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所謂小池塘裏的寶藏，其實就是聖仙子安。她就藏在池塘中央那把破椅子底下的泥巴裏。那把破椅子壓在她胸口，將她壓得越來越深，她早已不再指望能夠重見天日。這般暗無天日的歲月已有將近四年。她身上的衣裙是用上好的古老絲綢做成的，上麵附有藍白相間的條紋，還有玫瑰花蕾綴飾白色的部分，可是現在，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件好看的衣服在淤泥裏爛掉。她的身體是用木屑做成的，眼下吸飽了水，鬆鬆垮垮的。聖仙子安隻希望她的臉蛋不至於遭殃。她生就一張白瓷臉，上麵還帶著亮粉色，她還有一頭烏黑光滑的瓷質頭發，一雙藍色的大眼睛，以及一張玫瑰色的小嘴——很久以前，她誕生於法國。而如今躺在綠野的小池塘底下的泥巴裏，聖仙子安隻能靠自己的回憶度日。她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有將近八十歲了。她還記得那座可愛的小城堡，上麵有炮塔，還有一座橋從幹涸的護城河上跨過。陽光下有玫瑰花園，還有成熟的桃樹。這是一座仙女堡，因為裏麵住著一位美若仙子的女子。女子正在桌子上縫製著什麽東西，桌上鋪著些許錦緞，以及幾卷彩色的絲綢，此外還有一些上好的蕾絲荷葉邊。聖仙子安光溜溜地躺在這些用於製作華服的材料之中。女子已經給自己完成一件藍白條紋相間的睡衣，袖口那兒還做上了蕾絲荷葉邊。完事之後，手頭還剩下一小片蕾絲，絲綢也多出來一些。“這些可以用來給賽列思提安的娃娃做衣服。”她說。她巧妙地裁剪了那些衣料，然後通過一針一線，精心製作出了一條花邊襯裙，以及一件絲綢套裙。第二天，她把娃娃送給了自己的小女兒。這一天對小姑娘來說正是值得慶祝的日子，因為這天是她的生日。小姑娘七歲大，她讓娃娃隨了自己的名字，也給它起名叫賽列思提安。在她的所有玩具裏麵，她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娃娃了，她一直對娃娃珍愛有加，多年後還傳給了自己的小女兒。就這樣又過了三十年，又有一個叫賽列思提安的孩子出生了，而到了她這一代，對這個從祖母那兒傳下來的身穿用古老法國絲綢和正宗蕾絲製成的華麗衣裙的娃娃，也是非常珍愛。娃娃以為自己會永遠地在仙女堡住下去，她會屬於一代又一代的賽列思提安姑娘。然而後來發生的事情，令她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永遠住在這裏了。

那一年爆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城堡周圍槍炮聲四起，城牆被打得千瘡百孔，天花板紛紛震落墜地。一天夜裏，娃娃的小主人跑到搖籃這裏，一把抓起娃娃，說：“我們必須從這裏逃出去了，賽列思提安，媽媽說我們必須動作快些，但我是不會丟下你的。”

“快點，小寶貝，快啊！”她母親在樓下喊道。於是小姑娘賽列思提安手裏抱著木屑做的娃娃賽列思提安，飛奔下了樓。外麵是星光熠熠的夜晚，她們穿過散發著甜甜香氣的花園，然後跑上架設在護城河上方的那座橋——突然之間，小姑娘的腳絆了一下，娃娃從手裏掉了出去，緊跟在她們身後的一名仆人又不小心將其踢了下去。“賽列思提安！”小姑娘喊道。“快跟上！”她的母親也喊道。“可是賽列思提安掉下去了！”“噢，小寶貝，我們不能再耽擱了……”於是，娃娃的小女主人因為失去她而發出的哭泣聲，成了她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條幹涸的護城河裏躺了多久。她的下一段記憶，是有關一個身穿沙色製服的男人的。那個男人把她從一堆枯枝敗葉中撿了起來，然後拍掉她身上的灰塵。“唔，”他說，“可以把她送給我家凱希！”

這位叫湯米的英國人把娃娃帶走的時候，槍炮聲仍然屢屢不絕，仙女堡上的彈洞比之前更多了，玫瑰花園慘遭踐踏，成了廢墟。這一切便是娃娃對於法國的最後記憶。

再往下的記憶，就是在英國的一個小房間裏了。軍人從他的軍用帆布背包裏把她取了出來，而他的妻子緊緊抓著他，高興地大喊著，他的膝上還有一個小女孩，他叫她凱希。

“快看爸爸從法國給你帶來了什麽，小寶貝！”

“哇！”小女孩說，“她多漂亮呀！她叫什麽名字？”

“讓我想想。”軍人說。他並不知道娃娃的名字叫賽列思提安，所以他說：“她的名字叫聖仙子安。”

“這個名字是什麽意思，爸爸？”

“意思是她是一個仙子，你看，我可是給你帶來了好運哦。”

凱希很喜歡這個娃娃，因為她是個仙子，還因為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別的娃娃像聖仙子安一樣擁有如此漂亮的臉蛋，而且別的娃娃也不會有這麽美麗的衣裙。女裝裁縫希金斯小姐對娃娃身上的衣裙如此評價道：“這是一種非常上乘的絲綢。”她說的是娃娃的襯裙，“還有！我很確信這是正宗的蕾絲。”而凱希最最喜歡的還是聖仙子安本身。

就這樣，聖仙子安成了凱希的第一個娃娃，她非常珍愛她，就和此前的那三位法國的小賽列思提安姑娘一樣。此後又過去許多年，娃娃傳給了凱希唯一的女兒——凱西·古德曼。沒有誰——無論是凱希本人，還是很久以前的那三位賽列思提安姑娘——像凱西·古德曼一樣愛這個娃娃。

不久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悲劇降臨到了凱西的生命之中。她失去了雙親，而那些原以為會照顧她的人，卻都紛紛遺棄了她。她在這個世界上所能擁有的，隻剩下聖仙子安了，而聖仙子安也成了她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