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森差不多是拽著康維把他拉進他們平時用膳的那間房子。“快,康維,咱們天亮前必須打點好行裝,準備離開。好消息,夥計——不知巴納德這老頭和布林克羅小姐明天一早發現咱倆已經走了會作何感想……反正他倆是自願留在這裏的,沒有他們我們倒更省事……腳夫們就駐紮在離隘道大概五裏路的地方,他們是昨天到的,送來一批書籍和其他物品……明早就動身返回……看來那幫家夥真是想讓我們留在這裏——他們根本就沒有告訴我們腳夫的事——要是錯過了,天知道我們還得在這裏困多久……我說你這是怎麽了?病了嗎?”

康維皺著眉,躺在椅子裏,手臂擱在桌上,身子前傾,一邊揉著眼睛,“不,沒病,我……就是太累了。”

“可能是因為那場暴風雨,你那會兒到哪兒去了!我等了你好幾個鍾頭。”

“我……在會見活佛。”

“活佛!謝天謝地,這麽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不錯,馬林森,是最後一次了。”

康維的聲音顯得有些異樣,接下來的沉默更是讓馬林森著急不已:“哎,我希望你不要這麽吞吞吐吐,扭扭捏捏了……你該明白我們得馬上動身才是。”

一種強烈的意識讓康維一下變得十分遲鈍。“對不起,”他邊說邊點上一支煙想穩定一下情緒,以好好審視一下自己現在的處境。他感到不知所措,嘴巴仿佛也不聽使喚了,“我沒太聽明白你說的……那些腳夫……”

“對,腳夫,夥計……振作點啊。”

“你真想去找他們?”

“想去?當然,我保證……快呀,那些腳夫就在山脊那邊等著呢。咱們得立即趕到那兒。”

“立即?”

“沒錯,為什麽不?”

康維再次試圖從那個恍惚的世界完全回到現實中來,點燃香煙的手都在發抖,隔了很長時間說:“我以為事情不會像你說得這麽簡單,說走就能走的。”

馬林森往腳上套上一雙長至膝蓋的藏靴,一麵催促道:“一切我都考慮周全了,隻是我們必須這麽做,隻要不再耽擱,我們一定能順利離開。”

“我不明白你打算怎麽做……”

“哎呀,我的天,你有什麽話快說嘛,別吞吞吐吐的啦!難道你這麽點膽量都沒有?”

經過這番冷嘲熱諷的激將,康維這才感到恢複了過來:“這不關膽量的事,但如果你想聽聽我的看法,讓我告訴給你吧,這可是個具體複雜的問題。你就是翻過山脊過了峽口,找到那些腳夫,你怎麽知道他會帶你走?你打算怎麽說服他們?你難道沒有設想一下,萬一他們不像你希望的那樣願意帶你走,怎麽辦?你不能獨個兒跑到那兒去,然後要求別人把你捎上,你需要先同他們談好,做些必要的安排。”

“任何情況都會引起耽擱,”馬林森不耐煩地打斷他說,“上帝,你是個什麽家夥!這件事幸虧沒有讓你辦,告訴你吧,衣物、用品等都已安排好了,已預付了腳夫們工錢,他們同意帶咱們走了。所以你不要再找什麽借口。好了,咱們走吧。”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

“我也知道你不會明白,但沒關係。”

“是誰安排的?”

馬林森幹脆地說:“是羅珍,要是你想知道的話。她現在正和腳夫們一起等著咱們呢。”

“等著呢?”

“對,她要和咱們一塊兒走。我想你不會有什麽意見吧?”

一聽到“羅珍”,兩個世界在康維心裏合二為一了。他幾乎輕蔑地喊著說:“胡說,不可能!”

馬林森也毫不示弱:“怎麽不可能?”

“因為……嗯,就是不可能的。這有許多原因——相信我,這是不可能的事。她要離開這裏真的讓人難以置信——你所說的這些事讓我非常驚訝——讓她遠離這裏的想法是多麽可笑。”

“我覺得一點也不可笑。在我的眼裏,她想離開這裏是十分自然的。”

“但是她不想離開這裏。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

馬林森局促地笑著。“我猜想你認為你對她的了解比我多,”

他說道,“盡管這樣,但是你也許並不了解她。”

“你這是什麽意思?”

“語言不通的話,還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來與人溝通。”

“看在上天的分上,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呢?”康維更加的平靜,繼續說道:“太可笑了,我們不用爭吵了,告訴我,馬林森,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仍然不明白。”

“你為什麽要那麽的大驚小怪呢?”

“告訴我真相,請你告訴我真相吧。”

“好吧,這其實很簡單。一個像她這樣年輕的姑娘,卻和一群古怪的老頭們關在這裏——很自然,隻要有機會,她就會逃走的。直到今天,她才有這個機會。”

“你不認為你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想象她的處境嗎?就像我一直告訴你的一樣,她在這裏相當的快樂。”

“那麽,她為什麽會說她想離開呢?”

“她是那樣說的嗎?她是怎麽說的呢?她是不會講英語的啊?”

“我問過她——我說的是藏語——布林克羅小姐給我拚湊的幾句話。盡管說得不是很流利,但是那已經足夠了——她可以明白我的意思。”馬林森有些臉紅,“該死的,康維,不要那樣盯著我看——別人會以為我偷了你的寶貝似的。”

康維回答道:“沒有人會那麽想的,我想。不過,你的話暗示我比你想要告訴我的要多。我隻能說非常遺憾。”

“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康維任憑煙從指間滑落到地上,他感到勞累而煩心,內心充滿了相當矛盾的溫柔,他寧願這點溫柔從來就沒有被激起過。他輕聲地說道:“我希望我們之間不要老是那麽的話不投機。羅珍是非常的迷人,這我知道,但是我們為什麽要為此爭吵呢?”

“迷人?”馬林森譏諷地重複這個詞,“不僅僅是迷人,不要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是冷血動物。你是把她當做博物館裏的一件展品那樣欣賞的,可我就實際多了:我試著去接近她,我愛上什麽人就會采取實際行動,並且真正地了解了她的實際情況。”

“但是,這樣做是不是有些太衝動了?你認為她會去哪裏,如果她要離開這裏的話?”

“我猜想她在中國或者其他地方肯定會有朋友,不管怎樣,總比待在這裏好。”

“你對此怎麽那麽有信心?”

“好了,如果沒有其他人照顧她的話,我會照顧她的。終歸是,隻要你要把某人從地獄般的地方解救出來,你通常就不會停下來去問是否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認為香格裏拉像地獄嗎?”

“毫無疑問,我是那麽認為的。這裏有某種黑暗而邪惡的東西。整個事情從開始就像那樣——我們被某個人毫無理由地帶到這裏——從那以後,我們被種種借口拘禁在這裏。但是最恐怖的是——對我來說——就是在你身上發生的變化。”

“在我的身上?”

“是的,是你。你就像中邪了一樣,似乎是什麽事都感覺無關緊要,心滿意足的永遠待在這裏。為什麽呢,你甚至坦言你喜歡這個地方……康維,你到底是怎麽了?難道你就不想找回你真實的自我?在巴斯庫爾我們是相處得多麽的好啊——那時的你和現在完全兩樣。”

“我親愛的小夥子!”

康維把手伸向馬林森,馬林森激動而熱烈地緊緊握住他的手。馬林森繼續說道:“我想你並沒有意識到,但是我這幾周以來一直感到十分的孤獨。該死的,似乎沒有人去關心這唯一真正重要的事——巴納德和布林克羅小姐倒是情有可原,但是當我發現你反對我的時候,真是糟透了。”

“我很抱歉。”

“你總是說抱歉,但是那沒有用的。”

康維心中升起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情不自禁地說:“讓我來幫助你,如果可以的話,我會把有些事告訴你,我希望,你聽了之後能夠明白很多現在看來是多麽的古怪和難解的事。至少,你會理解為什麽羅珍不可能和你一起回去。”

“我想不管你說什麽都不能讓我明白的。你最好簡要地說說,因為我們沒有時間可以用來浪費了。”

然後,康維盡可能簡要的把整個香格裏拉的故事和盤托出,就像活佛告訴他的那樣,並加上一些他與活佛和張之間的談話。這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事,但是他以為在這樣的情形下這樣做是正當的,也是必要的。的確,馬林森是他的一個難題。他隻能按照他認為是合理的方式去解決它。他快速簡潔地講述著,再次沉浸在那個陌生而永恒的世界中。他講著的時候被香格裏拉的美所迷倒,他不止一次地覺得自己是在讀一篇詩一樣的回憶錄,思路清晰,用語準確。隻有一事沒有提到——那是他的情感到現在都無法接受的——那晚活佛的圓寂及自己繼位這一事實。

當這故事要結束的時候,他感到了一絲快意。他高興自己支撐過來了,這終歸是唯一的解決之道。講完之後他平靜的抬起頭,自信自己做得不錯。

馬林森沉默了良久拍著桌子說:“我真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康維,莫非你已經瘋了……”

兩人相對無言,這沉默仿佛持續好久好久。然而,畢竟兩人的心境確實太不相諧——康維困惑而失望,馬林森卻是狂躁不安,“你覺得我瘋了嗎?”最後康維終於開了口。

馬林森突然神經質的一笑似乎是一錘定音:“算了,算了,你講了個故事……我看……是完完全全的妄談……我是說……哎,真的……那絕對是胡扯……我覺得已沒有必要爭論下去了。”

康維驚呆了,“你真以為我在胡扯嗎?”

“哎,那我還能怎麽著?真抱歉,康維,你講得確實惟妙惟肖——可不知怎麽,我就是看不出哪一個神智正常的人會相信你說的那些。”

“看樣子,你仍舊認為我們隻是因為一次偶然的意外事故流落到這裏來的?——難道說真有這麽個瘋子,製定了一套周詳的計劃,然後開著飛機溜出來,飛上幾千裏,就為來搞點惡作劇嗎?”

康維說著,一邊遞了支煙給馬林森,他倆都巴不得馬上停下來,不再爭執。過了會,馬林森說:“我看,咱們老在這上麵爭執毫無意義。實際上,你所講的有人被稀裏糊塗派到外麵去設下圈套,劫走一些陌生人,那家夥還特意去學習了飛行技術,然後等待時機,直到碰上一架就要離開巴斯庫爾的飛機,而機上正好有這麽四個乘客……哎,我不是說這絕無可能,隻是覺得也太荒唐了,而且非常牽強。就算確實如此,那也隻是值得予以考慮,而你,硬要把這跟別的荒唐至極的怪事扯到一塊兒——什麽百歲老喇嘛找到某種永葆青春、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我倒覺得是你吃錯了藥,就是這麽回事兒。”

康維笑道:“沒錯,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當初就是我也不敢相信——我差不多已經忘了當時的情景。確實,這是個很不尋常的故事,可我以為,你自己親眼所見的也足以表明,這本就是個非同尋常的地方。想想我們所看到的一切——隱藏在群山深處的山穀,擁有收藏了歐洲文化經典著作的圖書室的喇嘛寺……”

可不是,沒錯,還有中央供暖設備,現代化的抽水馬桶,可口的午餐,等等,一切的一切——全都不可思議。”

“那麽,告訴我,你對此感不感興趣?”

“真見鬼,一點興趣沒有。我承認這是個謎,可我根本看不出有什麽理由去相信那些沒有可能性的奇聞。你相信有供熱水的浴室,因為那是你親自使用過的;但是,僅聽別人說說,就相信有這麽個活了幾百歲的人,完全是另一回事。”馬林森再一次露出一副古怪的笑容,“看來,這地方確實讓你迷了心竅,這並不讓我奇怪。趕緊收拾收拾你的東西,出發吧。一兩個月之後,我們就可以在梅登餐館裏痛痛快快飽餐一頓,想必那時咱倆不會再這麽爭吵不休了。”

康維冷漠地說:“我根本就對回到那種生活不抱期許。”

“哪種生活?”

“你正在幻想的那種生活……豐盛的晚宴……舞會……馬球……一切的一切……”

“可我根本就沒提到什麽跳舞、馬球啊,何況,那又有什麽不好的?你是說,你不想跟我回去?你要像他倆一樣留在這兒?那麽你起碼不要阻攔我啊!”馬林森猛地把煙頭往地上一摔,隨即“轟”的一聲躥起來往門口衝去,雙目怒瞪道。“你真是昏了頭!”

他蠻橫地大叫大嚷,“要不就是瘋了。康維,你真是出了毛病!我知道,你永遠一副冷靜姿態,而我老是急躁不堪,但至少我神智還是清醒的,可是上帝,你神經不正常!跟你從巴斯庫爾出來之前,就有人告誡過我,我當時覺得他們是錯的,現在我明白了,他們都沒錯……”

“他們又告誡你什麽了?”

“領事館的人曾經說你戰時挨過炸彈,自那以後你就完全變了。我不是在詆毀你,我知道這事兒你也沒有辦法,天知道我討厭這麽講話……哎,那我隻好走了,不管路途多麽危險,多麽讓人厭倦,我都得走,我說到做到。”

“把你的決定告訴羅珍?”

“是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康維站起來,然後抬了抬手,“再見,馬林森!”

“最後一次,你真不走了嗎?”

“我不能走!”

“那麽,後會有期!”

兩位好友於是握手告別,馬林森匆匆轉身離去。康維落寞地坐在燈籠昏黃的光暈裏。他想起一句深深地銘刻在他記憶中的妙語:一切最美好的事物都將如過眼雲煙般消逝,而兩個世界最終無法和諧共存,一上一下地僅由一根細線維係在半空中,永遠不可兩者兼得。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這時是淩晨3點差10分。

他仍坐在桌旁,點上最後一支煙。然而,不出一小時,馬林森又回來了。這小子心急火燎地走進來,一見到康維,便一聲不響地站到後麵的陰影裏,似乎是在調整自己的情緒。隔了片刻,康維先開了口:“喂,怎麽回事,這麽快就回來了?”

這親切自然的問話讓馬林森靠了過來;他脫掉厚重的羊皮,坐了下來。他麵無人色,渾身顫抖著告訴康維,他不敢越過他們當初來時用繩索係腰經過的那個險隘。“我沒這膽量,”他仿佛嗚咽似的說道,“我都已經走到那兒了……可我毫無辦法,爬山我根本摸不著門路,而且月光下那地方看上去可真恐怖。我太蠢了!不是嗎?”他顯得失魂落魄,而又歇斯底裏,康維也隻能安慰他。一會兒,他又說:“其實根本用不著擔心這些家夥能怎麽著。也許世上沒有人能威脅到他們,不過,我的上帝,我真想哪天用飛機運一堆炸彈把這裏給炸了!”

“你怎麽會想這麽幹,馬林森?”

“因為這個地方就該被毀掉,管它是個什麽東西!因為它既不文明又不純淨!要是你那些怪談是真的話,那就更讓我恨之入骨!一夥幹癟的老家夥躲在這兒,像蜘蛛一樣隨時準備捕捉任何一個靠近的人……真是無恥至極……更何況,有誰想活到那種歲數?比如你那位高貴的活佛,假如他有你說的一半的年紀,早該有人送他上西天。哦,康維,你為什麽不跟我一塊兒離開這裏?我原本不想求你,可他媽的這一切,我還年輕,而且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比起那些討厭的老怪物,我的生命對你來說就一文不值嗎?還有羅珍,難道你就不可惜那麽年輕的羅珍嗎?”

“羅珍並不年輕。”康維說道。

馬林森抬起頭,開始歇斯底裏地哼笑著:“噢,不……當然不年輕……一點都不,她看起來也就17歲上下,可我知道你會說她實實在在有90歲了。”

“馬林森,她是1884年就到的這裏。”

“夥計,你這不是在說夢話吧。”

“她的美,和這世上所有的美一樣,就在於那些不懂得如何尊重保護它的人的憐憫之下。這是一種脆弱的美,也隻能存在於有人憐愛嗬護的地方。一旦離開這個峽穀,她就會像空穀回音一樣驟然凋殘的。”

馬林森壓著性子,發出刺耳的笑聲,似乎對自己的看法很有把握。“我不怕。你要說她是個回聲的話,那我要說,在這裏她永遠也隻能是個回聲。”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這樣說下去,我們哪兒也去不了。咱們最好少一點詩人氣質,現實一些。康維,我想幫你一把,我知道這純粹是一派胡言。可是跟你辯個明明白白,也許對你會有些幫助。我願假裝相信你說的那些事兒都是真的,可也需要驗證之後才清楚得了。現在正經告訴我,你願不願意證明一下你說的故事?”

康維沒講話。

“那隻不過是有人對你編造的一個稀奇古怪的故事罷了,就算講故事的人是可靠的,而且你也非常了解他,但也不能未經證實就相信他呀。就說這樁事,你有什麽證據呢?據我所知,什麽證據都沒有。羅珍可跟你談起過她的過去?”

“沒有……”

“那麽,你怎麽能完全相信那些人的話?就說那長生不老之法吧——你能找出什麽實例來證明嗎?”

康維想了一會兒,舉出布裏亞克彈過未曾公布的肖邦的樂曲為證。

“噢,這對我沒有意義——我不懂音樂,但就算確實是肖邦的作品吧,難道就沒有可能它們的來源與他說的不是一回事?”“當然,有可能。”

馬林森接著發揮道:“還有你說的那種保持青春的方法,何以證明?那是種什麽藥?你見過嗎?唔,我倒想知道那是種什麽藥?你見過或者試過嗎?他們所說的東西一點兒實據都沒有嗎?”

“沒有真正見過,我承認。”

“為什麽不問問細節?難道你沒有想到,這樣一個故事需要證實和確認嗎?你隻是一味相信,也不問問青紅皂白?”現在馬林森占了上風,他繼續道,“除了那些道聽途說的東西,你對這地方到底了解多少?你確實是見了幾個老頭,僅僅是這樣吧,除此之外,我們隻能說這地方布局還算合理,井然有序,而且似乎文化氣息濃厚,管理得也不錯,而這是怎麽形成、為什麽存在,我們完全無從知曉。還有,他們為什麽想把我們留在這裏?如果這是事實,那同樣是個謎,但所有這一切也遠不足以讓人去相信那個古老傳說!何況,兄弟,你也是個有批判性思維的人,竟優柔寡斷到對這些胡說八道都深信不疑,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對任何事都匆忙下結論,僅僅因為你是在西藏?!”

康維微微點了點頭,就算他自己心裏一清二楚,他也無法拒絕一個論證充分的觀點:“這是非常敏銳的看法,馬林森。我認為最顯而易見的是,當我們不加懷疑地去相信某件事的時候,會覺得所發現的東西是最吸引人的。”

“算了,如果你到了隻剩半條命時,還能看到生活中有什麽讓人可喜的東西,算我見鬼了。要我選,我隻求一次短暫而快樂的人生。那些關於將來的戰爭的胡扯,在我聽來都是毫無意義的。誰又能知道下次戰爭會在猴年馬月,又會是什麽樣子的呢?對上次那場戰爭的那些預言,不都全錯了嗎?”

見康維不作答,馬林森繼續說:“無論如何,我絕不會光憑道聽途說就去相信這種宿命論調。即使真的不可避免,也沒有必要驚慌。天知道,如果真得去打仗,我會不會嚇得僵直,但與其在這兒埋沒一生,我情願去麵對戰爭的恐怖。”

康維笑道:“馬林森,曲解起我的意思來,你可真有一套。在巴斯庫爾,你拿我當英雄,而現在,你認為我是懦夫。坦白說,我二者都不是,不過這沒有關係。如果你願意,回到印度之後你盡可以告訴人們,由於我害怕將再次發生戰爭,決定留在一個藏傳佛教寺院裏。這當然不是我的理由,不過這無疑能讓那些以為我瘋了的人信以為真。”

馬林森萬分傷感地說道:“我這樣說,你知道,是很傻。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決不會說你半句壞話,對此你可以絕對放心。我承認我不理解你,可是我是真希望我能懂。我真這麽希望。康維,難道我一點都幫不上你嗎?還有什麽事要我說要我做嗎?”

接下來兩人久久無言,最後是康維打破了沉默:“隻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如果你能原諒我涉及你個人隱私的話。”

“問吧。”

“你愛上羅珍了?”

小夥子蒼白的臉“刷”一下紅了:“我肯定我愛上了她。我知道你會說這很荒唐,也許確實如此,可我完全無法抑製自己的感情啊!”

“我一點不覺得荒唐。”

兩人喋喋不休的爭論經過許多波折後,這才從風暴中駛進了平靜的港灣,娓娓地談起了羅珍。康維接著說:“我也是情不自禁啊。而你們倆,正是讓我最牽腸掛肚的兩個人,我想,也許你認為我有些怪異。”他突然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我們已經,已經是無話不談了,對吧?”

“是,我想是的。”但馬林森又突然急切地說道:“唉,這是多麽愚蠢的胡言亂語,你說她已不年輕!這真是可怕的胡說八道。康維,你不能相信這種廢話,太荒唐可笑了!這話用意何在呢?”“你又怎麽知道她確實年輕呢?”

馬林森扭過身子,臉上露出一絲窘態:“因為我確實知道……可能我不會考慮那麽多……可我真的知道……恐怕你根本就沒有實實在在地了解過她,康維,她表麵上冷漠,可那是生活在這裏的原因,所有的熱情都被凍結了。可熱情終歸還在。”

“解凍了?”

“對,可以這麽說。”

“她真的那麽年輕?你真的肯定?”

馬林森溫和地說道:“上帝,是的,她完全就是個小姑娘。我真誠地為她感到惋惜。我想我們倆都是情不自禁地為對方所吸引。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麽可恥的。在這樣一個地方,我倒認為那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康維走向陽台,望著茫茫夜空下的卡拉卡爾山,月亮高懸,好似在一片風平浪靜的汪洋裏徐徐飄搖。他猛然覺得一個夢正在醒來,像一切太可愛的事物一樣,一旦觸到現實這張讓人無奈的巨網,整個世界的未來較之以青春和愛情,都將輕若雲煙。而他心裏也清楚,自己心靈深處的那個世界已經濃縮成為香格裏拉,而且,這個世界也正受到威脅。

即使他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可他發覺自己的思緒已被衝擊得扭曲,那些亭台樓閣即將顛覆,一切將坍塌成廢墟。他感到很難受,但更感到無盡的傷感和困惑。他此時並不清楚自己是瘋了還是清醒的,或者本來是清醒而現在卻變得失常。

當他轉身回到屋裏的時候,他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覺;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厲起來,甚至可以說有些粗魯;他看上去遠遠勝過那個曾經的巴斯庫爾的英雄康維。他咬緊牙關,立即振作起來,他直視著馬林森,刹那間仿佛突然警醒起來。“如果我跟你一起走,能不能設法弄根繩索來?”他問道。

馬林森高興得跳了起來。“康維!”他幾乎失聲,“你是說,你要走了?你終於下決心走了?”

一等康維備好行裝,兩人立即出發了。離開寺區出奇的輕鬆,與其說逃跑還不如說辭別;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明暗交錯的院落。康維覺得這簡直是在出入於無人之境。可隨即,這種空****的感覺,卻化為他自己心中的空白。一路上,馬林森一直絮叨著旅途的事,盡管他幾乎沒聽進什麽。這可真是稀奇啊,他倆久久不肯罷休的爭執如今終於停歇,而那座神秘的聖殿——香格裏拉,卻要被那如此幸運地發現他的人所拋棄!事實上,不到一個小時,他倆已氣喘籲籲地來到隘道的拐彎處,他們從那兒向香格裏拉投去了最後的一瞥。隻見下麵那條深邃的山穀像一片靜止的浮雲,康維透過微微濕潤的雙眼,仿佛看見那鱗次櫛比的藍瓦屋頂透過蒙蒙輕煙在跟隨他飄搖。這是最後的離別的時刻了!這時,馬林森被千仞陡壁所震懾,氣喘籲籲地說道:“好啦,夥計,咱們幹得不賴,走吧!”

康維一陣苦笑,什麽也沒說;他已經開始為翻過刀削一般的斷崖準備繩索。這個小夥子說的沒錯,他確實已作出了決定,然而這僅僅是出於他心靈中最後剩下的那一部分;腦海裏那微小而活躍的想法現在占據了支配地位,而餘下的卻是難以忍受的空虛和失落。他是一個徘徊於兩個世界的漂泊者,將永遠漂泊下去。而眼下,他內心深處隻有漸漸沉重的失落感;而他唯一意識到的就是他喜歡馬林森,所以必須得幫助他;像芸芸眾生一樣,他命中注定要遠離智慧,而去充當所謂的英雄。

爬上懸崖,馬林森萬分緊張,而康維卻從容地用熟練的登山技術幫他翻越了重重障礙,闖過了最艱難的一段。他們斜靠在山崖邊的岩石上,點上煙,歇口氣,“康維,我要說你真他媽是個好人!你也許能想象得到我的感覺,我說不出有多高興……”

“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像你這麽幹的。”

等了很長一會兒,他們準備重新上路,馬林森接著說:“我之所以感到高興,不是僅為我自己,也是為你,現在你能意識到所有那些全是胡扯,這太好了,你能重新正視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根本不是這麽回事。”他這無謂的回答完全是在自我安慰。

拂曉時分,他倆已翻過山嶺,出其不意地通過了無人把守的關口。不過康維又想,說實在的把守這條路的人也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他們不久便進入平緩的高原地帶,輕鬆得仿佛禦風而行,最後,在走下了一個緩坡後,腳夫們的營地出現在視野之中。正如馬林森所說,那些人已經為他們做好了準備,這些蜷縮在寒風之中彪悍健壯的家夥都迫不及待要動身趕往東北ll00英裏之外的稻城府。

“她同我們一起走!”馬林森對迎上來的羅珍喊道。他忘了她聽不懂英語,還是康維給她翻譯成藏語的。

在他印象裏,這滿族姑娘從未曾表現得這麽高興過。她向他投來迷人的一笑,可她的眼神卻總徘徊在馬林森那小夥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