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到最後,他呆住了,是呀,倒大江湖,也避風波。多麽精辟。他久久地思索著,心裏頭黯然悵惘。樂眾走了進來,點著了燭火。劉江自言自語:“江湖真能避風波嗎?”
“回稟大人,小的大字不識一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什麽都不懂的。”樂眾傻嗬嗬地接話道。
“哪個要你懂了?”劉江沉著臉說,“休要囉唆!”
劉江命人備下一對兒湖筆、一方歙硯,再找幾件從南邊帶來的點心,讓樂眾等親兵拎著去玄武廟。玄武廟離軍營並不遠,出了軍營,直接往西走,繞過一片黑鬆林就是了。兩個親兵在前麵提著燈籠照亮,劉江和仆人走在中間,樂眾和兩個親兵跟在後頭。出了黑鬆林,爬到了高崖上,眼前就是一座小廟。玄慈道長站在門前,遠遠地招呼著:“劉兄,劉大膽!”
“好你個家夥!竟然躲在這兒享清福了。”劉江笑嗬嗬地走向前,兩人麵對麵站著,互相打量著對方,月光下,隻能看個大概。玄慈道長忽然打了個恭,氣氛一時凝重,劉江鄭重地還禮。
“打擾道長清修了。”
“哪裏,哪裏,月為故人明,劉帥踏月尋來,小廟蓬蓽增輝呀。”玄慈道長轉過臉,仰望著天空,雲彩中露出了一輪銀色的圓月。
劉江回頭望去,大海上銀波粼粼,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那麽的縹緲。兩人又重新麵對麵,借著朦朧的月光,對視了一眼,彼此點了點頭。劉江邁步走了進去。
玄慈道長對遼東的山川地理非常在行,他很小的時候就發宏願要走遍遼東的山山水水,梳理描繪遼東的河山地理圖。早在漠北戰場上,玄慈道長和劉江就聊過遼東。他們相約,戰爭結束後如果都還活著,一定要到遼東地麵上走一走。玄慈道長當時叫劉玄慈,他的博學給劉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遼東的風土人情也給劉江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記。劉玄慈抗命獲罪,被關進木籠中待斬時,劉江疾馳二百裏,搶在午時趕到大營,跪爬到大帥的膝前,請求饒恕劉玄慈。大帥麵對著劉江的苦苦求情,一直沉默不語。劉江願自降一級承擔劉玄慈的錯失。大帥這才答應饒了劉玄慈一命。後來,劉玄慈再釀大錯,又是劉江求情,最終,劉玄慈被攆出軍營,流落江湖。
劉江被聖上委派去遼東上任,第一個就想到了劉玄慈。動身前夕,劉江動用了舊部的關係,終於打聽到了劉玄慈在山海關一帶落腳。他立即修書,六百裏加急送到山海關,讓守軍務必找到劉玄慈。並請就地等候他,劉江迫切想聽聽劉玄慈對遼東的戰略謀劃。
“不戰而屈人之兵乃為上策。”玄慈道長胸有成竹,一張口就說出了自己的思路,“兵法雲:兵不入險地,觀大局,棄小利,帥才也,大事可成!”
“敵來犯如何?”劉江問。
“自衛反擊,一擊必中,一中必成齏粉,使敵從此打消再犯之念。”
“一擊必中?”劉江仔細咂摸咂摸,玄慈道長的這個戰略方針有一定的道理,大軍不能疲於奔命,而是應時刻保持著“動如脫兔,靜如處子”的狀態。如今,用兵用的是錢糧,朝廷多年打仗,花去海量的銀子,死傷無數精壯丁漢,造成大量田地荒蕪。朝廷早已沒有打大仗的能力,這一點,他心裏有數。以前,隻知道打仗,越有仗打越高興,根本就沒有想到打仗裏頭包含著這麽多的學問。
玄慈道長贈給劉江一箱子遼東地區地理圖,這些地理圖都是他和徒弟們精心繪製的。他打開一張遼東全貌地理圖讓劉江看,山川河流城堡集鎮麵麵俱到,看起來遼東就像半張大餅。玄慈道長對照著地理圖將他的遼東防衛的整體思路通盤講了一遍。遼東總兵府共領二十五個衛兩個州,哪個衛是防,哪個衛是攻,哪個衛適合農業生產,哪個衛適合兵員補充,玄慈道長都講得清清楚楚。甚至每個地區的風土人情都說到了。劉江第一次見到這麽詳細的遼東地理圖,第一次聽到了這麽詳細的講述,心中對遼東有了初步的印象。玄慈道長指著遼東最南端的金州衛說:“劉兄,你要萬萬小心金州衛這個地方,金州衛是遼東的門戶,也是命穴所在。”玄慈道長看著劉江的麵色,突然頓住了。劉江神情淡然,仿佛心不在焉,玄慈道長微微有些失望,看得出來,劉江並沒有重視這個“命穴”之地,玄慈敲了敲地理圖上金州衛的位置:“劉兄,你可不要小瞧了金州衛呀。”
“哦,金州衛,我豈敢輕視,抱歉,我剛剛有些走神了,突然想起了洋河畔的老家。”劉江拱手道,“兄請接著講。”
“金州衛起源於秦漢時期,漢武朝,設置遝氏縣。漢末黃巾賊子為禍中原之時,此地為遼東公孫氏盤踞。三國時期,曹魏、東吳都看中了這個地方,占領金州,就意味著打通了中原漢家與關外乃至東胡各族的聯係。曹魏派司馬懿多次率軍征討此地,公孫氏眼見敗勢已現,便聯合東吳孫權堅守遼東南,三方在遝氏,也就是當今的金州衛地帶展開了殊死較量。司馬懿部隊和東吳部隊相繼從海上登陸,三方在哈斯罕關決戰,直打得石破天驚,日月無光。公孫氏兵敗率眾投海自殺,東吳劫掠數千人口南下。司馬懿將遝氏縣數萬人口遷往山東,盡毀遝氏城池,後幾百年不得重生。”
“原來還有如此淵源?”
“劉兄,中原與遼東的生死相依就在於金州衛的這條海路線,而不是山海關這條陸地線,海路一直是中原漢家進入遼東的血脈。隋唐時期,遼東南被高句麗占據,隋唐兩朝發兵百萬,多次渡海打擊高句麗,勝負相當,隋朝卻因戰高句麗耗幹了國庫而亡國。唐王李世民親率兩路大軍,一路是從長安經邊地飛馳而來,在遼陽衛附近駐紮,這一路唐王禦駕親征,大將薛禮為前部先鋒,大軍所向披靡。另一路由瓦崗寨出身的鄖國公張亮指揮,從登州渡船而上,在金州衛登陸,大軍強行攻下連鳥亦飛不過去的萬丈天塹卑沙城,一舉俘獲高句麗兵將八千餘口,遼東南再次收入中原囊中。劉兄,自此,貧道悟出:遼東乃蠻夷之地,各種族如草芥飛揚,隨風而起,遇雪則枯。中原大軍平叛遼東,必須伸出兩臂,左臂為陸路山海關一線,右臂則起登州府走海路至金州一線,雙臂合力方能百戰百勝,缺一不可得遼東也。”
“說下去,說下去。”
“契丹遼國與宋國對峙,在遼東南建立了蘇州城,設置蘇州府衙,也就是現在的金州衛,這遼東南就此和中原割斷了聯係。遼國滅夏以後,將萬裏之遙的西夏皇後一族遷往蘇州看守屯聚。該族乃色目人種,男女皆彪悍且力大無窮,該族私改姓氏為夏,大有懷念故國之意。遼國與宋、金兩國連年用兵,對金州夏氏的看管逐漸懈怠,金國女真滅遼,將蘇州改為金州後,夏氏一族沒了仇敵看管,其勢力在金州逐日坐大成勢,開枝散葉至今已百年久矣。金州地區因而民風彪悍,山野草民皆能使槍弄棒。除了慣使槍棒,金州衛百姓還擅長采石,力壯者攀高山峻嶺采集巨石或製槽販賣,或打造石塊築牆建房。”
“哦,原來如此深奧。”
“此地人還擅長狩獵和下海捉怪,端的是虎狼之輩。到了遼代後期,女真大將兀術欲與宋國聯合夾擊遼國,女真和宋雙方使者走的就是金州這條海路,哈斯罕關雖然警備森嚴,還是沒能攔阻住雙方使者往來,最終,大遼被金國和南宋聯手滅掉。元朝區區不足百年,金州衛作為元政軍伐日本的重要輜重基地,域內一度設置了數百養馬場,端的是大軍給養樞紐之地。我大明朝開國,大將馬雲、葉旺從登州府起兵渡海,攻占哈斯罕關,趁勢拿下金州城,朝廷在此設置金州衛,並委派官員治理,遼東都司成立後,將金州衛作為全遼東最甲等的衛所經營,朝廷水路運送物資皆在此地轉換。”
“哦!哦!”
“劉兄,玄慈敢跟你打賭,一旦金州衛有失,遼東三個月內必失無疑。”
“玄慈兄,弟全都記住了,金州衛好比是遼東的眼珠子,對嗎?”
“豈止是眼珠子?”玄慈道長搖了搖頭,“大帥,金州衛乃遼東心髒也。”
“那麽,總兵府所在地的廣寧衛呢?”
“廣寧衛隻是在山海關與金州衛的交叉線上,廣寧衛才是遼東的眼,金州衛是遼東的心,眼盲者未必能死,心若壞,必死無疑。”
“玄慈兄,弟記住了金州衛的重要性,謝兄指教。”
“劉兄,劉大帥,貧道與你乃過命的交情,得知你來主持遼東大局,貧道大笑了三天,連呼聖上英明!你來了,遼東定能穩如磐石。遼東百姓再也不會生靈塗炭了。大帥,貧道心浮氣躁,身在玄門,心卻念念不忘紅塵。哎,貧道冒昧地向劉大帥進一言,代遼東百姓乞求大帥不要窮兵黷武,遼東百姓急需休養生息呀大帥。”
“玄慈兄,本帥雖然戎馬半生,卻也不是嗜殺成性之輩,本帥到任後,定會如履薄冰,與民同甘共苦。”
小道士端兩碗湯進來,玄慈道長請劉江喝一碗,劉江也沒在意,端起來就喝,忽覺眼前一亮,神清氣爽。
“大帥,這湯有個名字,乃九九回轉湯。”玄慈道長微笑著說,“貧道出家前曾喝過一次,至今口有餘香。”
“怎麽?這麽多年了還口有餘香?”劉江笑著問,“竟如此神奇?”
“大帥,這湯裏的食材卻是大海裏的神物,傳說是東海龍王座下的妖仙異種,這妖仙七星貝不是良善之輩,每兩年必到海中興風作浪,掀翻漁船,上岸糟踐漁家閨女,百姓敢怒不敢言,受盡了這廝的醃臢氣。前日,覺華島上的漁民來找貧道,報說有黑麵皮身材矮小的女子進入內宅,連日迷惑民女,與女同床久宿不走。官差緝拿,這人穿著裙衩,躍上房頂揭瓦砸打官差,口吐鳥語鬼音,人莫能辨。聞聽他言者大都頭疼欲裂,還有甚者伏床不起如醉如癡。”
“道長可用七星劍斬了這個妖孽!”
“劉兄,貧道斷定是海中七星貝這個孽畜來攪,遂帶著徒弟前去作法捉妖,連著兩日,孽畜躲在房上與貧道抗衡,貧道最終念動大火如意咒,七星貝不敵,從房屋滾落摔死,魂靈被貧道收在壇中。”玄慈道長看劉江聽得入神,喝了口茶,又繼續說道,“徒弟從孽畜的屍體上找到了一妙物,似一把仙草,長約半尺,碧綠久置而不枯萎。眾人不知此草為何物,貧道細看,突然想起年輕時曾經在金州城見過此草,此草乃東瀛扶桑所產,名曰九九回轉草。”
“九九回轉草?”
“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徐福上書說海中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有神仙居住,上有能使人長生不老之回轉草。於是,始皇派徐福率領童男童女數千人,預備三年糧食、衣履、藥品入海求仙問草。徐福這賊廝鳥率眾出海數年,並未找到神山,回來推說巨鮫阻礙,要求增派射手對付巨鮫。始皇派遣大隊射手跟隨他再次入海,射手於途中射殺了一頭大魚,後徐福在東瀛扶桑找到了長生不老草,這賊廝鳥動了邪念,再也沒有回轉,獨自食用仙草,力量大增,在東瀛自立為王。這賊廝鳥找的長生不老草就是九九回轉草,倭人書籍中卻有記載。貧道曾在金州城喝過一次九九回轉草做的湯,卻沒弄清倭人是如何將這仙草送到金州衛的。話扯遠了,貧道在七星貝的屍體上得了這神仙藥草,恰劉兄走馬到遼東來,享用了這仙家美食,豈不是天意?”
“弟比始皇幸運,居然喝上這等長生不老的神湯。”劉江心裏頭顫動了一下,金州衛居然有東瀛的仙草?“咳,老兄啊,差一點兒讓你這一頓神聊給編派進去了。”
“出家人不打誑語,貧道實話實說,那日作法抓到的七星貝其實就是倭寇。”
“倭寇?”
“是的,長得像惡鬼一樣醜陋的倭寇。”
“倭寇怎麽到這邊來了?”
“貧道也無法猜透。”
兩人沉默了,燈花炸了一聲,劉江抬頭看去,窗外已經微微見亮了。劉江聽了一宿的故事,最終,在“倭寇上岸”這節骨眼兒上停住了。玄慈道長剪了燈芯,屋裏又亮堂了許多,兩人互相凝視著,劉江終於明白了玄慈道長的一片苦心。老友重逢,總有說不完的話,兩個人又說起了當年在塞外征戰的所見所聞,打聽了一些老人的下落。當聽玄慈說起許多老人回鄉後因傷生活困窘,劉江深深地歎了口氣,這些他都早有所聞,也為此憂心。臨出京,他曾經寫下了一道奏折,請朝廷加大對傷殘老卒的撫恤。劉江思之再三,這道奏折最終沒有遞交上去,他認為還不到時機,勉強遞交上去,也很難被朝廷重視。如今,玄慈道長提起這事,他隻能連連苦笑。
窗外露出了一片曙光,劉江起身告辭,與玄慈道長相約在廣寧鎮總兵府再見。玄慈道長喊來一個少年,介紹說這個少年是他的徒弟。玄慈道長命少年拜見劉江。少年連忙撩衣給劉江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大帥此去北邊,就讓小徒隨軍跟你曆練曆練吧。”玄慈道長說。
“賢高徒肯於隨軍報效國家,實乃難得。”劉江撚須微笑,“隻不過,軍營裏太苦,戰場上刀槍又不長眼,一旦傷了賢高徒,豈不壞了老兄的情誼。”
“劉兄,說起來,小徒的先父也不是陌生人,生前也是跟隨你我征戰漠北的舊人。”
“哦?”劉江猛地一愣,“舊人之子?世兄武藝如何?”
“小子不敢在老大人麵前獻醜。”少年嘴上謙虛,卻有些躍躍欲試。
“樂眾,樂眾!”劉江朝屋外麵喊,親兵樂眾答應了一聲,推門進屋。
“你倆比畫比畫劍術如何?”
樂眾看著少年,少年看著樂眾,兩個人忽然轉過頭,齊齊地看著劉江。
“大人,他是誰?”樂眾表情怪異。
“你又是誰?”少年問樂眾。
“等等,玄慈兄,你快看看他倆。”
“天哪,像,真像!”玄慈道長擎著燭台,仔細地照著兩個人的臉,兩個人的臉就像一個模子裏扣出來的一樣。玄慈道長放下燭台,朝劉江打了個恭。
“劉兄,天助劉兄,就讓這兩個少年郎成為你的左膀右臂吧。”
劉江也感到蹊蹺,真是天作巧合?兩個素不相識卻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人竟然會聚在他的身邊,想想也是一樁讓人開懷的喜事。他命二人比劍,試試彼此武藝的深淺。為了不傷及對方,玄慈道長命徒弟去找了兩根木棍,每根棍上都沾了白灰,比試前言明,身上沾的白粉點兒就意味著劍傷。兩個少年並肩出了丹房,站在庭院裏。劉江和玄慈道長出來時,兩人已經打在了一起,劉江看了兩眼就忍不住暗暗搖頭,樂眾根本就不是少年的對手,如果不是少年想展示武藝,樂眾早就被他打趴下了。少年顯然是位武術高手,一招一式,清清楚楚。樂眾被逼得手忙腳亂,身上淨是白點子,假如少年手裏拿著的是把寶劍,樂眾早就被戳成了血葫蘆。少年在樂眾的衣衫上,左一下,右一下,畫符似的點著白點子。樂眾疲於奔命,毫無還手之力。玄慈道長漸露不悅之色,少年炫耀得有些過了,顯得輕浮無禮。玄慈吹胡子瞪眼,要阻止徒弟的輕狂。劉江朝他壓了壓手,示意沉住氣。劉江想看看少年最終如何收場。少年腰肢擺動,長臂伸展,仿佛江南少女河邊浣紗一般輕柔。少年雖然瘦弱,腰腹部的力量卻很足,彈跳力非同一般。
樂眾又一次被刺中後,少年的手上加了勁兒,樂眾站立不穩,突然就跌坐在地上。好在是把木劍,隻是將樂眾的衣服戳破了,樂眾疼得仰臉幹號,讓劉江喝住了。玄慈道長衝過去,朝少年的額頭猛點了一指,少年的身子搖了幾下,似有醒悟,朝樂眾深施一禮。
“兄長在上,請諒小弟樂群魯莽則個。”
“樂群?”樂眾愣了一下。
“樂群?”劉江愣了一下。
“樂群,你也姓這個姓?大帥,他也姓這個古怪的姓!”樂眾像哭又像笑,癡癡地問,“兄弟,咱爹娘還在嗎?”
“回這位兄長,小弟父親多年前戰死在沙場,母親也被惡人屠戮,小弟一直是師父撫養成人的。”
“兄弟呀。”樂眾咧著嘴哭了,他跺著腳說,“俺也是個孤兒啊!”
4
一晃就是三年。三年來,劉江殫精竭慮,緊盯著北方大草原上的一舉一動。眼梢兒卻一直沒敢放鬆對遼東南的關注,他曾幾次帶著隨從乘船去往金州衛,每次巡視,都會發現不少問題。金州衛的海岸線極其特殊,到處都是島嶼,犬牙交錯,很多島嶼荒無人煙,根本就沒有官兵值守。劉江力主修築烽火台和煙墩,計劃將金州衛的西海岸和東海岸各自修建一條幾百裏的烽火台和作戰煙墩。這些煙墩全都歸金州衛統一管理和指揮。在幾次巡視中,劉江在東海岸青雲河河口一帶發現了重大隱患。每逢漲大潮的時候,海上過來的大船可以順流直上內陸十餘裏。劉江第一次帶船試著上去的時候,嚇了一跳。這還了得?深入腹地十餘裏地而暢通無阻,一旦敵人來犯,豈不等於讓人掏心挖肝了?當地百姓也證實了劉江的疑慮,自洪武朝始,倭寇便經常從青雲河河口登陸,每次劫掠後都能做到毫發未損地脫身。倭寇每次來都是三五成群,趁漲潮時機,乘船進入內河,一直行進到退潮船隻擱淺,倭寇上岸,趕到亮甲店一帶燒殺搶掠。劉江帶著親兵隊,沿著倭寇上岸的路線試著走了一段,不到二十裏地就是一座山崗。當地百姓告訴他們,這座山崗就是亮甲店地區最高點——望海堝。站在望海堝的崗上,周邊幾十裏盡收眼底。劉江打開地理圖,對照著實景參詳這一帶的地形特點。亮甲店地區是一片衝積平原,境內有兩條河流,一條是青雲河,一條是北大河,在兩條大河的哺育下,亮甲店成了富饒的魚米之鄉。望海堝的東南部,有浩大的一片水田,像棋盤似的向海邊延伸。水田間有兩片並不相連的湖泊,當地百姓稱為水源地和泉水泊,水源地和泉水泊天然調劑了大旱時節和大水時節的水量進補,保證了稻米的穩產。望海堝的正北麵卻是一片旱地,高低不平的崗上崗下種植著好大一片粟黍和大豆,滿眼一片綠海,微風拂過,綠浪滾滾。
為什麽不在望海堝上建立墩架呢?
劉江眉頭緊皺,甚至覺得墩架的概念也有些小了,不足以表達望海堝的重要性。假如在此地設置重兵把守,倭寇還能來去自如嗎?望海堝一帶的百姓得知劉江是廣寧鎮來的官爺,就紛紛推舉年老穩重的人上前請命,請務必為當地百姓生靈著想,找到阻擊倭寇劫掠的好方法。倭寇年年來搶奪,當地百姓被糟蹋得如驚弓之鳥,官家年年抗倭,卻一直沒有成效。
倭寇上岸劫掠,少的時候有十幾人,多的時候能上來百八十人。每次來都能得手,也不是官軍畏懼不戰,而是倭寇太過狡猾,聲東擊西,讓官軍疲於奔命。官軍分散在海岸線上的各煙墩據點裏,每個煙墩據點的士卒人數反而不如倭寇多。每當等到官軍聞訊聚集來戰的時候,倭寇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墩架呢?烽火台呢?”劉江大聲問,他不敢相信金州衛的海防建設如此糟糕。
人們帶著劉江來到望海堝的北坡查勘,讓他看一個未完成的工程。洪武初年,耿將軍在此修建城堡。不知什麽原因,隻是挖了地基,填埋了石頭,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為什麽這麽多年沒有繼續建堡?”劉江憤怒地問,這一問卻如同石沉大海。
劉江趕到金州衛衙門,調閱了洪武年的檔案材料,查驗的結果讓他大為震驚。從洪武初年耿忠報請朝廷要建望海堝城堡算起,朝廷分幾次下撥建設銀兩,這些銀兩足夠建堡的。堡呢?事實上,洪武七年,在一份報給朝廷的奏折中,望海堝城堡被描述得已經初具規模。不用問,這個城堡是畫出來的。前朝的一大批蛀蟲欺上瞞下,將這座重要的軍事要衝貪腐掉了。白花花的銀子竟然養了一群碩鼠。劉江恨得咬牙切齒,幾次提筆要給聖上寫奏折,揭露這樁肮髒的貪腐大案。每次,隨軍謀士張啟田都會想方設法地阻止,勸劉江一定要冷靜行事。
“大帥初到遼東任職,遼東數百驕兵悍將都在看著大帥的一舉一動,凡事都要倚靠朝廷樹威,不該是大帥的選項。”
張啟田的勸阻讓劉江清醒了。是呀,自己堂堂的一軍之主,不能遇到問題就去找主子做主,那樣也難以服眾。劉江聽從了張啟田的建議,放棄了上奏,心裏頭卻一直窩著這口惡心。既然這件讓人惡心的貪腐已經過去許多年了,他劉江也隻能咬著牙將惡氣窩在肚子裏,也隻能不了了之。他不想在遼東再惹出洪武年間官場上發生的滔天大案,殺的人太多了,大明朝不能再這麽折騰下去。文臣武將全都殺了,誰來治國?誰來賣命守衛疆土?劉江硬是吞下了這口惡氣,暫且饒恕了可惡的碩鼠,倭寇多次成功上岸劫掠,難道和這些碩鼠的存在沒有關係嗎?他下了決心,隻要碩鼠敢再冒頭,他一定新賬老賬一起算。
從金州衛回到廣寧鎮總兵府,劉江對遼東南抗倭大計已經了然於胸,他立即上奏朝廷,請求在金州衛的望海堝重修一座堅固的屯兵城堡。何謂堅固?當然是用石頭和磚砌成的,相對夯土夯的城堡,建築成本要高出許多倍。在遼東修建城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洪武年間始,朝廷在遼東設置了二十五個衛,每個衛設置一個或兩個城堡,為鞏固遼東,朝廷的財力已經達到極限。
奏折呈上去不久,朝廷派員下來查勘,同時,還跟來一撥錦衣衛。劉江不願麵對錦衣衛,他猜測一定是朝廷發覺了望海堝的遺留問題。這個癤子一旦被擠破,一定會引起官場震動的。劉江命樂群帶著差官從海路去望海堝考察,他囑咐樂群,陪伴期間,差官如若問起工程方麵的事,樂群不必出頭,隻請金州衛當地官員應答。樂群領命,帶著一行差官去了牛莊,從牛莊河道上船,入了大海,船隻扯了帆篷直下金州衛。差官在望海堝附近考察了幾天,又錄了若幹百姓和當地官員的口述,他們沒有沿路返回,直接走海路去了膠東。
永樂十四年五月,劉江再次來到金州衛,親自主持在旅順口、西沙州、三首山等地修建烽火台七座。轉過年,朝廷決定擇機興建望海堝城堡,讓遼東總兵府拿出具體的施工方案和預算方案,朝廷將根據情況撥付款項。在望海堝城堡還沒興建之前,遼東衛可以自主修建必要的墩、台、架,費用從當年的稅賦中扣除。劉江擔心開工後有人從中漁利,壞了他的抗倭大計。於是,就讓謀士張啟田親自去了一趟金州衛,交給金州衛都指揮使徐剛、副都指揮僉事錢真一封信,提醒他們務必親自監督工程。他特別警告兩位軍政大員,此工程如若出現貪腐,彼此再無相見之日。
自此,以望海堝城堡為核心的遼東南沿海防禦作戰體係得以確立。
根據玄慈等人的觀望天象,以及遼東都司檔案中記載的洪武年以來倭寇每次上岸的時間分析,劉江發現了一個規律——倭寇侵擾遼東南都在春夏之交。玄慈道長更是進一步指出,春夏之交正是南風和西南風變幻不定的時候,他認為,春季裏主要星象是:參橫鬥轉、獅子怒吼、銀河回家、雙角東守。參宿橫於西南天空中,鬥柄由冬季指北轉向春季指東,獅子座在春季星空中最突出,大角星和角宿星各守東天一角。也正因此,三宮星變,身處混沌旋渦之中的遼東南會在春季裏出現大動幹戈的星象。
春夏之交,所有的大凶都指向遼東南的金州衛。以往記錄在案的倭寇騷擾也恰好都在這個季節裏。這不是巧合,南風和西南風變化多端的初夏之交,對於日本西海岸的船家來說,便是揚帆西去的大好時節,這個時節,許多武士、浪人會集,伺機買船下海。廣寧衛是遼東總兵衙門的駐在地,也是遼東最精銳的騎兵屯聚地。廣寧衛依托著醫巫閭山的溝壑天塹,應對北麵一片遼闊的大草原,戰略意義重大。劉江上任幾年,勵精圖治整軍備武,遼東的軍政環境漸漸有了起色。對於遼東的軍隊來說,練兵難是一方麵,但還有更難的,讓劉江撓頭操心的還有籌集錢糧,遼東遠離內地,軍需供給困難。劉江每天一睜開眼,就是全軍官兵吃喝拉撒的煩惱。他無時無刻不在和錢糧打交道,都快成算賬先生了。購買糧草需要錢,建設各衛所工程需要錢,生產建設需要錢,士卒訓練需要錢,救濟軍民需要錢,春播種子需要錢,農具需要錢,打造刀槍當然也需要錢。他的耳朵邊上淨是“錢錢錢”,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人追著“討債”,劉江苦不堪言。
這一天,總管鞠忠虎遞上文書,請求劉大帥批複下撥官兵換裝的錢,來之前,鞠忠虎帶著算賬先生核實算計過了,遼東全軍換夏裝所需費用十四萬兩銀子。劉江心內焦急,緊盯著鞠忠虎,仿佛對方是個要債的惡鬼一般。鞠忠虎硬著頭皮說:“大帥,眼看著一天比一天暖和,讓士卒著棉袍實在……”
“忠虎,你得容本帥喘口氣呀。”
“是,大帥,屬下也是沒辦法。”鞠忠虎低頭退了下去。他心裏最清楚,大帥手裏確實沒有錢,朝廷撥付的錢都被方方麵麵挪用了,寅吃卯糧,到處都是要補的窟窿。遼東衛就是一個填不滿的大坑。他這個總管當得實在憋屈,背地裏總挨人家罵,大帥罵過了也就罵過了,下麵的將領卻拿他當個出氣筒一般。有的竟然說全軍的錢財都讓他鞠忠虎搬回自己家了。鞠忠虎還得忍著,找誰蹦躂去?誰讓他是大帥的心腹了,他得替大帥分擔責任。眼看著一天天熱起來,夏裝換不上,天知道下麵的人會罵成什麽樣。
唉,大帥呀大帥,趕緊想想辦法吧。
親兵樂眾外出巡查了半個月回到廣寧鎮,樂眾這次出行屬於替大帥微服私訪,一路上心氣很高,回來後也顧不得歇口氣,趕緊麵見大帥。樂眾稟報,他親眼得見湯池子一帶的士卒自行脫去棉袍,胡亂換成百姓的單衣,大營裏進進出出如同駐紮了一群叫花子。更有一些士卒將棉袍裏的棉絮套子掏出來私自出賣,他們穿著沒了棉絮的袍子應付上司,既得了錢,又涼快了許多。劉江瞪著眼睛聽著稟報,想象著將袍子裏的棉絮套子拿出去賣的士卒有多麽的可惡,恨不能將他們全都抓起來,狠狠抽上幾鞭子。
“大帥,你別瞪著小的,也不是俺要去賣棉絮套子,你就是借給俺兩個膽子,俺也不敢。”樂眾躲閃著劉江咄咄逼人的目光。
“哦,哦,你快去拆棉絮套子吧。”
“大帥,俺可不敢犯軍紀。”樂眾大聲說。
劉江反複盤算著換裝這件事的得失,本來,他還有些歉疚,耽誤了換裝,為難了下麵的士卒。聽到樂眾的調查稟報,他心裏頭竟然坐下了一個不好的念頭,仿佛全軍士卒都像湯池子大營一樣營私舞弊。他有了一個極端的念頭,幹脆停止一年的軍服更換,一背一抱正好能省下三十萬兩銀子。三十萬兩銀子能幹多少大事?可以在邊地買到更多的蒙古馬,也可以建設更多的墩、台、架。既然士卒有本事自行解決軍服,幹脆就任憑他們胡鬧,眼不見心不煩得了。劉江將總管鞠忠虎的呈文壓了下來,他一時還沒有想出更好的辦法,隻想把這件事先推開來,既然湯池子那邊的士卒能讓棉袍變成單衣,其他地方的士卒也應該能想出度夏的辦法來。
自來到遼東上任,繁忙的公事讓劉江放棄了許多習慣,他就像一個陀螺一樣被時間的鞭子抽著走,唯一沒有扔下的就是早起練功。他要求親兵隊出早操都要帶上他,哪怕他忙了一宿剛剛睡下,也要在他的窗下吹螺號。練過劍以後,還要到各營走走,看看訓練情況。廣寧鎮周邊大山裏駐紮著他的鐵騎部隊,鐵騎部隊是劉江在原有的敢死隊建製的基礎上組建的重甲騎兵部隊。其他各衛所士卒的任務是守土,廣寧衛鐵騎的任務就是機動。重甲騎兵作戰理念是牆式擠壓打法,一排百人的重甲騎兵看起來就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專門用來對付步兵的衝鋒,無往不勝。鐵騎形成戰鬥力需要練習各種配合技能,劉江最看重的是各兵種的聯合戰術訓練。他要求鐵騎身後必須有步兵保護,步騎一定要聯動。一個百人隊的鐵騎必須有千人隊的步兵配合,步兵和鐵騎須借力溝穀河川演練配合,溝穀前埋伏步兵,等敵方騎兵靠近的時候,步兵弓弩射殺,待敵方混亂之機,重甲騎兵從正麵衝擊,步兵隨後壓上。為安全起見,劉江要求百人隊鐵騎不許和千人隊以上敵軍對峙,百人隊隻打敵軍百人隊。各級將佐都不許貪功,以防被圍殲。至於步兵,他要求得更加嚴格和細致,強調戰場上前後左右中各營的移動有序和各司其職,要求千人隊以上各營都得按照大營的結構駐紮和訓練,每個千人隊都被編製出各自偏重的課目訓練,努力打造成特點各異的團隊。他對騎兵的要求非常苛刻,尤其是邊防前線各衛各堡,務必重訓練而輕實戰,步兵有把握解決的戰鬥不能輕易放出騎兵參戰。騎兵是朝廷銀錢堆起來的寶貝,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絕不能輕易受損。他要求騎兵單獨行動時,隻可離城或堡三十裏之內,超出這個範圍,帶隊將佐將受到嚴責。
無論是騎射還是步射,士卒必須牢牢掌握射箭本領,射箭是軍中最為基礎的技能,下級官職升遷首先要考察射箭成績,射箭成績好者優先提拔。遼東總兵府會定期派員到各營檢閱,獎先罰後,騎兵每箭須射一百步,步軍士卒每箭須射一百二十步,這是硬指標,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一旦不達標,騎兵立即退到步兵序列,步兵或改為長槍手或改為藤牌手。射箭時需要士卒的臂力和目測力,這需要下笨功夫,一般情況下,生手若要練為成手,必須苦練三年。考核還有一條硬指標,箭手一炷香之內必須射出一壺箭,命中率須達三成以上。戰時老營要求輕裝騎兵每人須攜帶兩支弓、六十支羽箭、一杆騎槍、一把寶劍;鐵騎須攜帶刀劍、長槍、戰斧、盾牌、套索,還要統一著鎖子甲,坐騎也要披掛厚重的鐵甲。
劉江經過多年的經營,手下鐵騎有了雛形,在塞北草原上,人人都懼怕劉江的遼東鐵騎。小孩子哭鬧的時候每每提到鐵騎來了,當即就閉口不哭。按照征伐漠北時的獎勵方式,劉江將重甲鐵騎列為特殊補給單位,士卒每天都有半斤肉吃,戰時,馬匹也有肉吃。
劉江喜歡操練陣法,有的陣法已經很古老了,劉江就帶人鑽研陣法的漏洞,彌補缺陷,找到新的變化竅門。這方麵,樂群起到了重要作用。樂群從小跟隨玄慈道長學習百家之術,對前人傳下的陣法有著一定的研究。樂群還曾演練過新的陣法,這個陣法的最大妙處就是因地製宜,最少隻需九個士卒,就可以抵抗一百人一個波次的衝擊。劉江幾次觀看了這套陣法,也覺得很精妙,適合戰場上短兵相接。陣型擺好後以少勝多的概率很大。他讓樂群先帶著親兵隊演練,待演練成熟後,劉江親自帶隊挑戰,樂群率領九名士卒以鋸齒形站隊,或伏或立,無論如何變化,這九個人之間的距離關係是不變的,即便射殺了其中一人,另外八人照樣能通過既定的配合,絞殺攻擊一方。劉江非常認可這個陣法,讓樂群在中軍各營傳授此陣法,待時機成熟後推廣到遼東各衛所。樂群請劉江給這個陣法取個名字,劉江撚須而笑。
“玄慈道長的一碗九九回轉湯,至今本帥口有餘香,這個陣法既然是你創設,望你不忘師恩,那就叫‘九九伏虎大陣’吧。”
“謝大帥!”
5
1418年的春天,劉江再一次巡視遼東南,由於煙墩架堡建設一直讓他不滿意,每一次到金州衛,劉江的火氣都很大,各級官員讓他罵了個灰頭土臉。即便如此,很多建設工地還是出現了偷工減料的現象,有的還沒等官軍進駐便坍塌了,劉江重責了幾名官員,本來想順藤摸瓜,拿幾個大官作伐,卻一直深挖不下去。為了摸到真實的情況,劉江此次南下決定微服私訪,一旦查實有人向海防工程伸黑爪子,他定要殺幾個以振軍威。為掩人耳目,劉江隻帶著張奎小隊的親兵陪伴從廣寧鎮走陸路前往遼東南。一行人在海州衛查出了問題,他沒有驚動衛所官員,隻是暗中讓人通報給總兵府,命人到海州拿人。劉江打算到了金州衛以後,把收集到的問題全都列出來,屆時,總兵府衙門就可以大張旗鼓地下來整肅。劉江萬萬沒有想到,近在咫尺的金州衛發生了特大倭患,等待他的將是一次劇變。
馬雄島被倭寇熊本一郎率隊偷襲,這一切,金州衛上上下下都被蒙在鼓裏。熊本一郎的隱蔽手段非常極端,他緊緊跟著島主曹雲和,幾乎形影不離,即便夜裏睡覺,也要擠在一鋪炕上。他比誰都擔心曹島主會向島外發出求救信號,雖然他有許多理由相信曹島主不會這麽做。
月圓的晚上,好不容易挨到深夜,侯許氏聽熊本一郎鼻息均勻,估計他睡熟了。侯許氏忍不住掀開了曹雲和的被子,鑽進了曹雲和的被窩。侯許氏仗著夜黑,豁出臉去揉搓島主,她多麽希望島主能回應她,將她攬入懷裏呀。曹雲和就像一個冰人樣一動不動,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侯許氏折騰夠了,也冷了下來,她明白,炕那邊躺著倭鬼,島主怎敢和她親熱?
“倭鬼呀倭鬼!”侯許氏回到自己的被窩,牙咬得咯咯響。
自此,侯許氏對熊本一郎恨透了,這個該死的倭鬼,白天鬼影子纏著,夜裏也不放鬆。老天怎麽不打雷劈死他?侯許氏的眼前總是出現幻影,一天到晚恍恍惚惚,熊本一郎去井台提水,她就想象著飛奔過去,一把將他推到井裏淹死。熊本一郎殺雞的時候,她就想象著抓起刀子,一刀將熊本一郎的脖子抹了。她常常走神,每當熊本一郎走到跟前,朝她“嘿”的一聲,她便會嚇得一哆嗦,眼前的幻覺突然就消散了。
馬雄島成了孤島,再也沒有人來關注他們,哪怕上麵來人仔細瞧一眼“鹽兵”的臉也會發現疑點的。熊本一郎站穩了腳跟,倭鬼的幾隻大船裝扮成漁船,在附近海域遊來**去,其間,劫持了一隻運鹽船,搶了布匹銀兩後將船鑿沉。在海上漂泊久了,船上的倭鬼都很疲憊,首領塚野大君就帶著他們偷偷來到馬雄島上休整。島上突然下來了一百多人,就更加亂了,到處都是雞飛狗跳。熊本一郎和首領塚野大君商量,建議以大局為重,約束眾人不能胡來,一旦鬧出亂子,激起島裏女人的強烈反抗,那將影響潛伏大計。這麽多的人留在島上,也很容易暴露目標。首領塚野大君聽從了勸告,休整了幾天以後,帶著怨氣重重的倭鬼們離開了馬雄島。臨走時,首領塚野大君命熊本一郎務必盡快打通一條通道,好讓他們大搶一把。
熊本一郎不敢怠慢,決定帶三個手下前往內地打探。他命令其他人一定要看緊曹島主,切莫讓他跑了。熊本一郎和眾人相約,一旦三天內沒有回來,必須立即殺光島上的人,然後迅速和海上的首領塚野大君會合。熊本一郎下達命令的時候曹雲和就在身邊,為了起到震懾的效果,他又用漢語向曹雲和複述了一遍。
“汝帶三人不可行。”曹雲和討好地說。
“哦?”熊本一郎聽懂了,既然三個嫌少,那就帶上四個。少了四個人,島上的留守就顯得薄弱了許多,熊本一郎讓留守的倭鬼都警醒點兒,夜裏要輪流在道口值更。眾倭鬼齊聲答應,保證盡職盡責,看護好馬雄島。熊本一郎正要出發的時候,被曹雲和攔住了。
“大明律法規定:沒有通行文書,普通百姓隻許走五十裏,否則便要見官問罪。”
“見官問罪?”熊本一郎怔住了,他緊緊盯著曹雲和,眼裏冒出了一股寒光。他倒退了回來,抬手給了曹雲和一記耳光。
“爾等記著吾的話,吾等三天之內沒有回來,就是遇難了。爾等就殺了他,把頭發上戴花的女人帶到對馬島,給盲眼人做妻子,爾等明白吾的意思嗎?”他又用漢語對曹雲和說了一遍,曹雲和的臉色當即就變了,慌忙說:“吾祈求佛祖保佑汝等三天內準時回來。”
曹雲和跑回議事廳,趴在案上寫了一張條子,蓋上了關防大印。此通行文書證明熊本一郎是受命到衛所衙門討要夏裝事宜。熊本一郎端詳著文書,頻頻點頭,他揣好了文書,朝曹雲和深鞠一躬,這才帶著四個倭鬼出了馬雄島。
熊本一郎平時訓練武士行進要有秩序,誰在前誰在後,相互之間如何接應,都必須清清楚楚。這次出島也不例外,他打頭裏走,一裏之後,再跟上喜誌。喜誌後麵是橋下四郎,一個跟著一個,後麵的要觀察前麵的動向。一旦有事,可以根據情況選擇逃脫或者救援。為了避免路人生疑,熊本一郎將範陽鬥笠扣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眉毛。如果不俯下身子,誰也看不清他的臉。這五個人當中,除了熊本一郎會說漢語,其他人都是“聾子”和“啞巴”,熊本一郎吩咐遇到緊急情況時由他一人出麵交涉。五個人都已經走出馬雄島了,曹雲和從後麵追了上來。
“爾等的刀不能這麽插著,這不是讓官軍一眼就認出身份了嗎?”曹雲和氣喘籲籲地說,還比畫著給他們看。明軍的腰刀一般都是斜掛在腰間,並不像太刀那樣插在腰帶上。放棄太刀改佩腰刀?這個念頭一閃,熊本一郎就否決了,不能換刀,一旦遇到緊急情況,其他任何兵刃都無法和太刀相比。太刀就是武士的第三隻胳膊。曹雲和明白熊本一郎不信任腰刀,既然如此,曹雲和便建議他們每人扛一捆柴,將太刀藏到柴裏。熊本一郎想了想,這樣更麻煩,不利於遇到突發事件拔刀而上,他朝前方揮了下手臂,示意照常走下去就是了。
走出馬雄島快有十裏路了,他們也沒有見到一戶人家。熊本一郎有些發急,再這樣走下去,也許連路都找不到。必須盡快遇到路人,仔細打聽路線,不能就這麽瞎摸著走下去。每一次鑽進樹林裏,他都暗暗心驚,擔心會突然遇到明軍的伏擊。熊本一郎的手總是緊緊握著刀柄,隨時準備拔刀而上,哪怕是一陣風突然吹來,都會讓他毛骨悚然。這一帶山路崎嶇不平,走著走著,就成了小路,沒走幾步,路突然就斷了。荒煙蔓草之中,胡亂走一陣,又總能遇到一條新的小路。
走到一個山崗上,熊本一郎回頭往後看去,忠次他們朝這邊不緊不慢地走。崗下是一片稻米地,微風吹過,像海上泛起的層層波瀾。熊本一郎突然有了一種幻覺,仿佛回到了老家,回到了對馬島上。老家也是這樣的,站在山崗上,望著打魚的船回來,看到海上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心中就會升騰起美好的願望,那是一條通往幸福的路,那是一條金色的大道,那是所有武士都魂牽夢縈的遠方。
6
父親是勇敢的武士,是一個讓人怕又讓人敬愛的武士。下山村的人見到父親,就像耗子見到貓一樣。直到父親走遠了,他們還要雙手按在膝上,朝父親的背影深深鞠躬。很少有人敢和父親對視,除非他天生是個傻瓜。武士是不可侵犯的,侵犯武士就會招致災難。雖然武士從來不和農民糾纏鬥氣,農民卻依然從骨子裏怕武士。武士見到農民,隻是習慣性地瞪一眼、哼一聲,並不會主動欺負他們的。熊本一郎一家雖然住在下山村,卻和下山村的農民不一樣。小的時候,熊本一郎和村裏的孩子玩耍,每次都不那麽盡興。媽媽隨時會出現在街頭把熊本一郎喊回家,也不解釋為什麽不讓他跟村裏的孩子玩耍。如果熊本一郎和村裏的孩子打架了,吃虧的一定是村裏的孩子。熊本一郎一直以為他們天生就是膽小如鼠的家夥,天生就不是他的對手。
村裏的孩子也不都是讓熊本一郎瞧不起的,自從櫻子的**鼓得快要遮不住了的時候,熊本一郎就意識到自己不敢與櫻子對視了。他想見她又怕見到她。他變得神經質,變得苶呆呆的像個傻瓜。他經常到村裏轉悠,希望突然碰到櫻子,偷偷看她一眼,當真碰上了櫻子,他又慌得如同丟了魂兒。有一次,因緊張,他竟然一頭撞在了大樹上。櫻子捂著嘴笑,櫻子的笑聲飄過了耳畔,飄了許多年。熊本一郎羞得狠狠揍了自己一頓,本來,他想餓自己三天以示懲罰。第二天,他又一次遇到櫻子的時候,櫻子居然抿著嘴朝他鞠躬致敬。他偷眼看去,櫻子端莊大方,一點兒都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熊本一郎原諒了自己,也朝櫻子鞠躬致敬。
一起玩耍的下山村的孩子都長大了,都跟著父兄到田裏幹活去了,他們見到熊本一郎,不再嬉鬧說笑。他們也像父兄一樣遠遠地朝他鞠躬。然後低頭走開,走得很遠了,還要頻頻回頭望他。這一刻,熊本一郎非常難受,感覺自己被夥伴們拋棄了,簡直就像個傻瓜一樣。
有一天,櫻子失蹤了,沒有人告訴他櫻子去了哪兒。他想知道櫻子去了哪兒,卻無從去問。熊本一郎再也聽不到櫻子清脆的笑聲,熊本一郎的耳畔總是響著櫻子的笑聲,他明白,這樣的笑聲是幻覺。櫻子像空氣一樣飄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串接著一串的笑聲。熊本一郎在村裏走來走去,他四處踅摸,所有的女孩都看到了,隻是沒有踅摸著心愛的櫻子。有一天,熊本一郎突然聽到媽媽說,領主要帶一些俊俏的女孩子去明國朝貢,或許將女孩子留在明國。媽媽隻是隨口這麽說的,熊本一郎的心卻突然揪成了一團,疼得渾身發抖。他擔心俊俏的櫻子被領主進貢給明國,他懷疑櫻子真的被領主送給了明國。他痛恨領主歹毒,為什麽不把櫻子留下來?神聖的英明的領主能不知道熊本一郎愛慕著櫻子嗎?熊本一郎祈禱有一天櫻子突然回到村裏,也許,明國不許朝貢船進港呢,也許明國看不上小個頭兒的櫻子呢。熊本一郎每天都要跑到山坡上,遠眺著大海,盼著載櫻子的船會突然歸來。櫻子摟著包袱,走下船板,一直低頭朝村裏走來。櫻子遇到他,朝他鞠躬,從他身旁走過,櫻子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
熊本一郎就在核桃樹下練刀,每當累了的時候,就會跑到山頂上眺望大海。他每天會起早貪黑地到核桃樹下練刀,每天要無數次地跑到山頂看著大海。練刀是他的功課,太刀是他的胳膊,練刀就是要把這隻胳膊安在身上,像那兩隻胳膊一樣自如。每年的秋天,父親都要回來檢查刀術。一旦發現功力沒有進展,父親就要狠狠地懲罰他。父親懲罰他還要順帶著懲罰媽媽,父親打他的耳光,用太刀砸打他的腿骨和手掌。這些,熊本一郎都不怕,咬住牙挺著就是了。他就怕父親朝著媽媽吼叫,父親的吼聲低沉而有力,像山澗上衝下來的轟轟作響的大水。每當這時,媽媽就會趴在榻榻米上,臉埋在胳膊彎兒裏。父親命令媽媽抬起頭來。媽媽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淚水。每一次受到訓斥,媽媽的胸口都要疼好長一段時間。甚至父親下次回來了,媽媽的胸口依然還是疼的。熊本一郎發誓不讓媽媽再挨罵,他要苦練刀術,爭取讓父親表揚一次。不但要父親表揚,還要盡快成為一名合格的武士。如果櫻子回來,領主也會因為他是一名合格的武士而同意將櫻子賞賜給他的。熊本一郎相信有這種可能,前提是他要成為一名合格的武士,他相信隻要自己努力,總會心想事成的。
櫻子失蹤以後,熊本一郎不再到村裏亂轉了,他已經注意到了有人在背後戳戳點點,他猜這些人知道了他心中的秘密。他是武士的兒子,遲早也是一名武士,他有尊嚴,為了尊嚴他不能問任何有關櫻子的訊息。他得把自己的相思藏起來,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不想讓下山村的農民恥笑他。他在核桃樹下練刀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朝山下看一眼,看著小街,猜著櫻子會從哪一邊露出頭來。秋山家的姑娘長得像櫻子,走起路來也是一顫一顫的,有幾次,從小路上露出頭,熊本一郎誤以為櫻子回來了,他跳起來就朝山下跑。熊本一郎當時一定是昏了頭,他想不顧一切地攔住櫻子,大聲問她:“櫻子到哪裏去了?”他甚至都不怕當麵流下委屈的淚水。
跑到半路的時候,秋山家的姑娘覺察到了,她抬頭朝山上看。熊本一郎一下子就定住了,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櫻子,是秋山家的淳子。雖然淳子長得一樣好看,還有一雙會笑的眼睛,可是,她不是櫻子。
熊本一郎喜歡的是櫻子。
熊本一郎朝山上慢慢退著,他都快羞死了,仿佛尊嚴被丟在地上任人踐踏。淳子捂著嘴笑,還朝他揚了揚手,淳子咯咯笑著,一顫一顫地走開了。和櫻子一樣,淳子也是喜歡笑的,淳子的笑聲也像風鈴般的動聽。一個夏天過去了,熊本一郎的刀術不但沒有進步,還明顯地退化了。一刀砍去,呼呼帶著風嘯,卻沒有一點兒威力。父親要的那種沒有風聲的刀勢,他怎麽也做不到。
“好勇鬥狠的都是蠢貨。”父親罵道,“真正的武士首先是士,是有雅量的士,不是蠢貨。出刀不在凶而在快,看誰的刀快,刀快者勝也。”
父親要求嚴格,他認為力量不應該在手腕上,而在全身。想練好刀術,必須先練好力量。熊本一郎把核桃樹當成了靶子,他每天要練無數次的快速閃擊,也要練習無數次的背後反擊。因為火候不到,背後反擊差一點兒讓他害了一個人的性命。下山村的人都清楚,熊本武士練刀的時候是不能看的,人們到山上采摘的時候,都要繞過大核桃樹,盡量不與熊本家人碰麵。熊本一郎練習背後反擊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淺笑,熊本一郎本能地反手一刀戳向了背後。笑聲戛然而止。熊本一郎猛地回頭,一眼就看見了一個女孩,美得讓他吃驚。
是秋山家的淳子。
淳子長成大姑娘了,她早就注意到了這個整天板著麵孔的小武士,當小武士朝她奔跑的時候,巨大的幸福撞擊著淳子的胸口。淳子以為,那一刻就是歡喜大神附體。淳子喜歡上了小武士,淳子不想將來當農民的老婆,她想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在一次爭吵中,哥哥戲謔道:“淳子不是想嫁給又蠢又瘋的小武士吧?”哥哥說這話的時候故意眨著眼睛,還粗魯地放了一串響屁。淳子氣壞了,真想踢哥哥幾腳,她大聲地阻止了哥哥:“哥哥的模樣就像討厭的浪人。”
哥哥惱了,他詛咒著妹妹,說她這輩子注定要嫁給浪人。淳子痛哭不已。怎麽會呢?她的小武士怎麽會是浪人呢?小武士雖然有些蠢笨,可他畢竟是武士的兒子,將來他是最有可能當上武士的,怎麽會是浪人呢?淳子開始了想入非非,淳子想到了如果嫁給熊本一郎,自己就一步登天了。
如何能嫁給他?
如何能吸引他?
淳子想盡了辦法。這一天,她終於決定親自向小武士表白,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一隻花蝴蝶一樣,臉上塗了厚厚的白粉,從鏡子裏看去,濃濃的發鬏,白白的臉龐,櫻桃小口,粉嫩的脖頸,啊,多麽美的淳子呀。淳子大著膽子上山,一路上,心裏頭模擬著見了小武士以後該如何表白。來到了核桃樹下,淳子有些猶豫,一路上想的詞兒全都忘了,她想回去,又不想就這樣地離開。她發覺離幸福很近很近,她都聽到了幸福的心跳聲了,隻要堅強地向前走一步,幸福就與她合二為一了。淳子靠近一步,淳子又靠近一步,她想近距離地看看熊本一郎,她盼著能引起熊本一郎的注意。熊本一郎隻要看她一眼,就會把她嵌入眼底裏的,到那時,她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可恨的哥哥,他總是嘲笑淳子什麽都不懂,嘲笑淳子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哥哥說她是一個大傻瓜的時候,居然還失手打了她一記耳光。哥哥看起來有些愧疚,他主動告訴淳子:“武士每天都可以吃到一碗粳米飯。”
“粳米飯?”淳子眼前一亮,她吃過粳米飯,秋收的時候,小孩子們都要到田裏去撿粳稻。眼尖手快的孩子一個秋天能撿回來一小口袋粳稻,為了撿粳稻,甚至會被鳥兒啄傷了手。一家人把撿來的粳稻合在一起,運氣好的時候,能湊成一盆粳米。春節這一天,全家人能吃上一頓香噴噴的粳米飯。下山村的農民一年之中隻能吃上一個粳米飯團,年景不好的時候,連一口都吃不到。吃粳米飯團的時候,每個人都要說吉利的話,還要叩拜父母,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武士卻不是這樣的,無論年景好壞,武士都可以天天吃上一碗粳米飯。
“做武士還有什麽好?”淳子問。
“做武士可以不受村裏人欺負。”哥哥答。
淳子對武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對熊本一郎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每天都要看一眼熊本一郎,她終於不甘心總是躲在暗處,她一步步地往前靠,每天靠近一點兒,她甚至懷疑熊本一郎早就看到了樹叢中站立著的花蝴蝶一樣美麗的她,隻是這個小武士麵皮薄害臊而已。終於,她靠到了跟前,她大膽地出了一聲,她不確定是笑還是哼,隻是這一聲,熊本一郎的刀閃電般地戳向了她的前胸。淳子皺著眉頭,想笑,卻忍不住掉下了眼淚。熊本一郎呆呆地看著她,都忘記了把太刀抽回來,太刀的刀頭一直頂在淳子蓬勃而起的胸上。熊本一郎似乎能體會到她的胸像海浪一樣起伏著。
“你是誰?”
“我是秋山家的淳子。”
熊本一郎想起來了,秋山家的淳子,長得很像櫻子的淳子。熊本一郎點了點頭,真想問一句“你知道櫻子去哪兒了”。這麽一想,熊本一郎身上的血就湧上了腦袋,就覺得眼前一片模糊。淳子的手握著刀頭,她擔心小武士會突然將她殺了。她想哀求,想跟他說自己並不想偷看他練刀。熊本一郎盯著淳子,淳子的臉換成了櫻子的臉。小臉蛋兒,大眼睛,是她,穿著紫色的裙子,是櫻子。櫻子總是嫣然一笑,不,櫻子總會爽朗地笑,櫻子的笑聲像風鈴般清脆悅耳。櫻子出現了,像菩薩一樣出現了。熊本一郎的目光像蠟燭一樣,閃著火苗,熊本一郎朝著淳子邁出了一步。
淳子慘叫一聲,她的胸被太刀戳疼了。熊本一郎猛地將太刀抽回來,淳子又是一聲慘叫,她的手上全都是血。熊本一郎一把抓住了淳子的手,吮著鮮血,這一刻,他像一條嗜血的狼狗。淳子渾身發抖,淳子渾身發熱?發冷?淳子熱淚盈眶,身子軟得像條蛇。熊本一郎抱住淳子,淳子是熱的,淳子是冷的,淳子是軟的,淳子又是硬的。淳子被男人緊緊纏繞著,她委屈,更多的卻是驚喜,這個蠢笨的小武士意識到了她的存在。終於,她被蠢笨的小武士攬在了懷裏。她離夢想更近了,更近了,她就要和幸福合二為一了。她要嫁給小武士了,她要做一個有尊嚴的女人了。淳子情不自禁地抱住熊本一郎,抱得緊緊的。熊本一郎還是一個少年,他什麽都不懂。淳子懂,淳子什麽都懂,淳子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了,淳子滾燙的嘴唇像蘸了蜜糖一樣。熊本一郎吻到了蜜糖,就再也不鬆口了,這個蠢笨的小武士,他多饞哪。呀,呀,可愛的小武士,呀,呀,笨拙的小武士。
熊本一郎遇到了火,他的身體突然就被點燃了,他感覺到了灼熱的炙烤。他笨手笨腳的,他手忙腳亂的。他抱著一團火,轉眼,他又像抱著一塊冰。他是火,他又是冰。他緊緊地摟著淳子,淳子就像一條軟綿綿的蟲子一樣,淳子就像一條忽冷忽熱的滑溜溜的蟲子一樣。熊本一郎擔心是一個夢,一個讓他難受的夢,一個讓他心碎的夢。淳子的舌頭伸進了熊本一郎的嘴裏,淳子的舌頭上蘸著蜜糖,熊本一郎找到了蜜糖,就像黑熊遇到了蜜糖,就再也不鬆口了。淳子想笑,笑他蠢笨,想推開他,又擔心嚇著他。她忍著,極其幸福地忍著,她在熊本一郎的懷裏扭捏著。熊本一郎突然就懂了,朝她懷裏摸索,淳子的懷裏蘸著蜜糖。淳子慢慢地朝後倒去,慢慢地躺在地上。熊本一郎使勁摟著她,生怕摔著了,淳子使勁地倒了下去,熊本一郎被帶倒了,熊本一郎怎麽就摔倒了?他的力量呢?怎麽就倒在了羸弱的淳子的身上?淳子把粉嫩的臉頰迎了上去,試著貼上了熊本一郎的臉頰,試著讓熊本一郎親她的臉頰。
“蠢笨的小武士,熊本君一定會是武士嗎?”
“武士,一郎一定會是武士!”
“熊本君會娶淳子嗎?”淳子問,“淳子可是卑賤的農民的女兒。”
“…………”
熊本一郎喘息急促,喉嚨裏有一條蟲子,喉嚨裏有一隻手在摁著,讓他喘不上氣來。他身下的反應已經很強烈了,他的身體裏衝出了一根巨棒。淳子掀開了衣裙,淳子隻能做到這一點,她已經沒有力氣了,這是她最後的力氣。淳子伸展著,迎接著熊本一郎魯莽的闖入。熊本君是武士的兒子,熊本君一定會成為武士的,熊本君一定會娶他的。淳子願意當武士的妻子,願意當熊本君的妻子。她要快快樂樂地當一名每天能看著丈夫吃一碗粳米飯的武士的妻子,這輩子,還有什麽比這個更讓人高興的呢?武士,武士,淳子叫著,她打開心扉,讓武士進來,進入她的身體。熊本一郎真的進入了淳子的身體,熊本一郎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他快樂得都要飛了。淳子的每一次扭動又像扇動翅膀的鳥兒,淳子的一聲聲尖叫更像是扇動著翅膀的鳥兒。
“武士!武士!”
熊本一郎突然也要叫了,他從心裏感謝這個可愛的姑娘,這個姑娘讓他長出了一對兒可以飛翔的翅膀,這個姑娘讓他嚐到了蜜糖的滋味。
“啊呀啊!”他情不自禁地喊著,“櫻子!櫻子!”
櫻子以為自己聽錯了,櫻子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櫻子吃驚這個男人為什麽會喊出自己的名字。他像牛一樣鳴叫“櫻子!櫻子呀!”這個男人已經不是夢裏頭與她相親相愛的男人了,這個男人也不是村裏人說的那樣每天都在尋找著她的癡情男人。這個男人像個傻瓜一樣,這個男人一切都是假的。這個假的男人不是熊本一郎,這個假的男人肮髒而又卑劣。
淳子突然感覺到了某種外來的力量在牽扯著她的興奮神經,這股力量太強大了,像狂風一樣將她的幸福扯爛了。她被扯得如同碎片一般,她果斷地停止了扭動。熊本一郎的快樂才剛剛開始,他放肆地狂喊著:“櫻子!櫻子!”他一邊喊著,一邊快樂地**著。他第一次體會到了男人的快感,他不停地喊叫著,仿佛整個大山都是他的床,**流淌著蜜糖,流淌著他的快樂。
櫻子感到羞恥,甚至感到憤懣,這個假的熊本一郎憑什麽如此放肆,這個假的熊本一郎憑什麽喊著她的名字,櫻子撿起了太刀,她舉著太刀,想嚐試著斬掉這個卑鄙的頭顱。她轉念又放棄了這個念頭,這個頭顱和她夢裏看到的那麽相像。
櫻子的淚水滾落下來。
淳子一動不動,她沒有料到熊本一郎的嘴裏會出現櫻子的名字,怎麽會呢?沒聽錯,他喊的確實是櫻子,是櫻子,明明是淳子呀,怎麽會有櫻子呢?淳子突然像死了一樣,幸福正在從她的身上剝離而去。
熊本一郎試圖要吸吮淳子的嘴巴,淳子別過腦袋,他夠不著,索性就那麽趴著,趴在一個柔軟的蟲子身上。
“櫻子!櫻子!”淳子忽然看見了櫻子,急切地說,“小武士是淳子的,不是櫻子的。”
“你是誰?”熊本一郎像個傻瓜一樣問身下的淳子。
“我是秋山家的淳子!”
熊本一郎突然看見了身後站著的櫻子,是從淳子的瞳仁裏看到的,他覺得一股寒意,刀一樣刺入後背。他轉過頭,看見了流淚的櫻子,熊本一郎踉蹌著走到櫻子麵前,熊本一郎深深鞠了一躬,委屈地問:“櫻子,你去哪兒了?”
“櫻子去了山後的姐姐家。”櫻子說。
“美穗子姐姐的孩子生下來了嗎?”淳子問。
櫻子點了點頭,臉扭向一邊。
“櫻子。”熊本一郎欲言又止,他想說,“一郎一直在等著櫻子。”
這話,誰信呢?
櫻子走了,她雙肩攏著,一顫一顫地下山去了。本來,她想到核桃樹下給熊本一郎一個驚喜;本來,她是笑著來的,她聽村裏人說起熊本一郎的癡傻,她的心裏都樂開了花。她要好好犒勞這個對她鍾情的小男人。然而,她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一幕,一切都化為青煙。她不過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了,一切都是夢。她要走了,她走得決絕。她已經不是來的時候的她了,她再也不會笑了,她隻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