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天氣變化快,趙以川剛下電車時帶著一肩雨水,潮而微鹹,額發濕淋淋地貼在皮膚上,眼看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可等他追著裴哲看見一座寺廟大門,雨卻莫名其妙地停了。
電車軌道的拐角處植物茂盛,從縫隙裏透出一點淺金色光芒,竟在緩慢放晴。
大約四十分鍾前,趙以川不知裴哲為什麽突然借口“看風景”離開旅館,但他直覺如果這時不追上裴哲,自己一定會後悔。
跟著裴哲出來,上了電車,櫻花盛開時的旅遊旺季,江之電的車廂摩肩接踵,偶爾還能聽見幾句熟悉的中文。趙以川費勁地剛走到裴哲旁邊,沒說上話,裴哲看一眼車站信息後又徑直擠開人群下車。
現在,他自顧自地走進了那間寺廟。趙以川猜裴哲以前一定來過,腳步快且利落,沒有一點猶豫的意思。
從出門到現在,趙以川沒有空閑咀嚼裴哲情緒變化的背後原因,隻悶頭追上。
古樸的寺廟沒有牌匾,懸掛一個日本風格明顯的紅燈籠,其上有漢字的“長穀寺”。
趙以川隻來得及粗略掃過,就追著裴哲繞進了裏麵。
長穀寺依山而建,大約遊客都被更有名的鐮倉大佛吸引了,來這裏的並不多。櫻花季,寺廟地勢高低錯落,於是燦爛的櫻花也高低錯落,日式庭院風格靜謐,雖然是寺廟,這裏的愜意更甚莊重,不像佛門聖地。
以前聽裴哲說他和前任在一起時常有戶外活動,趙以川當時並不放在心上,暗道自己也定時鍛煉,體力總不會比裴哲差。真開始徒步,他才悲痛地發現:
戶外和鍛煉是兩碼事。
裴哲看著走得慢,可速度平均,要追上他絕對不是兩三步的工夫。
隻得加快步伐,甚至開始有點喘了,趙以川終於在一棵櫻花樹下追上了裴哲。對方放了水,是故意等他,半仰起頭假裝欣賞在風中輕顫的花枝。
“徒步健將啊你。”
趙以川說著,問他:“渴不渴?”
裴哲瞥他一眼,神情淡淡的仿佛沒聽見,也不表態,轉過頭去重又開始走山道。
不同的是他這次沒自顧自地悶頭瞎走,往前兩步,他稍微偏過頭觀察他有沒有立刻跟上,可當趙以川快趕上他,裴哲又突然加快步伐拉開距離。
那就是沒生氣了但還是暫時不想交談吧。
趙以川想著,在山道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礦泉水。
他拿給裴哲一瓶,裴哲接了,兩個人從一前一後變成並肩而行。趙以川拎著水瓶,周遭的溫度似乎比電車上低一些,裴哲臨出門太著急沒穿外套,看他額角一層薄汗,趙以川猶豫片刻還是提醒他小心感冒。
“還好。”裴哲說,心情似乎終於緩和了些。
腳步放慢了,拐過一條小徑後又是台階,裴哲領著他往上。
趙以川順勢問:“你以前就來過這兒嗎?”
裴哲一開始繼續沉默,似乎仍不太肯搭腔,可過了會兒他選擇性忽略了剛才那一出不像冷戰的漠視:“每次來鐮倉我都會過來一趟,這邊山上的風景很好。”
“啊。”趙以川點點頭。
聽著仿佛鬧脾氣的小風波即將過去。
裴哲瞥他一眼,到底沒藏住情緒:“特別是心煩的時候。”
他說,“心煩”。
也就是默認了今天確實在不開心。
趙以川清楚裴哲的脾氣,吃軟不吃硬,頗有點“遇強則強”的倔勁兒,他主動給了這個台階,趙以川就沒理由繼續無視。
等裴哲主動說喜歡是一回事,有些矛盾,也並不非要覆水難收才想辦法翻回前頁——他不是二十出頭了,不想再去感情裏和喜歡的人分個勝負才罷休。
他靠近裴哲,肌膚之親餘溫尚在,趙以川輕而易舉再次握住裴哲的手腕。
裴哲別扭地象征性掙紮,然後就由他去了。
上坡路,趙以川晃了晃裴哲的手,問:“今天早上怎麽了?”
“嗯?”裴哲還在裝。
趙以川問,語氣卻很篤定:“你生我氣來著。”
裴哲:“我沒有。”
“有的。”趙以川捏了捏他的小拇指,“我看得出來。”
裴哲泄了氣。
不是不能承認鬧別扭,可他也覺得自己那通火發得莫名其妙。
突然引起一堆無端聯想,恨不得把趙以川罵一頓拽著他問清楚“你怎麽想的”,等冷靜下來後先是懊悔,而後被失落吞噬,像有隻貓爪不停地撓著心髒,又癢又難受。但現在,趙以川又跟著他來了,仿佛無條件地和他一起走。
“……好吧。”裴哲有些沮喪地說,“我剛才很生氣。”
山間小徑兩排的繡球沒到花期,葉子是墨綠色,深得暈開了一片片的潮濕。台階邊緣生青苔,毛茸茸的,露水衍生到石板路上。
他們走過去,就留下兩排並列的腳印。
趙以川聞言很久不說話,等再次拐過一個轉角,他確認般說:“我不該提江笑。”
“你又提。”
“啊。”趙以川的懊惱不像裝的,“我錯了。”
裴哲不吭聲,把沒開封的那礦泉水瓶遞回給趙以川。
他沒多想,給裴哲擰開。
裴哲這才喝了。
“我還想了一路是不是昨天晚上……你不高興。”趙以川自顧自地說,“後來覺得不至於吧,你當時,我記得你說——”
裴哲捏著礦泉水瓶看他,大有再說一個字就把整瓶水倒在趙以川臉上的意味。
趙以川:“……總之不是因為昨晚就好。”
氣氛再次短暫凝滯,鐮倉海濱的山普遍都不高,放慢速度再走半個小時就到山頂見晴台。說是觀景,但視野並無想象中好。
陽光始終影影綽綽地從雲層中漏出一點,大約起了風,海水也不平靜,衝浪的人隻剩下零星幾個還在堅持,水色漸深,與天邊連成一片,是無邊無際的霧藍色。低飽和顏色的低矮民房並排著,像小時候玩過的積木一樣整齊。
見晴台的遊客更少了,裴哲趴在護欄邊站了很久,趙以川就守著他。
他不喜歡登山,對大部分極限運動沒有喜歡和討厭之分,某種程度上除了網球,大概他和裴哲不太有共同愛好,他們之間沒出現過聊天到半夜的時候。
趙以川突然奇怪地想:我們談戀愛以後怎麽辦?
平靜地直接進入一起生活多年模式嗎?
然後他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你笑什麽。”裴哲皺著眉問。
趙以川搓了搓臉,他都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在笑,故意說:“在想你談戀愛的樣子。”
裴哲眉心的一道小褶更深了。
“真的。”趙以川越說越陷入其中,“在想,你會不會是那種談戀愛的時候約會到一半扔下男朋友去開會的類型?然後……換位思考萬一自己遇到這種情況又要怎麽處理,可能我也要去開會——”
“你怎麽總喜歡做不切實際的假設。”裴哲打斷他,不太高興地別過臉。
趙以川的重點不同:“沒有‘總’吧。”
裴哲有理有據地倒小茬:“今早就是,你問我後不後悔結婚。”
趙以川一愣。
“我從來沒後悔過。”裴哲不需要他回答,說得又快又輕,“不是‘我做的決定就不會後悔’這種套話,是人就會有後悔的選擇,但我不會去美化未來——和你結婚,不是和江笑,因為我當時隻想和你結婚。”
趙以川眨眨眼,一個輕飄飄的鼻音散在空氣中。
裴哲不看他,視線好似追逐著海浪湧上石子灘時的一條白線。
他喃喃地像自言自語:“跟你結婚,至少我們現在還能一起爬山一起散步,有什麽說什麽,不用隨時如履薄冰。”
趙以川目光長久地黏著裴哲。
他隨口逗裴哲玩兒,心道裴哲肯定不當真,哪知過去兩個小時了裴哲還記著。
記著,然後解釋給他聽。
裴哲竟會做這種多餘的事嗎?
可詫異背後,他的深處仿佛有某隻金絲熊在亞克力籠子裏亂跑撞得一直砰砰作響,聲音愈來愈大,像要掀開骨骼與皮肉。
“趙以川。”裴哲趴在木質欄杆上,額頭抵著小臂,“你最近經常讓我不高興,猜不透到底在想什麽,但即使這樣,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
這句話的力量不亞於一場大地震。
仿佛最初麵對裴哲的“求婚”時他無所適從的倉皇又複刻一遍,下筆如刀,描畫他時每一次都入木三分。腦子裏也亂,從宇宙大爆炸開始的上億年轉瞬即過,一顆紅巨星驟然熄滅,成為遙遠夜空中的寂寞的殘骸。
毀天滅地的能量在真空宇宙中迸發出一聲巨響。
千萬年後,卻比不上一句歎息。
趙以川默不作聲,背在身後的手掌輕輕交握,良久,終於找回一點現實感。
“……對不起。”
裴哲抬起頭,目光中隱隱藏著責怪。
趙以川碰了碰裴哲的肩,察覺到他不抗拒後收攏手臂半抱住他,似乎不太好意思了,所以聲音很小:“我本來覺得……你可能沒賺到錢有那麽多損失,沒往那方麵想。”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裴哲沒好氣,“泰恒就算明天開始破產清算,我也有法子從他們手裏搶最好的一塊。”
趙以川:“嗯,裴總最厲害了。”
被他哄小孩的腔調逗笑,裴哲躲開擁抱:“每次都這樣!”
“啊,那我又錯了。”
道歉道得不誠懇,裴哲站定,直直地看向趙以川。
他眼睛很亮,仿佛隨著天際線上霧氣一起散去了全部茫然,裴哲背靠著欄杆,表情驕矜,盡在掌握的姿態相信趙以川不會反駁。
裴哲微抬下頜看他:“行,我服個軟算你錯了,哄吧。”
海風拂過,趙以川一時出神。
趙以川少見裴哲生活中這樣的表情,沒有和他私下相處時那麽平靜那麽柔軟隨和,雖然戲謔,卻是驕傲的,不容置疑的,帶著鋒芒的……
是他的裴哲。
他自然而然地冠上了所有權。
“快點。”裴哲的鞋尖一碾趙以川的腳跟,“我耐心有限。”
趙以川脫口而出。
“老公。”
意料之外的,一道細微電流從脊背竄過直達神經中樞,裴哲強勢麵具一觸即碎,緊緊抿起唇,不敢對此做出回應。
有趣的反應讓趙以川越發放肆地再喊了一句:“老公,我再也不開這種玩笑了。”
邊說,他把裴哲困在雙臂之間,額頭相抵,深褐色的眼被陽光照耀,仿佛半透明、澄澈又純淨的心也就此**了。
“你原諒我好不好?”他軟著語氣卻壓低聲音。
裴哲偏過頭忍不住笑出聲。
伸手推了推趙以川,讓他別這樣的話還未說出口,旁邊草叢裏倏忽竄過一隻貓。注意力短暫地被分散,裴哲看過去,身後一下子變得更亮。
太陽破雲而出,金輝遍地。
趙以川和他隻有一個吻的距離,但他並不主動打破這份靜謐,隻繼續凝視裴哲。目光越近越深邃,抓著裴哲不放。
“親一下?”他悄聲問。
裴哲不和他對視,卻伸手環過趙以川的脖頸湊上交換呼吸。
唇舌接觸少了纏綿多了溫情,旖旎在陽光裏如同軟綿綿的泡泡一般不停地升騰,趙以川放開裴哲,抱著他,吻重又落在他頸間反複耳鬢廝磨。
裴哲拍拍他示意放開,光天化日的。
趙以川反而把他抱得更緊,將裴哲鎖骨那塊昨夜的吻痕塗上新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