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的武昌城內一處深居宅院裏,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正在坐立不安、長籲短歎。他就是姚錫光,湖廣總督張之洞的幕僚,那位曾在上野公園給張彪、華浩等諸人講甲午戰爭的赴日考察文員。

讓姚錫光心緒不寧的原因,是督署衙門今日一整天的緊張審訊。犯人是漢口巡防營今晨破獲自立軍起義、抓到後連夜過江送來武昌的叛亂頭目。盡管姚錫光這次沒有被任命為主審官,但他作為督府幕僚,也列席參加了部分人犯的庭審。

一天審訊下來,姚錫光隻感到心裏堵得難受。因為,受審對象中有多人都是張之洞總督送出去的兩湖官派留日學生,是當時優中選優的年輕才俊。而自立軍的總頭領,竟然也是前兩湖學堂的高才生唐才常。不隻是姚錫光,很多參加出庭的官員,從審訊的督署公堂出來後,都顯得心情沉重。

這時,有人登門求見。來客是個臉上有幾顆淺麻子的年輕人,他就是劉問堯,華浩和戢元丞的好朋友。劉問堯的父親是武昌府官員,與素喜兵事的姚錫光交情很好。性格開朗、喜歡交際的劉問堯,也很傾慕這位學問淵博、待人和藹的姚叔叔,老愛往他家跑,所以十分相熟。姚家的二兒子和三兒子,一個十二歲,一個十歲,見到這個大哥哥來了,也非常高興,就要纏著和他玩。姚錫光見劉問堯一副緊張兮兮的表情,就打發走兩個男孩兒,讓劉問堯隨他走到房屋的一個內間。

這位年輕人一坐下,就說:“姚叔,家父近日要務繁忙,他想讓我來向您打聽一下,今日督府衙門會審的情形。不知您是否方便給小侄講一講?”

其實,是劉問堯自己更想知道審訊的內情。一來,他雖然不是自立會的骨幹分子,但卻與不少參加自立會的人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非常關心他們的生死;二來,他還有一件秘事,想請求姚錫光的幫助。

姚錫光歎了一口氣,他自己都沒有聽完整個審判過程。其他人的審訊,姚錫光基本沒有參加,隻聽說了一些情況。

原來,總督大人今日先是派幕僚鄭孝胥、徐仲虎當主審官來審訊唐才常。鄭孝胥備了一張凳子,令其對坐。鄭問了唐姓名年齡籍貫後,唐卻向鄭說:“我有一個請求,法官大人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姓名和身份。”

法庭上的兵丁見唐才常如此大膽,馬上厲聲吆喝。鄭搖手製止了兵丁的嗬斥,客氣地對唐說:“我叫鄭孝胥,福建人,原在江蘇做候補官員,現調到湖北,是個候補道。”

唐才常大笑,說:“失敬得很,你不是戊戌變法那年,受皇上召見,下特旨賞的道員,又派到總理衙門的嗎?”

鄭孝胥說:“是的。”唐才常站起來說:“既然如此,你原來是我們的同誌。我可以把我們到湖北起義討賊的情形,向你宣布,你一定會對我們表示同情的。我們的舉動,張之洞總督以為是造反,實際是討賊,討的哪一個?就是葉赫那拉氏慈禧。她不但是我們中國的罪人,並且是清廷列祖列宗的罪人。戊戌年造了許多罪惡,危害國家,難道張之洞還不明白嗎?”

唐才常這麽一說,滿堂的官吏人等竟然鴉雀無聲,好像被他這番話灌醉了一樣。寂靜了幾分鍾之後,鄭孝胥忽然覺得不對勁兒,把手一擺,讓唐才常坐下,麵色從容地說:“唐先生,你的話很對,我原先本來是你們維新派的同誌。若說你是罪人,我也不免有罪人的嫌疑了,我今天沒有審問你的資格,我現在隻有向總督大人去說明,並請求回避。”

鄭孝胥說完,就起身離開大堂了。

在堂上,唐才常又指著審案的另一位主審觀察徐仲虎,朗聲說:“你也是以前受皇上知遇之人,同樣也應該是帝黨了。現在皇上遭難西遷,諸位豈可坐視不管?”

唐才常反問之下,這位徐觀察竟然也不繼續審案,離席找張之洞告退主審之職去了。

說至此處,姚錫光對劉問堯道:“我看啊,這候補道鄭孝胥,連同另一個主審官徐仲虎,都是寧願逃避審案的職責,也不願去替製台大人受過,代他蒙受殺士的世間非議和譏諷。”姚錫光與很多人一樣,平時稱呼總督張之洞為製台。

無奈之下,張之洞隻好親自出馬,在武昌督署大堂審訊他的昔日學生。

製台大人看了唐才常在供狀上的供詞:湖南丁酉拔貢唐才常,為救皇上複權,機事不密,請死。又見他自己這位原來的學生器宇軒昂,偉岸不群,且素知其才,早就聽說過他原來在兩湖學堂讀書時多次功課位居第一,現在麵對昔日門下的高足弟子,總督大人不免生出一絲惻隱之心。於是對唐才常說道:“爾本係功名中人,乃竟甘心為逆,致將懸首城門,殊為可惜。如能猛醒悔悟,戴罪立功,誘使那逆首康有為回國歸案,爾即可自贖,為師定會放爾一條生路。”

唐才常哈哈一笑,當堂回絕了,他對張之洞說:“我倒是可惜南皮大人尚不足以成為唐人張柬之,他敢於拿下老年昏庸的女主武則天,終成一代名臣。南皮大人,您勤勉治學一生,卻徒成曲學阿世之人。學生不免為恩師感到惋惜。”

師生二人一番唇槍舌劍,倒是讓那為師的覺得難堪至極,無可奈何。

姚錫光談會審唐才常的情形時,沒有對劉問堯說出來的一份感受是,他在大堂之上看到唐才常的臉上,好像泛出某種奇妙的光。當時姚錫光突然有一陣不安之感,他不清楚這究竟是因為痛心和惋惜呢,還是隱隱的內疚與自責。

姚錫光很清楚,唐才常絕對是人中俊傑,他自己曾在唐才常當主筆的湖南《湘報》上連載過文章,介紹日本明治維新之後的新式學校教育製度,所以他也讀過唐才常在這份鼓吹維新改良的報紙上發表的大量文章,還與這位主筆有過筆墨之交,深為該湖南才子的滿腹經綸與超前眼界而歎服。眼前這人知道自己就要被砍頭了,卻一臉的若無其事,聽說他也有三個孩子,難道就不怕他的親生骨肉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兒嗎?姚錫光一想到自己三個未成年的兒子,心裏就猛地哆嗦了一下。他還當場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姚錫光接著對劉問堯講道:“倒是自立會的另一大會首,我在日本考察時就認識過的那位留日高才生華浩,聽說在衙門大堂之上,從頭到尾不發一言,讓另一處開堂主審他的官員無計可施。要給他鬆綁讓寫供呈吧,他就轉過身來,把捆住的手臂給他們看,示意不能用筆,那兩雙手臂上麵滿是傷痕,慘不忍睹。”

劉問堯失聲問道:“怎麽,他們對華浩動了大刑?”

姚錫光聲音沉重:“那是在押送過江來武昌之前,漢口巡防營的人立功心切,想拷問出更多藏匿軍火的地方,才將華浩打成這個樣子的。聽說他還受了滾釘床的酷刑,卻硬是咬牙一句話都不說。巡防營無計可施,才遲至今天下午把他送過江來的,比今晨天沒亮就送來的唐才常等人,要晚了大半天。有人說,張大人為上午審訊弟子唐才常的事,弄得心情大壞。

他又聽說自己原來頗為欣賞、送到日本留學的高才弟子華浩,已經被漢口巡防營打得不成人樣了,又是私藏軍火的大罪,按清律定當大辟,所以就沒有親自去審訊華浩。也不知道,是不是製台大人真的不忍心再見到他,還是他想避免再出現親審唐才常那樣的尷尬。”

不隻姚錫光,包括巡防營和總督府的審訊者在內,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華浩死不開口,守住的那個名字就是萬宗孔。華浩和戢元丞從日本秘密購運回來的槍支彈藥,都是委托萬宗孔分次轉運到漢口的劉家廟、後湖、礄口,還有武昌兩處公館妥善收藏起來的。如果這個負責轉運軍火的關鍵人物暴露,那就不知道又將會有多少人頭落地了。

兩人一陣唏噓,劉問堯其實與華浩頗為交好,聽姚錫光這麽一講,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姚錫光還告訴劉問堯,據說有一名日本人名叫甲斐靖,曾執手槍攔門拒捕。張之洞將其移交給了日本駐漢口領事。

姚錫光還說:“今天許多被捕自立軍人員受審時,都是新軍忠字營的統領黃忠浩在大堂上站班守衛。在審訊中間,耳朵有點兒聾的湖北巡撫於蔭霖,突然轉臉對黃忠浩大聲說:‘一拿是你忠字營的人,再拿又是你忠字營的人,你黃統領的軍營裏怎麽有好多自立會分子啊?’黃忠浩仗著自己是張製台這邊的人,就沒有給於蔭霖好臉色看。他一臉傲氣地幹脆回答道:‘不但我軍營的人入了自立會,要請巡撫大人查辦,就連本人,也是入了會的,也請巡撫大人查辦。’把個於蔭霖氣得臉色鐵青,鼻子一哼,不再理他。”

劉問堯認識黃忠浩,還是他將這位忠字營統領介紹給好友戢元丞做朋友的。想來黃統領大約還真的與這場舉事有些瓜葛,至少這個清軍軍官一定是同情起義者的。

姚錫光忽然又想到什麽,說:“我差點兒忘了,又聽到有一說是,製台大人與那湖北巡撫於蔭霖,共同審訊首犯唐才常之後退堂商議。張之洞大人本想刀下留情,有放過唐才常、華浩等他的幾個兩湖學生之意,但那於蔭霖與張之洞總督向來政見不和,他曆來反感西法、不喜洋務、嚴於夷夏之防,極其痛恨維新黨人。又仗著自己是鹹豐年的進士,官場資曆比張之洞老,所以不像前任巡撫、譚嗣同的老子譚繼洵那樣處處讓著張香帥。

“於蔭霖說:‘以我之意,非殺不可,大帥要姑息養奸,我將來隻有同你一路向北麵聖了。’

“製台大人怒道:‘你是要參我嗎?’“巡撫大人也怒道:‘你包庇亂黨,別有所圖,我同你講什麽客氣?’“於蔭霖說的時候以手拍案,聲色俱厲。”

於蔭霖與張之洞之間,雖然前期關係相當不錯,但在個人政見上其實分歧巨大。於蔭霖觀念守舊,張之洞鼓吹洋務。義和團運動興起後,兩人之間的矛盾終於爆發了。於蔭霖主張發兵勤王,張之洞力促東南互保。這次在鎮壓自立軍起義時,在如何處置張之洞的多個昔日弟子門生、如今的亂黨頭領這一問題上,於、張之間有重大意見分歧,也並不奇怪。

講到這裏,姚錫光又補充說:“製台和撫台鬧到幾乎翻臉這一幕情形,非我親眼所見,為他人所傳言,也不知真偽。”劉問堯聽了點點頭。又問道:“那麽,督署衙門今日會審的判決結果,又是如何?”

姚錫光又是一聲長歎,說:“我和諸位幕僚,包括梁鼎芬先生,也是力勸製台大人盡量少殺,即便如此,今天晚上就要在紫陽湖邊刑場斬首的人,也有十二位之多,其中當然有自立軍兩位頭領唐才常和華浩。漢口抓到的其餘會黨,尚不知將會有多少人被處斬。那黃泉路上,又要有一群群新鬼趕路了,唉!”

劉問堯一聽,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他脫口說道:“張之洞、康有為,好,好!兩個老師,合起來殺自己的學生弟子。這是什麽混賬世道!”

本來先聽姚錫光對審訊過程這麽一講,劉問堯心中已對會審的最後判決猜到了結果,不過是帶著絕望追問一聲,親口證實一下罷了。他聽華浩講過,康有為在海外有意扣款不放,致使自立會舉步維艱。現在唐才常、華浩起義失敗,康有為難辭其咎。所以劉問堯連康有為也一起罵了。

兩人一陣沉默。然後,劉問堯將聲音壓得更低,開口說道:“姚叔,我來此原是有一事相求。我家裏現在就隱匿了一位自立會的朋友,叫戢元丞,這個留日學生您也認識的。他因彼等眾人的起義改期,僥幸剛好沒有過江,得以暫時逃脫。不瞞姚叔您說,唐才常、華浩與戢元丞三個,前兩日還在我家吃過飯。我家老太太聽說是他們遭了難,心疼了好半天,又提醒說,吾家仆役眾多,保不準哪個看到家中所藏陌生人,在外麵說漏嘴,又害了元丞性命,故萬不可在城中久留,要逃得越遠越好。所以我家打算重資旅費,幫元丞逃亡。但現在武昌各城門盤查甚嚴,苦無良策,故前來向姚叔您討教,乞叔叔救元丞一命。”

說完,劉問堯站起來,向姚錫光深深作了一個揖。

姚錫光忙對劉問堯說:“賢侄不必如此,你的朋友戢元丞,我確是認識的,就是在東京的駐日使館所辦學堂裏,修習日語的那個留學生。這事容我想出一個好辦法,人命關天,不能出什麽閃失,我得親自護送他出城。”

劉問堯連連感謝,告辭後在夜色中離去了。

這個被朋友們開玩笑、綽號劉麻子的年輕人,一年後赴香港,改名劉成禺,加入了興中會,旋即赴日緊緊追隨孫中山。後留學美國,拜容閎為師。宣統三年辛亥革命起義爆發後回國,在家鄉武昌投身反清首義,終成辛亥革命一代元老。

光緒二十六年,武漢這座舞台上,出演的一場庚子之難,終於行將落幕。這場大戲中,康有為的釜底抽薪,張之洞的手起刀落,讓很多有誌拯救中國的仁人誌士,終於對保皇黨和洋務派都放棄了最後的幻想,投身到孫中山的革命黨中。劉成禺隻是這許許多多人中的一個,他的老家武昌,從此也為後來那一聲驚天動地、徹底粉碎了帝製的巨大雷霆,開始了長達十一年的秘密醞釀。

卻說姚錫光,在送走劉問堯之後,在書房裏坐下,又起來踱步,再坐下,如此反複了很久。

臨近夜晚二更時分,他表情肅穆,恭恭敬敬地在香案上燃起了一炷香。他知道,白天受審的那些士子們,這時正在被押向刑場的路上,他們年輕的生命在這一炷香熄滅之前,就將戛然而止了。姚錫光默默注視著那一點閃亮的香火,想到城裏紫陽湖畔的刑場上,正在濃黑夜色中飛舞的點點螢火蟲,它們將會是這一群新鬼上路之際,僅有的送喪者了。

姚錫光自己其實和他們一樣,都痛恨這個汙穢的黑暗世界,夢想一個光明世界的來到。但姚錫光心裏明白,此刻和妻兒待在家中的他,和正走上暗夜刑場的他們之間,隔了一個如山嶽般巨大的存在,它的名字叫: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