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想,掏出了自己最後一張百元大鈔,略帶謙意的遞過去:“小姑娘,隻有最後一張啦,麻煩你找補吧。”
“沒事兒大叔,請稍等。”
小姑娘就低頭找補。
桐糾趁機又問:“上海灘,國際大都市麽,怎麽麽而跑到我們這三線小城來啦?”在低頭找補的小姑娘,就幽幽兒的歎口氣:“大叔哇,上海灘再好,也得要過日子。你知道,上海的房價勇冠全球,如今房租也緊緊跟上,吃喝拉撒什麽不要錢哇?阿拉倆在原來那家外企,收入也算可以的了,奮鬥幾年,積蓄僅夠能買幾平方米的廁所。”
桐糾隨口又問。
“哪家外企?我出差在上海住過幾個月,外灘一帶逛遍了的喲。”
當然,桐糾沒說大話。年輕時為著能當上副科努力奮鬥,在恩師的暗示下,自告奮勇到誰都不願意長住的公司上海銷售點工作,一去就是二個季度,奠定了他從一般員提為副科的良好基礎,從而再在恩師(科長)明裏暗地的提攜推薦下,一舉坐上了副科寶座。
恩師退休後。
桐糾就成了名正言順手握小權的科長大人,這是往事兒啦。
“殼牌!”“哦,殼牌!”桐糾一楞,脫口而出:“荷蘭皇家殼牌集團(Royal Dutch /Shell Group of Companies),又譯"蜆殼",是目前世界第一大石油公司,總部位於荷蘭海牙和英國倫敦,由荷蘭皇家石油與英國的殼牌兩家公司合並組成。對嗎?”
這下。
輪到小姑娘發楞了。
“大叔,您,您是中學老師?”桐糾哈哈大笑,連連搖頭:“不是不是,你說錯了,我隻是喜歡讀點報而己。”揚揚手:“小姑娘,再見!”“大叔再見,祝您中獎哦。中了獎,莫忘記了替我們宣傳哦。”
“一定一定,中了獎一定替你們打廣告,有口皆碑呢。”
桐糾高高興興的出了彩票站,心情也變得舒暢起來。
其實,自己知道殼牌,並且知道得這麽詳細,是剛才在路上邊走邊手機上的當日×條,無意中瞟到的。桐糾對這個當日×條很感興趣,無事也就翻翻它。
桐糾的記性一直很好。
過去讀高中時,本性十分貪玩的他,全靠著死記硬背才順利畢業。
可是這點小聰明,在高考時卻不翼而飛,名落孫山,萬幸托了烈屬父親的福兒,進了一家小國企,才避免了淪落為社會青年的厄運。
進入中老年期。
也就是知天命。
這記憶變成了兒時和短時記憶,自己的大半生中間一大載基本忘掉了,可小時候的情景和看報讀報看手機後印象深的,卻依然能栩栩如生的記得。
這不。
正巧小姑娘是殼牌公司出來的,自己正好小小兒的炫耀了一下。
桐糾忽然又皺起了眉頭;倆上海阿拉,倆碩士,放著世界頂尖石油公司工作不做,卻結夥跑到我們這小城來淘金,弄沒弄錯啊?
開玩笑!
在世界第一大石油公司工作,即或是打雜保潔,也該比一般國內公司強得多吧?
放著幾萬塊人民幣的月薪和良好的福利待遇不要,卻跑到我們這三線小城?哎呀呀,如此類推,我那皇城根兒下的兒媳,要是也結伴兒跑回來,怎麽辦?
早聽說。
北京的房價房租和生活什麽什麽的,與上海有得一比甚至更甚。
這下麻煩了,這下麻煩啦!“哎哎,老頭子老頭子,桐糾桐糾!”正鬱悶地苦著臉兒慢慢踱著的小科長抬抬頭,茫然四顧,好像,有誰在叫我?
“哎哎,老頭子,這邊這邊。”
桐糾別過了腦袋。
這段路是單行道,不能停車,一輛白色麵包車靠著馬路邊兒慢慢滑著,側門開了一半,一老太太正搖手招呼著自己:“桐糾桐糾,你往哪兒盯?”
桐糾急切搶上幾步。
順著麵包車滑行的速度,急問著自己的老伴兒。
“幹什麽,又到哪兒?”再睡瞅瞅車廂裏,果然,就是吉老師那一幫子老姐妹,啊哈哈,居然還隔壁那前區計生委任主任,不用問,一準又是結夥看房。
果然。
一服裝姑娘也探出了腦袋。
一頭長長的黑發飄散著,對桐糾揮手笑著:“桐大爺,一起去吧,不遠,幾個鍾頭就到啦。”酮糾沒理睬,而是對老伴兒叫道:“多久回來?”“也許晚上,也許明天。”吉老師吊著老頭兒的胃口:“正打電話呢,沒想到她們叫,快看,那不是你家老,”
大約。
司機正滑得實在憋氣。
聽聽老倆口說得差不多了,就一踩油門,嘎!一溜煙兒的匯入跑掉了。望著遠去的麵包車,桐糾隻好無可奈何的苦笑笑。
糊塗!
就不知道那些開發商到底是怎麽想的?
明明知道這一幫子老太太,有時還夾雜著老頭兒,所謂的看房,是圖坐車玩兒和免費的盒飯,白開水(有時還有一個蘋果,梨子什麽的),就是要拉著這些愛占小便宜的老太太老頭兒們亂跑,錢多了是不?
當然羅。
拉過去拉過來的。
把老太太老頭兒們轉暈後再傾情遊說,加上連年輕人也無法抵製的話術,有時也能誘導幾個盲目下單的,可那樣的產出比太不成比例,難道一向精明鬼怪的開發商們,全都成了笨蛋和傻子?
咱弄不明白。
這世道,怪事兒太多。
算了,還是走吧,前麵不遠就是廣場了。廣場公園,真是名副其實;一堆堆,一群群,全是閑散之人。認認真真瞧去,卻不免令人氣頹,基本上全是花白頭發,老眼昏花和步履蹣跚。
幾個老太太腦袋挨著腦袋。
在鬼鬼祟祟和同仇敵愾的說著什麽,還不時揮揮自己皮膚鬆搭的拳頭。
一小群中年婦女,正在一個年輕女老師的教練下,學著跳壩壩舞,整齊劃一的大紅衣褲,黑油油的長辯假發和小巧的大紅繡花鞋,唰唰唰的揚起彼落,讓人恍若回到了渤海邊兒的山東。
幾個老頭兒呢。
則一溜兒的坐在大圓木凳上。
人人緊閉眼睛,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撐在自己膝蓋上,任初夏灼熱的陽光烤著一動不動,全身金光燦爛,猶如在街頭著意渲染宏揚藝術的活雕塑……
孩子們在人群中嘻嘻哈哈跑來跑去。
不時傳來老太太慈祥的嗬斥,空氣中充滿了愜意慵倦的花香和記憶。
見此,桐糾很是有些吃驚,好一個廣場公園!以後,自己也可以有事無事前來溜溜呢。桐糾在心裏暗暗測算,如果從筒子樓抄小路到這兒,大約用不了半個鍾頭。
來回一個小時的路程。
正是都市宅老爺兒們散步的最佳距離。
桐糾一邊這樣想著。
一麵懶洋洋的在人群中尋找著同夥。
不用急,那三個家夥一定在這兒的某個地方,或坐著發楞或站著窮聊……沙亮,草賊和假姑娘,是公司原下崗的員工中,唯一一直和自己保持著聯係,並常在一塊兒晃**的夥伴。
三個同伴的情況呢。
也大致桐科家裏差不多。
沙亮的老婆極能幹,自己擺一個串串攤,起早摸黑幹得津津有味,基本上算是把沙亮當神仙活活供起的。可是,被老婆供著的沙亮,卻吃煩了豆腐串,烤魷魚串和各種各樣菜串串。
這些。
都是沙亮。
往日的區水產公司後勤副科,平時一日三餐的主食。以致他一聽到老婆打手機叫吃飯,腦袋就疼痛不己。草賊和假姑娘的老婆,都是小公務員,雖然一個是休製內看門的,一個是體製內保潔的,可都沾著公務員的仙氣,那收入不算很高卻平穩。
因此。
這三個家夥在外艱辛打工了沒幾年。
就紛紛以各種借口,铩羽而歸,成了地地道道的宅老爺兒們,也就是這廣場公園的常客。廣場公園呢,也就成了四個宅老爺兒們,時不時會麵窮侃,或者憤世嫉俗的聯係地。
哦瞧!
那不是?
三個家夥正懶洋洋地坐在草地上,抱著自己膝蓋,眯縫著眼睛,賊眉鼠眼的打望著。桐糾皺皺眉,草地圍著的竹籬笆,不知是被誰踢了一個大窟窿,順著這大窟窿一條踩成隱隱約約可見的小路,一直通到綠油油的草叢中間。
當然羅。
這大窟窿不可能是三個家夥踢的。
桐糾知道,三家夥雖然一貫吊兒郎當玩世不恭,可那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現都是逾花甲之人啦,兒大女成人的,都成了爺爺和外公,不可能再現當年的“豐采”了。
然而。
不是你仨踢的,就可以不遵守旁邊的溫馨提醒麽?
那上麵可明明白白的寫著,小草也有生命,請溫和對待!嚴禁入內,如違背處於什麽什麽的。桐糾四下瞧瞧,真希望出現巡查的人,逮住這三個家夥好好罰款,最好是罰得三宅老爺兒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心疼得哇哇叫,那才是讓他仨長記憶的最好辦法。
古人都尚知。
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身為21世紀高科技網絡時代的現代人,卻連古人都不如?這人啦,真是越來越活轉去啦。桐糾從側邊慢慢過去,越來越近,越來越攏,最後一跺腳:“嗨!都發什麽神經?”
三人一驚。
一起扭頭,一起笑起來。
“稀客稀客,科長大人也出來曬太陽了?”桐糾答:“這年頭,這世道,什麽都要錢,隻有陽光不要錢。我說,你仨個哪兒不能坐,怎麽偏偏跑到人家草地上坐著發楞兒?”
沙亮回答:“這兒坐著舒服。”
草賊回答:“我喜歡,想咋咋的?”
假姑娘回答:“坐在這草叢上,就像坐在姑娘懷裏,這味兒,不擺了。”“你意**啊?”桐糾搖搖頭:“我看還是都出來好,要是讓巡查的逮住可就慘了。”
朝前麵的大圓圈木凳,揚揚下巴。
“沒人呢,我們到那兒坐坐。”
三個家夥一起搖頭:“沒意思。”桐糾奇怪的看看他仨。要知道,三家夥平時總是神氣活現,七嘴八舌的,好像被後麵的老婆們,供奉得憤世嫉俗,牢騷滿腹,不說話就要爆炸似的。
可現在。
看上去都氣色不佳,有些垂頭喪氣。
桐糾敏感地問道“出了什麽事兒?”沒人答話。他又朝向最外麵的沙沙沙:“是不是養老金又有了新的不妙?”不想,沙沙沙沒好氣的睃他一眼兒:“隻有你這種即得利益者,才真正關心自己退休後,能有多少養老金?我們工人無與你們相比,所以養老金拿多拿少,關我們屁事兒啊?”
意外被嗆。
桐糾納悶的看著沙亮。
“沙沙沙,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兒?我們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不告訴我,告訴誰去?”沙沙沙大約也覺得自己過分了,畢竟,大家都在公司時,桐科對自己不薄,出來後也一直相處融洽,做人要講良心。
於是。
苦著臉孔解釋。
“桐科,我心裏不好受,你別多心。養老金呢,明年正退後該多少就是多少,這輪不到自己苦苦琢磨的,反正政策在那兒擺著,再怎麽著,喝稀飯的錢總夠啦。”
桐糾點頭。
“對!是這樣的。”
“主要是,前幾天我那姑娘打來電話,說是要和男朋友一起從深圳回來,”桐糾眨巴眼睛:“人家小倆口回來看看,孝順啊,沒錯的,你不高興反擔什麽心?”
旁邊的草賊。
撲嗤一笑道。
“不是這樣,桐科,是他那姑娘和男朋友在深圳混不下去了,要回小城來創業生活。”桐糾張著嘴巴,不說話了。他忽然想起路上那彩票站裏的英語姑娘和男友,怎麽回事?
那一對兒。
寧願從名列世界第一的殼牌石油公司辭職,逃命般地來到這座三線小城開彩票站。
這一對兒呢,一直聽沙沙沙驕傲的透露,二人在深圳據說是混得還可以,一個中幹一個總秘,都是靠近老板賺錢的主兒,卻突然要回小城創業生活,這又是怎麽回事?
關於北上廣深白領們大逃亡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