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趁著待會囂厲要在門口大鬧,我們從西北方出去,我看好了, 那裏沒什麽仙修。”

夏日逐漸明媚,觀濤的低音炮聽得人心裏發寒, 方洛抱著阿朝跟著他的步伐,腳下有些虛浮,臉上也還有凝固拭不去的血痕。

“囂哥一個人應付得來麽?”

“他又不是普通妖,不用替他操心。”觀濤不停地給自己和他倆身上拍隱身符, 方圓百米之內沒有任何活物, 山中的大小妖怪都讓囂厲畫的巨陣轉移走了。

饒是如此,他也跟做賊一樣壓低了聲音, 生怕被誰發現似的:“不用理他,我看他就是憋瘋了,就想單槍匹馬地去揍人。他心裏有譜, 我們隻需要做自己的事。”

方洛抱緊懷裏沉睡的阿朝,眼中泛起攙了殘血的淚珠:“你們昨晚該告訴我仙盟來圍攻的事的,我不該在這種關頭給大家添麻煩的。”

“不是麻煩,想多了虎頭。”觀濤反手拍了把他的肩膀, “是我要出鳴浮山去辦事,順帶捎上你而已。再說了,就算你不在這時候解那姑娘的沉淪花,你也沒法帶她跟上大隊伍轉移去別處。你懷裏那姑娘身份特殊,人家既然是山下凡人供奉給鳴浮山神的祭品,就不該離開這兒。”

方洛低頭以鬢角蹭蹭阿朝的額頭, 不小心把凝固的血痕蹭她肌理上了:“真神奇……蠍子, 你相信鳴浮山有神?”

“反正信了也沒壞處。”觀濤扭頭看了眼相反的東南方, 一想到前主子就在那個方向坐守就起一身雞皮疙瘩,趕緊以加快趕路和聊天來排遣心驚膽戰。

“鳴浮山和別的山旮旯不一樣,不然囂厲憑什麽遊**兩百年後選了這裏當窩?”他故作輕鬆地刮過鼻子,揩揩唇瓣,“你來投奔的時候晚一點,不知道裏頭門道。最初選擇定居這兒,就是黑蛟覺得這裏靈氣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山下凡人不熙攘,山上妖怪不禍世,殊途裏相處出了個奇妙的平衡感。可是那時鳴浮就是野山,沒有看得見的主,在人族和妖族裏維/穩的是看不見的世外之力。”

話說得多了,對舊主的畏懼就減弱了些。嘮嗑間,觀濤帶著他們趕到了結界處,忽而脫口而出:“世間那種看不見的又強得固若金湯的存在或者力量,我都統稱為‘神’。”

說完觀濤都覺得自己的話太有逼格了。常年在外遊曆尋覓,他難得有這種傾訴的時刻,也難得有合適的傾訴對象。

方洛身體還有些虛弱,他低頭看著懷裏的阿朝,出神地喃喃:“鳴浮山如果真的有山神,祂哪會看著自己的信徒受苦。要是真有神,神也無濟於事。”

觀濤輕戳結界,直言道:“錯是你犯的,你追悔莫及時卻怪罪神袛沒保護好祂的子民,這矛頭讓你轉的。”

方洛自是被戳了一刀,臉更蒼白了。

觀濤反應過來自己又把天聊死了,連忙握拳到嘴邊清咳兩聲:“對了,出去後,你要把她送到哪去?”

“找她從前的親友。”方洛鼻尖也泛紅了,“山下有個書生對她很好,我在他身上施過妖術,待會試著去找他……你呢?你要去哪?”

“囂厲托我保護他的親親小草呢。我到外麵找一圈,希望他還沒跑遠,也沒遇上什麽不好的家夥。那小替身的臉是不是長得和周隱一模一樣?”

“小草叫晗色,就算長得相似,他也不是替身了。”方洛糾正他,“要是囂哥的沉淪花一直解不開,他會對晗色言聽計從的。你還沒見過他,他脾氣很好,但也有剛烈的地方,囂哥種情毒的事傷透了他的心,要是見麵了,你別跟他橫著來,就說……說囂哥受了重傷,傷得快要沒氣了,他心一軟沒準就願意回來了。”

觀濤應了一聲,想了想,操著一把低音炮評價道:“有老婆果然麻煩,老婆上升成劫數的更了不得。”

方洛抱緊紅衣的阿朝無聲地笑起來,笑得血淚簌簌:“像我和囂哥這樣的,受牽累的是他們。”

觀濤看到那血淚,心裏大為不安。懟大黑蛟時沒什麽心理負擔,囂厲越倒黴他能嘲得越起勁,反正他皮糙肉厚。但方洛就不一樣了,虎子不比黑蛟混賬。

結界外的仙盟還沒動靜,他咽了咽唾沫,把剛才自認為很有逼格的話題續起來:“對了……其實鳴浮山外,世間也有很多的‘神’。比如東海那邊,水族全體對龍王的忠誠;再比如一個範圍更大的‘神’,天鼎山。”

觀濤一提到這個地名便心潮起伏,傾訴欲滿滿的:“修真界有無數人相信天鼎山,明明百年才出一個守山人,明明沒多少人見過它,修士們也還是堅定不移地相信那座以山為形的‘神’。他們都堅信天鼎是神山,相信傳言裏頭的飛升典籍、不世神兵、遠古神諭等等,久而久之,祂在人心中的份量越來越足——然後人族修士越來越多,大能立宗,仙盟成形,又互為鼎立。”

他說著說著還升華了:“這宗派得在人族身上才有,妖族懟天懟地的,比起虛無縹緲遙不可及的東西,妖怪更信奉實實在在的拳頭,所以我們整不出妖盟,就算有也不長久。不像仙盟,既是人族為了壯大、順應正道滄桑搞出來的東西,又是信奉信仰推出來的信徒聚眾地,虔誠的、功利的都有,天鼎就是那個信仰的聖地。”

方洛接口:“這就是你想去天鼎山的初衷?”

“我?我比世人簡單得多。”觀濤笑起來,“我隻是想看盡世間芳華,隻是看就夠了……”

他的傾訴欲還沒抖完,地麵忽然出現了細密的抖動。

觀濤一秒嚴肅,伸手護住方洛和阿朝:“小心,二五仔們點開天炮了。”

他之前就已把結界內外的情況偵察得仔仔細細,所站位置受的衝擊最小,離久寇盤踞的方位也最遠。待會結界一被轟開,囂厲自會瞬間出山揍仙盟,他隻需趁亂隱身,領著方洛出去還人就是了。

轟隆八次巨響,周遭地動山搖,觀濤和方洛自巍然不動,他們安靜鎮定地等著這盛大的圍剿拉開序幕。鳴浮山的結界如同琉璃一般碎裂開,山外的仙修來不及等硝煙散去便急不可耐地衝進山裏,無一人發現隱了身的兩妖一人。

觀濤和方洛看著仙修闖進祥和的鳴浮山裏搗亂,心頭火還沒燒旺,比八架開天炮轟炸加起來還驚人的巨響就在鳴浮山的空中炸開,那尾占了此處百年的黑蛟化出最龐大的妖形,猶如山阿從天崩倒而來,凶煞無比地降世,以及禍世。

剛闖進鳴浮山的仙修被那山崩似的強悍靈流衝擊,連抵擋都來不及,盡數被轟得口鼻出血。

觀濤這才舒坦了,護著方洛出山:“走。”

方洛也放了心,修為全用來保護懷裏的阿朝:“好。”

然而他們剛走出鳴浮山七步,觀濤便停下了,他負一手在背示意方洛停下,指尖不受控製地發抖。

方洛不明所以,抬頭往前方看去,染了紅的朦朧視線穿過觀濤的肩頭,看到不遠處前的草地上,站著一位相貌英俊、氣質儒雅的青衣文士。

方洛視線朦朧間感覺那人有些說不出的熟悉,但他沒有在那人身上感應到靈力和危險,不由得浮生疑惑,傳聲問觀濤:“蠍子,怎麽了?我們這會還在隱身不是麽,怎麽不繼續趕路了?”

擋在身前的蠍子沒回答,那英俊文士卻忽然笑起:“足下欲往何處去?”

方洛緘默,冷汗刷地冒了出來。

觀濤從頭到腳都僵住,緩了半天才得動彈,那文士一直含笑等著。

觀濤緩過神來,也跟著笑了笑,上唇磕下唇,低音炮失了調:“不去哪兒……久寇大人。”

他特意挑了這地方出鳴浮,就是想避開眼前這尊大佛。大佛明明盤踞在東南方位,結界轟開前觀濤根本沒察覺大佛跑了過來,所以眼前憑空出現的大佛……是在結界開、他向外走出七步的短短時間裏,從鳴浮山的東南角橫跨瞬移過來的。

觀濤整個後背都濕透了,發抖的指尖刮著衣袖,強作鎮定地想退路。

黑蛟久寇和善地輕笑,眉目和囂厲略有相似,舅甥氣質截然不同。

但觀濤見過囂厲受心魔所噬的樣子,他那時驚覺,隻有在心魔發作的時候,囂厲才會像他舅。

久寇眯起眼,笑起來時無比英俊:“許久不見了,觀濤。你從前並不這樣稱呼我。”

觀濤幹笑,臉都要抽筋了。

不這樣稱呼,那怎麽叫?

跪下來痛哭流涕地求饒,唧唧哇哇地叫主人?

*

夏日明媚,晗色趁著村中混亂,使了個障眼法帶著木先生出了甄業章布下的防禦陣。

出陣刹那,不知道是因為離開保護圈的緣故,還是鳴浮山裏的大妖又作了什麽妖,他的身體又跟被毒蛇盤過一樣發燙發疼。

晗色忍著難受,一路護著木先生出行。天邊異動逐漸減弱,地麵餘震亦弱,他費了許久時間,找到了自己闖入村落的地方。

來時撞壞的結界已經被補好了,晗色伸手放在結界上,慢慢施力撕開結界,以免驚動村中劍修。

木先生看了一會,問他:“你是覺得眼前有牆,阻擋了你的去處?”

晗色點了頭,這時木先生伸手朝麵前的空氣一推,毫無阻礙感地穿透過去了。

晗色:“……”

他直接穿過了結界,邁步走出了村落,還轉頭問他:“我知道甄業章仙君設了結界,可為何我從沒不覺得有牆?”

晗色懵逼地看著他穿過結界,呆了片刻,後知後覺明白了,脊背一陣發寒。

他把結界撕開一道口子閃現瞬移出去,回頭看著透明的結界,張了張嘴巴剛想說點什麽,身後不遠處傳來些許熟悉的聲音。

“因為這個結界就是用來阻隔妖族的。”

晗色條件反射地轉身,振袖護住木先生:“誰!”

一個高大的人影從叢林中走出,半身在陰翳裏,半身在夏日天光裏,滿身汙垢,一張臉因瘦得脫形而輪廓犀利——是那個掏了犬妖靈核,陰差陽錯救過他、又把他嚇得夠嗆的漢子。

那漢子望著他,繼續說道:“那結界很厲害,修為不夠的妖怪闖不進去。要是硬闖成功了,恐怕也會把村子裏的劍修引出來,之後是生是死就不好說了。”

晗色認出了他,緊張得不由自主咽一口唾沫:“這位兄弟,你在這裏幹什麽?”

那漢子負著一隻手在背後,像是拿著什麽東西。他將晗色從頭到腳掃了一圈,眼神停留在他腳上:“你怎麽沒穿鞋?一隻也沒穿。”

晗色莫名其妙,飛快垂眼瞟了一下,看到自己髒兮兮的jio,緊張之外分外尷尬。他伸手去摸摸藏在貼身小衣裏的小小乾坤袋:“兄弟,我很感激你昨天幫了我,要有時間,嘮嗑兩把也不是不行,可我現在有事,你不是來攔路的吧?”

“你有什麽事?要去哪兒呢?”漢子走出叢林,明亮的眼睛盯著晗色的臉。

晗色一怔,身後木先生便出了聲:“我認得他。”

晗色側首小聲問:“他是誰?”

“他是遊**山中的小妖,邪宗剛到此地時,他是被抓捕欺淩的第一批妖怪。”木先生低聲,“我遠遠地見過他,遞過一碗水。”

“是,我也認得你,先生。”那漢子耳力好,朝木夕彎了彎腰,“謝謝你。”

“鳴浮山危機四伏,你還沒離開這裏?”

“快了。”漢子嘴上和木先生說話,眼睛卻看向晗色,一笑咧出潔白的牙齒,“先生對我有恩,我們一族有恩必報,你要去哪裏?我如今對這裏的地形很清楚了,這會林子裏沒有多少妖怪,但是那些宗門留下的陷阱還是不少,踩到了要受傷的。”

他說起話來抑揚頓挫,重音咬得尤其多,顯得刻意生澀。但他的眼神又是那麽明亮與真誠,叫人信服他的誠意。

晗色看了一會他的眼睛,逐漸消除警惕,心裏升騰起個想法,鳴浮山現在不知道多亂,不如把木先生托付給這看起來沒什麽壞心眼的大個子照看,自己潛進山中去查探。

木先生卻歎道:“不必了。鳴浮山將翻天覆地,趁著仙盟此刻不在,你不如盡快離開這裏。”

那漢子的笑意癟了:“所以你們不離開?難不成想回山裏?”

木先生坦然:“我有要事應辦。”

“先生的要事——”漢子輕呼一口氣,眼神在晗色身上打轉,“那我必須得跟著你們,我修為不弱,派得上用場。”

晗色被他看得些微不自在,隻是當下越拖情況越複雜,便挺直了身板攔在木先生麵前問那人:“兄弟,你是哪路的妖怪?”

漢子停在原地沒靠近來,充分給了他警惕的防線:“我……從水裏來。”

“水族?”晗色瞟了他一眼,那大塊頭從頭到腳都髒兮兮的,水族大多泡在水裏,鮮少有這麽烏漆抹黑的。

“我……”漢子笨拙地想要解釋,忽然感應到有一股不同尋常的靈力急速靠近過來,當即轉身對著叢林推掌而出。

也就是這轉身的一刹那,晗色看到他負在背後的那隻手上,攥著一隻有些眼熟的鞋子。

叢林裏落葉颯颯,在場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兩道鮮紅的身影如利箭般衝出來,重重摔落於村子前,癱倒在地喘息。

晗色嚇得攔住木先生後退,待定睛看過去,眼睛差點瞪出來。

麵前七步之遠,一身浴血的方洛懷抱著一身紅衣的阿朝,艱難地,緩慢地,凝滯地起身。

木先生推開晗色的手向前邁出步伐,與重傷趕來的虎妖四目相對。

阿朝仍在虎妖懷裏安睡。

人世喧囂動**,仿佛都侵擾不到她。

作者有話要說:

野男人:噫嗚嗚嗚我來了!!

套著馬甲的晗色:你哪位?你也套馬甲了?

野男人:隻是因為風餐露宿顯得髒兮兮而已……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