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尚清把媳婦領回來啦!

鳳棲鎮上的人,見到袁心初伴在薑尚清身邊進了他的馬房院,就喜鵲炸窩似的議論開了。這之前,鳳棲鎮的人雖然見過袁心初,但薑尚清並沒有給誰宣揚她是他的啥,現在跟伴他再進他的馬房院,他仍然沒說袁心初是他媳婦兒,而袁心初自己也沒說她是薑尚清的媳婦兒,然而富有經驗的鳳棲鎮人,在他們的頭腦裏盤盤旋旋,即堅定地認為,薑尚清和袁心初成就了他們應有的夫妻關係。憑什麽呢?就憑薑尚清對袁心初的那一份關愛,還有袁心初對薑尚清的那一份依戀,他倆恩恩愛愛,他倆是一對兒。

鳳棲鎮上人議論:“瞧人家薑尚清的媳婦,細皮嫩肉的,多白淨啊!”

鳳棲鎮上人還議論:“那叫洋氣!懂嗎?人家薑尚清的媳婦太洋氣了!”

所有的議論,一字不落地鑽進了薑尚清和袁心初的耳朵。他倆聽了,雖然尷尬臉紅,卻從來都不辯駁,當著鳳棲鎮人的麵,他倆坦然大方,而且還表現出夫妻才會有的那一種親昵。

出入在一個院子裏,薑尚清和袁心初需要鳳棲鎮人的這種議論。他倆知道,這是一種掩護,一種對袁心初最好的掩護。在這個議論的掩護下,袁心初安然地度過了民主改革運動、文化教育戰線和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肅清反革命運動、整風和“反右”運動,以及後來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甚至規模更大、範圍更廣的“**”運動,平平安安地迎來了撥亂反正後的改革開放。望眼欲穿的薑尚清和袁心初,密切關注著台海關係的變化,直到1987年底,兩岸開放了台籍人員探訪大陸親屬的通道,國民黨老兵紛紛踏訪大陸,尋找他們的親人……這樣的訊息,在報紙上找得到,在廣播上聽得到,在電視新聞裏也看得到,這給了薑尚清和袁心初極大的期望,期望牛少峰成為國民黨老兵探訪大陸人群中的一員,健健康康、精精神神地站在他們麵前。

像薑尚清和袁心初一樣,等待牛少峰早回大陸探親的人還有芸娘。

袁心初小鳥依人地跟隨薑尚清住進了他的馬房院,不論鳳棲鎮上的人怎麽議論他倆,把他倆議論成了恩恩愛愛、卿卿我我的一對兒,芸娘卻不這麽認為。她在袁心初住進薑尚清馬房院子之初不幾日,就看出了他倆的關係,並不是鳳棲鎮人議論的那樣。他倆表現出的恩愛、卿卿我我,都隻是知己朋友的一種真情流露。芸娘為了證實她的猜測,她不管袁心初住在薑尚清的馬房院,依然還像她過去一個樣,不斷到薑尚清的馬房院裏去。

來來去去,時間久了,芸娘和袁心初,竟然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芸娘忘不了,袁心初自然也忘不了,在袁心初住進薑尚清的馬房院子幾年後,袁心初和薑尚清擔著夫妻的名聲,卻沒有任何夫妻的舉動,這讓袁心初想著,常常地想著,覺得不是個味兒,就起心把自己交給薑尚清,讓他實實在在擔一回丈夫的名。

袁心初所以起了這個心,不是她要忘記杳無音信的牛少峰,而是覺得薑尚清太虧了。他抗戰瞎了一隻眼睛,斷了一條胳膊,到了和平年代,別說他是一位抗日致殘的英雄,便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也該享受一個男人的生活啊!而且他又不是享受不著,多麽宜人溫暖的芸娘啊,她善解人意,始終如一地癡情於薑尚清……袁心初這麽想著,想的時間一長,就覺出了自己的自私自利,她要把自己交給薑尚清了。

袁心初選了一個初夏的星期天,她約了芸娘,卻並沒有告訴她實情,隻是拉著她,在鳳棲鎮的街市上,割了一條子豬肉,還有蔥、蒜、辣椒、西葫蘆等幾樣菜蔬,回到馬房院子來,要芸娘給她幫忙,準備一頓平日難見的酒席,一塊兒好好吃一頓。

芸娘奇怪袁心初的動議,問:“不過年不過節的,這是為啥呀?”

袁心初說:“別多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芸娘心裏奇怪著,她就想這想那的,想了許多,怎麽都沒想到,袁心初起心是要把自己交給薑尚清了。傍晚時分,芸娘幫著袁心初,把買回來的肉肉菜菜燒出來,端在了院子裏的石桌上,又打開一瓶紅標西鳳酒。袁心初給芸娘說了,她讓芸娘陪著薑尚清,先在石桌旁坐著,她要回房子裏去一會兒,出來好好吃喝一頓。

回到房子裏的袁心初,把她壓在箱底裏的那件紅綢繡花旗袍翻了出來,脫了身上的衣裳,小心地穿起來……房子裏有一麵不大的圓鏡子,袁心初把鏡子拿在手上,把穿著紅綢旗袍的自己,前前後後照了照,她發現壓在箱底的紅旗袍,穿在她的身上,還是那麽合身,她發現自己突然年輕了有十歲!穿上紅綢旗袍的袁心初,在鏡子裏看著自己,唯覺她披散的頭發,與身上的旗袍很不協調。因此,她坐在鏡子前,伸手到腦後,仔仔細細地把頭發捋直,仿佛燕子歸巢般,光光亮亮地盤了起來。腳蹬上她許久沒有穿過的一雙高跟皮鞋,揭開門簾娉娉婷婷、嫋嫋娜娜地往小石桌前走來了。

看見袁心初的薑尚清吃驚地愣了起來。

還有芸娘,也被袁心初的樣子驚呆了。

袁心初走到小石桌前,端起一杯酒,也要薑尚清和芸娘端起酒杯……芸娘糊塗了,她聽話地端起酒杯,恍恍惚惚地開了口。

芸娘說:“袁心初啊,你把旗袍穿上了?你穿上旗袍真好看!”

袁心初淒然地笑了一下。

芸娘繼續說:“你送牛少峰上中條山抗日那天穿的就是這身旗袍吧!我不會看錯,你穿旗袍美極了,原來就美,現在更美。”

袁心初把芸娘的話接過來了。她說:“我那時身穿旗袍,是做牛少峰的新娘穿的。”

袁心初說:“今天我穿旗袍,是又要做新娘了!”

芸娘是不解地問:“做新娘?”

薑尚清已經有些明白過來,他說不出話來,偏過臉去,不敢看袁心初,而是把他的目光求救似的看向了芸娘。芸娘被薑尚清這一看,看得她也明白了過來。明白過來的芸娘,臉頰泛出了一抹紅暈,她感覺得到臉上的燙熱,她嘴不由心地把薑尚清說不出來的一句話,幫他說了出來。

芸娘說:“新娘!好啊!給薑尚清做新娘!”

袁心初重複著芸娘話說:“給薑尚清做新娘。”

薑尚清拒絕了。他說:“袁心初,你是做了牛少峰的新娘的。牛少峰他會回來的,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你自己。”

薑尚清說罷,霍地站起來,轉身走出了他的馬房院。在鳳棲鎮的街道上,薑尚清像沒頭蜂一樣,轉了不知多長時間,這才回到他的馬房院子來。

薑尚清這次回來,讓他看到的情景,依然使他要吃驚了。

原來穿在袁心初身上的紅綢旗袍,現在穿在了芸娘的身上。

薑尚清不知道,兩個他命中的女人,在他走出馬房院子後,敞開心扉,認真地談了她們自己,也談了薑尚清,她倆意識到,薑尚清不會讓袁心初做他的新娘的。那麽芸娘呢?薑尚清有理由拒絕袁心初,他還有理由拒絕芸娘嗎?芸娘全身心地愛著薑尚清,而薑尚清拒絕她,並不是薑尚清不愛芸娘。他倆同在一所小學教學,有共同的事業,且又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相互關心,薑尚清像芸娘一樣,也是愛著她的。相互愛著,不能坦坦****地成為一家,都是為了保護袁心初。現在的形勢變了,而芸娘愛著薑尚清的心沒變,當然薑尚清愛著芸娘的心也不會變,而薑尚清與芸娘心照不宣共同保護袁心初的曆程,更加加深了他們的感情基礎。她倆談論的結果是,袁心初脫下身上穿著的紅綢旗袍,把它穿到了芸娘的身上。

換穿上袁心初紅綢旗袍的芸娘,精神麵貌真是煥然一新。走回馬房院的薑尚清,吃驚著他眼前變化,他有話說了。

薑尚清說:“芸娘是該穿一回紅綢旗袍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