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21日,北京入夏以來難得的晴朗天氣。然而,下午5時,趙樸初老人卻滿帶著陽光走了!

樸老果真走了?不,他永遠活著,在億萬民眾心裏,在中華民族曆史的長河中。

1979年,趙樸初在北京寓所

我認識樸老,不斷受教於他,大約是在20世紀70年代後期。1978年,樸老出版了《片石集》,這是作者近三十年來詩詞曲創作的一個較齊全的集子。中央一家報紙約我寫一篇評論。文章見報不久,在《文藝報》召開的一次座談會上,我見到他,他叫我走過去,對我說:“你提的意見我也正在考慮,詩中用典與如何讓讀者理解,是需要認真結合好的問題。”他平和謙遜的話語,使我感到很不安,他濃重的安徽鄉音使我感到親近。

在粉碎“四人幫”,撥亂反正的年月,樸老詩興勃發,佳作迭出,當時發表的似乎不多,相當部分在朋友間流傳。有件事我是知曉的。1977年8月,在鄧小平被“四人幫”誣蔑後再度複出之際,安徽老畫家賴少其精心創作了一幅《萬鬆圖》。畫家的用意明確,畫麵是萬棵鬆,其中一棵屹立挺拔,蒼勁雄遒,像擎天柱。少其同誌想請樸老在畫上題詩,托老友彭炎、阮波夫婦將原畫送給樸老。心有靈犀一點通,樸老不僅欣賞畫作的構思新奇、筆力雄健,而且畫麵所深含的意蘊,正符合樸老的願望,於是欣然給該畫題詩:“著意畫萬鬆,天嬌如群龍。千山動鱗甲,萬壑酣笙鍾。中有一鬆世莫比,似柳三眠複三起。眠壓冬雲八表昏,起舞春風億民喜。喧天爆竹是心聲,共助鬆濤爭一鳴。枝抒氛霾光觥觥,骨傲霜雪鐵錚錚。為梁為棟才難得,老不圖安身許國。日月光華華嶽高,願鬆長葆參天色。”樸老愛用舊體詩形式,但詩意卻充溢著鮮活的現實意義和犀利鋒芒,具有詩史的價值。1977年9月樸老曾書寫了一首他緬懷周總理的條幅給我。他寫道:“1974年國慶前夕,周總理出席國宴。時總理久病,中外懸念,致辭時聲音洪亮,滿座賓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西園寺公一喜淚盈眶雲:總理恢複健康了。又雲:像這樣偉大的總理,世界曆史上是少有的。並囑餘即景賦詩。是夕適值中秋,因拈此調為贈:掌聲如海如潮湧,翹首聽雷音。燈輝國慶月圓人壽,萬象欣欣。傾杯吐臆,良朋喜淚,成我衷情。願君長健,觀山觀海,不厭高深。”

1979年秋範曾送我一副《夢蝶》。這是畫家滿意之作。有次我去和平門南小栓胡同看望樸老,將《夢蝶》帶去。我不便明說請樸老在畫上題詩,但樸老知道我的心思,笑著說:把畫留下吧!沒幾天,樸老秘書電話約我去。一進門樸老夫人陳邦織同誌就大聲對我說:“給你題了,快去看。”畫已掛在客廳裏,隻見樸老在畫左上角寫了幾行清秀的字:“方其夢也不知夢,複於夢中占其夢。周歟蝶歟兩不知,畫者觀者皆入夢。入夢為蝶蝶戀花,蝶夢為人戀烏紗。戀花但惜一枝折,若戀烏紗害萬家。泰昌同誌囑題戲為絕句二首,一九七七年十一月趙樸初。”當我誦讀最末二句時,聯想到當時國內政治形勢,不禁讚歎樸老“戲為”之妙,“戲為”之絕。

1996年初,趙樸初(左)出席一次紀念會,悄悄地對吳泰昌說:“安徽老家天柱山值得去看看!”

1990年以後,樸老身體一直不太好,經常住在醫院,但他對同在病中的老友不時掛念。李一氓和他同在一所醫院,1990年歲末一氓老去世後,他得知一氓老生前同意我為江蘇美術出版社編輯《李一氓藏畫選》,曾數次表示關心。1992年書出版後出版社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開首發式,樸老抱病前往,並熱情講話。他對這位20世紀30年代相識於上海的老友諸多方麵業績是熟知的,但他尤對一氓同誌曆盡艱難為國家保存眾多珍貴文物的貢獻大為稱賞。他說,現在如不及時搶救,保存曆史文物,談不上繼承發揚中華民族文化傳統,對子孫後代是沒法交代的。當他得知《畫選》中錄用的數十幅石濤精品一氓生前已捐贈給故宮博物院時,說:“這就放心了。”《畫選》中部分佳作一氓生前捐贈給了家鄉成都博物館,樸老笑著對我說:“一氓的鄉情很重!”

是的,人情、鄉情本是一個善良的人所應具有的感情。沒有人情,談何鄉情。其實,趙樸老本身就是一位人情、鄉情極厚重的長者。他是書法大家,許多單位和個人求他墨寶,他都盡量滿足。安徽省馬鞍山市當塗縣是李白歸終之地,青山太白墓、采石太白樓和全椒縣吳敬梓紀念館懇請他題詞,他都一一應允了。

趙樸老身居要職,在宗教界、文化界德高望重。作為晚輩與他相處時能領受到他的關愛。為不打擾他,多年來,每年歲末我都隻是寄賀卡,敬祝他和夫人健康。而每年他都給我寄自製的鉛印賀卡,上麵還親筆寫上幾句話,或抄寫一首近作。1993年,給他的賀卡遲寄了,卻先收到他的賀卡,他在賀卡上寫道:“泰昌同誌:新年祝福德日增,妙願圓滿。”托他的福,這些年我雖有負於他的祝願,但還健康地活著。而他,卻“福德日增,妙願圓滿”地走了。

樸老沒走,在我心中。

2000年5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