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到雪峰時, 冥冥中魂魄共振,晗色第一個抬起頭望去,看到那長著囂厲麵容的天鼎山神。
他看山神, 看過去三百年飄忽的囂厲,而祂看晗色, 看千百年不複的周倚玉。
他們同時想著——你不是他,可你偏偏擁有他的麵容。
一妖一神之間大雪驟臨,雪霧如瘴氣拔地狂湧,遮蔽了踏入瘴氣的不速之客的視野。
山神伸出長著鋒利鉤甲的手, 大雪化而成錐, 怒不可遏地逼向小妖。
大霧一起,晗色瞬間展開感應的靈力網, 抬手發力一劃,麵前雪地無數草葉拔地而起造成一睹綠牆,堵住無數利箭似的冰錐:“破!”
他扣拳往回一收, 草葉化成密織的網裹住冰錐收絞,冰水淅淅瀝瀝如情人吻般撫過草葉,墜到地麵上時淋去霜雪,露出了平滑的冰麵。
周隱幾乎是瞬間便把田稻塞到了囂厲手裏, 和晗色一起同時把他們推出大霧,異口同聲吼了一聲“走”。
他們兩人垂眸往地麵隻看一眼,看到了若隱若現的冰麵下,靜靜臥著的數具周倚玉。
陷在死亡懷抱中的周倚玉們封在逼仄冰下,麵朝廣遼天空,仿佛等著下一個自己再來掩埋作伴。
不問劍悲, 不禍刀怒, 他們握緊神自己打造的弑神刃朝入了魔的神衝去。
“天地如一鼎——眾生烹其間!”
大雪滿弓刀, 伴隨著兩張相似麵容發出的嘶吼,天鼎山神沉默地將同心結放入懷中,赤手沉穩地接下雙刃,祂的瞳孔中出現倒影,看出一妖一人使出的是周倚玉常常臨水照影的招式。
起劍探星河,落刀燙日月。
萬裏鋪紅塵,方寸掃青山。
周倚玉初入山時喜歡隨意地組合人間的文字,編成招式的闡釋,比劃完便拎著酒,笑意溫熱地來到祂身邊。祂隻飲天鼎露為食,他便辟穀不碰煙火,捧冰雪釀酒,然而酒香越來越醇厚,人卻越來越沉默。
後來他沐雪創了最後的劍勢刀術,一句“天地如一鼎,眾生烹其間”落拓,從此瀟灑恣意的周倚玉遠去,變成活著的冰雕。任憑祂再怎麽愛撫和親吻、抵足和侵壓,冰雪不再化開。
祂朝他說,我愛你。
他背對著祂笑起來,赤著的脊背泛著一節一節咬痕,隨著上升的體溫,無數雪花胎記浮在玉一樣的肌理上。
他說神啊,你愛倚玉什麽?
祂親吻他的第七節 脊椎,貼著他的心跳回答,愛你和芸芸眾生不一樣的心。
而後祂忽然聽到指尖刺破血肉的聲音,周倚玉轉身來,指尖貼著剖出一半的心髒,渾然不覺痛楚地抵著祂的額頭:神啊,那我將這顆心送給你。我累了,你若還愛我,下一世,我再來將心髒奉給你。
血腥味彌漫在鼻尖,山神的瞳孔回到當下,雪花亂影水汽間,祂看到自己鋒利的指尖已經刺進了小妖的胸膛,再深入兩分,祂能繳獲一顆周倚玉食言的心髒。
但指尖貼著滾燙的鮮血,讓祂恍惚仿佛回到三百七十年前,觸碰到周倚玉溫熱的肌膚一樣。
小妖的不問劍也披荊斬棘地刺到了祂心口,似乎也突然僵硬住了。
雙方都遲疑,不問劍率先向上挑起,劈砍了山神半邊肩膀,又靈巧飛速地掉轉方向,斬去了祂一整隻手臂。
山神一點都不覺得疼。
神不會疼,神也不會像凡人一樣,沒有了心髒,就要再等下一世才能歸來。
所以祂不許周倚玉死。歲月隻有在遇到他時是流動的,每一世他死,靜靜等待的二十年都是停滯漆黑的。
祂不要他不會跳動的心,但祂可以把自己永不停息的心送給他。隻要他收下這顆笨拙的心髒時能笑一笑,那就能讓祂在往後的歲月裏雀躍。
可是他沒有收,也沒有笑。
他隻是日複一日地嚐試各種方法,妄圖用死亡的方式提前結束這短暫的一百零七世。而無論用哪一種方法,祂都能把周倚玉的傷痕抹去。
祂要周倚玉活著,即便支離破碎。
悍戰如山崩,山神強大的自愈力來自天鼎山乃至整個世間世人的信奉,天空上的七方祭神陣還在運轉,祂有源源不斷的養料,斷手斷足於祂便都無關緊要。現在,祂不想再讓步了,這漫長的、沒有周倚玉的三百年讓他受夠了。
山神急劇吸攝祭神陣供奉的生氣,澎湃的天地靈氣卷著狂濤下墜到雪峰,被祂一口吞噬。斷臂創口處長出新的手臂,祂赤手空拳抓住了一妖和一人的脖頸,將他們扼在半空。
“倚玉,倚玉……”
我愛你認真地守護我的樣子,也愛你執著地反抗我的樣子。
我愛你一百零七次愛上我的刹那明亮,也愛你發現離不開我的長久灰暗。
這都是你,周倚玉。
我的新娘。
那個小妖喉嚨嘶啞發不出聲音,忽然用靈力震出沙啞的詢問:“周倚玉為什麽從來沒有給你起過名字,隻用神來稱呼你?”
山神眉心斂低,自顧自地想,這不重要。
祂將鋒利的指尖戳入小妖的喉嚨,按住噴湧而出的滾燙鮮血,眉心的心魔印泛得越發鮮紅:“我不需要答案,更不需要他。我將踏出天鼎山,君臨人間,永享臣服。”
小妖鍥而不舍地發著聲音:“你什麽也不是,不神不魔,就是個六界誰也不認的怪物——世人用愚昧的貪欲、無計可施的信仰寄托出來的假想怪物。九天不認你,人間不見你,是你被拋棄了,是周倚玉不要你。”
住口。
雪花片片如輕羽:“你要誰的臣服?千秋萬代,四海列國,世上唯一的周倚玉已經死透了,你最渴望的,永遠遙不可及!”
住口!
山神的眉心魔印扭曲起來:“待我踐踏整個人間!我想要誰,誰敢不從!他若想跑,我就打斷他的腿;他用手傷我,我就折了他雙臂;他以目仇視我,我就讓他失明;他逞口舌之快罵我,我就讓他做個啞巴!”
小妖眼裏蔓延起血絲,眼神徹底變了,仿佛在透過祂如今頂著的黑蛟囂厲的臉,回望和他的初見異樣。
祂與兩個身負殘魂的“周倚玉”僵持之間,不遠處的大妖忽然手出墨扇,迅雷不及掩耳地瞬息而來,一扇劈入祂側頸,硬生生切開了祂半個腦袋。
山神勃然大怒,騰出手來把左邊的小妖扔飛出去,揚手便要把偷襲的大妖一擊震碎,千鈞一發間,右手裏一身血的虛弱小修士的不禍刀攔下了祂的一半攻勢。
這個和後期冰雕一樣的周倚玉如出一轍的小修士沾著血低聲說:“丟了。”
天鼎山神停滯了動作。
祂誕生意誌時便意識到自己原形來源於人間滯澀不入天河的靈氣。祂化成白鹿的獸形,是人間的信奉者對祂的想象,而祂化成的人形,卻是數千年來摸索著倚玉的喜好,自己設想出來的模樣。
祂從開鴻蒙的一團靈氣,變成與芸芸生靈一樣的有血有肉之形,幾乎都因那個名字。
祂在無盡歲月裏長出一顆心髒,神心鐫刻著源源不斷的愛意和貪歡,祂把心給了最愛最想貪的周姓倚玉,隻為討他一星半點的歡心。
可當祂詢問他如何處置自己的心時,周倚玉便是這樣回應祂的。
丟了。
丟到天雷下,劈到煙消雲散。
*
久寇使出剩餘力氣,憑著老奸巨猾的一口氣,看準時機召喚出本命武器,本想一扇收割那偽山神的頭顱,誰想這廝的自愈力恐怖到這等程度——他將扇砍到祂脖頸中間時,這山神便無底窟窿似地吞噬天地靈氣,直接把他的扇子愈合進了血肉裏!
一朝突襲不成,久寇便淡定地接受了接下來躲不過的山神重創。他從容地想著老子活了這麽久,縱死也夠本了,誰知周隱垂死似地劈出一刀護了他一截,久寇又麻利地收回自己陣亡當下的想法,果斷地偏了身體,換成肩膀挨了山神一拳,而後久違地體驗了一把被毆打到飛出去的滋味。
他摔出渾濁的雪霧,翻滾到了戰場後方,半個肩膀都碎了,正想繞個路跑去囂厲那崽子身邊,誰知餘光看到了一個大雪紛飛裏的意外人影。
那個東海的少睢?
少睢壓根不搭理這時不時地動山搖的戰場,他隻顧著抱著懷中人,屏氣凝神地等待她的蘇醒。
她的歸來源於他的願望,少睢還不敢輕易離開天鼎山,萬一她還沒能成功複生呢?屆時他還需要求助於放言大開殺戒的天鼎山神。
神也好,魔也罷,什麽東西都可以,隻要能把她送回到自己身邊,他就都願意信服和獻祭。
身後忽然有劇烈的靈流凝聚,少睢從凝神裏警惕過來,抱緊懷裏人便往雪峰上躲避。回頭,他認清來者,還能揚起笑意來:“久寇前輩,您也進天鼎山了?太好了,正巧……”
久寇一頭白發比紛飛的雪花還白,原本收斂的煞氣盡數爆發,滿眼陰鷙地盯著他懷裏捂緊的人:“你他媽對我妹妹幹了什麽?!”
少睢抱起她,用下巴摩挲她發頂,亢奮得手臂不停發抖:“前輩不用這麽激動,我隻是用獻祭換了夫人的複生,您不如和我一起避戰,等待夫人醒來,見證神跡。”
久寇怒火衝天,一慣的冷靜斯文**然無存,什麽山神通通先滾一邊去,他一瞬瞬移到少睢眼前去抓人:“複你媽的生!死者不可複生,生者尚有來世!我妹妹魂魄早入六道輪回,你草率複生她,難道就不怕害她徹底的灰飛煙滅?!”
少睢騰出一手來打架:“她是由神複生的,不會失敗,前輩何必危言聳聽?您是她的兄長,為什麽一點也不為她的歸來高興呢?”
久寇從來沒有這樣憤怒過。
高興?
他那愚蠢的想背負一切的妹妹,當年修習命理術,窺探天機後不僅身體徹底病弱,魂魄也經受了損傷,她死後,他也踏遍了山川河海想找她的來世降生處,然而因為魂魄受損,輪回也不易。
現在這個神經病的龍族卻要徹底攪亂她的來生!
“你和她有個屁關係!憑什麽自作主張妄想複生她!”
“什麽關係……夫人願為我死的關係,這還不夠我為她獻出一切嗎?”少睢挨了一連串打,越發抱緊懷裏的人,臉上浮現瘋狂的神情,“當初我父王死,大哥奪權,二哥被剿,他們要順手殺我,是夫人帶我奔逃,為我而死!梨夫人至死的遺言隻為我,隻為我!”
少睢陷入病態的癡狂,他從記事起就是誰都能踐踏的龍貝雜種,懷裏人卻是無數妖族欽慕愛戀的稀世美人。
是她將他從泥潭裏拉出來,隻有她關心、愛護、憐憫他,在生死攸關之際,她甚至放棄救助囂厲,拖著病弱的軀體護著他奔逃。
少睢愛戀她的美,貪戀她的善,這幽暗肮髒的一生,唯有懷中人捧著陽光為他清洗過汙垢。既見天光,何忍深夜。
他要複生世上最獨一無二的梨夫人,既要回報與求取她的愛,更是要抹去那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愛之人赴死的無能自己。
久寇一拳揍飛他,看見那家夥護著心肝寶貝一樣地護著梨,憤怒與作嘔之情雙管齊下,待要奪回妹妹,他忽然猛烈意識到一件被忽略的要事。
複生者很有可能……會用有血緣關係的人的所有物做引子。
他瞬移到少睢麵前,打了個假拳假招式,少睢單手護著她中套,久寇趁勢抬起肩膀碎了的左手直奔梨的心髒處——
他感應到了熟悉有力的心跳。
下一秒換久寇被踢飛。
他摔在冰麵上,漫天白雪飄落到臉上,融進眼中成了滾燙的濁淚。
當他挖了蕭的墳,猜測出真相時,彼時沒有落淚,隻有滿心被命運戲弄的灰望。此刻他感應著心髒的跳動,卻撐不住了。
那個從小隻會咋咋呼呼、空有臉沒腦子的妹妹,她把驚險的命理推算出來了,連同自己,也推演成了可利用的一環。
久寇閉眼,笑得碎了的肩膀直抖,與淚水齊爆出的還有聲音——
“晗色!不用再對山神留情!祂胸膛裏已經沒有了囂厲的心髒!囂厲的心完好無損地藏嚴實了!”
這聲音震耳欲聾,大霧當中酣戰的神與妖都被震得攻勢一頓,再然後,神發現眼前的小妖睜開血糊住的眯眯眼,眼裏光芒萬丈。
他昳麗的臉上揚起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驟然灼燙了山神的視線。
不問劍上的靈力狂湧,劍尖一轉前麵的沉重踟躕,來勢變輕靈無阻。
晗色釋放所有靈力,那些經由黑蛟渡進來的、曆經百日閉關煎熬消化出的靈力,陰霾盡散光明俱顯地傾灑。
山神的視線落在狂風裹挾的一片雪花上,看著那雪花親吻小妖沾滿希望的眼瞳,隨後輕飄飄地落在鋒利卻溫柔的劍身上——不問劍毫無阻礙地刺穿了祂的心口。
山神突兀地感受到了痛的滋味。明明不管是自己的,還是黑蛟的心髒都已經不在了,祂還是感覺到了可怖的疼。
周倚玉剖自己心的時候也是這樣疼嗎?
祂不由自主地想,突然感應到懷裏的同心結被劍氣震碎了。祂一下子陷入了無邊的狂怒,嘶吼著化成了巨大白鹿的獸形,無數冰錐將近在咫尺的小妖穿透。
祂朝他憤怒嘶吼:“這是我握著他的手鍛造的劍!你竟敢——”
晗色半步不退,身上瘋狂催生出的草葉覆蓋在傷口上迅速愈合,痛痛快快地高聲笑起來:“對,就敢!我們就是敢用周倚玉的東西葬送你,大怪物,你有意見嗎?”
白鹿拖著他和飛雪躍上天空,神之心的煙消雲散和償還小龍複生死者的願望掏空了祂大半靈力,幸好高空上還有運轉的七方獻祭陣,在這裏祂能得到無窮無盡的靈力。
心頭傷急劇愈合,嗡鳴的不問劍自己抽出去,祂麵孔扭曲地懸在空中:“小草妖,你殺不了我,而我能將你一寸寸撕成白雪!”
晗色提著不問劍距離在祂不遠處踏風,擦過眼睛上糊著的血:“知道了知道了,我都看見了,切腦袋和穿心口都殺不了你嘛,說怪物真是沒錯,還有,我有名字,這點和你完全不同。”
山神不想和他爭口舌,操控天地靈氣向他發起攻擊。
“大怪物,不用得意……”他恃劍劈開靈刃,粗略地揩去滿臉的血跡,仿佛感知不到痛楚,眼睛亮得勝於一切。
不問劍指高舉,恰巧指向了蒼穹上的巨大獻祭陣,陣下身影渺小的晗色什麽也不怕:“我的凡人朋友會阻止你的再生,而我們——絕對會中止你的禍害!”
混沌的高空傳下來激戰的駭人聲響,周隱強撐著用不禍刀站起來,深吸一口氣也想禦劍飛上去,然他雙腿的骨頭都折了,修士之軀比不上妖怪,他撐了幾個呼吸果斷放棄了上天。
他低頭看到了冰麵下的一具具屍身,淌血的舌尖舔過幹裂的嘴唇,周隱轉頭呼喚幫手:“久寇老前輩!你還有力氣嗎?”
風雪裏傳來老家夥不斯文的回應:“要什麽力道,說!”
周隱舉起不禍刀向下劈砍,才堪堪劈開一道小縫隙:“幫個忙,把這層寒冰打破!”
風雪中隱隱傳來久寇對誰的痛罵,罵完狂風呼嘯聲加劇,令人頭皮發麻的蛇信聲響徹在大霧彌漫的頭頂,周隱自覺不妙,趕緊把刀當劃槳使,一把讓自己撤出老遠。果不其然,剛離開原地片刻,一條大得離譜的黑蛟尾巴便劈頭蓋臉扇了下來,一瞬間,冰麵縫隙遍布。
周隱看著那大尾巴陷入短暫的失語。
這要打在他身上,瞬間就無了。
“子藏!”
這世上隻有一個人會用他的字來稱呼自己,周隱握緊刀柄回頭便厲喝:“大霧裏危險,你和囂厲不要靠近!”
大霧隔開了混戰內和跌宕外,模糊了視野,田稻大聲回呼:“我知道!我們兩個武力渣幫不上忙隻能不給你們拖後腿!天鼎山神很難打,你現在怎麽樣了?”
“我沒事,隻是暫時脫力,晗色在天上和山神對戰。”周隱壓抑下喘息,拚力用靈力愈合骨裂,快速地和他陳述戰況,“稻兒,隻要頭上的獻祭陣在運轉,那山神就幾乎沒有破綻,你們絕對不要靠近霧裏,靈流太危險。久寇前輩險些把祂的腦袋割下來,晗色也用劍捅穿了祂心口,然而這些致命傷害對祂都起不到多大作用。”
田稻那邊靜默片刻,很快回應:“子藏,別怕。”
田稻此刻窩在囂厲手掌心裏,兩人幾乎身無靈力,被推出大霧後不過也才著急一會,雪霧裏便已經酣戰拉鋸數回合。如今聽完周隱的話,兩人都找到了問題方向,同時陷入了靜默的溯洄。
頭顱不行,心髒也不行,山神的破綻在別的地方。
囂厲閉上眼,在識海裏回溯當初在天鼎山裏的十年記憶。周倚玉身負仙盟烙印下的守山誓約以及山神監視的兩重束縛,他說話總是半真半假,但想要逃離天鼎之心千真萬確,如若他指引他們走向弑神之路,那麽一定曾暗示過山神的破綻。
他沉沒在記憶溯洄裏,整理出了周倚玉在十年裏最常對他做的動作——輕撫發頂。
每次周倚玉那麽摸他頭頂都讓他感到抗拒,因為手法太像摸一條狗了。
“如果你沒有遭遇橫禍,成功化龍,這裏就會長出龍角。”周倚玉朝他閑聊似地說過幾次,“如若龍角被折下來,你就死了。”
囂厲原本以為隻是周倚玉蝸居天鼎山太久,不知妖界之事。龍族被斬斷角並不會死,如吾樂被晗色斬斷角,久寇化龍瞬間被天雷劈下龍角……
田稻也閉上眼,沉浸進【天道拯救係統】之中,用代價扣響了主幹係統的窗口。
這世界對於他而言其實隻是一個穿書救紙片人的任務,如果任務失敗,作為【天道拯救係統】的模範員工,他麵對的也不過是扣掉一半從前攢下的業績,照樣能全須全尾地回到自己的世界作威作福。
在踏進天鼎山之前,他是為這個世界裏的紙片人們震撼和感動過,糾結和自我撕扯過,可這裏的一切和他自己的世界依然沒有可比性。
然而當他發現周隱不知從何時起便在自己身上設下轉移傷害的咒術、一身傷卻捧著他問是否有受傷的時候,他不停搖擺的內心終於確定了方向。
主幹係統提醒他:【田稻,你想好了,想要額外獲得擊敗最終boss的外掛是違規的,當然,除非你自願上繳之前攢下的所有業績。但這對你而言不值,你完全可以選擇任務失敗的選項,扣出一半業績回來,挑選別的任務繼續執行。】
“我知道,這麽一來我完成的九十九個任務就都白費了。”田稻以為內心會很沉痛,沒想到在做出選擇的刹那隻有平和,“我回到一無所有的起點,但子藏會享有一個全新的開端。這對我來說——太他媽值了!”
主幹係統替他感到惋惜:【好吧,既然你做好了決定,我沒有理由拒絕無償捐款。看在都是淒涼社畜的份上,我再給你倒數十秒的時間吧,這十秒裏你還可以反悔……】
田稻一秒都不想耽擱:“業績都給你,現在就給我外掛!”
混沌的天空中爆出靈力炸裂的巨響,囂厲和田稻同時睜開眼睛,朝大霧裏的廝殺者傳音:“犄角!斬祂的犄角!”
*
人世,藥宗據點小山穀,紀信林維持著攙扶自己師父的姿態,被定在了原地。
他已經被定了一天一夜。
他從琴宗甄業章那兒接到太師父的傳喚,說師父試毒反而解不開毒陷入昏迷。他才火急火燎趕回來,診上師父脈搏瞬間,便猛然感覺到山穀的地麵出現地裂。
剛攙扶起師父,比地裂更能引發恐懼的是腳下浮現的巨大陣印。
仙盟自去年圍剿完鳴浮山,整頓完便一直喝令七宗攢出人手,起初還道貌岸然地扯著為除妖衛道作準備,到了今年暮春,仙盟需要人手是為設祭神陣的消息才走漏。
仙盟總部長老透露,天鼎山中有神,神收下仙盟供奉的祭品,則必須回饋報酬。百代以來,仙盟代代獻出祭品,獲得天鼎山神的恩賜和神力以令自身壯大,整個仙盟的日益強盛便是建立在百代祭品的枯骨之上。
蓋因黑蛟囂厲當年對仙盟的大肆屠戮,祭品的獻祭方法已經失傳了三百年,仙盟的實力也由此停滯甚至倒退了數年,越來越敗於妖族。如此長往,妖族將稱王,人族將為奴。是此,這一回的獻祭陣至關重要,可堪為仙盟的“絕處逢生”。
七宗之中,邪宗帶頭不用本門內的弟子做祭品,轉頭去擄掠人間的凡人充當祭品。隻此開例,其餘四宗依樣畫葫蘆,唯有藥宗和劍宗堅決反對。
劍宗捍人間正道,藥宗憐人間病患,兩宗幹不出為子虛飄渺的神祇掠奪凡人性命的事,私下結盟準備摧毀仙盟本部,來日自己重建新盟。
然而眼下藥宗自己呼應了獻祭陣的一角。
紀信林意識到這一點時瞬間扣開傳喚陣給甄業章和孟懷風,剛告知了兩句,手裏的傳喚陣便被人打散了。
他和昏迷的師父一起,被獻祭陣中的靈紋捆住,毛骨悚然地感受著自己身上的靈力,被抽絲剝繭地一縷一縷抽出來。
他僵硬地攙著恩師,滿眼茫然地抬頭看向打散傳喚陣的老者:“……太師父,為什麽?”
白發蒼蒼的藥師神情一如既往地和藹:“信林,你還記得藥宗的宗旨嗎?”
紀信林腦子嗡嗡響:“醫治蒼生……不問貴庶。”
“不錯。”藥師滿意地點頭,“那我們藥宗得以醫治蒼生的醫術是從哪得來的呢?”
“祖師爺嚐百草,分辨藥毒兩家……”
“不,我們的醫術藥籍是神祇贈予。”藥師歎息,“光憑我們凡人一代一代地嚐百草,根本不能迅速演進成蔚為大觀的藥宗。我們隨著仙盟進行百代獻祭,從神祇的恩賜裏,一代一代地完善本門心法,這才是我們踐行醫治蒼生的依仗。隨著守山人的斷代,我們藥宗的醫典也停滯了三百年,可你看,這人間新的疾病、劇毒層出不窮,我們力不從心的越來越多——信林,你是最聰明不過的孩子,你能明白太師傅的一番苦心嗎?”
“……我不明白。”
藥師又歎息:“太師父是想讓藥宗的醫術藥典換代,隻需要七百個祭品,我們便能獲得更好的新醫術,來日便可以拯救更多的蒼生。”
紀信林呼吸混亂起來,不敢相信地望著一直以來敬仰著的人:“太師父,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即便您說的是真的,醫治蒼生後麵還有一句不問貴庶!那些被藥宗推出去的祭品,他們就不是蒼生了嗎?!我們誰也沒有見過神,神是善是惡是生是死無從定論,我們每天見到的是痛苦難當的病患,那才是活生生的當下,才是我們踐行門派心法的生命!七百個祭品,虧你說得出口,七百條凡人的生命——”
“信林,你不必著急,放心,我們藥宗不會與邪宗一樣,太師父奉給神祇的祭品不是那些無辜凡人。”藥師微笑,“都是我們宗門弟子。”
紀信林如墜冰窖。
從入夜到天明,現在,日上中天,這獻祭陣仿佛運轉了百年千年,紀信林感覺自己身上的生氣要被抽幹了。
藥廖門口,藥師一直期待地望著蒼穹:“天鼎山神何時現世呢?”
紀信林疲極,想要開口,卻被施了禁言術,渾身不能動彈。他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怎麽辦,隻能企盼甄業章和孟懷風他們能扭轉局勢。疲憊得昏昏欲睡時,他忽然察覺到手裏攙扶著的師父出現了異常——
師父的脈搏停止了。
藥師很快也發現了這一點,他轉身向眼眶通紅的紀信林走去,蹲下去輕觸脈門,搖搖頭歎惋:“不行了,得更換新祭品了。”
紀信林睜著遍布血絲的眼睛看著他。
藥師看出他眼裏的悲憤,情不自禁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信林,不用這麽傷悲,身為藥修,你也見過了許多生死,死亡隻是自然,天理而已。你師父能以自己的性命為藥宗搭建出未來的橋梁,這是幸事,不必替他、替你自己傷悲。”
紀信林的靈核劇烈地運轉起來,竟超越素日的修為瓶頸,一舉衝破了禁言術的束縛:“你更換了多少……師門弟子……”
藥師神色滄桑,卻依然沒有流露出難過的意思:“你們師徒撐的時間長些,前頭陸陸續續換了不少祭品下來,想來換了有一輪了。”
紀信林眼裏湧出寒亮的水光:“太師父,難道那神祇不現身……你就一直、一直這麽讓我們換上來嗎?”
藥師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大道如此,我們的犧牲是值得的。”
說罷,他便攙出紀信林臂彎裏的人步伐穩健地離去。
紀信林手中空空,他低頭怔怔看著如蜘蛛絲一般纏住自己全身的獻祭陣靈紋,一片空白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越來越震耳欲聾的聲音:要打斷這個吞噬了代代師門子弟的邪陣。
打斷它。
轟碎它。
不然,再這麽下去……這人間就完蛋了。
紀信林順著意識裏的想法照做,他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愧疚,如果能早點想出自爆靈核毀掉這一陣法,師父和其他的師兄弟們是不是就不用白白喪命呢?
“業章啊……”他臉上驟然眥出了暴虐的靈紋,“早知道……年少時就該跟著你一起多修煉法術了……”
他的靈核劇烈運轉、透支,獻祭陣的靈紋愈發洶湧地纏住他,不斷攫取他的靈力。紀信林的七竅逐漸溢出血絲,視線模糊時,意識卻無比清晰堅定。
“紀信林,第一百零七代藥宗首徒,愧於人世……不負人世。”
話音落,一聲清越長嘯掀開了藥廖的屋頂,劇烈的靈力在周圍轟炸開,將地麵的獻祭陣轟碎了一角。
一環引一環,藥宗獻祭陣斷開,仙盟的七方獻祭陣亦斷開了一個大角。
天鼎山中,持著本命劍圍剿仙盟長老的甄業章忽然心中一抽,抬頭朝蒼穹看去。
高空上,巨大的七方祭神陣一點點地黯淡了下來。
*
晗色在高空上正麵和天鼎山神對戰,一聽到囂厲心髒不再在祂身上,他徹底放開手腳,不留後路地和山神對毆。
神有人間的供奉做依仗,他有的隻是跋涉紅塵所獲的粗淺經驗。
方洛傳**在鳴浮山裏的虎嘯,阿朝指尖裏捏著的繡花針,李鳴潮站在高塔上的靜默,餘音唇齒間磕碰出的魚泡泡……
紅塵裏生者不為過客,死者不為歸人,他們濃烈的七情六欲都還停留在晗色的記憶裏。希望和絕望相攜相生,幸福和苦難互為表裏,晗色想要希望和幸福,那些帶來絕望和苦難的,都是混賬。
他一劍劈砍過了山神的腰腹,瞬息的擦肩而過間留下了憐憫的低歎:“你真是個可悲可憐的怪物。”
山神不在乎不問劍劈在身軀上的傷害,祂唯獨無法忍受晗色的嘴炮,麵目扭曲地震碎了纏在身上的草葉,操控著無盡的靈流轟向晗色。
晗色展開陣法屏障,生命不息懟人不止:“可你更是個麵目可憎可恨的混賬。”
不問劍和靈力聚成的鋒刃對擊,每一擊都給空中的雲層震**出浪潮一般的傷痕。晗色毫無保留地調動一身修為,生死關頭感歎起囂厲那廝的千年靈力著實深厚,難怪成了命運爭相捉弄的棋子。
他持劍和山神的冰刃劈在一起,盯著眼前囂厲的臉,滿臉血痕,一字一字地輸出:“你根本不愛周倚玉,你在意的隻是仙盟獻祭出的第一代守山人,凡人的今世和前生根本就是兩個人,你分不清也不關心,要的隻不過是打發孤寂的美麗傀儡。”
冰刃斷裂,不問劍出現裂口,神和妖不停受傷,有些傷可以一直愈合,有些疤永遠無法抹除。
“你無法忍受的也不是周倚玉的離開,而是漫長歲月的孤獨。”晗色呸掉口中血沫,雙手握劍再次砍了上去,“沒有人會眼睜睜看著愛人自殘自棄,你愛的隻有自己,所以你才是怪物,不是神不是人,隻是一個酷愛囚禁無辜人的獄卒。”
話語越是戳中死穴,天鼎山神便越失控,操控起靈力來毫無章法。晗色意識清晰,一次又一次地尋找著祂的破綻,把不問劍劈砍過去,可惜除了增添劍身上的缺口和身上的傷口毫無進度。
意識再清晰,他也控製不住靈力的嚴重流失,風馳電掣與神激戰數百回合,那山神在人形和獸形之間一瞬切換,晗色反應慢了一步,被白鹿的前蹄踢個正著,瞬間如同流星般從天上摔下去。
“靠,疼死我了——”
晗色在下墜間內心大呼,握緊斑駁的劍想再次蓄力約上天去廝殺,一道穿雲箭般的聲音卻猛烈地傳進識海:“晗色,到冰塚來,合力斬祂犄角!”
晗色瞳孔泛起靈紋,毫不猶豫便加速自己的墜落。
怎麽斬?不要緊,斬。
他在墜落間看到蒼穹上,那個七方獻祭陣像一隻來自地獄的邪瞳,白鹿以更快的墜落速度衝他而來,一副要在空中把他撕成碎片的凶狠架勢。
晗色在空中翻身,狂風刮起長發,大霧如沼澤,他朝下方催生出無數草葉驅散了大霧,終於看到了地麵的情況。
周隱握著不禍刀在大霧的邊緣隱匿著,悄無聲息如山阿。
地麵,埋葬了一百零六個周倚玉的冰麵碎裂得徹徹底底,曝出了恍如沉睡的一具具屍身。
晗色瞬間就明白了周隱要他幹什麽。也許這也是周倚玉生前想做,卻始終做不到的事。
他將催生出的無數草葉對準了冰塚裏的周倚玉,狂風刮得麵龐生疼,他卻在即將墜落凡塵的瞬間感覺到了周倚玉死前的痛快。值此一死,萬山無阻,自由生於廢墟上。
晗色心中默念,周倚玉仙君,你的軀體會和魂魄一起,歸於自由。
背後的白鹿降落到了咫尺之間,晗色瞳孔裏倒映著一百零六個“自己”,掌心操控下,藤蔓一樣的草葉瘋狂暴生,劈裏啪啦轟開了碎裂的冰麵,卷住一具具周倚玉拖出來懸著,不過須臾,周圍的冰雪上、大霧裏盡是閉著眼的周倚玉。
白鹿目眥欲裂地陷入癲狂,慌亂地叼住了距離最近的一個周倚玉,宛如溺水者攥緊的一塊浮木。
晗色掃了一眼周圍長著和自己相似的一百來具屍身,心裏不合時宜地想著,真是地獄一樣的畫麵,我以後一定會做噩夢。
他握緊了手掌,每一縷卷著周倚玉的草葉上都爆出澎湃的靈力,伴隨著衝天的狂風,白雪化為霜,大霧盡去——
一百零六個周倚玉同時化為碎片。
白鹿仰天發瘋長嘶,斑駁的不問劍和血跡未幹的不禍刀同時掠起,拚盡了透支完倒地前的最快速度,一左一右,長風一樣劈向兩隻巨大的犄角。
與此同時,蒼穹上的獻祭陣驟然崩裂。
晗色張開口,嘶啞地念出了當初離開鳴浮山時,小小的、近乎透明的鳴浮山神對他的祝願:“天地不可追,來路不可阻!”
弑神劍和刀同時崩碎,長風滅,犄角斷。
晗色意識湮滅前望了一眼蒼穹,看到邪瞳一樣的獻祭陣碎裂,便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周倚玉仙君,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