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元旦不久,我在京西賓館參加一個會議。孩子電話告我,吳組緗爺爺家來電話,說吳爺爺快不行了,很想見我一麵。
1月8日,組緗老師臨終前三天,我闖進病房,他在安詳地躺著。他的女婿叫醒他,大聲說泰昌來了。他微微地睜開眼,緩緩地抓著我的手,一個多小時,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什麽。他臥床時間不短,屁股上長了不少褥瘡。我和他女婿給他翻身擦洗後,他又昏睡了。
1955年我來北大上學,在授業的老師中我最愛聽他的課,交往也感到最親近。他講授明清小說,開設《紅樓夢》講座,觀點之深刻獨創,對情節人物剖析之入微,贏得了學生的普遍讚譽。也許是一種家鄉情結,很早我就成了他家的小客人。他使我染上愛喝安徽茶的習慣,師母讓我品嚐了諸如臭鱖魚一類的真正徽菜。
我特別愛聽在課堂上聽不到的他那風趣的談話。他常談起他對山的特殊記憶。他老家是涇縣,他說:“我小時候就不知道有平原。山的一邊是山,山的另一邊還是山。那時有個願望,想爬到山頭看看另一邊是怎樣的。有一次跟姐姐、嫂嫂跑到山上去采果子,跑到山頭處,一看,哈!還是山!那時根本不知道有平原,我以為世界就是山。”1928年,剛滿20歲,他從家鄉的山,攀登到另一座山——文學之山,他以優異成績,考入清華大學中文係。
吳組緗關於《山洪》給吳泰昌的信
組緗老師自幼愛讀書,少年時就勤於寫作,大膽投稿。上大學後,他泉湧般地發表小說、散文,很快引起文壇重視。茅盾及時著文稱讚他作品的精致。他的名篇《一千八百擔》《綠竹山房》《鴨嘴澇》(後改名《山洪》)等早已載入中國現代文學史。
在創作中,長期在大學的講授中,他對文學有自己執著的主張。他認為,搞創作要有兩個要素:第一是作家要有真實感情;第二是作家對客觀的現實情況有實實在在的感受,不等於就能寫出好作品,作品是需要通過技巧和文學語言來表現完成的。在對藝術的追求上他偏愛質樸、自然的風格。1987年,他為我的散文集《夢的記憶》作序,他在文中說:“我喜歡這樣的散文,它們的特色,是隨隨便便的、毫不作態的稱心而道,注重日常生活和人情事理的描述,讀來非常真切、明白,又非常自然而有意味,正如一碗淡淡的清湯,上麵浮著幾粒碧綠的蔥花和透明的油味。喝著,滿口爽快,覺得很有味道。”
經過十年浩劫磨難之後,20世紀80年代前後,他精神振奮,寫作興致驟濃。他在給我的一封信中說:“我想做的事:把幾門講過的課的講稿整理出來——宋元明清文學史、中國古代小說論要、《紅樓夢》及其他幾部長篇小說評論、現代作品選評、魯迅小說研究。這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想多寫些回憶的文章,其中包括散文及小說形式。”他盡力地在做。
吳泰昌(右)聽吳組緗老師在寓所閑談
組緗師有些心願未能實現,留下了事業上的多項遺憾。我確切知道的至少有兩個項目,是他最掛在心頭上的。其一是撰寫回憶馮玉祥先生的文章。吳組緗老師1935年曾任皖籍著名將領馮玉祥的國文老師,與馮朝夕相處,無話不談,對馮的思想性格、為人處世態度了解剔透。這篇文章未能寫出,是非常非常遺憾的。他最後想完成《〈紅樓夢〉批注》。1949年9月,他任清華大學中文係教授和係主任。1952年院校調整後,他來北大中文係任教授,文學創作還在抽空進行,但主要精力放在對宋元明清文學史的教學和研究上,特別在對中國古典小說的教學和研究上,成就卓著。他在《紅樓夢》的研究、教授上成就、影響尤為突出。他的《論賈寶玉典型形象》,被公認為是一篇高水平的學術論文。他的《〈紅樓夢〉批注》未能完成,是無法彌補的一大憾事。
作家兼學者的吳組緗,成就卓著。這是他一生不倦爬山的辛勞成果。他晚年多次對我說,具體的山,再高,隻要有毅力,最終能攀登到頂峰,而事業之山,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隻是個爬山者。
2018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