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業章發著高熱, 神誌不清地掛在晗色身上,叼著他側頸一塊皮肉,紀信林一邊拿針往他背上戳一邊解釋。

“李鳴潮在我們身上施下的合歡毒一直沒解開。我自小就浸泡在藥草裏, 合歡毒作用小一些,他不行。而且仙盟的關押耽誤了最好的壓製時間, 那段時日,我用藥壓製住了他的白眼狼師弟,可等他放出來,這毒伴著他的舊傷已經蔓延開, 十天就發作一次, 不是拿靈力修為硬壓,就得拿意誌硬扛。”

晗色靜靜地聽著, 左手按在甄業章背上輸入源源不斷的靈力。

“那位琴宗宗主你也看到了,平生最好男色,雖然是她力保業章, 向仙盟施壓要人,可是你看他現在這種玩物似的處境,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也就這家夥道心夠堅固,換做是別的人, 溫香軟玉在懷,合歡毒催命似地發作,早把持不住了。”

紀信林取出最寒亮粗長的銀針往他腦袋上一紮,甄業章劇烈一抖,牙關鬆開,咬成了貼。晗色明顯感受到這人的靈脈一掃滯澀, 高燒也在逐漸降。

“合歡毒發作的第一回 , 我問他痛苦嗎。”紀信林合上藥箱, “他答,‘正是修行時’。”

晗色眼皮一抬,瞬間噙了眼淚,將人抱得緊了一些,蒼白笑道:“能把倒黴說成這麽義不容辭的理由,這是什麽刻進骨子裏的修士修養啊。”

紀信林楞了會:“說的也是,臭毛病,改不了了。我出去熬會藥,曹匿,你先看會他哈。”

晗色應好,閉上眼不停地給對方輸入靈力,等到紀信林回來,他得意洋洋地端著至苦良藥,興衝衝地快步過來:“我順道糊弄了那琴宗宗主,我說因為她欺人太甚,老甄舊傷全部複發,接下來得有大夫貼身照顧,她同意了!”

晗色頓時眼睛一亮:“仙君,你要留下來?”

“是你留下,我不行,藥宗那邊麻煩多,我照舊會在十天後過來。”紀信林一巴掌呼上賴在他懷裏假寐的甄業章,把人拽出來喝藥,“曹匿,你能留下來照看他一陣嗎?”

藥苦,甄業章閉著眼皺眉,晃悠兩把向後倒,晗色上前扶住,一口答應:“甄仙君有今日之禍,大半都是因我而起,有什麽我能幫忙的你盡管提。在此之間,我一定嚴實捂好紅線,不會讓人發現的。”

紀信林順勢把藥碗塞到他手裏,神情有點複雜:“噯,他想要的可不是這樣的,你……算了不說太多,相處久了你就懂了。我沒法待久,琴宗裏全是女子,業章他不能離開這奢靡的屋子,那好色宗主不定時就會來,她最喜歡調戲人,這個我相信你能無視的。多的其他,等業章精神好了醒來,你們多聊聊。”

“好。”晗色低頭舀起藥湯送到甄業章唇邊,“紀仙君,你們仙盟內部最近是不是不太平?我從禦宗出來,他們抓——”

紀信林伸手打斷話,兩手蓋住晗色和甄業章的腦袋:“讓你見笑了,仙盟自己內部會處理的,業章身體拉垮,但眼下琴宗最適合他養傷。曹匿,你看著他就好,不要摻和進仙盟的渾水。”

晗色頭頂的呆毛被蓋趴下,他一瞬間覺得紀信林一臉的老大哥模樣像從前的方洛:“好……我曉得了。”

紀信林嘿嘿笑起來,又複少年意氣。

一個時辰後,甄業章躺上掛著粉帳的大床,晗色掖好被角,紀信林叮囑了幾句便轉身離去,偌大空間驟然空寂下來。

晗色俯在甄業章上方,靜靜凝視了他半晌,這人身量雖然高大,可眼下埋在錦繡厚被裏,一張英俊的臉徒留虛弱的蒼白,脆弱得不複初見的趾高氣昂。

他似乎在昏睡間做了困擾的夢,額頭沁出細小汗珠,蹙緊長眉含糊地夢囈。

晗色抬手擦去他冷汗,低頭湊到他唇邊,聽見了那似乎飽含痛苦與絕望的夢話:“我把心給了你,你把它放哪了……不要離開我……”

晗色聽得皺眉,見他眼珠在眼皮下劇烈顫抖,顛三倒四地重複囈語,總覺得他正在做一個可怕噩夢,便低頭抵住甄業章額心,渡進溫度和靈力,拙拙安慰著:“仙君,別怕,別難過,別這麽痛苦。”

甄業章聽見了幾個字眼,喘息著應道:“生當痛,道必苦……正是……修行時……”

晗色眼眶驀然濕潤,附到他耳邊輕聲呢喃:“仙君,你別把痛苦看得這樣理所當然啊,它才不是修行常態,你隻是太倒黴了,撞上了世道蠻橫和不公,尤其是撞上我。”

少睢說過的混賬話回**在他腦海裏:【如果不是你的存在,我們這麽多人的命途會順利改變麽?正因為你這個變數。不管這些改變是不是你有意推動的,那都有你推波助瀾的份。有一種罪與生俱來,隻要你活著,便是罪】

晗色想到這,另一番話猛然出現在腦海裏,是那個啞巴在黑暗裏寫進識海的浪潮——【世間險惡又美好,是眾生合力所造。其間你遇上無數人事,隻是無常有緣,絕非無能有過】

他有些口幹舌燥,意識到自己仍然會下意識地把問題歸咎於自己,而甄業章將遭受的災禍視作磨煉,既是堅毅,又像是逃避。

“不……”甄業章神智清醒了些,他睜開眼,望進晗色眼裏,“我下山就是為了你,遇見你是最大的幸事。”

晗色觸電般坐直拉開距離:“仙君?”

甄業章低喘著想掀開被子:“叫我名字。”

“甄業章。”晗色幹巴巴地按住了被角,“你現在好些了麽?”

“好很多了。”甄業章聲音溫啞,“隻是做了夢,脊背出了汗,現在,熱。”

說著他又要掙開被子,莫名像個氣鼓鼓的孩童,晗色一手按住被角一手放在他額頭:“我施一道清潔術就好,仙君剛醒,待會再涼快。剛才是做噩夢了?”

甄業章無奈地埋在錦繡堆裏,聽到最後一句,看著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和悲傷:“不是噩夢,我在夢裏隻是……看客,看戲聽書一樣,悲歡離合撼動我,但那些,不是我的。”

晗色頓覺被戳到,恍然覺得找到知己,低頭朝他輕笑:“我也做過這樣的夢。夢裏故事可憐,想想就讓人傷心。”

甄業章注視著他近過來的溫柔眉眼,伴隨著心中關於他身份的猜想,更加確定眼前這人身上承載了守山人沉甸甸的記憶。

這人,九成九就是他們尋找許久不得的周隱。

他仰在錦繡軟香裏,看著顯然施了易容術的曹匿,難言的情愫四處蔓延:“我能,抱抱你麽?”

*

此時山穀木屋裏,孟懷風震驚過度地捏碎了手裏的蘋果,果汁濺了靈寵一臉,它嚇了老大一跳,笨笨地伸出舌頭去舔滿臉的果汁。

孟懷風兩眼放空:“你是說,他就是守山人周倚玉的轉世,周隱周子藏?”

“我聽到老甄這麽說的時候也像你一樣失態。”紀信林搗著藥,一臉嚴肅,“首先,曹匿他是從鳴浮山裏逃出來的……”

“且慢,這壓根不可能!”孟懷風激動過度地站起來,蘋果都捏成渣了,“你為什麽不先把這事告訴我?我曾經見過周隱!別的不說,他懷裏揣著——”

“揣著一隻鬆鼠嘛,你覬覦得不行的靈性妖獸。”紀信林隨口接著,“可你又不是周隱,哪裏能確定他真的會隨身帶著一隻招搖的鬆鼠呢?再說了,周隱的相貌自被公布於眾就東躲西藏,自己過活都艱難,那隻鬆鼠沒準丟了、死了或者是化成人形了,你又怎麽會知道呢?”

孟懷風臉色青白交加。

紀信林歎息:“懷風,不立即告訴你就是因為你對周隱的鬆鼠執念太重了。你是禦獸的天才,你對那鬆鼠也許十分了解,但對人,對周隱——曹匿恐怕知之甚少吧?其實後來我仔細想想,也發現了曹匿和周隱的許多相似點。”

“曹匿,周隱,匿隱同義,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一處。”

“初見時他昏迷著,我診出他被人用了搜魂術,身上積著一堆傷。而業章發現他身上有些殘留妖氣,很可能正是黑蛟囂厲施加的手段,和周隱的艱苦經曆對得上。”

“此外,當初我們在山村遇險,他在高塔上悍然弑神,手裏提的劍,業章一眼就認了出來,就是那把流傳已久的不問劍,守山人周倚玉鍛造的傳世神兵。這靈劍除了轉世,還有誰能發揮出那樣的威力?”

孟懷風已經動搖了,但還是嘴硬地說道:“可我當初碰見周隱時,他隨身帶的不是不問劍,而是那柄不禍刀……等等,不對。當初圍剿鳴浮山,那黑蛟手裏拿的是……”

“就是不禍刀。現在回想,是不是都對上了?”紀信林搖搖頭,“周隱不知道被那變態黑蛟囚禁了多久,趁著仙盟圍剿,他趁亂易容逃了出來,傳世的一刀一劍,一柄在黑蛟手中,一柄則在他手裏。而且說到你心心念念的鬆鼠,周隱這人肯定熟悉禦獸,我們再見到他時,他身邊跟著一個鮫妖,口袋裏揣著一個刺蝟妖,出身雖然是修士,卻習慣與妖為伍。種種跡象,每一處都對得上。”

孟懷風啞口無言,懵了半天想通了:“所以業章最開始就把相思鎖給他,是猜出了他的身份,拿紅線當幌子監護……嗯,保護他?”

“我覺得是的。”紀信林點頭,“說實話,最開始,他對曹匿更多是欣賞興趣,真正轉變的節點在他搜了那黑蛟的魂。他看了黑蛟的記憶,裏麵肯定有關於周倚玉或者周隱的故事。業章搜完醒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太一樣了,但他也說不上來自己哪裏變了。”

“直到後來大家再次重逢,他看曹匿的眼神和之前時候完全不一樣。”紀信林搗完藥了,將裏麵的藥渣搓成藥丸,“我猜吧……他是通過黑蛟的記憶認識了曹匿,因為從小就有的恤弱之心,對曹匿因憐生愛。”

*

“我能,抱抱你麽?”

晗色再度坐直拉開距離,抬起左手展示那上麵纏繞的繃帶:“仙君,你紅線給錯了。”

甄業章眯起眼,倒也不氣餒,平靜搖搖頭:“沒錯。許久不見,你過得還好嗎?”

“比仙君順得多。”晗色被無形的包容弄得有些局促,“仙君想離開這裏嗎?如果你不想在這裏久留,我馬上帶仙君離開。”

“那你將很快暴露,我所做的便毫無意義了。”

晗色越發無措,不是受寵若驚,而是感到匪夷所思,直白問道:“我不明白……仙君,你下山的目的,給紅線的理由,為我這樣一個無名小卒,根本沒有意義啊?他們說相思鎖是定情信物,可仙君在鳴浮山山腳下遇見我不過幾日,為什麽就給我這個?難道仙君會對我這麽個平平無奇的人一見鍾情?”

甄業章噎住了,越直白,越被問得幾乎丟盔棄甲。

起初不是的。

是聽說黑蛟囂厲身邊有周倚玉的轉世周隱,以為你是易容逃出來的周隱。

是想追蹤你,是想在你身上找天鼎山的情報。

可是後來不一樣了。

他說不出口,便沙啞問道:“一見鍾情,你信嗎?”

“信的。”晗色點點頭,並不抹除,“我曾經是這樣的。第一眼見到一個人,就很是中意。”

甄業章想起在鳴浮山裏見過的妖:“一見鍾情還是見色起意?”

晗色被惹笑了:“分不清了。第一眼喜歡,後來更喜歡,曾經特別、特別喜歡的——”

曾經二字也無法抑止甄業章口中泛起的苦澀,他打斷道:“那人有那麽好嗎?值得你那樣特別、特別的喜歡。”

他唇邊的笑像一根柔軟的羽毛,眼神並無怨懟,隻有輕柔的唏噓:“有一陣子是很好,可惜他的好全是假的,害人害己,也不知道他到頭來究竟是在作踐誰……”

“你如今還喜歡麽?”

晗色搖搖頭,現在再看他沒那麽尷尬了,便笑著低頭去問:“仙君還沒回答我前頭問題,我這樣平凡庸俗,你從哪摳出亮點來青眼有加的?”

甄業章看了一會他亮晶晶的眼睛,望天悶悶地歎了一口氣,哭笑不得:“你這人真是……”

他想說為何忽視自身價值,為何意識不到自己有多好,沒說出口便咳嗽起來,牽動肺腑傷痛。

厚厚的被角掀開一條縫,溫熱的小手摸索到了他冰冷的大手,脈門被捏住,一股溫暖的靈流便渡了進來。

“仙君,你還虛弱著,就先別著急說話了,先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我就在你床腳下守著,有我在,誰也不能打擾你,放心啊。”

甄業章看著他泥鰍一樣滑到床下坐好,下巴戳在床邊,滿眼關切專注地看著自己,他想,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會淪陷進這目光裏。

離開劍宗時,師父給了他一張周隱的通緝令,他看到了周隱禍世的容貌。他想,長著這樣一張驚人美貌的臉,周隱必定會易容。是以曹匿在山中初現時,他一眼望過去,頓時覺得曹匿就是他要找的目標。

他是易了容,可眼神不能。一雙不笑時便燦若星辰,笑時歡脫又靈動、天真又憨直,蘊滿了對人世間的憧憬和希望的眼睛。

仿佛他愛了便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傷了便轉身不言、瀟灑揮手,訣別也心軟溫柔。仿佛他從人世裏收獲遍體鱗傷,依舊從容地相信濁世裏為數不多的善。仿佛人待他好一厘,他想回報一分;人待他壞一尺,他卻隻想報複一寸。

我若說我鍾情你,其實是希望你鍾愛我。

希望你共情到我心中不可言說的悲,隻為我得喜忘憂,為我一人溫柔,為我一人不保留。

甄業章咳了半晌才停下,將心中的渴望盡數壓下,握住他溫熱的手,低啞地告誡他:“你聽我說,曹匿,你的處境很危險。”

“啊?”

“當初仙盟攻打鳴浮山後,仙盟的長老們心懷不軌,讓我去對黑蛟施行搜魂術。”甄業章捏著他的手,“我去搜了,看見了一片空茫無垠的天地,他們後來也搜了我的魂,我在昏迷時聽見他們的談話,我在黑蛟記憶裏所見的就是天鼎山。”

晗色瞳孔驟縮:“你看到了他記憶裏的天鼎山?”

“山裏……有一個新娘一樣的人。”甄業章緊緊扣住他五指,唯恐眼前這人被命運拖進神山淪為祭品,“我感受到了記憶主人對新娘的無盡、刻骨、入魂的愛戀。”

那深重浩瀚到跨越了時空的愛戀在窺探者的身上也留下了難以抹除的印記。

從黑蛟的記憶裏抽身而出後,那不正常的病態愛戀比合歡毒更早更濃地殘存在他身體裏,經由山村解救一役,經由這人無可比擬的溫熱與難以言喻的悲涼,也經由仙盟和世俗的壓迫,發酵成了他的“愛”。

“我知道,那個人是你。”甄業章緊扣晗色的手,“你要保護好自己。渴求天鼎山的無數人都在想盡辦法將你重新推進去,他們——”

山外的世人,山裏的鬼神,出發點不同,目的卻是一樣的。

他低喘著,從被子裏伸出雙手捧住了晗色的臉,望進他的眼睛深處:“他們都想榨幹你最後一點價值。”

“榨幹你最後一滴血。

“嚼爛你最後一塊肉。

“啃碎你最後一截骨頭。

“由生到死,吞噬你的所有。身體,靈魂,全部錘爛了,嘬得幹幹淨淨。”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

甄業章搜黑蛟魂時,黑蛟半生不死,主動裂魂溜去找老婆。他用搜魂術搜出的記憶是誰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