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也忘不了故鄉的老屋

老屋的天井

四周屋簷銜著一方天

是青青的天藍藍的天

白雲飄過鳥翅拂過的天

年年月月,有風吹過來

有雨落進來,有雪飄進來

有陽光,一片一片地照進來

那是世世代代守著的

一口井,渴望的井

比天小比歲月深,常常

有炊煙從井底飄出去

有夢有鼾,也有歎息

一朵一朵地

沿著目光的梯子爬出去

哦,故鄉老屋的天井

無論時光怎樣黯淡

它都那樣固執地

亮在我的記憶中,就像

守在我夢中屋簷下的那雙

蒼老而渾濁的眼睛

一動不動

久久凝視著天空

這首題為《天井》的詩,不知何人所作,卻像楔子一樣揳進了我的心裏。我覺得那就是寫給我的。每當我想起大屋的時候,這首詩就會跳躍在我的腦海裏;而每當我想起外婆的時候,這首詩也同樣會出現在我腦海裏。

大屋裏唯一能夠讓我感覺母親的地方便是那一方方天井。透過天井的天空,我似乎總能與我的母親進行某種神**流,甚至隔空對話。還有我的三舅媽,我似乎也總能在那片純淨高遠的藍色裏看見她清麗的身影。在我心目中,她們,人世間最最美麗的她們,就該住在那裏,用她們清澈而又溫暖的目光俯視我們生活、成長。

被日本人一通狂轟濫炸,大屋沒了,天井沒了,更要命的是連母親的照片也沒了,一切都沒了。我與母親之間的哪怕一點點聯係都找不到了。如果你曾去過橡樹灣,總會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那一片廢墟之上,仰望天空。可是令人傷心的是,沒有了天井,離開了四周屋簷銜著的那一片天,我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無論我如何努力,我的耳朵裏隻有那不絕的嗡嗡聲,眼睛裏也隻有刺目的光亮,我隻有頹喪地離開。自打我們住進花園後麵的那排小平房之後,我便一次也沒有看見過我的母親跟我的三舅媽,盡管我是那麽想念她們。

日本人投降之後,高湛就帶著煥彩姨,帶著楚興、奉興和楚女,一家五口離開了橡樹灣。煥彩姨不願意去東北,她實在不忍心離開。天舒壯烈之後,鳳姐就消失了。煥致曾去他們住過的巷子裏找他們,卻已然人去樓空,誰也不知道她帶著孩子去了哪裏。天遠也壯烈犧牲了,媳婦笑梅和她的兩個孩子自沉菱湖,先天遠而去。天朗本就沒有生養,蓮心也歿了。天心更是英年早逝,香消玉殞。如今就連楚家大屋都已經**然無存,楚家徹底地敗落了。如果自己再一走,家裏隻剩下外婆,還有墨蘭跟子墨兩個尚未成年的孩子,老的老,小的小,可怎麽活?如此情境之下,煥彩姨如何挪得開腳?楚興也不願意去。他舍不得離開我。我自然也舍不得他。在楚家大屋,我對楚興的依戀超過了任何人。任何時候,他都站在我的背後,給我支撐與依靠。他走了,我的後麵就空了。

可是外婆說,你們都去吧!煥彩,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既已為高湛之妻,哪能連丈夫的家在哪都不知道呢?以前是因為日本人在東北橫行,高湛才不得不流落他鄉十幾年。俗話說,故土難離。如今,日本人跑了,高湛思念故鄉也是情理之中。煥彩,你就跟著高湛放心地去吧,家裏不是還有方嫂嗎?煥致也還在城裏不是?不缺吃不缺穿,吃穿不愁,就不愁沒有日子過,是不是?放心地去吧。

大屋被炸之後,高湛隻得將花園後麵的那一排平房收拾收拾,隔一隔,一家人住了進去。當年老太爺建這個小書館,肯定沒有想到有一天竟然成了一家人的容身之處。一則因為房子實在緊張;二則因為外婆為了抗日將家財散盡,實在供養不起那麽多下人,都打發回家了。方嫂因為無家可歸,死活都不願意離開,說是隻要有一口吃的就行,至於工錢,有沒有都不要緊。外婆見她實是誠心,就把她留了下來。

哦,差點忘記了一個人——老莫爺。外婆說忘記誰都不能忘記老莫爺,不好意思,我卻一轉背就差點忘記了。日本人開飛機轟炸橡樹灣的時候,高湛指揮大家往山裏躲避,怎麽勸老莫爺,他就是抵死不走,說當年老太爺交代他的,就算死也要死在大門口。所以他哪裏都不去,死也要死在他自己的門房小屋裏,結果就那麽給炸死了。後來高湛扒開老屋的廢墟,發現老莫爺竟然端坐在自己的桌前。什麽叫臨危不懼?外婆說,楚家人忘了誰都不能忘記老莫爺。

煥彩姨一家走了,原本擁擠卻也熱鬧的“家”頓時空寂了下來。尤其是我,沒有了楚興,感覺生活頓時灰暗一片。外婆也似乎一夜間老了許多,並不僅僅是頭發如何之白,皺紋如何之多,而是因為精氣神。我感覺老了的外婆渾身有數不清的窟窿,每一個窟窿裏都在往外冒著精氣神。外婆因此日漸幹癟下去。

那之後的日子裏,方嫂負擔起這個四口之家的全部飲食起居,相比從前倒忙碌了起來。外婆除了三餐飯食,以及吃食之後偶爾在殘敗的花園小徑上走幾步之外,最經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躺在那隻藤製躺椅上,微閉起雙目休息。方嫂會根據氣溫與季節的變化,在躺椅上鋪上厚薄不同的被褥,以防外婆著涼傷身。

花園雖然有所殘破,但比起大屋,大體還算完好。老太爺當年親手栽的什麽紫薇啊,翠柏啊,桂樹啊,也都還在,也依舊兀自枯榮,兀自開花結實。後經方嫂悉心打理與經營,倒也顯現出一息生機。於是那裏就成了子墨的天地,他在那裏尋找著自己的樂趣。按理我與子墨都該在學校裏讀書的,可是橡樹灣現在已無學可上了。我真的無比思念那些“子曰詩雲”的日子,那些有楚興相伴的日子。可是他們都走了,就連母親的照片也沒了,我再也無處寄放我的思念與情感。我的生活現在也是廢墟一片。煥致舅舅曾勸外婆搬進城裏,那裏的學校已經開始正常上學了。可不知為什麽,外婆就是不想去。或許正是外婆說的故土難離吧。

日本人轟炸完走了之後,橡樹灣人也都陸陸續續從後麵山上回來了,戰戰兢兢地在自己原來的屋基上,暫且用那些個殘磚斷瓦搭起一個個容身之地,將就對付一陣,好歹漸漸有了一些人氣。隻有曾經輝煌氣派的楚家大屋,卻依舊一片殘敗,觸目驚心地**著自己的每一道筋絡、每一寸肌膚。我日日在那具殘損的軀體上逡巡,竭力在心裏還原它昔日的輝煌與鋪排。哪一處是老屋,哪一處是三舅屋,哪一處是大舅屋,哪一處是二舅屋,哪裏是天井,哪裏是廚房,哪裏是客廳,哪裏是走廊,哪裏是照壁……尤其那天井,老屋的天井。我一點一點地清理,總算將老屋的三方天井清理了出來,甚至非常賣力地將天井裏鋪設的每一塊青石板都擦拭得幹幹淨淨,散發出青幽幽的光澤,比老屋健在時還要透亮。我站在那一小片平展幹淨的土地上仰望蒼穹,希望我的母親還有我的三舅媽能在此與我神會。可是一切都是徒勞。而我就是不甘心!我願意等待!我相信,我的母親,我的娘,她們在天有靈,一定能夠感知,也一定能夠踏雲而來與我相見,我的等待沒有結果。直到有一天我等來了另外一個人——我的父親。

那是楚興他們離開橡樹灣的那年冬天。那一天,天空在幾日陰雨之後突然飄起了雪花。我驚喜不已,根本不管方嫂在後麵如何呼喚我,隻一個勁飛奔。穿過花園小徑,穿過那一片殘垣斷壁,站到一方天井的青石板之上,我再次抬頭望天。我想,這樣的時刻,我的母親,我的娘,那麽美妙的兩個女子,一定會化作潔白的精靈從那天國之上翩翩降臨,來看她們的女兒,來親吻她的思念,聽她的訴說。萬籟俱寂,人聲鳥聲、風聲林聲、雞鳴犬吠都仿佛一瞬間銷聲匿跡,就連菱湖的濤聲也消隱了去,隻有張開懷抱的我,在迎接這來自天國的使者。一時間似乎連時間也停止了它從不紊亂的腳步,隻有那輕柔的沙沙沙沙聲。聽,多麽輕盈,多麽細密!真好似天國的女兒們來到這人世間初嚐禁果,有一絲甜蜜、一絲好奇,也有一絲猶疑,還有一絲彷徨與羞澀。母親的腳步不就這樣輕盈,這樣細碎?沙沙沙沙,我一直以為像細雨,原來竟是雪花。啊,媽媽,您終於來了!

就在我全神貫注,全身心與母親神交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有一絲猶疑也有一絲歡喜,怯怯地叫了一聲,墨蘭?我一驚,難道是母親?聽到我無數的呼喊,終於來與我相見了嗎?可那分明是一個男聲。滄桑而又嘶啞。

我睜開眼睛,站在我麵前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黑瘦的麵容透著剛毅;身上一件臃腫的黑棉袍,腳上一雙同樣臃腫的黑棉鞋,背上背了一個包袱。誰?似曾相識,又如此陌生!他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墨蘭,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爸爸啊……他微微地勾了勾腰身,伸手想撫摸我的頭。我則驚惶地把頭一偏,躲過那隻粗大的手掌。爸爸?雖然分別了六年,雖然六年前的我還隻是一個五歲的孩童,可是父親,我依舊記得,我拔腿就往回跑,那個自稱我爸爸的人竟也大踏步跟著我。我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個人右腿有些不靈便,有些跛。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心忽然沒來由地疼了一下,眼睛裏頓時泛起了淚花。

外婆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腳擱在暖爐上,正躺在躺椅上閉著眼睛假寐。我驚惶地叫了一聲,婆!

外婆微微睜開眼睛,說,怎麽了,蘭?

我拿手往身後一指,說,外婆,他說他是爸爸。

外婆顯然也吃了一驚,她微微抬起身子朝外麵看去,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外麵漫天飛舞的雪世界裏。程門立雪。不知為什麽,我心裏忽然想到這個成語。方嫂這個時候也過來了,把外婆扶起來。外婆正要說什麽,就看見那個高大的身影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裏,似乎希望這紛飛的大雪將自己掩埋。娘,滄桑而又沙啞的聲音,在那漫天大雪之中,不知為什麽竟然透著一股無法說出的蒼涼,令人心裏酸酸的,想哭。

你來了?不想外婆竟如此平靜,起來吧!然後對身邊的方嫂說,方嫂,把高湛他們的那間屋收拾收拾,讓他住下。方嫂答應著去了。可那個人依舊趴伏在地上,沒有起來,身上背著的包裹沉沉地歪到了肩膀上。外婆對我說,蘭,去把你爹扶起來吧!我猶疑地望著外婆,沒有動彈。去吧,那可是你爹。你忍心叫你爹在大雪地裏跪著挨凍嗎?

我依舊猶疑地看著外婆,又多少有些心疼地看看那個趴在雪地裏的人,腳步遲疑地朝外麵挪去,邊挪還邊回頭看著外婆。終於近了,到了那個人的身邊了,我伸手在他的衣服上拽了一下說,起來吧!婆叫你起來,你就起來吧!那個人抬起了身子,卻乘勢一把把我摟進他的懷裏,摟得那樣緊,我掙不脫。隔了太久了,我已經忘記父親懷抱的味道,我隻記得三舅溫暖的懷抱。想起三舅,我忽然拚盡力氣推開了他的手,逃一般地跑回外婆身邊,躲在了她的身後。

外婆笑道,蘭,你都已經是大姑娘了,怎麽還這麽膽小不曉事?

雖然我隻有十一歲,可我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長著父親的容貌,卻有著與母親別無二致的神韻與步態,方嫂總是說我活脫脫就是小姐再世。是啊!我都已經長成大姑娘了,他在哪裏呢?他沒有保護母親,沒有保護墨蘭跟子墨,更沒有保護三舅,我恨他!九歲的子墨怯生生地看著雪地裏的這個男人,眼睛裏充滿了好奇與疑慮。子墨太小了,刀鋒一般的往事,並沒有給他的記憶鏤下多少痛苦的刻痕,對於這個突然闖入我們生活的父親,他一樣毫無感覺。在他全部的成長記憶裏,隻有年老的外婆是我們的唯一依靠。子墨和我一邊一個,緊緊地依在外婆的身邊,而對這個叫作爸爸的男人比一個陌生人還要陌生。

外婆說,起來吧!

父親卻依舊跪著,低垂著腦袋說,娘,有件事需征得娘的同意,思聖(哦,對了,張思聖曾是我爺爺給他取的名字,可是年輕氣盛的少年為自己取了那麽一個勇往直前的名字或許世事更迭,曾經的年少魯莽也已經**然無存,覺得還是思聖比較好吧)才敢起身。

哦?什麽事?聽起來似乎還挺嚴重的,你說吧,說完了趕緊起來。

父親將身上背著的包裹取下捧在手裏說,娘,這包裹裏是兩個人的骨殖。這時我明顯感覺到外婆愣了一下。她們都是生前服侍天心的。(怎麽?服侍我母親?他們是誰?)一個是描紅(啊?描紅?我們分開的那一天,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她變成了母親,母親變成了她。怎麽,她竟已經在那個小包裹裏了嗎?),是天心生前的貼身丫頭;另一個是老張頭(是門房老張頭嗎?記得母親那天還給他買了上好的煙絲,怎麽,也已經不在了嗎?),生前是專門給天心養蘭花的花匠。他們可都是難得的好忠仆。三哥天朗生前曾在他們的墓前發下願誓,等把鬼子打跑了,就一定帶他們下山,把他們和天心葬在一起。如今三哥不在了,我代他完成心願。而且天心生前就對他們很好,天心一定也樂意跟他們在一起,這樣天心在那邊也就不會太寂寞了……我明顯感覺出父親哭了。盡管他竭力壓製,可傷心還是從他的發梢和肩背間悄然流露。外婆沒哭,可是我能感覺到外婆的傷心。白發人送黑發人,自古都是椎心裂肺之事啊,外婆送了多少次?

藕山一戰,我的父親身上被炸了無數個血窟窿,任先生在他身上打滿了“補丁”。任先生打趣說,張久勝,你現在的身體,簡直就是一件標準的和尚百衲衣。可他沒有死,奇跡般地挺了過來,除了右腿有點殘疾之外,並無大礙。高湛領導的“菱湖抗日義勇軍”,原不過是菱湖周邊十三鄉的民眾,既然日本人都跑了,他們還是回去繼續種自己的地,過曾經的日月了,自己隨後也回了東北。任之初則帶著他的戰地醫院與新四軍會合了,繼續新的戰鬥。父親呢?他說,那些有信仰有主義的人,還為了信仰為了主義繼續戰鬥,可他不想再戰了!他原本就無欲無求,於是決定回橡樹灣,代哥哥們,也代天心堂前盡孝。對這個家,他深感罪孽深重!他對外婆說,娘,要是知道二哥後來會犧牲,我寧願讓二哥去挨那一炸,至少他還能活……

外婆深深地歎息了一聲,擺了擺手說,千言萬語都不要再說了,哪個死哪個活,現在在我心裏都一樣!能回來就好。至於天下大勢,自古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然要鬧一個明白,有一個結局的。不然偌大一個國家,始終四分五裂,終究百姓吃苦。那就由他們去爭一個高下吧。對這個國家,我們楚家也算是盡了忠了。唉,外婆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父親就這樣在橡樹灣住了下來。外婆沒有問他今後的打算,他也沒說,大家就這樣相安無事地一起生活了。似乎從前的恩怨都被時光洗刷盡淨,隻剩了平和與寬容。父親的出現,給這個因男性的缺失而困頓的家,注入了一股陽剛之氣,那一排平房也似乎因有了父親而頓時精神了許多。外婆也跟著精神了,不再隻是懨懨地窩在躺椅上,靜看日落日出,而是有了笑聲,話也多了起來,也會和方嫂說笑了,也跟我和子墨講一些書裏書外的故事了。似乎祥和與寧靜直到這時才重又降臨到我們身上。

誰也不知道父親竟然要重修大屋,重振楚家雄風,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他卻悄悄地做了。

春節過完之後,父親就開始忙碌了起來,每天清早出去,天黑才回家。外婆從來不問他為什麽忙,忙些什麽,他也就不說。外婆不問,方嫂當然也就不會問。我跟子墨對於這個突然回歸的父親還有一種本能的排斥,所以更不會去問。他能折騰個什麽出來呢?或許外婆還有方嫂心裏都這樣認為。

這樣出出進進一個多月以後,春汛還沒有漲起來,蓮子河裏麵的水還很淺,可是父親就已經讓纖夫將滿船滿船的木石拉進菱湖,卸在了橡樹灣的岸上。當第一船木石卸下來的時候,全橡樹灣人都跑過來看熱鬧。那一瞬間,人們似乎又看見了無比熱衷於為孫子們建房子的楚老太爺以及傾力建學校的楚老爺。這個昔日的楚家仇人土匪頭子究竟要幹什麽?橡樹灣人不解。我父親更是從來不說。直到一群匠人——木匠、磚瓦匠還有石匠——各自背著自己吃飯的家夥,陸陸續續抵達橡樹灣,跟我父親對著楚家大屋那片殘垣斷壁指指畫畫的時候,人們才突然意識到,這麽多堆積如山的木石磚瓦,莫非張久勝是要重建楚家大屋?

確實不錯,我父親在日本鬼子投降之後回到橡樹灣,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重建楚家大屋,重現往日大屋的風采。他覺得這是他欠這個家的,他要還回去。

對於父親的舉動,橡樹灣人真是奔走相告,驚喜異常,就連方嫂都激動得熱淚盈眶。唯有外婆始終不為所動,無動於衷,似乎理所當然,又似乎無可無不可。

就在父親在橡樹灣大興土木的那個春天,我和弟弟子墨還是被煥致舅舅接進了城去讀書。方嫂隨我們一同進城,照顧我們的飲食起居。

方嫂說,我走了,夫人怎麽辦?

外婆說,還是叫紫藤和紫蘇再回來吧,她們倆我也已經習慣了。

其實對於我們進城裏讀書,外婆一直是持反對意見的。具體原因她也沒說,隻是一再說橡樹灣還是得有自己的學校。煥致舅舅說,二嬸,橡樹灣當然得有自己的學校,可是等橡樹灣把自己的學校建好了,墨蘭跟子墨大概也荒廢得差不多了,不是嗎?青州城的日本鬼子被趕跑之後,煥致舅舅就回到了縣城,重新經營楚家鋪子。大舅、二舅、三舅,還有煥景舅舅的缺失,使得整個楚家的重擔都落到了煥致舅舅一個人身上。而煥致舅舅經過這些年的曆練與打磨,確實變得異常沉穩持重。楚家鋪子這些年究竟為藕山、為新四軍輸送了多少糧食、藥品、布匹與彈藥,隻有他自己清楚,卻依舊能在抗日的戰火裏觸險生存,不能說不是一種能力。外婆對他非常滿意、信任,也很是倚重。

外婆覺得煥致舅舅言之有理,終究還是答應了。那天煥致舅舅接我們進城的時候,外婆看著載我們的船漸行漸遠,無限憂慮地歎了一口氣說,唉,當年,她娘也是這樣進城讀書的……外婆的心酸頓時令父親滿麵羞慚、無地自容。自那之後,每個周末父親都會親自駕船去城裏接我們回橡樹灣,隔天再親自送我們回學校,風雨無阻。

生活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父親忙他的圓夢計劃。我和弟弟讀書。外婆躺在搖椅上,看日落日出,看花開花謝,似乎從未有過地閑適。盡管外麵的世界一片沸反盈天,國共兩黨打得不可開交,什麽遼沈戰役、淮海戰役、平津戰役,全都在世界之外,在橡樹灣隻有這難得的安寧。世外桃源似乎就該是這個樣子。

倘若不是高湛姨父突然來臨,或許我們的生活就一直這樣按部就班、有條不紊下去了。

一個早春的、細雨蒙蒙的夜晚,高湛姨父突然降臨到了橡樹灣。我父親的偉大圓夢計劃也正好於那個春天正式落幕。四棟三進三層的大房子,再一次響亮地在橡樹灣頂天立地地豎了起來。建築樣式,建築建構,建築風格,都與當年的那個楚家大屋毫無二致,就仿佛那棟大屋從來就沒有從地麵上消失過,隻不過屋主人重新粉刷整修了一下而已。整整三年零兩個月,大屋宣告完工。

我想那個晚上父親心裏一定是百感交集的。在那個春雨綿綿的夜晚,他太需要有人陪他喝一杯,以抒發一下內心的激動、落寞與惆悵了。大屋建好了,外婆卻一點喜悅的樣子都沒有。那是他多大的宏願啊!娘怎麽能視而不見、不以為然呢?大屋完工了,可娘一點沒有想要搬過去住的意思,依舊在這後花園裏的小平房裏窩著。她終究看不上我,無論自己怎麽做,她都看不上,不是嗎?唉,父親歎了一口氣,對著那個映在牆壁上的孤影幹了一杯。

今後該何去何從呢?總不能也和娘一樣躺在搖椅裏悵望日出日落、花開花謝吧?可他除了舞刀弄槍,什麽都不會啊!莫非重操舊業東山再起打家劫舍?怎麽可能?江那邊解放軍——哦,現在已經沒有什麽新四軍、八路軍之說了,而是叫解放軍了——一路摧枯拉朽從東北揮師南下,已然打到了長江邊了。長江以北大半個中國都已經解放,老蔣隻有這江南半壁江山了,而且還將不保。瞧那些個國民黨兵,雖然一個個嘴裏說著要保護這個保護那個的狠話,也似乎做著各種依靠長江天塹背水一戰的準備,挖戰壕、封江麵、禁止船隻出入等等,可在他看來那些通通不堪一擊的。因為他看出無論是他們的長官,還是他們的士兵,無一不透著一股敗軍之氣。士氣,軍隊最最緊要的就是士氣!唉,要是三哥天朗不被日本人殺害,他一定是這轟轟烈烈的解放大軍裏的一員。任之初那小子不知道這些年怎麽樣了,可還活著?可是跟著解放軍南征北戰?那家夥的醫術還真是了得。自己身上的這些個“補丁”,或許也隻有他才能打得了吧!高湛呢?他怎麽樣?老家打得轟轟烈烈的,他坐得住嗎?是幫共產黨還是幫國民黨?他選對了沒有?

那個夜晚父親是孤獨的。外婆向來晚飯吃得少,睡得早。紫蘇與紫藤服侍外婆休息了之後,父親也叫她們歇下了,自己一個人獨對著屋內搖曳的燈光與屋外細密的雨絲,悶悶地喝著小酒,內心湧起從未有過的男人的惆悵。或許要有,也該是天心逃離藕山又投湖自殺那時候吧。唉,那時候,他還是意氣風發的,而今卻隻有看悵惘。明天該做什麽呢?嗬嗬,或許,今後隻有一條路,那就是跟煥致一起打點生意了。

父親壓根沒有想到,那樣一個夜晚,一個孤獨而又惆悵的夜晚,高湛姨父會突然出現在他的燈影裏。那一瞬間,父親一定以為是自己感動了上天,才會送來故人與他飲酒聊天,以至於見慣了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硬漢張久勝,竟然濕了眼睛。他迅即用手一抹,喜出望外地叫了一聲,高湛。

高湛姨父卻似乎沒有父親那般激動與興奮,隻是平靜地握住父親激動的大手,說,煥致說你重新建起了楚家大屋,我還不相信。想不到,你還真做到了,了不起,真不愧為藕山之王!

哎呀,高湛,你這是講的什麽話?什麽藕山之王?你這是罵我還是誇我啊?我可正想著你呢,你可不帶這麽不講義氣的啊。

高湛姨父哈哈一樂說,我千裏迢迢趕來陪你喝酒解悶,還不夠義氣啊?

父親也樂了,趕緊去給高湛姨父找了一個酒杯,兩個人就著桌上的殘羹剩菜吱吱地喝了起來。

父親感慨地說,高湛,也不知道任之初那家夥現在怎麽樣了,要是他也能一起來,那我們三個人……

任先生也去了東北啊!這一次也一起隨部隊南下了。他那個醫術,戰場上哪裏能少得了他啊……

你這話什麽意思?莫非你……解放軍?

高湛姨父點了點頭,說,是的。打四平的時候,我就參加了解放軍。

真的嗎?父親異常興奮,說,我就知道你肯定閑不住!你怎麽沒叫上之初一起來呢?

本來他是要和我一道來的,可是,你知道,現在國民黨封鎖得很嚴,兩個人過江比一個人風險要大。高湛說他下午過江時就險象環生。當時正碰上國民黨檢查渡船,可他根本沒有通行證,倘若被國民黨查出來,準保逃不掉。當時他正不知該如何應對,隻見船老大突然對他吼道,不著四六的東西,船就要開了,也不知道拿篙子把船撐開。船老大說著,扔給高湛一根竹篙,喝道,還不快去幹活!高湛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嘴裏答應著,趕緊拾起竹篙撐船。那些士兵見高湛動作熟練,就信以為真,也就沒有再去盤問。高湛說,如果不是船老大有智慧,自己根本過不了江,說不定現在已經是國民黨的階下囚了……

高湛話音未落,父親忽然意識到什麽似的,盯著高湛的眼睛說,你這家夥,這個時候,這麽大黑的天,突然來我這兒,到底有什麽事?

哈哈,張久勝,你還是這麽直來直去哈!好,既然你這麽直截了當,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張久勝,我是特意來請你幫忙的。

幫什麽忙?

借你。

借我?父親一愣,借我做什麽?

幫我們渡江!東北全境新中國成立之後,我就留在了東北,淮海戰役、平津戰役我都沒有參加。這回要打江南了,我是主動請纓要求隨大軍南下的,並要求加入了渡江突擊隊。江南畢竟是我的第二故鄉嘛。我希望她早一天解放,早一天看見解放區晴朗的天,自由的天!可是國民黨封鎖了江麵,不準任何船隻通行出入,而長江南岸國民黨又深溝壁壘,戒備森嚴。我們非常需要有經驗,又對南岸地形情況熟悉的人幫我們渡江……

父親一抬手,製止了高湛姨父的話,說,不要再說了,我已經決定退出江湖,這些事你們自己解決就行了。既然你們已經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打過長江去,想必已經擬好了作戰計劃。我現在隻想在家裏給娘盡點孝道。這是我欠這個家的,我必須要還。

張久勝,你隻需要幫我們選一個最適宜過江的位置就行了。你身在江南,又久在軍中,國民黨在南岸的江防部署,哪裏堅固哪裏薄弱,你一看便知。在敵人兵力部署薄弱的地方渡江,當然是我們的首選。

兵力部署,自然越是地形複雜險要的地方,兵力越單薄啊……此話一出,父親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趕緊收住話頭。

高湛姨父哈哈一樂說,張久勝,我就知道,橡樹灣這一潭死水如何能安放你那顆躁動的心啊!你隻要幫我們把解放的紅旗插到長江南岸,你還回來盡你的孝就是了,沒有人會為難你、我保證。

這……父親顯然猶豫了,什麽時候走?

馬上就出發!你知道,這樣的細雨綿綿的夜晚,是最好的行動時機……

不行!我總得跟娘說一聲……

高湛!隨著聲音,外婆突然拄著拐杖推門而入了。怎麽,到了自己老家,就把這個家給忘了?還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回來連招呼都不打一個了?

娘?

二嬸?

父親和高湛姨父二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異口同聲地叫了一聲,隨後又異口同聲地說,您怎麽起來了?

外婆在桌前坐下,笑意盈盈地打趣道,家裏來了客人,我怎麽好躲起來不見啊?

高湛姨父慌忙說,聽說您老睡下了,就沒敢去打擾。您老不要怪罪,高湛給您磕頭了,說著作勢就要跪倒。

外婆趕忙製止說,好了好了,不要多禮了!思聖那一聲叫,我就知道你來了。隻是想你們兄弟久別重逢,一定有話要敘,我一個老婆子就不過來摻和了。又想你剛來,不可能就走,明天再見也不遲。可你還偏偏就要走,我不起來已經不行了。高湛,我來問你,你說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到底怎麽一個晴朗法啊?

高湛頓時激動起來,眉飛色舞地說開了,說在解放區人人平等,官兵平等,官民平等。更主要的是解放區進行了土改,製定了《中國土地法大綱》。規定沒收地主土地,廢除封建剝削的土地製度,實行耕者有其田的土地製度。按農村人口平均分配土地。二嬸,您不知道,那些自古以來都為別人耕種土地的農民,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幹活,再沒有人來收他們的租子,從他們嘴裏搶糧食了,勁頭別提有多高了呢。誰不說共產黨好啊?人人都自覺地為新中國的建設做著自己的貢獻呢!

外婆沉思地微微點了點頭說,自古都是“倉廩實而知禮節”,百姓們能吃飽肚子幹勁自然就高嘛!“耕者有其田”,幾乎是哪一場革命都要提倡的,太平天國提過,中山先生也提過,可最終都沒有實現,卻被多年來被國民黨稱作“共匪”的共產黨做到了。切切實實讓老百姓嚐到了甜頭,怪不得,他們能勢如破竹,將國民黨的二百萬大軍打得稀裏嘩啦。自古都是“得民心者得天下”,所以這天下必然是共產黨的天下。高湛、思聖,你們倆的談話我都聽見了。去吧,思聖,該去!希望今後真的可以有太平盛世到來,永遠隻有和平與安寧。思聖,你的孝心我已經看到了。可一個大男人不該這樣早早地就把自己鎖在一個小圈子裏自生自滅,那是浪費,你知道嗎?去吧!跟高湛一起去吧!就算你沒有什麽崇高的理想與願望,可高湛總是與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吧?兄弟有困難,你怎麽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呢?是不是?這應該不是你的風格吧?

高湛姨父樂壞了,說,二嬸您真是一個講大義的女人,佩服!說著又作勢跪倒要給外婆磕頭。

父親和高湛姨父當晚就出發了。雨依舊密密地飄著,像一把煙。菱湖管製倒並不怎麽嚴,兩個人,一前一後兩支槳,槳聲欸乃,船迅速就出了湖,進入蓮子河。可是蓮子河就不一樣了,岸邊也有國民黨兵日夜巡邏把守。為了不引起守衛士兵的注意,他們隻能停了槳。怎麽辦?

此時正是早春二月,春汛還沒有到,蓮子河的河水很淺。蓮子河一邊就臨著藕山,河岸高陡,跟一堵牆似的壁立著。父親突然想到一個絕好的辦法,然後如此這般地跟高湛姨父一說,高湛姨父立時高興起來,連說了三個“妙”。於是兩個人小心翼翼地用槳將船撐近陡崖,收起船槳,擱進船艙。隨後兩個人站在船上,用手扒住陡峭光滑的岸壁,一齊用力,雙手用勁撐,硬是一點一點地將船挪移出了蓮子河,然後迅速上槳,趁著夜色,兩人齊心協力,飛快地將船劃離,真像一支箭一般射向了對岸。

父親窩在橡樹灣根本不知道,解放軍渡江大軍早就駐紮到了北岸,正做著各種渡江準備:解放軍官兵觀察地形、道路、江防陣地,選擇登陸地點,向當地群眾了解南岸情況、江防部署,支前擔架隊員正在練習過獨木橋,用蘆葦紮成一個個三角形,當作救生圈,等等,一片熱火朝天。父親的到來無疑讓渡江突擊隊員們精神為之一振。父親不僅向他們說明了南岸的一些基本情況,而且表示自己曾在藕山活動多年,對藕山了如指掌,當然知道那裏就是最好的登陸地點。藕山臨江那一邊,山高崖陡,不好登岸,正是國民黨江防部署相對薄弱的地方。父親說明了情況之後,並表示願意跟他們一道爭做“渡江第一船”,把紅旗插到江南。突擊隊員們聽了都歡呼起來,並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外婆做夢也不會想到,父親此一去竟再不能回。外婆要是知道高湛姨父那晚帶走的是父親活生生的大活人,而一個月之後送回來的卻是父親冰冷僵硬的屍體,她還會那麽大義凜然地叫父親去嗎?不知道麵對父親的屍體,外婆心裏可有過這樣的悔恨,就像麵對大舅、二舅的屍體一樣?

那個依舊細雨綿綿的早晨,父親帶領渡江突擊隊員,在江南早春季節少有的東北風的相助下,一船人毫發無傷地在他最熟悉的藕山一處陡崖下靠岸了,然後沿著一條隻有鳥獸知道的小路成功登陸,成為 “渡江第一船”。而岸上竟然無聲無息毫無知覺,如入無人之地一般簡單輕鬆。當他興奮地將紅旗插進腳下的土地時,突然不知從哪裏飛來一粒子彈將他擊中。他一隻手正自豪地扶在旗杆上,仰望著紅旗在晨風中招展,瞬間他就那樣順著旗杆滑了下去,頭垂在前胸,一隻手還緊握著旗杆,跪倒在腳下的大地上,一副虔誠祈禱的姿勢。這一次,盡管任先生使出渾身解數,也最終沒能救回父親。那粒子彈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心髒。

父親死了。榮譽、謾罵、批評、讚賞,他通通無所謂了,他的靈魂終究獲得了救贖,這才是最重要的。

看著父親躺在大屋門前冰冷潮濕的地麵上,我不可遏製地想起了我的母親,母親也曾經這樣躺在大屋門前。母親帶著對父親的仇恨離去,父親又帶著對母親的愧疚與愛憐而來,然而他們都沒能真正進入大屋,隻能做大屋外麵遊**的鬼魂。

外婆說,蘭,叫爹啊!把你爹的魂魄喊回來啊!

我卻依舊叫不出口。雖然我的心裏猶如萬箭穿心,淚水猶如暴雨傾盆,可一聲 “爹”卻始終無法出口。倒是子墨撕心裂肺地呼喊著。子墨一直都那麽親熱地叫爹,可我一直與他有著隔膜。母親的死、三舅的死,我都怪在他頭上,我恨他。我因此叫不出口。而最終讓我叫出口的,是那一張被父親貼身藏在胸前口袋裏的小小照片,就是母親帶我和子墨在荷葉洲照相館裏照的那一張,已然浸透了父親的鮮血。然而分明是,卻又似乎不是。因為那張照片上原本隻有我們仨,而父親口袋裏的這一張卻是我們一家四口。父親不知道什麽時候把自己鑲進了照片裏。就在母親身邊,我的身後,一身戎裝的父親是那麽神采奕奕英姿颯爽!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忍不住衝著照片叫了一聲“爹”。可是爹已經聽不見了。他永遠也聽不見他的墨蘭叫他爹了!

我和子墨進城裏讀書之後,父親每個星期都風雨無阻地接送我們,從不耽擱,也從不延誤。即使有時候他有事去了別的地方,也一定會在我們出發的那天趕回來。就連方嫂都對外婆說,想不到他還真是一個好父親。外婆沉默無語,或許她是在後悔當初的決定。若是平靜地接受這個土匪女婿,一切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局呢?女兒天心還會死嗎?外婆歎了一口氣。唉,各有各命,命該如此,能奈誰何?

父親終於有資格和我的母親葬在一起了。不知為什麽,我的心在父親墓碑豎起的那一刹那,竟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輕鬆與莫名的愉悅。我跪在父親母親合在一起的墓碑前,說,爸爸、媽媽,從今天起,你們是真正的夫妻了!

外婆拄著拐杖,第一次出現在新大屋前麵。站在這宛如一座宮殿一般氣派恢宏的大屋前,望著它如此昂首挺立、新嶄嶄地高矗在自己的眼前,外婆有一種恍然隔世、如在夢中的感覺。對於我父親曾經的熱情,外婆一直都不以為然。她以為那不過是一個工匠對一件藝術品的模仿,即使再像,也不過是一件贗品,隻有形似,而絕沒有神韻。再說,屋要人住。沒有了人,空有屋,哪裏有人氣?沒有人氣,又哪裏有生氣?可她知道,那是父親對這個家的懺悔。就連上天也不會阻止一個贖罪人的所作所為,他要鬧騰,就隨他鬧騰吧。曆時三年多,整個大屋再造工程結束,而那個再造之人卻都沒來得及享受這一成果就匆匆而去了,仿佛上天讓他僥幸從日本人的槍彈之下逃生,就是為了來楚家贖自己的罪孽似的。如今,罪孽贖完了,他也就放心地去了。兩行淚順著外婆的眼角艱難地流了下來。她有多少年沒有流過眼淚了?她原本以為自己的淚水早已流幹。

透過模糊的淚眼,她仿佛看見那個被大紅花轎抬進門的十八歲少女,那時候還沒有大屋。她和爹、娘、三個玉妹妹,還有戴月嫂子,一起住在老屋。伯軒新婚不久便欲外出,爹娘自是反對。還是自己從中斡旋,為伯軒解釋,二老方才準許,卻非得要長生哥相隨,才好放心。可是伯軒又不願意,怕他們倆同時離家,自己又新婚,三個妹妹尚小,家中日月如何為繼?確是難題。戴月嫂子就是在那種情況之下,進了楚家大門,也算是臨危受命。若不是戴月嫂子與長生哥早就惺惺相惜,如何願意一個女兒家不明不白走進夫家之門?那時候楚家是何等榮耀、何等輝煌啊!伯軒和長生哥在外麵生意興隆,日進鬥金;自己和戴月嫂子比賽似的生孩子;爹興致勃勃不知疲倦地為孫子們大興土木;祠堂旁邊的戲台之上大戲不斷……

可厄運究竟是什麽時候悄然降臨這個家的呢?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一切的厄運都是來源於一個破碎的國家。如果國強人治,天下就不可能不太平;如果國富民強,人家就不敢來侵略!那麽楚家那麽多的死亡,普天之下那麽多的死亡,又怎麽可能發生?

夕陽把它那特有的橘紅色餘暉投射到外婆的滿頭白發上,使得年老的外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祥和與慈愛。她拄著拐杖,迎著夕陽,朝著波光瀲灩的菱湖張望。我知道她在等什麽。煥致舅舅叫我捎信給外婆,他在蕪湖找到了大舅媽和她的五個孩子。

大舅媽吳鳳姐自大舅死後,內心也將曾經對天舒、對橡樹灣以及對外婆的諸多怨恨漸漸淡卻,而有了悔恨與愧疚。想那個時候的自己就像一隻刺蝟,逢人就紮,叫人多少厭惡。其實隻有她自己知道內心是多麽脆弱與不堪一擊。不堪的身世,差強人意的婚姻,都叫她心內底氣不足。蓮心的死幾乎可以說是她一手造成的。開始的時候她也曾有過驚懼與後悔,可立時她就把這歉疚與驚懼悉數拋開了。同樣為人,她吳鳳姐千難萬險都經曆過來了,倘若那麽容易就死,自己都不曉得已經死過多少回了,好不容易來這個人世間一趟,幹嗎那麽輕而易舉就死啊?不過幾句話而已,怎麽了?就算你蓮心真與人有什麽苟且,又如何?犯得著死嗎?想死?去死好了。那麽便宜就能死,也注定就是個短命的主兒。這個世上,臉麵值多少錢?我吳鳳姐若是顧著臉麵,還會出現在這橡樹灣的地麵上嗎?再者說了,你們楚家欠了我石峰哥一條人命,正好蓮心去還,不是公平得不能再公平了嗎?這樣一想,心裏頓時敞亮多了。然而她萬萬沒有料到,楚夫人會真將他們一家攆出橡樹灣。惱羞成怒、氣急敗壞之下,她一把火燒了自己的屋,以示決絕。白靜雅,你個老妖婆,去死吧!今生今世,我吳鳳姐絕不會再踏入橡樹灣半步!望著身後的熊熊大火,鳳姐在心裏暗暗發誓。可她根本不知道,這竟然是楚夫人的壯士斷腕之舉,更沒有想到,多年來一直都那麽不著四六的天舒,竟然死得那麽壯烈。天舒的殺身成仁、壯烈就義,使得鳳姐這麽多年來構築的心靈堡壘瞬間坍塌。她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實實在在的渾蛋。娘壯士斷腕,自己則是自斷後路。無奈,吳鳳姐隻得帶著五個孩子重新回到了蕪湖麻石巷,在宇澄、宇清的幫助下,重操舊業,又賣起了豆腐,蕪湖街麵上又重新飄起了人們熟悉又快要忘卻的臭豆腐香。那是豆腐西施的臭豆腐,自然格外臭,也格外香。

沒承想,煥致竟然找來了,煥致來接他們了!鳳姐在看到煥致的那一刹那,內心真是五味雜陳,一時間,淚水滂沱。看著坐在小凳子上煙熏火燎地炸著臭豆腐的鳳姐,煥致心中也不是個滋味。幾年不見,這個昔日的豆腐西施、橡樹灣楚家大少奶奶,所有的榮光與輝煌都被生活一層層擄去,臉上、身上到處都是艱難歲月的痕跡。就連昔日那個小魔頭宇澄也已經不再調皮,而是變得懂事乖巧,幫著母親一起出攤賣豆腐。有時候不得不感歎,生活真是一個了不起的魔術師。煥致舅舅說,大嫂,我們回橡樹灣吧。二嬸老了,有誰有權利剝奪一個老人應該享有的天倫之樂呢?何況那是一個多麽了不起的老人啊。

那天晚上,外婆聽高湛姨父對她說了共產黨的土改政策之後,預感到共產黨肯定會執掌天下,那麽過去的一切舊製度也肯定會有一個翻天覆地的變革。深明大義且高瞻遠矚的外婆緊急召回煥致舅舅,命他將家裏所有的土地都處理掉,不僅無償地給那些佃農耕種,而且連同地契也都一並交給他們,告訴他們,他們手裏的土地都是他們自己的了,放心耕種。外婆說她的兒子們為國獻身了,她得為她的孫子們謀一個平靜的未來。後來劃成分的時候,楚家沒有被劃成惡霸地主,這與外婆處理掉那些土地不無關係。這自然是後話,卻是外婆的先見。

煥致舅舅說,大嫂,當年為了打鬼子,她一個女流能夠大氣地散盡家財購買槍支,交與族人與日本人對抗,這種行為,即使一個男人也做不到,可二嬸她做到了!這樣一個有遠慮、有謀略的老人,難道不值得尊敬嗎?大嫂,我知道,你心裏自有你自己的委屈,可那些委屈與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張久勝他們為國捐軀相比,又算得了什麽?二嬸老了,你想一想,一個母親經曆了那麽多兒女的死亡,依舊堅強地、清醒地活著,這樣的老人難道不值得我們尊敬、孝順嗎?你真的忍心讓這位可敬的老人經曆了那麽多的死別之後,還要忍受與親人的生離嗎?可憐墨蘭和子墨,現在真成了兩個孤兒了,你不覺得有責任與義務,代替那些死難之人撐起楚家大屋嗎?

一席話說得大舅媽吳鳳姐更愧疚了,她淚流滿麵,痛心疾首地說自己真是渾,這麽一個可敬的老人,自己竟然那麽輕慢地直呼其名,惡毒地詛咒她,真是罪不可赦,罪該萬死!煥致舅舅說,大嫂,過去的讓它過去吧,我們做好以後就可以。於是大舅媽吳鳳姐答應帶著五個孩子跟煥致舅舅一起回橡樹灣,堂前盡孝,侍奉婆婆,讓老人頤養天年,盡心盡責,撫育孩子健康成長。

子墨倚靠在外婆身邊,外婆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稚嫩的肩膀上,我則把手撫在外婆拄拐的那隻手上,祖孫三人就那樣靜靜地眺望著遠方,看著闊大的湖麵上一隻黑點漸漸地由遠而近。我們都認得,那是煥致舅舅的“流動商船”。船上裝載的是外婆老年的幸福與慰藉,是身後這棟父親留下的大屋裏將要延續的快樂與希望。

完稿於2018年1月27日,大雪封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