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哢嚓……”水泥路麵的龜裂從未停止,一條條細小的裂痕在不斷延伸擴大,路麵像是一塊內部粉碎的玻璃,隻要積攢夠一定壓力,就能將整塊玻璃擊得粉碎。

空氣壓抑而悶熱,濃稠的酸臭味黑煙如砂礫般拍打著皮膚,皮膚表層粘黏著的沙塵混合著汗水滑落。

水,食物,氧氣,所有人滿腦子都是這三個詞。

午夜十二點整,齒輪城堡亮起一束雪亮的白光,齒輪開始轉動、重組,拚接成一個精美華麗的展示台。

被巨大玻璃罩罩住的展示台上,女皇躺在由草莓夾心麵包做成的大**,動作優雅地吃著抹茶味麵包,床頭櫃旁還放著一桶牛奶和成堆的蘋果。

水母啵啵和海兔妮妮戴著藍色浴帽,趴在一個半球形的玻璃浴缸中,浴缸裏盛滿乳白的牛奶,啵啵一邊哼著小曲一邊用浴球揉搓半透明的腦袋,還時不時用觸手蘸點浴缸旁的香甜藍莓醬。

商會長換上了一件鮮紅的旗袍,坐在吊椅上吃著一盤精致可愛的小麵包,一口麵包一口芋圓奶茶。

斷了胳膊的小母雞地主和猿猴廠長踩在一個巨大的肉鬆麵包上,廠長用僅剩的一隻胳膊扛起一大桶牛奶朝地麵倒。

“我靠。”丁崠氣得炸了毛,“這群NPC是來刷我們負麵情緒值的吧!”

“麵包,牛奶,新鮮的空氣……”藍故臉色通紅,眼神恍惚地盯著展示台上的麵包和牛奶。

女皇吃完抹茶麵包,舔了舔白皙的手指,她戴上金色話筒,說:“味道不錯。”

人群頓時一片哀怨。

“喔喔喔!吃掉吃掉,全部吃掉喔!”小母雞地主興奮地揮舞起斷裂的翅膀。

廠長光著膀子,目光陰森森地盯著下方:“偷俺衣服的工人,俺要扒了他的皮熬湯喝。”

注意到廠長的視線,商會長挑了挑眉:“他是我的好孩子,隻能成為我的衣服。”

冒險會長的八隻紅眼睛同時轉動著:“全是食物呀,該先吃誰呢?”

女皇微微調整了話筒,勾起紅嫩嫩的唇,一字一頓道:“全,員,淘,汰。”

“哦~天啊~你們沒聽錯啵~”水母啵啵咧開粘黏著猩紅色碎肉的大嘴重複道:“全員淘汰。”

全員淘汰。短短四個字在人群之中轟然炸開。

碎裂的地麵,充盈空氣的廢煙,灼燒著胃部和喉嚨的饑餓和饑渴,無一不令人相信這四個字的真實性。

〔8.27,01:57,第一聯邦7區M市。〕

幾輛小型飛梭在城市上方穿梭,在死寂的夜幕下散發著微弱的幽藍色光澤。

“7區難得這麽安靜。”林弦透過窗戶俯視著下方死寂般的城市。

“遊戲遊戲。”克洛特盯著麵前的全息顯示屏,“哪天我轉個戶籍。”

“就你那小身板,還想去玩遊戲。”柏夢懶洋洋地打著哈欠,“一局就被係統完沒了。”

克洛特回頭瞪了她一眼:“睡你的覺。”

柏夢一臉委屈地看向林弦:“老公,他凶我。”

“別鬧。”林弦給她裹上一層防護服。

柏夢任由他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

林弦推了推鏡框:“人形異種最後的出現的地點是7區M市,從昨天7點開始至現在,M市內沒有監控突然損壞,也沒有監控拍攝到任何生物移動的畫麵,所以有理由推斷人形異種進入了廚屍係統的遊戲,必須在遊戲結束之前將它抓回0區。”

“哦。”柏夢眨了眨眼睛,說:“林弦,你好會裝哦,出來前還特意買個平光鏡戴上,你以為你這樣很酷嗎?並不,隻會顯得你很裝。”

“噗……”克洛特忍住笑,“繼續繼續。”

柏夢繼續道:“而且人形異種已經找到了,我們隻是跟在人家後麵來做個研究,說的好像什麽都是你的功勞一樣。”

“你別說話,別說話,快給我下去。”林弦將她推下飛梭,快速給自己套上防護服。

一旁的克洛特還在憋笑。

“嘎吱……”破舊的鐵門被打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散發著濃鬱刺鼻的腥臭味,偌大的玻璃缸中堆積著一大團難以形容的惡心物體,其中摻雜著發黑的碎肉、白花花的碎骨頭、發黴的腦漿……一種種令人作嘔的物體混雜在一塊,惡臭似乎滲透了牆壁和地麵。

皮膚黝黑的小孩躺在保險箱裏,透過箱子一麵的鋼化玻璃能看到小孩被牢牢拷住的手腳,脖頸也被佩戴上金屬項圈,項圈緊勒著脖子,隻保證血液的基本流通。

人形異種被另一輛飛梭帶走,三人留在這兒研究地下室環境和玻璃缸中的物體。

柏夢哭喪著臉發回去一條信息:請求支援。

“為了見老婆,拚了!”克洛特咬咬牙,開始準備一係列的工具儀器。

“為了見兔兔,拚了。”柏夢跑出去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再進入地下室時已經準備好了失去嗅覺,“好不容易盼到個能夠從0區出來的機會,兔兔啊,姐姐想死你了。”

〔白色動物城,第27964區遊戲場。〕

“哦~我的瑪了個大巴子啊~你們是不是以為隻要再撐不到三個小時遊戲就能結束了?”水母NPC已經在牛奶裏連續泡了好幾個小時,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人群,提高音量說:“這是不可能的啵~”

巨蜥道長不知什麽時候躥了出來:“桀桀桀,本道長掐指一算,你們頂多隻能再撐個一刻鍾,到時候本道長會把你們美味的屍體放進本道長的蟑螂罐裏,蘸著蟑螂吃,賊香兒。”

女皇在麵包上翻了個身,往嘴裏填了顆草莓,將話筒移到嘴邊:“在這裏,我是管理者。”

妮妮管家接著道:“你們這些底層居民必須要聽從女皇陛下的指令。女皇陛下需要新衣服,冒險家就必須去狩獵得到皮毛。女仆和騎士給女皇做飯,用皮毛為女皇縫製新衣服。農民開墾田地為女皇提供食物,工人為城堡運作準備能源,送貨員將各種物品送往城堡。”

商會長悠閑自在地搖著華麗的扇子:“女皇賞賜的金幣歸我們,美味的食物和新鮮的空氣也歸我們,我們甚至什麽都不需要自己動手,隻需要說兩句話指揮工作。”

“終於懂了。”桑餘年緊蹙眉頭。

“嗯,也晚了。”柏逸沙啞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

桑餘年轉頭看著他從被子裏露出的半張側臉和一小半牙印,說:“不晚,相信我,不會晚。”

柏逸半眯著眸子注視著他。

“喔喔喔!”地主發出高亢激昂的鳴叫:“你們有黑色的空氣,有裂開的土地還有枯草喔!除了這些你們什麽都沒有喔!”

冒險會長啃著沾滿暗紅色肉片的土豆和蘋果:“既然你們把這裏變成了隻剩下你們一種生命體主宰的世界,什麽都不願意分享喔,那我們也什麽都不會給你們喔。”

“喔喔。”小母雞地主不滿地望向冒險會長,“不要學我說話喔。”

廠長用腳將麵包碾得稀爛,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下麵的人:“俺把麵包扔在地上踩,把牛奶倒到地上,也不會給你們。”

“孩子們。”商會長揚起紅豔的唇角,笑著問:“這段劇本熟悉嗎?連一連,你們有沒有回想到一些什麽呢?”

“不可能。”女皇淡淡道:“他們總會以各種理由忽視過去的教訓,R小姐會給他們更加深刻的,隨時可能重複降臨的教訓。”

女皇想吃草莓,地主讓農民開墾林地種植草莓,居民不僅吃不到草莓,甚至在工廠排出的廢煙中失去了能夠降解汙染的森林。土壤退化成沙漠,迷宮內的生物因為環境變化而滅絕。居民什麽都沒得到,什麽都失去了,上層管理者也將在一段時間的肆意揮霍下消失。

氧氣逐漸耗盡,桑餘年在合上眼睛的前一刻,終於明白了廚屍係統。

——它要利用無盡的恐懼遊戲,給人類一個無比深刻的教訓,並在人類再次忽視過去的教訓時,將這種深刻的,其包含的恐懼能夠刻入基因的教訓重新搬出。

“沒了?”女皇冷淡地從最後一個倒下的人身上收回目光,“好困。”

“陛下,回家睡覺吧。”海兔妮妮歪了歪腦袋,“要不要先吃點宵夜?”

“不。”女皇換了個躺床的姿勢,懶洋洋道:“假的,沒胃口。”

商會長輕歎口氣,透出無盡的惋惜與遺憾:“R小姐說,堅持到第六輪的孩子都能平安無恙呢。”

“本道長要提前報個仇。”巨蜥道長跳下展示台。

“天啊~我居然差點忘記打那個搶我剪刀去捅道長的壞人了。”水母啵啵衝巨蜥道長咧嘴一笑。

巨蜥道長沉下臉:“你在嘲笑本道長。”

光著膀子的廠長也跳下了展示台:“斷俺滴胳膊,又偷俺滴衣服,看俺不弄死他,哦不,現在已經死了,那俺也得把人揍一頓。”

小母雞地主憤憤不滿地瞪著那個不聽話的農民:“喔喔,他切了我可愛的翅膀喔,壞人喔!”

商會長忽然間意識到什麽,驚訝道:“你們指的,是同一人?”

嚷嚷著要揍人報仇的幾個NPC麵麵相覷,片刻後光膀子廠長跳了起來:“他咋恁會惹事?要不俺把他剁開,咱們分開揍?”

“同意。”眾NPC舉手讚同。

【同意個屁。】

NPC們紛紛怔住,安靜許久後還是女皇開口道:“R小姐,您剛剛……說,髒話?”

【…………】

【睡吧,晚安。】被某隻自家養的小老虎用類似於“個屁”的話懟得久了,有些詞不自覺就蹦了出來。

7點整,廚屍係統軟糯的童音準時響起:

【不要忽視曆史的教訓,雖然知道再次遺忘是難免的,但我必須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