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媽媽,我又不認識那大屋裏的人啊……

不要緊的,蘭,他們都認識媽媽啊,那個大屋裏的人都是媽媽的親人,他們認識我,就一定認識你和弟弟……說著,母親解開衣襟,從脖子上取下她佩戴多年的翡翠掛墜,溫柔地替我掛在胸前。她拿手按了按,對我說,乖女兒,大屋裏的任何一人看見它,都會知道你是誰。去吧,寶貝,帶著弟弟去吧,我們蘭最乖最懂事了,是吧,蘭?母親說話的時候,分明笑著,淚卻流了出來。我不想母親哭。

我乖巧地點點頭,弟弟隻有三歲,還在吃奶,他什麽都不知道。我五歲了,是姐姐,一股責任感油然升起。我堅定地牽起弟弟的手,衝母親揮一揮手,然後背轉身朝著那棟粉牆黛瓦馬頭牆的大屋走去。母親立起身,也衝我們揮手,我又看見了那道傷疤,母親手腕上的那道醜陋的疤痕。可是今天的母親是如此親切,非常慈愛地看著我們,臉上**漾著的笑容一直甜到我心裏,也甜蜜了我整個生命。

一段並不太長的距離,不知道我和弟弟走了有多久,也不知道其間我回了多少次頭。每一次回首,我都看見母親的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那般親切、那般慈愛地看著她的一雙小兒女。於是我便更加堅定地牽緊弟弟胖乎乎的小手,朝著那棟大房子走去。終於要拐過屋角了,我最後看了母親一眼,溫暖的餘暉下,一身紅色衣褲的母親是那般美麗妖嬈,我小小的心裏鼓脹著驕傲與自豪,衝著母親也揮了一揮手,向她宣示:她的女兒真的乖也真的能幹哦。

好高的門樓啊!我怯怯地走近,抬頭望著緊閉的高大門樓不知所措。恰在這時,從大門旁邊的一扇小門裏走出來一個青布衣褲的婦人,腦後梳著一個大大的發髻,恍惚間,我以為是張媽。“張媽”看見我和弟弟一對陌生的小人兒在門前張望,情不自禁地矮下身子,蹲到了我們麵前。可是就在她蹲在我麵前正要問話的時候,忽然看見了我脖子上掛著的翡翠掛墜。她狐疑地拿起來看了看,臉色陡地變了,語氣急急地問,小妹妹,你這個東西是從哪裏來的?

我伸手將掛件扯下來,驕傲地說,是我媽媽給我的。

你媽媽給你的?那你媽媽叫什麽名字? “張媽”如此急切地追問,令我感到奇怪。

我媽媽叫楚天心啊,怎麽了?

啊,這是真的?你媽媽是楚天心?那他是誰?是你弟弟是不是?一定是你弟弟。看他長那模樣我就能知道。啊啊啊,孩子,我苦命的孩子,你們終於回來了……“張媽”忽然一把摟住我和弟弟眼淚滾滾而下。我和弟弟被這個“張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張媽”卻突然刹住悲聲,似乎想起來什麽似的說,啊,孩子,你們倆這麽小,怎麽來的?

媽媽帶我們坐船來的呀。我更加自豪地說

那媽媽呢?

媽媽累了,在那邊歇著呢!我拿手朝那片柳樹林一指。

啊,她怎麽不跟你們一道回呢?“張媽”抱起弟弟,牽過我的手說,走,快去喊媽媽。“張媽”急忙地轉過屋角,朝來路看過去,可剛才媽媽站的地方空空如也。啊,媽媽呢?媽媽不見了。可她剛才分明還在的呀。

媽媽!我急得哭起來,衝著空空****的遠方高聲喊,可是沒有回音,隻有風吹動蘆葦的沙沙聲。媽媽在哪裏呢?媽媽分明說好隨後就來的呀。

孩子,別哭,走,跟我回去稟告太太。說著,“張媽”牽著我又急急忙忙地返回了大屋。這一回,她牽著我們進去了,從那扇小門走進了這座氣派非凡的大屋。閃過高大的照壁,屋頂上突然出現的一個大大的四方窟窿著實嚇了我一跳。我奇怪,看上去那麽氣派的大屋,屋頂怎麽竟破了這樣一個大洞呢?與屋頂的大窟窿相對應,地上也挖了一個大大的池子,砌著清一色長條青石。這是什麽樣的房子啊?外麵看著氣派,原來裏麵竟破成這樣啊!可是我的心思不在這上麵,我一門心思隻想著我的母親她究竟去了哪裏。大窟窿後麵的廳堂上,似乎坐著一個人。此時,太陽已然收盡它最後一抹餘暉,全然黑盡了。天都黑了,可是媽媽不見了。媽媽不見了,媽媽,你在哪裏?

“張媽”把弟弟放下來,衝那個暗影裏的人喊,夫人,小姐、小姐她回來了……

哪個小姐?對麵的聲音有點不解,甚至有點不悅。

哎呀,夫人,還有哪個小姐呢?自然是天心小姐嘛!“張媽”有些氣急。

什麽?暗影裏的那個人霍地一下站起來,說,真的?她在哪?

她,她,她,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張媽”有些語無倫次,她的一雙兒女在這……

什麽?那個人急遽地走了下來,就著天窟窿裏灑下來的光亮,我看見一個稍微有點富態、個子高高的女人站在天井對麵。煥彩,掌燈。隨著一個女聲在後麵遠遠地答應,頓時整個房子亮起來了。那個人頓時如一座雕像一般,出現在燈影裏:一身藏青色繡花緞子衣裙,燈光下閃閃地發著柔和的光亮;一頭花白頭發,也同母親一樣在腦後盤了一個髻,一支銀簪斜插在發髻上;膚白體勻,端莊穩重,富貴典雅,令人望而生敬也望而生畏。我有些害怕,本能地朝“張媽”身邊貼了貼。

你說什麽,方嫂?這是天心的孩子?

是的,太太,他們真的是小姐的孩子啊!您看這翡翠。這不是小姐出世那天,老太爺從自己脖子上解下送給小姐的嗎?家裏人哪個不認得啊……“張媽”,不,方嫂哭了,嚶嚶的哭聲卻使得整個天地都沉浸在一片悲傷之中。

方嫂,那位高貴的太太顯然不太喜歡這樣的悲傷氣氛,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嚴地叫了一聲,方嫂立時止住了悲聲,說說到底怎麽一回事?

於是“張媽”,哦,不,方嫂,就將剛才發生的一切說了一遍。此時,那個高貴的夫人已經繞過地上的長方形大池子,來到了我們麵前。她一樣矮下身子看了看我脖子上的掛墜,隨後又把目光定格在弟弟那張酷似母親的臉上。我看見有兩行淚悄悄地滑過她的麵頰,可是她沒讓它們落下來,而是急速地將之擦去。煥彩,大少爺不是回來了嗎,去把他叫過來。

剛才那個女聲答應著去了,不一會兒,從廳堂後麵走過來一個男人。我的個天,在我心目中,一直以為我父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帥氣的男人了,可原來還有比我父親更帥更有風度的人呢。燈影中的那個人看上去是怎樣風度翩翩、玉樹臨風啊!我看得有些呆。“張媽”再次敘述了剛才發生的那一幕之後,那個男人也走到我麵前低頭看了看我脖子上的那塊翡翠掛墜,並用手撫了撫弟弟子墨的頭,弄亂了被描紅梳得整整齊齊、油光水滑的三七開小分頭。

娘,應該是天心的孩子無疑了,接下來怎麽辦?那個帥氣得讓人腦子缺氧的男人,此時已經把我和子墨領到了廳堂裏麵,而那個高貴的夫人也已經端坐到剛才的椅子上了。

太太,得趕緊去找小姐啊!天都這樣黑了,蘆葦**那邊陰氣那麽重,小姐一個人會害怕的……“張媽”,哦,不,方嫂說著又嚶嚶地哭開了。

方嫂,太太又是一聲責備地喊,你以為我不想嗎?那位高貴的太太突然聲音發硬,說不下去了,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你們知道嗎?今天是天心的生日……都多少年了?我都有多少年沒有給她過過生日了?那可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太太說著,拿手帕捂住了眼睛。

娘,我知道您心裏的顧慮,因為爹臨死的時候一再囑咐,天心這輩子都不準踏進楚家半步……

太太!方嫂止住了悲聲,也不理會大少爺,徑自說,太太,現在可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啊!老爺臨死前是說過這樣的狠話,可那也是他氣極之下說的呀!這橡樹灣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小姐天心才是老爺的心肝寶貝!倘使小姐回來了,出現在他麵前,他還會那麽說嗎?

娘,方嫂說得在理……

那你說該怎麽辦?那位太太將手帕從臉上移開,望著兒子說。方嫂看著太太,感覺自老爺去後,似乎還是第一回,在這個家裏,這位向來殺伐決斷的夫人亂了方寸,那麽無助地望著自己的兒子,而且還是自己最不待見的兒子。是啊!眼下這個家裏麵,除了大少爺還有誰可以商量呢?再怎麽樣,他還是小姐的哥哥……方嫂的心裏有說不出的悲痛,她懂得一個母親的心。

娘,方嫂說得對,得趕緊把天心找回家是正理,天心一定是自己不敢回家,才叫一對小人兒先回來的,自己在柳樹林裏躲著,等我們去找她。娘,您跟天心都快十年沒見了,妹妹好不容易回來,一定費盡了心機……我們何必非要計較那麽多?

太太,大少爺說得是啊……方嫂用一種近乎感激涕零的目光看著眼前的這個大少爺,為他關鍵時候的通情達理。

煥彩,叫高翔過來。夫人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高聲朝照壁後叫了一句。

哦,那個聲音又答應著,不一會兒,從廳堂後麵跑過來一個高高大大、俊朗神武的男子。天哪!這個家裏,到底有多少人啊?那堵牆後麵怎麽可以層出不窮地有人出來呢?而且一個個還都這樣好看。

二嬸,什麽事?那個高翔和大少爺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又無比好奇地打量了我跟弟弟一眼。

高翔,你趕緊出去多喊幾個人,準備好火把,然後跟大少爺去柳樹林那裏找人……

找人?找誰?

天心回來了。大少爺答。

啊?那個高翔很是一愣。

不要啊了。太太一臉嚴肅地說,高翔,趕緊去準備吧!高翔答應著去了。太太轉而又對“張媽”,哦,不,方嫂說,方嫂,你帶天心的孩子先去後麵吃飯,然後安頓他們早點睡覺。就睡天心的房。小東西一天跑到晚,一定累壞了。說著疼愛地撫了撫我和弟弟的頭。不知為什麽,就那樣一個簡單的小動作,竟然惹得我想哭。在我的印象裏,以為天底之下的親人隻有父親和母親,卻沒想到原來還有別的人。

十幾支火把把大屋門前的天空照得一片紅。那天本來是個晴天,初十的月亮雖然還沒怎麽圓,可也已經清輝萬裏,還有滿天的星星,就算沒有火把外麵也亮得可以。十幾個橡樹灣的精壯後生,跟在高翔和大少爺後麵,往柳樹林去了。天心!大少爺率先喊了一聲,頓時呼喊聲此起彼伏起來,有喊“小姐”的,有喊“天心小姐”的。可是遠遠地,除了菱湖單調的一浪一浪的濤聲之外,就隻有風吹動蘆葦發出的沙沙聲,柳樹枝條互相打情罵俏發出的稀裏嘩啦的一片片絮語聲。天心,你在哪裏?快走近柳樹林了,忽然月亮和星星都跟約好了似的,倏忽之間全都隱沒到了雲層深處,隻在遙遠的天邊有一兩顆孤星怯怯地眨著眼睛,似乎麵對即將到來的大難心存恐懼。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耶,月亮怎麽不見了呀?正說著,似乎隱隱聽見遠處有女人嚶嚶的哭聲,哭得甚是傷心,令人毛骨悚然。大少爺走在最前麵,他突然一揮手站住了,食指放在唇邊,噓,示意大家安靜。真的是有人在哭。天心?天心,是你嗎?然而隨著大少爺的喊聲,那個嚶嚶的哭聲消失了,聽不到了,依舊隻有沉悶的濤聲,不急不緩一波一波地傳來,夾雜著蘆葦的沙沙聲。驟然消失的月亮與星星,還有這驟然消失的嚶嚶的哭聲,突然間令幾乎所有人寒毛倒豎,膽戰心驚起來。天心!大少爺的聲音裏明顯有了焦灼,天心,是你嗎?我是大哥天舒啊,你在哪裏?娘叫我來找你,找你回家啊妹妹。大少爺正說著,忽然從柳樹林裏吹過來一股陰風,瞬間把所有人手中的火把都吹滅了。啊,人群中不知是誰驚懼地叫了一聲,隨即拔腿就往回跑,緊跟著所有人都跑了。高翔也感覺頭皮一陣發麻,可還是硬撐著發麻的頭皮站在大少爺身邊。他不覺抬眼看了看大少爺,黑暗中大少爺的臉上也布滿著恐懼。

大哥,怎麽辦?高翔問。

這黑漆麻烏的,還能怎麽辦?回去吧,高翔,你這點的什麽火把啊,怎麽這樣不經事?這麽一陣小風就給吹滅了,回去叫我怎麽跟娘說。大少爺一路走一路不高興地責怪。

我看這月亮星星透亮的,也就胡亂點了幾個火把,誰知竟變天起風了呢?別著急,大哥,我再把大家找回來,點上鬆明火把。那個經事,刮風下雨,都滅不了。

快一點,天這樣黑,天心打小膽小……

好的,大哥。你就在門口等著,省得回去,驚動了二嬸,不好跟她交代。

十幾個人重新聚集到了門前。這一回,清一色鬆明火把,燃燒的鬆油吱吱地散發出好聞的鬆香味,高翔也遞了一把給大少爺。十幾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大少爺,剛才實在是有些怪異,不然我們也不會跑的,找天心小姐哪個敢不盡心盡力啊。這回請大少爺放心好了,有這鬆明火把照著,我們就什麽都不怕了,一定把天心小姐找回來。於是,一行人又嘁嘁喳喳地朝柳樹林走去。然而這一回,才剛走進柳樹林,每個人都感覺自己頭上的毛發一根根似乎都要立起來似的,內心充滿了恐懼。恰在此時,忽然又一陣陰風撲來,所有人手裏的火把再次瞬間被齊刷刷地吹滅了。啊呀,有鬼呀!不知是誰驚懼地叫了一聲,於是所有人再一次落荒而逃了。這一回,就連大少爺自己都感覺心裏一陣陣發毛。怎麽辦?望著深不可測的暗夜,大少爺天舒深感無助。回吧,看來隻有等天亮再說了。

那一夜,大屋裏幾乎所有人都徹夜未眠,隻有我和弟弟睡得格外香甜。弟弟子墨那天或許是太累了,竟然忘記了吃奶,飯還含在嘴裏,就已經眼皮打架。方嫂心疼地把他抱在懷裏心肝肉地喊個不停,草草地給他洗了一把,就把他放到**睡了。其實,我也很困,可是我心裏還是惦記著母親的,就問方嫂什麽時候能把媽媽找回來。方嫂說,乖寶貝,你隻管去睡,明天一睜開眼睛,就能看見媽媽了。

描紅,你知道嗎,方嫂她騙我了。第二天我睜開眼睛,根本沒有看見媽媽。從那以後哪一天我睜開眼睛都看不見媽媽。媽媽不見了,你知道嗎?描紅。

第二天,天陰了,一把煙子雨像霧又像紗,密密地織著,把人一顆心網得死死的,透不過氣來。大屋裏一大早就躁動起來,有點人嘈馬哄的感覺。我也一清早就醒了,一個人偷偷地爬起來,溜到了樓下,我發現這後麵的房頂也破了大窟窿,地上也同樣挖了坑,鋪著青石。我也顧不上許多,隻想著能找回母親。還沒有走到坑邊,就被方嫂發現了,她追過來問我要去哪裏,我問,媽媽呢?

方嫂被我問了一個猝不及防,半天才支吾著說,媽媽,媽媽馬上就要回來了……走,乖寶貝,我們去洗臉吃飯,好不好?

我不要洗臉吃飯,我要媽媽。

我說著穿過地上的大坑朝前麵跑去,又是一重破了的天,直到跑到第三重破了天的時候,我才看見昨晚進來的大門,那個廳堂裏,擠擠挨挨都是人:高貴的太太、帥氣得令人窒息的大少爺、高大而又精神的高翔,還有好多不認識的,每個人都一臉嚴肅地聚在那裏。我看見那位太太的兩隻眼睛又紅又腫,像兩隻熟透了的桃子。不知為什麽一看見她,我心裏忽地一酸,無盡的委屈湧上心頭,眼淚刷地滾落下來。我哭著大聲喊,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嘛!

一屋子的嘈雜霎時靜了下來,隻有我一個人的哭聲在屋子裏回旋著,從屋頂的窟窿裏直衝上天空。細雨把我的聲音團團圍住,將那尖後包裹起,變得混沌渾圓,然後又從窟窿裏**回來。霧蒙蒙的,握不住,拿不起,更是放不下,卻一頭撞進人心裏。我嘰裏哇啦一個勁地哭,把那位高貴太太的眼淚也哭出來了,好些人的眼淚都哭出來了。好一會兒之後太太才止住悲聲,說,天舒,帶她一起去找天心吧。那位大少爺稍稍遲疑了一小會兒,走過來,牽起我的小手。他的手好大啊,我的小手擱在裏麵是那麽舒適那麽溫暖,父親從來沒有這樣溫情地牽過我的手。我越發大聲地哭起來,哭得那位大少爺眼圈都紅了。那個高貴的太太呢,再一次泣不成聲,拿手絹的手朝大家揮了揮,說,去吧。那個動作,那個揮手的動作,甚至握手絹的姿勢,都是和我母親一模一樣的啊,莫非天下母親都那樣揮手那樣握手絹的?

我要媽媽。

根本數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在我們的身前身後擁向了柳樹林。今天的菱湖與昨日波光粼粼的菱湖大相徑庭,仿佛蓄積著萬鈞雷霆之怒似的,波濤以非常誇張的方式奮力撞擊著堤岸,發出的轟鳴之聲好似一萬個人在怒吼;而蘆葦與柳樹,也不似昨日那般萬千友好溫文爾雅,而是變成了兩個潑婦,互相怒罵,長葉翻飛,枝條亂舞,你言我語,你來我往,全沒有了往日的斯文與風度;倒是雨還很溫和,依舊一層薄紗似的彌漫在天地之間,不怒也不喜。天心,媽媽,一個稚嫩,一個渾厚,兩個聲音在湖麵上相扶相攜,飽含深情地合力尋找他們共同的親人。可是回答他們的仍舊隻有憤怒的濤聲,以及蘆葦與柳樹沙啦沙啦的撕扯聲,他們的親人究竟去了哪裏呀。

不知喊了多久,也不知找尋了多久,忽然在那柳樹叢中,蘆葦**邊的一處草叢裏,我發現了一小塊被壓窩了的草皮,那裏似乎有一個黑黑的東西在若隱若現。我掙脫那隻溫情的大手,朝著那一小方草窩子跑過去。近了,終於看清了,那是一雙黑色的繡花鞋。我捧起來,那是我閉著眼睛也能猜得出來的母親的繡花鞋啊!黑色緞麵,繡著蘭花,葉片舒展,花朵含羞!那一瞬間我分明看見了我的母親,一天的奔波,她確乎是累了,她多麽想走進那座她思念已久、渴慕已久的大屋,用久違的親情來驅趕疲勞,可是她終究不敢也沒臉麵。因此她隻有叫自己的一雙小兒女代自己走進那座大屋,走進她曾經的生活。她看見她的一雙小兒女走到了高大的門樓之下,她也看見了方嫂走出來與小兒女說話。在她看見方嫂抱一個牽一個地朝這邊來的時候,她害怕了,慌慌地將自己藏在了一棵大柳樹後麵。夜幕降臨了,她看見了月亮和星星,月亮和星星也看見了大湖邊傷心的女人楚天心,看見她如何一個人在湖邊徘徊;看見柳枝和蘆葦葉都那麽友善地撫弄她,可她完全沒有心思理會;還看見她如何將腳上的繡花鞋脫下來,墊在屁股下麵,坐在草叢裏,對著月亮星辰,對著湖水樹木哭泣。或許是月亮星星也不忍心見她如此悲傷,才躲進了雲層深處。緊接著她就看見了照亮了半邊天的火把,聽見了那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大哥的聲音。她知道,她當然知道。可是她不敢回答,她沒有臉麵麵對,更沒有臉麵踏進那個家門,她隻有死。滋養她二十多年的菱湖不會嫌棄她,更不會不要她、拋棄她。在火把第二次照亮天空的時候,她悲傷卻又異常堅定地走進了湖水之中。溫暖的湖水咆哮著、舞動著,接納了她,溫柔地包容了她……

那雙黑色繡花鞋就像兩粒黑色的子彈將我擊倒,霎時我的內心充滿了恐懼與不安,我對趕過來的那個大少爺說,媽媽的鞋。

什麽?這是你媽媽的鞋?大少爺頓時臉色劇變,你確定這是你媽媽的鞋?

就是我媽媽的鞋嘛!化成灰我也認得的。媽媽就在這裏,是不是?她的鞋在這裏,她肯定在這裏,是不是?媽媽,媽媽!我更加大聲地喊,掙命地喊。可是沒有媽媽的回答,隻有湖水更為憤怒的咆哮聲,而蘆葦與柳林也似乎要將我的聲音淹沒似的,拚命喧嘩。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誰都知道這雙遺留在岸邊的繡花鞋意味著什麽,隻有我不知道,還在瘋了似的尋找呼喊,嗓子都快喊破了。大少爺一把抱住了我,將我緊貼在他的胸口上。我一時間實在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溫情,拚命地掙紮著,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可是他不放手,將我的哭喊與掙紮都死死地捺在他的懷裏,直至我筋疲力盡不再動彈,他才把我抱起來,對我說,走,孩子,我們回家。

不!為什麽要回家?我不要回家,我要媽媽!我再一次拚命踢騰掙紮。

太太來了。不長的一截路,竟坐了頂四人抬青布小轎。方嫂將她從轎子裏麵攙出來,一副已然要虛脫的樣子。我聽見高翔輕聲對大少爺說,二嬸聽說湖邊隻有天心的一雙繡花鞋,當場就暈了過去,方嫂掐了好一會兒人中才醒轉來……

大少爺神色凝重,走到太太麵前,說,娘,人顯然不在了,怎麽辦?

那就趕緊找人撈啊。

水麵這麽大,怎麽撈?大少爺麵露難色。

那可是你妹妹啊,天舒,你問我怎麽撈?活著,我見不到她的人;莫非她死了,我連她的屍身也要見不到嗎?太太動怒了,憤怒而又悲傷。你妹妹既然回來了,怎麽可能還會跑遠,左右不就在這一塊。

好好好,我馬上叫人來撈。高翔,去,把橡樹灣最會水的人都給我找來。

高翔答應著去了。不大一會兒,陸陸續續來了一群人,有二十多個的樣子。到了湖邊也不用人發話,一個個就像下餃子似的自動跳進了湖裏,愣是把那一片蘆葦**都摸遍了,有的甚至遊到了更遠的地方,可就是摸不到。高翔說,會不會出了蘆葦**,要不用拖網試試?於是又有人取來了拖網,兩個人一條小船,十幾條小船同時在湖麵上,就像用篦子篦頭發一樣,在蘆葦**附近五六裏的位置,來來回回篦了十幾遍,連湖底的小魚小蝦碎石蚌殼都沒放過,可就是沒有篦到人。為什麽?莫非她不在湖裏?

方嫂流著眼淚說,太太,您喊啊!小姐怕是不敢見您,隻有您同意了,她才敢回家啊……

太太擦了擦臉上的淚,素衣素裙,肅立湖邊,對著湖麵,對著天空大地,高聲喊,天心,我的兒!你去了哪裏?跟娘回家吧!娘來接你回家了,快跟娘回家……聲音之悲愴,場景之淒楚,無人不動容。隻見湖水更洶湧地咆哮起來,恨不能衝決了堤岸;蘆葦更瘋狂地舞動著,恨不能扭斷了小腰肢;柳樹也竭力張狂,恨不能將枝條拋上天。那悲愴的聲音剛一結束,霎時間就見眼麵前的蘆葦,忽然像得了什麽命令似的,紛紛四散倒伏避讓,而在那蘆葦叢中,一個紅色的人影直直地從湖水中間一躍而出,宛如一條正欲登躍龍門的紅鯉魚,以非常優雅而又漂亮的姿勢飛躍心中聖地。長長的黑發甩向腦後,像極了平常母親洗完頭發後,仰頭將濕漉漉的頭發甩向腦後的模樣。那分明是我的母親,臉色白淨,笑容滿麵,一臉的慈祥與溫柔,萬千愁傷都放下的自在與從容。哦,我的母親我的娘!媽媽,我瘋了,聲嘶力竭地高喊了一聲,一縷鮮血隨著喊聲從我的嘴角流出。描紅,縱使我喊破了喉嚨,我的母親也永遠聽不見了。她聽不到了,你知道嗎?啊啊,老天,這樣對待一個五歲的孩子是不是太殘酷。

天心啊,我的兒!太太又喊了一聲,旋即人像一根麵條似的滑到了地上,暈了過去。

描紅,你在哪?

當我們乘坐老艄公的一葉扁舟在長江之上疾馳的時候,描紅正滿麵愁傷地坐在那頂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轎子裏等張清、張白;當老艄公將我們從蘆葦**那兒護送上岸的時候,描紅正被張清、張白抬著飛一般跑向荷葉洲的清字巷碼頭,早上來的大船一直候在那兒;當大少爺率領一幫人舉著火把呼喊著我母親的名字尋她回家的時候,描紅正跪在山上我們家的客廳裏,我憤怒至極的父親聽完張清、張白戰戰兢兢的敘說,高舉起手中的馬刀奮力下劈,那架勢是欲將描紅一劈兩半方可解恨。可馬刀最終在落向描紅頭頂的那一瞬間,及時刹住。之後刀尖無力地指著地上跪著的三個人,頹然地說,你們,都給我去死!當我母親最終決定投身菱湖的時候,描紅用母親的那條白色緞子圍巾把自己掛在了轎屋的房梁上。隻是她並非獨赴黃泉,而是有她討厭至極的張清和張白陪著她……

不知道一同上路的那幾個人,可還跟他們活著的時候一個樣?描紅伺候母親,張清、張白抬轎……

就在我的母親飛身躍出水麵的那一刹那,我想到了我的父親。

盡管我的父親並不怎麽愛我,可我還是不可遏製地想到他。

父親對於我的慈愛僅限於微笑著俯視我的時候,用他那握槍的寬大手掌撫摸我的頭發,僅此而已。可對於弟弟子墨就不一樣了,他總是哈哈大笑著朝弟弟張開雙臂。那笑聲仿佛一輪紅日突然從山穀間噴薄而出,光芒萬丈。他大笑著無比誇張地把胖嘟嘟的弟弟抱到自己手裏,再高高舉過頭頂,如此反複。弟弟常常會嚇得吱哇亂哭,兩隻小腿不停踢騰,可這並不能阻止父親的動作,而是更誇張地將弟弟高高拋起,然後接住;再拋起,再接住,如此反複。弟弟常常在父親將他高高拋起的一瞬間,忽然破涕為笑,咯咯的清脆笑聲在山穀間回**。那一刻,我內心充滿了對弟弟的羨慕,那該是怎樣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啊!父親可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我啊,父親之於我最燦爛的一次記憶,莫過於春天的時候,帶我騎他的“閃電”,一起風馳電掣了。

“閃電”是父親的一匹馬,棗紅顏色,快如閃電,故而得名。我最喜歡“閃電”了,它是那麽修長俊雅,性情溫馴溫柔。這個春三月花正開的季節,父親突然有一天騎著“閃電”過來了。在春天的陽光照耀下,父親以及父親的棗紅馬是那麽耀眼,簡直就是阿波羅太陽神!雖然父親已經年近不惑,可父親下馬的動作依然那麽輕捷自如,幹淨利落,真比年輕人還要年輕。尤其是他拋韁繩的那一瞬間,那份自信與灑脫,真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可是那天父親沒有像往常那樣優雅地飛身下馬,再自信地將韁繩拋給老張頭,而是伏在馬鞍上,朗聲笑著高喊我的名字,墨蘭,來,過來,爸爸帶你去騎馬。

天哪,這是真的嗎?爸爸這是在叫我的名字嗎?我一時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有些手足無措。父親見我站著沒動,再一次提高了聲音喊,墨蘭,過來呀,爸爸帶你去騎馬,你不想去嗎?

想!我想都沒想就脫口叫出聲來,然後,拔腿就朝父親跑去。老張頭矮下身子,將我抱起來高高舉起遞到馬背上,父親接過我,把我摟在懷裏穩穩地坐在了馬鞍上。那一刻,我小小的心裏頓時湧出一股暖流,並迅即流遍全身,暖烘烘的,令我想哭。父親雙手牽起韁繩,說,墨蘭,坐好了,我們走。

那天母親正坐在院子裏,仰臉沐浴著水一般溫柔**漾的春陽,所有的人都懷著驚喜看著我和父親,隻有母親端坐不動。我扭過頭朝母親看去,母親坐在圈椅裏,那樣嬌小,那樣美麗。我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情感,那時候我根本不懂得那種情感叫憐惜。我隻知道看見母親的那一瞬,我再一次心底酸酸地想哭。就在我扭頭看母親的那一刹那,母親也正扭過頭看著馬背上的我。她的目光裏是否也把父親框了進去,我不得而知,但她確確實實在看著我,眼睛裏有擔憂也有欣喜。我衝母親喊,媽媽,我們走了。母親抬起左手衝我揚了揚,握著的白色絲手絹微微晃動著,代替母親和我們說著再見。寬大的袖口滑落下來,母親白皙的皮膚在春陽下熠熠生輝,灼人的眼。可同時更加尖利地灼痛了我目光的,是那條醜陋的疤痕。自打我一睜開眼睛,它就那麽醜陋地、醒目地橫臥於母親手腕上,宛如一條褐紅色蚯蚓……

還沒等我的情緒調整好,父親就已經一抖韁繩,駕一聲,“閃電”便立即急不可待地騰開了四蹄。哇,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啊,風、白雲、樹林,還有小鳥,都在我的耳畔匆匆掠過,我根本來不及細看與辨別它們的神情、形態,就都匆匆地被我甩到了身後。啊啊,真正的騰雲駕霧啊!弟弟被父親拋上拋下原來不過太小兒科了,這才是真正飛一般的感覺。山,還是山,總是山。樹木,還是樹木,沒完沒了的樹木。父親的棗紅馬馱著我和爸爸,宛如一支利箭一般在樹林間嗖嗖穿行。風以及穿行樹木時發出的聲響,把我的耳膜震得嗡嗡的,幾乎要失聰了一樣。風把臉抽打得都要木了,似乎長在自己頭上的,這已經不是我的臉,而是蒙著的一張麻布。風,平常無影無形的風,此時卻仿佛無數根尖利的小刺,前赴後繼地直紮進我的眼睛。我除了把它們緊緊關閉,再也沒有更好地保護它們的方法了。也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父親猛地一收韁繩,“閃電”一個立定站住了,呼呼地打著響鼻,噴著粗氣,汗水順著粗大的脖子小溪一般往下流。

世界突然間靜默了下來,我的耳朵雖然依舊嗡嗡地響著,可是我知道我的靈魂回到了我的體內。這時,我的耳朵裏終於傳進來除了風聲之外的聲音:那是各種喊殺聲、金屬碰撞發出的當當聲,以及有力的腳步撞擊大地的咚咚聲,震耳欲聾。哪裏來的這些熱鬧啊?我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睜開,這一睜開不要緊,可著實嚇了我一跳。打從我一出生睜開眼睛看到的世界,除了綿綿延延的大山,密密實實的山林之外,就是高懸在頭頂的那一塊藍天。可是此時此刻,我眼前的山卻消失了,忽然陷了下去,世界頓時好一片空白。好像一個人走著走著突然身邊出現了一個巨型大坑,差一點讓自己掉了進去。而在那個巨大的坑裏,我看見了一排排整齊的木頭房子,敦敦實實地趴著;房子前麵是一片開闊的平地,有多大呢?我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一個詞來形容它的大。我太小了,不知道世界究竟有多大,我隻是覺得比我慣常看到的那片天要大得多。還有好多人,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的人。在我的世界裏,從來看到的隻有父親、母親、弟弟、張媽;門房老張頭、廚子張胖子;轎夫張清、張白以及描紅、繡綠,還有胸前飄著白胡須的曾老先生。然而,此時此刻,我卻一下子看到這麽多人。好多好多的人站在那塊平地上,他們都穿著和父親身上同一個顏色的淺灰色軍服,遠遠看去就像一片淺灰色的雲飄落在那個大坑裏。那些人正在做著各種操練,有的拿著根棍練刺殺;有的像犯了毛病一般地立在那兒,不停地伸縮著雙腳,那倒騰的樣子可笑極了,我止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還有的趴在地上對著遠方打槍,真的有槍聲一下一下地傳過來,有的零星:嗒、嗒,有的連片:嗒嗒嗒;有的你抓著我打,我抓著你打,打成一團,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反反複複沒完沒了。原來再一次無比強悍地衝擊著我耳膜(我可憐的耳朵)的聲音正是由他們發出的。原來人也可以發出比雷聲還要響亮的聲音啊。

我說,爸爸,他們這是做什麽?

爸爸說,他們在練本領啊。

練本領做什麽?

練本領保護自己啊。

哦,墨蘭以後也要練這些本領。

哦?墨蘭練這些本領做什麽呢?

墨蘭要練這些保護媽媽和弟弟,也保護自己啊!

哦,哈哈哈……父親忽然一串長笑,之後撫了撫我的頭發說,嗯,好女兒,有誌氣。可墨蘭記住了,墨蘭不用自己練本領,因為你們都有爸爸保護著,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保護你們,那是老天賦予爸爸的職責。爸爸才需要練本領。

我的父親,我的躍馬提槍的父親,高大威猛的父親,立誓練本領保護他摯愛的妻與一雙小兒女的父親。可是此時此刻,我的父親縱然有一身的好本領,也已經於事無補,他再也保護不了我的母親,他的妻。他的妻子終於決絕地離他而去,而他的一雙小兒女也將遠離他的護佑……

哦,父親!哦,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