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有些人注定得去忍受惡劣環境。”在香格裏拉的第一個星期即將過去,巴納德這樣總結自己的感受,這無疑也是他吸取到的教訓之一。
現在,大家漸漸習慣了每天的活動日程。由於張的安排,活動很充實,他們沒有感到按部就班的煩悶;加上大夥都適應了這裏的水土,隻要活動量不大,還是蠻愉快的。
他們發現這裏的天氣是日間溫暖,夜間較冷,而喇嘛寺幾乎可以說就是個避風港;卡拉卡爾山經常在中午時發生雪崩。山穀裏還種植一種很好的煙葉,出產的食品和酒茶大都很可口,當然他們幾個各有自己的口味和嗜好。實際上,他們也發現,彼此就像小學新生,總有人無故神秘缺課。張總是那麽有耐心,盡其所能地在粗陋之中營造一種輕鬆有趣的氛圍,他帶著大家遊覽,推薦工作,介紹書籍。無論何時,隻要是飯桌上出現令人尷尬的停頓,或者在任何氣氛寬鬆、需要隨機應變的場合,張都用他和藹、謙恭,然而不失流暢的話語跟大夥調侃。但話題總是界線分明,有些他很樂意探討,另一些事他則禮貌地謝絕,他不想因失言而惹得大夥不滿,當然也就顧不得隨時可能發作的馬林森了。康維很想做一些筆記,以便給他不斷積累中的資料再增加一些信息。巴納德甚至拿起西方那一套開起這位漢族人的玩笑,“瞧,張,這他媽真是個夠差勁的旅館,你沒派人送報紙來嗎?我願拿你們圖書館的所有書去換一份今天早上的《先驅論壇報》。”張回答時總是很嚴肅,“沒有必要這麽較真吧,我們有《時代》的合訂本,巴納德先生,是前兩年的,但抱歉,是倫敦的《時代》——《泰晤士報》。”康維欣喜地發現,盡管下山十分困難,且絕無可能獨自前往,但這山穀也並非無法接近。在張的陪同下,他們用了一整天參觀了山崖邊那一片翠綠的山穀,將那可愛而悅目的山穀秀色盡收眼底。對康維來說,這絕對是一次情趣盎然的旅行。
他們乘坐竹椅轎子,一路顛簸著翻過懸崖峭壁,而抬轎的卻毫不費力地踏著崎嶇山路直奔山穀。對於凡事總愛大驚小怪的人,這根本談不上是路。然而當他們終於來到平緩的叢林密布的山麓丘陵地帶時,這喇嘛寺絕頂的地理位置就完全顯示出來了。
這個峽穀是塊群山環抱中的富饒樂土,幾千英尺的垂直高度內竟包含了溫帶氣候和熱帶氣候。
這裏旺盛而密集地生長著豐富多樣的農作物,沒有浪費一寸土地。整個耕作區延伸10多英裏,寬度從1英裏至5英裏不等。雖然算不上很寬,卻有幸能得到一天中最溫熱的陽光照射。即便是沒有太陽直射,空氣也已相當溫暖舒適了,發源自雪山的冰冷的溪流澆灌著這片土地。當康維抬頭望向那巨大雄偉的雪峰時,他再一次感到這一曠世美景之中深藏著一種壯麗與險峻;鑒於那些天然的屏障,可以判斷這整個山穀曾經是個湖泊,周圍雪山高處的冰川曾不斷地滋養補給過它。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幾條小河及淙淙溪流,它們穿過山穀注入水庫,同時灌溉著農田和精耕細作的種植園,這套體係稱得上十足的環保。整個設計規劃不可思議的巧妙,更幸運的是,到目前為止,它的基本框架結構曆經地震和山崩的考驗卻沒有損壞和移位,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即使是如此對未來的隱隱擔憂,也隻能讓人更加愛惜現在的一切。康維再一次被同樣迷人而獨特的魅力強烈地感染著,這甚至讓他感到,在中國度過的那幾年,他比別人過得更開心和充實。這片被群山環抱的廣闊的斷層山穀地帶裏,非常巧妙地點綴著玲瓏的草甸和爽朗的花園,溪水邊立著漆過的茶館和輕巧如玩具般的屋舍。居民們漢藏雜處,兩種文化和諧相融。他們比一般的同種族人顯得幹淨俊美一些,但似乎麵臨著在這個小小的社會裏近親繁衍的威脅。
當這幾位陌生人乘坐轎子經過他們時,這些居民無不笑臉迎送,而且都友好地向張問候。他們和善可親,性情幽默;好打聽但始終很有分寸;他們無憂無慮,雖然有數不清的活要做,但從不顯得緊迫。總之,康維認定這是他所見過的最快樂的一個群體,就連那位總在窺探異教徒墮落跡象的布林克羅小姐都不得不承認,一切都還很不錯,至少表麵上如此。當她看到當地人都穿戴整齊,就連婦女也的確穿著下擺緊束的中式長褲時,寬慰地鬆了一口氣。而她肆意發揮想象,對一座佛教寺院詳細觀察之後的結果,也不過是有了一點點小發現:在某種程度上帶有些許可疑的**崇拜的色彩。
張介紹說這寺廟有自己的喇嘛,但香格裏拉對他們管得比較寬鬆自由,沒有刻板地按同樣的規定來管理。
除了喇嘛寺外,峽穀深處還各有一個道觀和儒家的祠。“寶石是多麵體的,”這漢族人說道,“而且許多宗教都可能含有自己適度的真理。”
“這我同意,”巴納德熱切地應和道,“我不信宗派攀比之說那一套。張,你真不愧是個哲人,我一定得記住你說的那句‘很多宗教都含有一定真理’。你們山上那些同道中間也一定有很多賢明誌士,也都對此明白了然。我能肯定你說得很有道理。”
“不過,”張像是夢囈似的說道,“我們對此也僅是予以適度的肯定。”
布林克羅小姐沒有被這迷惑,在她看來這種氛圍似乎太過懶散鬆垮。她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等我回去了,”她抿嘴說道,“我會請求教會派一個傳教士到這裏來。他們要是嫌開銷太大,我會不停施加壓力迫使他們同意。”
這種心態再正常不過。就連對那些傳教機構不太有好感的馬林森都不禁感到欽佩。“他們就應該把你派來,”他說,“當然,那取決於你是否喜歡這個地方。”
“個人喜好不是問題,”布林克羅小姐駁道,“我自然不會喜歡這裏——怎麽會呢?這是個做什麽是有意義的問題。”
“我覺得,”康維說,“如果我是傳教士,我願意放棄其他很多地方,而選擇這裏。”
“要是那樣,”布林克羅小姐急忙說,“顯然也不會有什麽成就。”“可我根本沒想過要有什麽成就。”
“真是遺憾,看看這裏的人吧,憑著一己喜好去做事可不對!”
“他們真是怡然自得啊!”康維讚歎不已。
“對!”布林克羅小姐激動地答道,“我看我真應當學習藏語了。張先生,借我一本入門書怎麽樣?”
張用優美的腔調回答說:“這不在話下,女士,我相當樂意。而且,我以為這個主意再好不過。”
傍晚,等他們回到山上的香格裏拉寺,張馬上就給她送去了書。一開始,布林克羅小姐著實被這部由19世紀一個德國人編寫的大部頭作品嚇了一跳。她隱約猜到這屬於不太嚴謹的“藏語速成”那類玩意兒。在那位漢族先生的幫助和康維的鼓勵下,她很快上了路,且不久就嚐到了甜頭。同樣,除了自己想象中那些千奇百怪的問題,康維也找到不少別的樂趣。在陽光燦爛,溫暖宜人的日子裏,他常常去藏書館翻閱書籍、音樂資料,也因此對喇嘛們良好的文化修養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他們對書籍的興趣十分廣泛,從古希臘語的柏拉圖到英語的歐瑪爾(歐瑪爾·海亞姆,1048-1122,古波斯哲學家兼詩人,信奉柏拉圖學說,著有《魯拜集》。——注);從尼采的哲學到牛頓的理論,以及托馬斯·莫爾、漢納?莫爾、托馬斯·穆爾、喬治·摩爾甚至有奧爾德·摩爾的著作等等。康維估計其可能有兩三萬冊之多,而他們究竟是用什麽手段來選擇並得到這些書籍的,同樣耐人尋味。他也曾試圖略施探究,看看近來是否有添加什麽新書。但最終放棄了,隻是瀏覽了一本很便宜的複印本《天方夜譚》。在後來一次參觀中,張告訴他,他們最新的藏書是20世紀30年代中期出版的,這些書確實已如期到達喇嘛寺:“您知道,我們總該讓自己趕上時代啊。”
“也許有人未必同意,”康維笑著說道,“不過,你知道,去年以來,世界上發生了很多事情。”
“不過倒沒什麽大事,親愛的先生。這在1920年是無法預知的,即便到1940年,也未必能很好地為世人所理解。”
“看樣子你對眼下正在世界範圍內蔓延的危機也不關心嘍!”
“我會非常感興趣的——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知道嗎,張,我覺得我有點理解你們了。的確,你們的生活方式很不一般,比起大多數人,你們似乎不大關心時間。要是在倫敦,我連近幾日的舊報紙都不願意看,而在香格裏拉,你們能看看一年前的舊報紙就滿足了。兩種情況在我看來也都合乎實際。順便問問,你們上一次有訪客是多久以前了?”
“這個……很遺憾,康維先生,我無可奉告。”
談話往往以這樣的回答結束,不過現在康維覺得這也並非那麽讓人難以接受。反倒是有時張滔滔不絕,講個沒完,讓他更難受。隨著相見次數的增多,康維越發喜歡張了,但一般的喇嘛不能與他接觸令他頗感困惑,就算喇嘛們不可接近,難道沒有別的神職候選人了?
當然有,這就是那個小巧的滿族姑娘。
他在音樂資料室中與之數次邂逅。可她不懂英語,而他還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懂中國話。他不敢確定她僅僅是在彈著玩,還是在練習。她彈琴很正規,無論是指法還是姿勢。她總是選些比較正統的樂曲,巴赫、科雷利、斯卡拉蒂,偶爾也彈彈莫紮特的。她似乎更喜歡彈撥弦古琴。而每次康維彈現代鋼琴時,她總是靜心傾聽,會心地欣賞著。他無法知道她在想什麽,也很難猜出她的芳齡。他一會兒懷疑她已三十好幾,一會兒又覺得她不到十三;更離奇的是,他們誰都無法、也不可能斷定一個人何以具有這種明顯的、似乎不可能具有的麵貌特征。
無所事事時,馬林森偶爾也會來聽聽音樂,他發覺她對於他是個無法理解的命題。“我想不出她到底在這裏幹什麽,”他還多次對康維說,“喇嘛這種行當,對張那樣的老頭也許還合適,可對一個小姑娘算什麽?我想知道她來這兒多久了?”
“我也想知道,但估計沒人會告訴我們。”
“我看她並不討厭待在這裏。”
“她看上去好像很麻木,與其說像人,倒更像個象牙玩偶。”
“這比喻可真夠迷人了,不管怎麽說。”
“這是實事求是。”康維笑道,“遠不止於此,馬林森,你要是再想想,這象牙娃娃畢竟頗有氣質,穿著打扮也挺有味道,麵貌姣好,琴藝更是一流,而且還不會像打冰球似的滿屋亂竄,我看,在西歐缺乏這般德行的女性可不在少數。”
“你對女人也太苛刻了,康維。”
康維已經習慣這種指責。康維同女性的接觸實在不多,偶爾到印度的山中避暑地休假期間,他好挑剔挖苦的名聲就開始四處遠揚。實際上,他曾和幾個女人有過很好的關係,如果他主動的話,她們都會答應嫁給他。不過他從沒開過口。有一回,他甚至準備去《早郵報》登一則結婚啟事,隻可惜那姑娘不願意搬到北京來,而他又不願去女孩所住的地方,彼此都很勉強,事實也證明兩人誰都舍不得離開故鄉。要說他對女性曾有過些許經驗,那也不過是一種斷斷續續,沒有結果的嚐試。所以說,他並不是真正對女性有那麽苛刻。
他笑著說道:“我37——你24,我倆也就這歲數。”
隔了一會兒馬林森突然問道:“哦,那你說張會有多少歲呢?”
“任何年齡,”康維淡淡地答道,“49歲到149歲之間。”
康維這樣的調侃,令幾位初來乍到者對自己了解的情況也開始懷疑起來。幾人的好奇和疑問因為經常得不到滿意的答複,使得張一直想透露給他們的消息反而更加晦澀難解。這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比如山穀裏的各種風俗讓康維興趣濃厚,他認為這些談話完全可以寫成趣味盎然的學術論文。就像一個好鑽研的學生,現在,康維特別感興趣的是這裏是怎樣進行管理的。就能了解到的情況來看,他們顯然實行一種鬆散同時也很靈活的專製製度,由喇嘛寺漫不經心地負責著可以說是十分人道的敷衍了事一般的管理。這一切當然得歸功於長久的製度建設。
令康維不解的是,在這裏,法律、秩序有何意義?這兒顯然沒有什麽士兵或者警察,但肯定得有必要的規範和措施來約束那些害群之馬?張說,寺區裏犯罪極少。一部分原因是隻有嚴重的事件才會被認為有罪,一部分原因是每個人的合理欲求都可以得到滿足。寺區有權把冒犯者驅逐出山穀——這是不得已使用的最後手段,被視為最嚴重的懲罰。但主要的原因在於,藍月穀的首領們一向注重培養人們的舉止和風範,讓他們認識到哪些事情是不應該做的,做了就會失去地位和尊嚴。“在你們英國不是也給人們灌輸同樣的觀念嗎,”張說,“不過在那些公立學校,恐怕就是另一回事了。比方說,我們的居民懂得,有些事不那樣做就是對陌生人的不敬和怠慢,那樣便會引起激烈的爭執。而你們英國校長們倡導的什麽模擬戰爭的遊戲,在我們看來簡直是野蠻的,那實在是對動物本能的一種放縱。”
康維問道這裏是否從沒有因為女人而起過爭執。
“鮮有。因為奪人之愛被視做不道德的行為。”
“若有人非常強烈地想得到這個女人,哪兒管道不道德呢?”
“好吧,親愛的先生,如果另外那個男的把她讓給他,這種舉動是會受到讚賞的,而且,女方也得同樣接受才行。康維,也許這讓你吃驚,可大家多點謙讓和禮貌就確實有助於解決問題。”
當然,康維在參觀當中發現處處有令他十分高興的樂善行為和知足精神,他懂得所有政治和行政管理都無法達到這種理想境界。他對此大為讚賞,可張的反應卻是:“您得明白,我們可是這樣認為的:要想管理得十全十美,就不要管得太多太死。”
“他們還沒有比如選舉之類的民主製度嗎?”
“啊,沒有。我們的人民要是聽到宣稱有完全正確的政策或完全錯誤的政策這樣的事,是會感到十分驚愕的。”
康維淡淡一笑。他感到這種想法十分古怪,不過令人同情。這天午後,布林克羅小姐講起學習藏文如何讓她滿意;馬林森又開始發愁和抱怨;而巴納德不知是真的還是故意做作,始終保持著一副自負的鎮靜神情。
“實話說吧,”馬林森說,“這家夥那副得意相隻會讓我更加惱火。我知道他還是死不認賬,關鍵是他說起瞎話就沒完沒了的,這真讓我惡心。當心我們一不注意就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有幾次,康維也懷疑這美國人是否真能平靜下來。他回答說:“他能把事情處理得這麽妥當,這難道不是我們的運氣?”
“我看這真他媽夠扯淡,你到底了解他多少?康維?比方說,他到底是什麽人?”
“我並不比你更了解他多少,我隻知道他是從波斯來的,估計搞過石油勘探。在上飛機之前,我還費了半天口舌,勸他跟我一路,他就是不肯,直到最後我告訴他,美國護照也幫他擋不了子彈,他才同意。”
“那你見過他的護照嗎?”
“有可能,不過我記不得了。怎麽了?”
馬林森笑了一下,說:“也許你會認為我多管閑事,可我怎麽會呢?如果在這裏待上兩個月,恐怕咱們每個人的秘密都會泄露出來了。就事論事地說,這事兒純屬意外。當然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甚至認為連你也不能告訴,現在既然已經扯到這個話題上,也許我應該說上幾句。”
“當然。可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麽事情。”
“我指的是,那個巴納德一直在用一張假護照旅行,但他不是巴納德。”
“他是查莫斯?布賴恩特。”
“見鬼!果不其然!你怎麽知道的?”
“今天上午他丟了一個袖珍筆記本,張拾到後以為是我的,就給了我。我翻看了一下,發現裏麵夾滿了剪報。我一拿,有些就從裏麵掉了出來。我承認我無意中看了,反正是一些剪報,又不是個人隱私,或者說不會是個人隱私。想不到全是捉拿布賴恩特的布告,其中有一張剪報上還有逃犯的照片,除了小胡子不同外,絕對就是巴納德。”
“你告訴巴納德沒有?”
“沒有。我就是把東西還給他了,別的沒說什麽。”
“不過,那也隻是一張報紙上的照片而已。”
“沒錯,是的。”
“我不想就由此斷定一個人是罪犯,當然,你也可能是對的——我也不是說他完全不可能是布賴恩特。要真是他,至少可以解釋他為何特別期望喜歡待在這裏——真是沒有比這兒更好的藏身之處了。”
馬林森頗為失望,他本認為他的重大發現會引起重視,誰知得到的確是如此漫不經心的對待。“那好,這事你打算怎麽辦?”他問道。
康維想了一小會兒,回答說:“我想不出什麽主意,就當做沒有這回事吧。誰又能做什麽呢?”
“如果他真是布賴恩特,那真是活見鬼了。”
“親愛的馬林森,要是這人是尼祿,不知道他又會把我們怎麽樣!我說,管他聖徒還是無賴,我們在這兒一天,就得盡量融洽相處。我覺得,我們不需要撕破臉皮,跟他攤牌,這解決不了問題。假如在巴斯庫爾時我就懷疑他的身份的話,我當然會同德裏聯係,查詢有關情況,這也隻是職責所在,不過現在,我覺得可以由他去。”
“你難道不覺得這太敷衍了事了嗎?”
“管他敷不敷衍,我隻看重是不是符合實際。”
“你的意思是,要我不去理睬我所發現的真相?”
“也許你辦不到,但我們之間自然可以溝通,所以不要去糾纏他是巴納德還是布賴恩特,還是別的什麽人,重要的是要避免離開時碰到什麽尷尬。”
“你的意思是咱們就放過他嗎?”
“嗯,這不是我的原話,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把抓獲他的樂趣留給別人。當你與一個人融洽相處了幾個月,最後為他招來一副手銬,這似乎總有些不地道。”
“我可不這麽認為,這家夥本來就是個大盜啊——我知道他害得很多人破了財。”
康維聳聳肩。他佩服馬林森那種涇渭分明的態度;公立學校的道德水平也許粗俗,但至少也是不含糊的,一人犯法,誰都有義務把他送交司法機關。不過,康維對他犯的案子並沒什麽興趣,他隻有一種印象,覺得這是那類經濟犯罪中比較惡劣的一種。他知道的是:紐約的大盜布賴恩特造成一億美元的損失,把華爾街金融界攪得一塌糊塗。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布賴恩特其實隻是在華爾街瞎混混,如今卻落了個被通緝追捕的下場。
康維最後說:“好了,如果你聽我的勸告,不要再扯這件事——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咱們大家。自己留點神,當然,還得留個心眼,他也有可能不是那家夥。”
而這人確實是布賴恩特——那天剛剛吃完晚飯,事情就露了餡。當時張已經離開他們回去了,布林克羅小姐也去讀她的藏語語法了,剩下三位異鄉人在咖啡的苦香和雪茄的煙霧中麵麵相覷。席間的交談中不止一次冷場,隻有那個漢族人依舊保持著得體、和藹。現在他離開了,剩下的就是令人不自在的沉默。巴納德頭一回沒有說笑話。康維明白要馬林森若無其事地麵對這個美國人也太勉為其難了,所以巴納德敏銳地覺出了氣氛有些不對頭。
突然,他扔掉煙頭,說:“我想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馬林森的臉色一下變得局促不安,康維立即平靜地回答他:“對,我和馬林森是這麽認為。”
“都他媽的怪我不小心丟失了那些紙頭紙片。”
“人人都有不小心的時候。”
“哦,你們竟對此如此平靜,有意思。”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最後還是布林克羅小姐打破了沉寂,尖聲尖氣地嚷嚷道:“的確,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巴納德先生。實際上,我一直認為你是在隱姓埋名地旅行。”他們幾個都吃驚地望向她,布林克羅小姐接著說:“我記得康維有一次建議大家把姓名寫在信裏,而你卻說你無所謂,我當時就想,巴納德興許並不是你的真名。”
這位罪犯強顏歡笑著,又點上一支雪茄,“女士,”他最後還是開口了,“你不僅是位聰明的偵探,你還為我的處境找到了一個很婉轉的說法——隱姓埋名地旅行。你說得對極了。至於你們兩位,我知道你們已經發現我的真實身份了,從某種程度上講,我並不感到遺憾。要是你們都沒看出什麽可疑之處,我還會想方設法繼續掩飾。但考慮到我們現在的處境,似乎再跟你們隱瞞下去是行不通的了。你們對我都很好,我不想搗亂。今後的日子,我們還得齊心協力,不論情況更好還是更糟,我們隻有互相幫助,才有可能走出困境。至於以後的事情,就聽之任之吧。”
康維盯著巴納德,覺得他的話很通情達理——這樣坦誠的賞識在這樣的時刻很不合適,甚至有些古怪。看他這副肥胖的大塊頭和好脾氣,怎麽也不能把這個幽默的慈父一般的人和一個世界級大騙子聯係到一起,想起來也不免荒唐。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那種人。他受過良好的教育,本該成為一個很受歡迎的預科學校校長。他輕鬆快活表情的背後,似乎始終隱約帶著新的緊張和焦慮;但這並不是說那快活勁是強裝出來的。粗略看來,他顯然是表裏如一的:就天性而言,是隻羔羊,從職業上來說卻像條鯊魚。
康維說:“好吧,我看這是最好不過的辦法了。”
巴納德笑了,好像擁有一種隻有此刻才發揮得出的一種更深刻的幽默感。“老天,這可真夠奇妙了,”他喊道,一麵攤開四肢地倒在椅子上,“本來整個兒一樁他媽的倒黴事,我是說,先是橫穿歐洲,然後經土耳其和波斯最後摸到那個破破爛爛的小鎮!警察一直跟著我,聽著——在維也納他們幾乎逮住了我!被人追捕的感覺起初還很刺激,不過,很快就讓你緊張不安,好不容易在巴斯庫爾才得到了喘息的機會,我當然知道暴亂中會更安全些。”
“果不其然,”康維笑道,“除了子彈。”
“是啊,總算不用東逃西竄了吧,哪知道槍子兒又來搗亂。跟你說吧,當時這可是個非常艱難的抉擇——是留在巴斯庫爾吃槍子兒呢,還是乘坐你們英國政府的飛機撤離,然後發現在終點有副手銬在等著我。手銬呢?不論怎樣,我可都不甘心啊。”
“我記得,當時你確實如此。”
巴納德又笑起來:“是啊,所以你也想得到,何以當初的計劃完全打亂,飛機把我們帶到這裏,而我並不感到多麽擔心。雖然目前這一切在我們看來還是個天大的秘密,不過,對我個人來說,這再好不過了。既然已心滿意足,還發什麽牢騷?我不是那種人。”
康維回以更誠摯的微笑,說道:“這再明智不過了。但我認為,你做得似乎過了點,你究竟怎麽能如此無憂無慮,這反倒引起我們的懷疑。”
“那麽,我確實是太過滿足了吧。其實你一旦適應了,會覺得這個地方一點也不差嘛,雖然有些冷,但什麽事也不可能完全稱心如意的吧。要說換換環境,這可是個清靜的好去處。每年秋季我都去棕櫚海濱療養,可那種地方總是充滿了一成不變的喧鬧,而在這裏我想我正好實踐了醫生的囑托,而且這感受妙不可言。我吃著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東西,也沒有電影看,我的經紀人也不會打電話找我。”
“我敢說他一直等著和你聯係上呢。”
“當然。總有那麽一點雜務還得要料理下,這我知道。”
見他說得如此輕鬆,康維忍不住回道:“我可不大了解人們說的什麽高額融資。”
美國人相當直率,他欣然承認道:“高額融資往往代表著一派胡言。”
“難怪我經常懷疑。”
“聽著,康維,我給你打個比方。一個伐木工,做他幹了多年的,而且是其他很多伐木工一直在做的行當。有一天,市場行情卻突然急轉直下,他束手無策,隻有強打精神等待轉機,可是這轉機不知怎麽,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到來,而當他損失掉差不多一千萬美元時,他在某張報上讀到一個瑞典教授預言說世界末日就要降臨。那麽我問你,這種事能挽救市場嗎?當然,這讓他稍稍吃了一驚,可他還是無法擺脫困境,直到警察來了他仍在那兒——如果他確實正在等著他們。不過我可沒這麽幹。”
“你覺得這一切隻能怪他時運不濟,是嗎?”
“唉,我確實有一大筆財富。”
“還包括別人的錢。”馬林森憤憤地插了句。
“是的,的確是這樣,但這是為什麽呢?這是因為他們都想不勞而獲地撈一把,自己卻沒有本事。”
“我不同意。這是因為他們信得過你,並且相信他們的財產會安然無恙。”“咳,什麽安全,哪裏有安全?任何地方都沒有安全可言。
那些認為安全的人,就像一大群企圖拿一把傘躲過台風的笨蛋。”
康維安慰說:“我們都覺得你也不可能對付台風。”
“我甚至不能假裝去對付它,就像麵對咱們離開巴斯庫爾以後的這些事情你也無能為力一樣。當時你在飛機上一直保持死一般的冷靜,而馬林森在那兒坐立不安,我知道你明白你對此毫無辦法,也毫不在乎,正像我自己麵臨功虧一簣時一樣的感覺。”
“胡說八道!”馬林森大聲地說,“任何人都不應搞詐騙,玩遊戲就要守規則。”
“當整個遊戲全都亂了時,還有什麽規則!再說這個世界上誰懂得規則?哈佛、耶魯大學的教授們也未必講得清呢。”
馬林森輕蔑地反駁道:“我指的是平常生活中那些簡單的規律。”
“那麽,你說的平常生活中應該不包括經營信托公司吧。”
康維馬上打斷了他們:“我們最好別爭執。我並不反對你把你的事與我的情況相比。的確,我們不久前經曆的那次被迫的飛行,確實違背了我們的初衷。但是現在我們都在這兒,這是最重要的。我同意你說的發牢騷沒有用,但想想這事這麽奇怪,四個人偶然之中坐上飛機,卻被綁架到這麽遠的地方,而其中的三位竟都在這兒找到了一些慰藉。這就好比你想做療養,同時還得到一個藏身之處;布林克羅小姐覺得是主在召喚她給未開化的藏族人宣揚聖經。”
“那這第三個你們該要數落誰了?”馬林森插嘴道,“千萬別是我。”
“我所說的自然也包括我自己,”康維答道,“而我的理由也許再簡單不過——我樂意待在這兒。”
不久,康維照常來到外麵的露台和荷花池邊散步,這漸漸成了他每晚的習慣。他的整個身心感到一陣說不出的舒坦與安逸,的確,他太喜歡香格裏拉了。越是平靜,她的神秘感就越撩人心魄,而且是那麽愜意而愉快。這些天來他對喇嘛寺及這裏的居民逐漸有了一種新奇的看法,這看法越來越明晰;他一直在琢磨它,同時仍保持著鎮定自若,儼然一個正在思索一道深奧的題目的數學家,一邊為它焦慮,同時又顯得十分平靜而且堅毅。
至於那位布賴恩特,康維認為最好還是繼續把他當做巴納德。他的是非和身份的問題漸漸淡去,隻有他那句“整場遊戲都亂了”還深深印在康維的腦海中,這句妙語比這個美國人可能想表達的更意味深長。他覺得這話遠不僅僅適用於美國金融、信托公司,還適用於巴斯庫爾、德裏及倫敦,還有諸如司令部、帝國大廈、領事館、貿易租界,還有政府大樓內的晚宴等等這類場合;這個正在重組的世界中處處彌漫著死亡與毀滅的氣息。巴納德的慘敗也許比康維的挫折更富有戲劇性,毫無疑問這正常遊戲的確已經亂七八糟;還好玩遊戲的人們沒有像遊戲規則本身一樣,癱倒在那些不可挽回的廢墟之上。從這方麵說,銀行家們才是不幸的。
可是,在這兒,香格裏拉,一切都處在一種深沉的靜謐之中。沒有月色的天空中,星星用力地閃爍著光芒,而卡拉卡爾的頂峰也透出一抹淡藍色的光彩。後來康維得知,若計劃有變,腳夫可能不久就會來。他不會因為這等待的間隙而狂喜,巴納德也一樣。他臉上露出了會心的微笑,這很有趣,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仍然很喜歡巴納德。或許他還沒有發現個中樂趣。從某種程度上講,為了一億美元的損失把一個人送上審判台完全算不上過分。如果他隻是偷塊手表什麽的那倒好辦多了。可話又說回來,誰會把一億美元給丟了?
但這時候康維腦子裏想的卻是什麽時候才能與送貨的腳夫一起離開香格裏拉。他想象著那艱辛的漫漫旅程,以及最終達錫金或巴基斯坦的某個莊園主的廊房時的情景——那時他會多麽的高興啊。不過也可能會感到有那麽點失落。接著就是:初次見麵時禮節性的握手和自我介紹;擱在休息廳前的走廊上的第一批飲料美酒;然後被古銅色的麵孔上那雙毫不避諱的懷疑目光盯著看。在德裏,會見總督和總司令是免不了的;還有戴頭巾的仆人們的額手禮;沒完沒了地準備和遞交各種報告,或許還要回一趟英國,去白廳走訪走訪;在豪華遊輪上玩幾局牌,政務次官鬆弛軟弱的手掌同你握手;接受報社記者的采訪;聽那些娘們兒虛假而生硬的性饑渴式的叫喊——“這是真的嗎,康維先生?當時在西藏你……”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那就是憑這些奇聞軼事使他足以在外邊混吃混喝一個季度。可他樂意這麽幹嗎?他想起戈登在喀土穆的最後日子裏寫下的一句話——“我寧願像一個苦行僧那樣生活,與救世主瑪赫迪一道,也不願夜夜在倫敦街頭混飯吃。”康維對此並不一定會完全討厭,僅僅是一種預料。用過去時描繪他的經曆將是一種折磨,說不定還會讓他感到些許悲哀。
突然,正在沉思中的他發現張已來到他的跟前。“先生,”這個中國人有些急促地小聲對他說,“我很驕傲地給您帶來一個重大的消息。”康維首先想到的是那些腳夫提前來了。也奇怪,他最近幾天老想著這事。
他突然感到一陣極度的悲哀,雖然他已有所準備。“啊?”他應道。
張看起來很是激動。“親愛的先生,恭賀您,”張說,“我很高興能承擔幾分功勞——在我的多次鄭重推薦之下,活佛做了決定,他要立即親自接見您。”
康維瞪大了眼睛,“你的話不像平常那麽清楚流暢,張,出了什麽事?”
“活佛派我來找您。”
“我想是吧,可怎麽這麽大驚小怪?”
“因為這是破例、沒有先例的事情。連我都一直渴望有這種機會卻未敢料想。而您來此還不到兩個禮拜,就獲此殊遇,以前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呀!”
“我仍然有點迷糊,你知道,去見活佛——這不成問題,可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這還不夠嗎?”
康維笑了:“絕對夠了,請你放心吧——不要以為我不懂規矩。實際上,我腦子裏有一個很奇特的想法。不過,現在可用不著關心。
能見到這位紳士,我當然深感榮幸。什麽時候呢?”
“現在,我就是被派來叫你的。”
“會不會太晚了?”
“這不打緊。親愛的先生,您馬上就會明白很多事了。但願我可以略表我的高興,畢竟這段一直挺讓人尷尬的時間——終於快結束了。相信我,很多時候我不得不拒絕告知你們一些事情,這在我也是非常厭倦的,而現在我非常欣慰,再也沒有必要那麽掃興地去搪塞了。”
“張,你真是個怪人啊,”康維答道,“不過,咱們走著瞧吧,請你不用再說什麽。我有很好的思想準備,感謝你好言相薦,那麽請你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