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徹照著一條狹長的湖南山衝。

靜悄悄的田間土道上,出現了一頂二人小轎。兩個轎夫走得飛快,好像背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追趕他們,就要追上來了一樣。山衝兩旁黑黢黢的山崗上,高低稀疏的鬆樹身影就像一群鬼魅,隔了月光閃爍的秧田水麵,無聲俯視著這頂夜色中的轎子。

轎子裏坐著的那個年輕男人,叫唐才中,是自立軍總首領唐才常的二弟,也是自立軍右軍的副首領。漢口起義事敗後,大哥唐才常等多人被捕,唐才中從漢口逃脫,趕到湖北新堤,與右軍首領沈藎緊急商量對策。

唐才中想回湖南聚集力量以圖再舉,沈藎卻主張經武漢去上海,聯絡同誌重建組織。隨後兩人分別,唐才中趕往湖南瀏陽老家。

在途經沙市時,預感到此行凶多吉少的他,給遠在上海的弟弟唐才質匆匆寫了一封可能要訣別的信,信中寫道:兄學薄才淺,自問無所短長,唯一片熱忱充塞於胸,不可遏抑,必求無負於國而後已。區區七尺,久已置之度外。不然,忝生人世,非國民也。然身亡而心不亡,魄死而魂不死。弟等勉旃,毋怠初誌。倘再不成,繼之以血,未必國家竟無挽回之日,黃種終無獨乏之期?來日方長,為國自愛。

殺身滅族,這四個字在平日裏,經常出於自立軍諸同道口中,以相互勉勵。但這個時刻真的要到來時,竟是如此的沉重不堪,讓此刻的唐才中心如刀絞。殺身猶可受,滅族何以堪?他一想到父母妻子可能因為自己而陷入牢獄之災,一對年幼兒女也將流落異鄉的街頭,孤苦無依,就心痛難忍。

耕讀人家的唐氏一向清貧,父親唐壽田是一位在家中設館授徒的鄉村塾師,育有四子一女,按長幼依次為唐才常、唐慧萱、唐才中、唐才質、唐才昇。除了一隻手有殘疾的四弟才昇留守照顧全家老小外,唐氏幾兄弟都投身到大哥創立的自立軍起義中去了。現在大哥才常已身陷囹圄,留守上海自立軍分部的三弟才質,與已搬到上海的一大家人也不知生死。我必須爭取活下去,為了大哥未竟的事業,也為了唐家一門老小。唐才中在心裏默默對自己念道。

昨天傍晚,唐才中悄悄進入暮色四合的長沙城,投宿到一個馬姓朋友家。這時城中已經是偵緝四出,氣氛非常緊張。見長沙已非久留之地,唐才中在次日讓朋友雇了一乘四麵垂簾的小轎離開,以避外人耳目。他催促兩個轎夫盡最大力氣趕路往瀏陽家鄉避難,直到太陽西墜,明月東升,這一頂轎子還在月光下兼程夜行。在湖南山鄉趕夜路,如果同行的旅客太少,是可能引來老虎吃人的,這也是轎夫們很害怕的原因。那個來自耒陽的張姓轎夫說,他的一個遠房小侄女就是黃昏時分,在家門口附近被老虎叼走的。

一整天的長時間趕路之後,轎夫已經非常疲憊了,提出要投宿歇腳。

唐才中撥開轎簾,看見前方有一個閃著稀疏燈火的小村落已經在望,那是家鄉瀏陽河邊的紗帽港。於是,他示意轎夫留心找個客棧好過夜。走近那個小村鎮,看見一家臨街的門麵還掛著一盞昏暗的燈籠,好像有個招牌,但看不太清。唐才中吩咐將轎子抬到門口,卻發現是個藥鋪,謹慎的他讓一個轎夫進去打聽附近哪裏有客棧,自己卻沒有下轎。

也是唐才中命裏有劫,這時偏偏從黑咕隆咚的村子裏晃**出一個人。

這人姓何,是四鄉十裏有名的光棍無賴,他來藥鋪準備給家裏的病秧子老婆拿點兒藥。一看鋪門口停著一乘小轎,以為是哪家的小媳婦,於是近前掀起轎簾,就著藥鋪燈籠的光暈,腆著個涎臉湊近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何某大吃一驚,這不是官府在通緝的謀反要犯、唐才常的弟弟唐才中嗎?

這一突然碰麵,互相認識的兩個人都嚇得不輕。何某立刻轉身消失在黑暗中了,唐才中讓轎夫趕快抬起轎子離開這個村鎮,拚了最後的力氣趕往十裏之外地處偏僻的瀏陽龍虎嶺,那裏有他的一位長輩朋友。

到了龍虎嶺的邱氏長輩家裏,已經得知唐才中正被通緝的邱老先生,吩咐家人趕緊安排晚飯。然後,他將才中請到內室,在燈下端詳這位年輕落難者的麵龐,泫然淚下,說道:“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這位隱居在山村的湖南鄉紳,原來唐家聚族居住在離龍虎嶺不遠的青草港時,與才常、才中兄弟交往較多,對誌在維新救國的他們很是欣賞,邱老先生還多次資助唐氏兄弟的事業,所以彼此是忘年交。晚飯後,唐才中與老先生在燈下做了一夕長談,方才就寢。夜深人靜之際,久未入眠的唐才中,還聽得到山林中隱約傳來的低低虎嘯聲。

次日,天剛露出一點曙光,唐才中就告別邱老先生,然後上轎趕路了。他不敢在家鄉瀏陽尋找避難之所了,打算改道過醴陵去江西萍鄉,再從水路經鄱陽湖進長江,最後設法逃亡海外。哥哥唐才常上次返鄉被頑固派襲擊,後來也是大致走這條路線離開湖南到上海的。

轎子好不容易沿小路走出群峰迭起的一個個山衝,再繞過最後一個山口,就是通往鄰省江西的平坦道路了,那時往後的腳程將會快得多。一旦逃出瘋狂捕殺自立軍的兩湖地區官府管轄地,就差不多可以逃出生天了。

一想到這裏,唐才中就稍稍鬆了一口氣。這時,隔著轎簾傳來的山林鳥雀鳴叫聲,讓這個逃亡者有了終於快變成一隻出籠鳥的感覺。

就在這時,疾行中的轎子突然停了下來,唐才中忙問是怎麽回事,前麵的轎夫緊張地答道:“有人擋路。”唐才中下了轎子,看見前方山道口站著一群拿著衝擔棍棒的人,攔住了這頂轎子的去路。

原來,紗帽港村的那個何姓鄉村無賴,昨晚在藥鋪門口碰見唐才中後,馬上就去報告住得最近的一個鄉勇團練副總,想抓住唐才中後領賞,誰知那位認識唐氏兄弟的潘姓副團總,卻以昏夜認人可能有誤為由,要他別多管閑事,任憑姓何的如何賭咒發誓,都不再搭理他。這無賴光棍還不死心,又跑遠了一程路,敲開邱姓正團總家的門做了密報。這邱團總卻不敢怠慢,趕緊連夜報告了瀏陽知縣陳寶樹,知縣大人馬上派出吏勇趕到唐才常兄弟老家的村子裏,挨家叫醒後召集唐氏族人,威逼他們協助抓住唐才中。於是,清吏領著族人們分頭連夜出發,守住了從瀏陽到外界所有必經之路的出口。唐才中遇到的,就是把守通往江西萍鄉的一小群人。

走出轎子的唐才中,與那些人遠遠對峙著。人群中除了個把端著鳥銃的鄉勇,原來全都是唐氏宗族的青壯年鄉鄰,唐才中往日和他們都很相熟,其中不少人還是一起玩大的夥伴,多少都沾點兒親戚關係。現在他們手中卻拿著衝擔和木棍對著他,這讓唐才中感到詫異和難過。他用驚訝的眼光掃視著他們,在他的眼光下,有人低下頭,卻也有人挑釁地與他對視著。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站了出來,他是唐氏兄弟不出五服的族叔,是看著唐才中長大的一位長輩,唐才中平時喊他三叔。這位唐三叔喊著才中的小名,說:“縣衙門知道你跑回鄉裏來了,逼我們抓你去見官,你如果再逃,我們唐氏全族就要受連坐之罪,老少爺們統統都要下縣大牢了。你還是可憐可憐我們這些本族鄉親,跟大夥一起去見縣太爺吧,求求你了,啊!”說完,這位長輩三叔竟然當著眾人的麵,哀哀痛哭了起來。

唐才中聽罷,頓時神情頹然,他沒有反抗,於是束手就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