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水城,福山碼頭。

鎮海級巨艦沉默地泊在深水區,登州水師前營的士兵,如同忙碌的蟻群,穿梭其間,運送著最後一批糧秣、火藥、淡水。

大戰來臨的肅殺之氣,已然彌漫了整個港口,奇襲鎮江的行動,已進入最後的倒計時,得益於奇襲旅順的大功,原登州水師前營正三品參將王廷臣,提升半級,成為登州水師副將,兼任水師前營參將。

其實,崇禎皇帝也沒有想象中的小氣,該給升官的時候,他還是真不吝嗇,他給王廷臣的賞賜是晉升總兵官,調任關寧軍前鋒營總兵。

前鋒營總兵下轄三營,分別是前鋒左營,參將徐友成,全營一千五百人馬,前鋒中營一千三百七十一人,副將楊振,前鋒右營副將吳三桂,全營一千六百餘人。

可問題是,王廷臣本是關寧軍出身,他非常清楚,關寧軍現如今已經成了遼西將門的私兵,他不姓吳,也不姓祖,就算去了關寧軍前營,他不會有實權。他就算去擔任前鋒營總兵,管轄三營人馬,不到五千人馬,其中吳家家丁兵卻有三千餘人,這個前鋒營到底聽誰的?

更何況,當了總兵,雖然權力更大,但是,責任更大,他需要協調軍械糧草,還要與各級官員打交道,這可不是王廷臣擅長的事情。

現在他在登州水師前營當參將,根本就不用操心軍械糧草的問題,登州水師前營人員編製比關寧軍前鋒營更大,滿編七千五百餘人馬,下轄六個團,其中包括六艘鎮海級戰艦,三十六艘先登級戰艦。

整個登州前營水師前鋒,別看總共隻有四十二艘戰艦,這四十二艘戰艦,全部都是剛剛打造的新式戰艦,光火炮就多達六七百門,其中鎮海級裝載二十四門一零八毫米中型佛郎機子母炮,先登級戰艦裝載十二門一百零八毫米戰艦,前後各兩門二百毫米重火炮。

現在登州水師隻有前營一個營,至於原來的七個陸營,也完成了整編,幾乎與旅順新軍一樣,陳明遇將高傑的騎兵團,與登州軍陸遊營和火攻營合並,成立登州軍騎兵營。

隻是戰馬問題仍舊無法解決,好在在旅順大捷中,繳獲數百匹遼東戰馬,騎兵營下轄左、中、右三個騎兵團,全營共三千人馬。

原睢陽軍盧懷讓部,與登州營陸前營、陸後營合並,成立登州陸前營,下轄前左、前右、前中、前後四個步兵團,盧懷讓擔任登州軍陸前營參將,全營共計七千五百人,步兵團每團約一千五百人。

登州軍右營編製與前營一樣,下轄四個步兵團,由馬洪建擔任參將,全營同樣七千五百人。

登州軍火炮營完成整編,下轄四個炮團,全營六千人,由原睢陽衛指揮同知劉煥擔任參將,火攻營遊擊將軍李亮山擔任遊擊,這個李亮山也是陳明遇無奈的選擇,他手底下實在無人可用,為了整編登州軍,他已經把睢陽軍的六個主力團,全部調出來。

陳國棟擔任宣武軍總兵,睢陽衛指揮使,陳國棟手底下僅有睢陽軍教導團和新兵團,勉強重新搭起了睢陽軍的架子,想要恢複睢陽軍原來的戰鬥力,至少需要兩三個月的時間,還需要實戰檢驗。

現在陳明遇下轄的軍隊包括登州軍水師七千五百餘人,陸營包括騎、步、炮共計兩萬四千餘人,共計三萬一千五百餘人。

旅順新軍共計一萬一千餘人,宣武軍八千人,陳明遇現在三鎮兵力,不包括萊州軍(未整編)合計五萬餘人馬。

別看兵馬多了,陳明遇的負擔也不小,由於他是實發軍餉,在非戰鬥時期,每個月要十萬兩銀子支付軍餉,這還不算是全軍的裝備費用。

登州三鎮總鎮衙門,

陳明遇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沙盤上,看著沙盤上鎮江沿岸的每一處暗礁,每一座炮台。徐以顯搞來的情報碎片正在他腦中飛速拚湊、推演。

王廷臣的水前營已完成最後檢查,刀出鞘,銃裝藥,隻待一聲令下。茅元儀正在反複核算著潮汐、風向……

就在這大戰將至,一切都被戰爭的巨大齒輪裹挾著瘋狂運轉的關頭,登州城門入口處,卻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

一支龐大的車隊,如同蜿蜒的巨蟒,正緩緩駛入這肅殺的登州城,足足一百多輛四輪馬車,車轅包鐵,車輪沉重,拉車的皆是膘肥體壯的健騾。

車輛雖經長途跋涉,風塵仆仆,卻依舊能看出其不凡的製式。覆蓋貨物的油布捆紮得極其嚴實,看不出具體是何物,但從那深深壓入地麵的車轍印便能判斷,所載之物絕對沉重異常。

更引人注目的是護衛車隊的人馬,約二百來人,皆著清一色的靛藍勁裝,外罩半舊皮襖,腰挎統一製式的雁翎刀,身背強弓硬弩。

他們騎術精湛,沉默寡言,眼神銳利如鷹,行動間自有章法,透著一股百戰老兵的悍厲之氣,卻又與朝廷經製之軍的氣質截然不同。他們拱衛著車隊核心的幾輛更加寬大、裝有防箭廂壁的馬車,如同眾星捧月。

“哪來的車隊?”

“好大的排場,這騾馬,這護衛……”

“看旗號,像是……豫東那邊的?”

“豫東?這兵荒馬亂的,怎麽能穿過流寇地界走到登州來?”

城內的兵丁、力夫、百姓紛紛側目,低聲議論,幾名登州巡哨軍官按著刀柄,警惕地迎了上去。

不多時,這幾名巡哨軍官點頭哈腰,態度非常恭敬,他們領著這支龐大的車隊,浩浩****駛向總鎮衙門。

就在陳明遇感覺眼前光線一暗,一個身影出現在大堂裏。

盡管陳明遇沒有抬頭,可是一股熟悉的味道,鑽進了陳明遇的鼻子,這段時間,他不是在衙門,就是在軍營或造船廠,接觸的都是軍中粗漢子,聞到的味道,都是汗臭味……

陳明遇抬頭,他的身體還是猛地僵住了!

那雙眼睛,那略顯清減卻依舊熟悉的輪廓……

怎麽會是她?

她怎麽會來這裏?

在這個時間?

“夫人”

陳明遇猛地吸了一口氣,他恍然如夢。

真的是她,湯雨棠,他的妻子,那個在歸德府十裏紅妝、明媒正娶,卻隻在婚後度過了不到百日時光,便被他拋在故裏的妻子!

“你……怎麽?”

陳明遇心中非常愧疚,他是一個非常傳統的男人,像陳明遇這樣的男人,在後世可以說是鳳毛麟角了,幸虧他穿越到了大明,否則,這輩子,陳明遇不可能幸福,因為他在後世,幾乎不可能遇到一個傳統的女人。

“何時到的?為何事先毫無消息?”

“妾身隻帶了這些護衛和車隊,從歸德府老家來……沿途穿越數股流寇控製區,走了二十多天……”

陳明遇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她一個弱質女流……竟然……

陳明遇大步流星地衝向湯雨棠,他的腳步在距離湯雨棠三步之外猛地頓住。

湯雨棠幾縷青絲粘在她光潔的額角和略顯蒼白的臉頰上,她似乎清瘦了些,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她的懷裏,抱著一個用厚厚錦緞繈褓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小包袱。繈褓邊緣,露出一張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眼睛緊閉著,小嘴偶爾嚅動一下,似乎在睡夢中咂摸著什麽。

孩子?

誰的孩子?

陳明遇的目光瞬間被那個繈褓吸引,大腦因這接踵而至的意外而有些宕機。

他下意識地以為這是湯家那個親戚的子侄,或是她在路上發善心收留的孤兒……戰亂年代,這並不稀奇。

陳明遇快步上前,目光從孩子臉上移開,重新落在湯雨棠臉上,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夫人,你……你怎麽來了?這兵凶戰危之地!你還……還帶著個孩子?這是……”

突然間,陳明遇反應過來,他想起在揚州的時候,柳如是曾誤會他喜新厭舊,原來是王微看著湯雨棠有了身孕,自己跟著陳明遇的時間更長,也很努力,結果……

算算時間,這個孩子應該是他的孩子?

旁邊那個伶俐的丫環忍不住了,小聲地嘟囔道:“姑爺……這……這是少爺,都一個多月了,還沒有取名字……”

嗡……

仿佛一道驚雷直接在陳明遇的腦海中炸開,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劇收縮,死死地盯著那個繈褓……

陳明遇感覺手足無措起來,他很想抱抱自己的兒子,然而問題是,她懷了他的孩子!

獨自一人在歸德老家,經曆了懷胎十月,分娩之痛……

而現在,她抱著剛剛滿月不久的孩子,穿越了千裏烽火,一路顛沛流離,來到了這即將爆發大戰的登州!

而他……他這個做丈夫的,做父親的……竟然一無所知!竟然在剛剛,還在問她這是誰的孩子?

“夫人……”

陳明遇語無倫次地道:“我……我……對不住!”

湯雨棠抬起手,用指尖飛快地拭去那滴淚珠,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著情緒,重新轉過頭來看向他。

那雙泛紅的眼睛裏,委屈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有關切,有擔憂,有疲憊,也有一絲深藏的堅韌。

“軍中……可是有大事?”

湯雨棠離開睢州的時候,田見秀並沒有爆發叛亂,等她離開睢州,就爆發了叛亂,她當時就驚出一身冷汗。

湯雨棠不怕死,但是害怕陳明遇的孩子出現意外。

陳明遇猛地回過神來。

是了,大戰在即!

此刻不是沉溺於兒女私情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看向那繈褓的眼神,已徹底不同。那是一種混雜著初為人父的茫然,巨大的愧疚,以及一種驟然降臨沉甸甸的責任感。

陳明遇生疏的抱起繈褓裏的孩子,恢複了幾分沉穩:“要打一場大仗,你老子要給你打下一個大大的江山!”

湯雨棠愣住了,王廷臣也愣住了,茅元儀也愣住了,徐以顯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這就是陳明遇的野心嗎?

打下一個大大的江山?

袁樞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陳明遇想造反?“

“家裏湊的一些東西……”

湯雨棠輕聲解釋:“主要是鐵料、藥材、布匹、還有一些銀兩。知道軍中有規矩,都登記造冊了,你看……”

陳明遇看著厚厚的冊子,他隨手翻開一頁,隻見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精鐵十五萬斤、牛筋五千斤、箭簇十萬枚、金瘡藥三千瓶、棉布五千匹、白銀二十萬兩……”

饒是陳明遇見慣了風浪,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份禮單,太重了!

尤其是在他即將奇襲鎮江處處缺錢的當口,這簡直是雪中送炭!湯家這是幾乎掏空了家底來支持他!

他猛地合上冊子,心情更加複雜難言。

他看向湯雨棠,看著她疲憊卻清澈的眼睛,看著懷中那個咂著嘴的小小生命,家與國,柔情與鐵血,在此刻盡在不言中……

“先……先安頓下來。”

陳明遇的聲音柔和了許多,他轉身對親衛隊長張石頭沉聲道:“立刻清理出總鎮府後院,所有物資登記後移交軍需官,湯家護衛妥善安置!”

“是!”

命令下達,自有軍士忙碌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哇啊……哇啊……”

一陣極其響亮的嬰兒啼哭聲,猛地從他懷裏爆發出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陳明遇的身體再次僵住。

湯雨棠頓時有些慌亂,連忙輕輕拍打著繈褓,低聲哄著:“哦哦……不哭不哭……大郎不哭……”

陳明遇緩緩回過頭。

隻見那個小小的繈褓在他懷裏扭動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此刻憋得通紅,眼睛依舊緊閉,卻張大了沒牙的嘴,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抗議的哭聲,仿佛在控訴這個充滿陌生氣味的世界,也像是在向那個剛剛才知道他存在的父親,宣告著自己的到來。

哭聲嘹亮,生機勃勃。

陳明遇望著那啼哭的小小身影,望著手忙腳亂卻渾身散發著一種柔和光輝的妻子,心中最堅硬的地方,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而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