1990年的秋天,輾轉四十五年有餘的溫玉讓,在抗日戰爭勝利的紀念日裏,一身袈裟地從台灣回到了大陸,回到了他闊別半個多世紀的禹王廟,走在荒草萋萋,依然是一片廢墟的廟址上,他給自己發下一個宏願,此生哪兒也不去了,就在這裏,把日本鬼子炸毀的禹王廟重建起來,並給讓他廢戒的師父果信,在廟裏建一座七重靈塔。
溫玉讓沒有想到,就在他走進禹王廟舊址的時候,日本反戰聯盟的龜田太郎和山杉純子,也後腳相跟,踏進了禹王廟舊址。
溫玉讓也許因為舊疾在胸,心中哀傷,沒有注意龜田太郎和山杉純子的到來,但白發蒼蒼的龜田太郎和同樣銀絲滿頭的山杉純子,已經敏感地發現了他,並認出了他。龜田太郎和山杉純子,是日本本土反戰同盟的骨幹成員,他倆對當年不離不棄、拯救他倆生命的溫玉讓,充滿著感激之情,經過多方探聽,得知溫玉讓抗日結束後一直在台灣生活,他倆本欲去台灣尋找溫玉讓,臨行之際,又知道台海關係緩和,溫玉讓回到大陸,因此改變行程,一路尋蹤到陝西韓城的禹王廟。
認出了溫玉讓的龜田太郎和山杉純子,走近了他,不約而同地都叫了他,像他倆當年被飛蛇所傷時的一模一樣。
龜田太郎叫:“和尚!”
山杉純子叫:“和尚!”
廢戒後還原了和尚身份的溫玉讓,聽出叫他的聲音極熟,他回過頭來,一下子也認出了龜田太郎和山杉純子,就也像他倆叫他一樣,熱切叫著他倆。
溫玉讓叫:“太郎!”
溫玉讓叫:“純子!”
此時此刻,像當年溫玉讓廢戒抗日時一樣,西斜的太陽把他璀璨的光芒,撲散在禹王廟一側的黃河裏,與滔滔滾滾的黃河之水,融合成一體,仿佛滿河的碎金,跳躍著、翻滾著,勇往直前!
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聽到了這樣一條新聞,我立即趕了去。
不過我去得還是晚了點,先為侵華日軍一分子,現為日本本土反戰同盟的骨幹成員的龜田太郎、山杉純子,在禹王廟沒怎麽住,就去了他們此行計劃中的山西,那裏還有他們需要重遊的地方……還好有溫玉讓在,他回到禹王廟,就如回了自己的家一樣,他是哪兒都不去了,寸步不離地守在禹王廟裏,把他始終安放在心靈深處的禹王廟,照著未被日本鬼子當年炸毀的樣子,一筆一筆地描繪著草圖,期望機會成熟的時候,能夠重新修建起來……我趕到這裏,報告溫玉讓,牛少峰早先也從台灣回來了,就居住在西安城裏。
聽說了牛少峰,溫玉讓一把抓住我,連問了我幾個問題。
溫玉讓問:“你說牛少峰回來了!”
溫玉讓問:“你說牛少峰原來也在台灣!”
溫玉讓問:“你給我說,牛少峰現在在西安城哪裏?”
我有公用的采訪汽車,隻回答了溫玉讓一句話:“你想見他嗎?”溫玉讓點頭了,我就把他扶進采訪車裏,給他係好安全帶,這就發動了汽車,往西安城回來了。
在回西安城的路上,溫玉讓還幾次向我問起牛少峰,我都老實地回答了他。
的確如溫玉讓問的那樣,牛少峰的身體出了點狀況,他現在受到國家政策的優待,住在西安城最具盛名的一家大學附屬醫院裏,接受著最為完備的檢查與治療……他的新娘袁心初,本來就有不錯的醫護能力,如今就守在他的身邊,盡著一個新娘能盡的全部責任……我私心還想從他們的嘴裏,知道一些對我有用的材料,因此還隔三岔五地要到他們身邊去。
應該說,我的私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溫玉讓廢戒抗日的故事,就是從他們的嘴裏得來的。我進一步想,我是還能得到新的材料呢。
我把溫玉讓從韓城一路帶回到西安城裏來,陪著他去了牛少峰住院的病房,兩位過去在抗日戰場上並肩戰鬥過的戰友,不僅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還一起老淚縱橫……溫玉讓從來沒有見過袁心初,牛少峰就給他介紹了。
牛少峰在給溫玉讓介紹袁心初時,伸手把袁心初拉著,拉到他的病床邊,給溫玉讓說:“我的新娘。”
牛少峰說:“我永遠的新娘!”
溫玉讓雙手合十,他向牛少峰,還有袁心初稽首祝賀,嘴裏念念有詞:“南無阿彌陀佛!”
牛少峰不讓溫玉讓給他念叨“南無阿彌陀佛”,他問溫玉讓了。
牛少峰問:“草兒呢?”
牛少峰說:“草兒可也是你永遠的新娘啊!”
牛少峰有所不知,聞喜縣的那一場大營救後,溫玉讓因為給龜田太郎和山杉純子治療蛇傷,沒能及時撤出聞喜縣,被鬼子們作為大營救的嫌疑人,關押了好長時間,幸有不忘救命之恩的龜田太郎和山杉純子從中斡旋,才從虎口裏脫生出來……從此,溫玉讓就再也沒有見到他的新娘草兒了。國民黨敗退台灣,溫玉讓也去了那邊,那是因為他有一個自己的小秘密,他聽說他的新娘草兒先去那邊了。
跟著去了台灣的溫玉讓,在那邊四處打聽草兒,卻都沒有打聽到草兒的訊息……溫玉讓既找不到草兒,也沒找到別人。他如果不是在西安的醫院病床前見到牛少峰,他覺得自己怕是誰都找不到了呢。
當然這也怪不得溫玉讓,聞喜縣大營救後,牛少峰的特殊用處也得到了新的發揮。他光光彩彩地被抽調去了軍部參謀機關,遠離了前線部隊。在那裏,他們戰友可以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但他卻可以知道他的戰友們在做什麽。
兩位久別重逢的戰友,回憶著他們的戰友,是牛少峰說出來的。
牛少峰說他在軍部的一份快報上,看到了有一個“新娘”的故事。
我喜出望外,我有了我想寫出來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