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星光啊
當夜,漢口巡防營燈火通明,被捕後的唐才常等眾人,立即在這裏被緊急審訊。死意已決的唐才常,寫下了這樣一份供詞:因中國時事日壞,故效日本覆幕舉動,以保皇上複權。今既敗露,有死而已。
巡防營營務處的清兵官佐們,一見到唐才常的供狀,都氣勢洶洶地大喊:快快殺了!
眾人在黑暗中被押上船,連夜渡江趕往武昌總督署,準備接受湖廣總督張之洞、湖北巡撫於蔭霖這兩位大員的審訊。
押解的官兵刀槍林立,所有槍口始終指向這群被圍在甲板上的反叛者。他們背後,黑茫茫的漢口,有幾處火光在微弱閃爍著,那是起事的會黨分子得知總部被襲後,倉促發動的零星縱火。
五花大綁的唐才常坐在甲板上,麵容始終平靜。出生於南方水鄉的他,跨越過無數的江河湖海。在這個黑夜渡過長江的唐才常,四周環繞著的那些江水,來自家鄉瀏陽河與湘江洞庭,也來自他生活過的巴山蜀水,最後將經過他的人生高光舞台上海,匯入他往返海內外時經行過的東海。
這些逝水,都有過他曾經的生命航跡。今夜,這個人終於要跨過他自己的一生之水了。這時被捆綁得緊緊的唐才常,心裏突然卻產生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
這是個無月之夜。唐才常一臉安詳地仰麵向天,望著大江之上的浩渺星空,似乎在滿天繁星中尋找著,又好像發現了什麽,然後他露出一個微笑,輕聲說道:“好星光啊。”
這個百餘年前在黑夜中渡江的男人,他被捕前寫的臨難詩,在星空下的這聲輕歎,解開了籠罩在他身上的謎團。這個另類英雄,在他行大事的全部曆程中,時時顯露出必死的決心,卻非必勝的信念。他一直追求用一場壯烈的死,去踐行一個承諾,然後跟隨先他而逝的刎頸之交,那位死得驚天地、泣鬼神的譚嗣同,就像兩千年前,那一對先後刺秦赴死的好友,荊軻與高漸離一樣。
我有一事,生死與之。
這個人最終做到了。他不後悔,因為這是他追求的結果,從聽到譚嗣同京城死訊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走上這條不歸路。它最終將引領著唐才常走進星空,與好友譚嗣同並列,變成永遠閃爍的一對雙子星。
他們有一樣的勇氣和夢想,一樣的道路,一樣的生命長度,一樣的命運結局。
唐才常一定知道,自己馬上將死去,化為這世上的塵土,但他並不畏懼。他曾經在一篇科學啟蒙大眾的文章《質點配成萬物說》裏,告訴同胞們說,天地萬物皆為一種叫原子的微塵所裝配而成,人類之於地球有若微塵,而地球之於宇宙亦若微塵。他以下麵的話結束了那篇文章:佛家以慈悲集微塵之心力,去拯救眾生於苦海世界,那就是一個仁者所要做的。這或許就是他改字佛塵的緣由吧。
黑暗中坐在甲板上的他,開始捫心自問:我唐才常,這一生就此失敗了嗎?不,不是的,譚嗣同也被砍了頭,他卻喚起我們這一群人亮出了勤王救國的義旗。我倆都沒有失敗,隻不過是為四萬萬同胞未來的命運投石問路罷了,我與譚嗣同的兩顆頭顱,就算是化為灰塵、碾成泥土,也終將會綻放在未來,在某個春天降臨時的一樹繁花上,讓後來人看到。
一想到這裏,唐才常的臉上不禁浮現出笑容。這時剛好有個巡防營的頭目提著防風燈從甲板上走過,一見到唐才常臉上的笑容,這個清兵官佐嚇了一跳,快步走過的同時,搖著頭在口裏喃喃罵道:“都快要砍頭了,居然還在笑,這人真是瘋了。”
山海有歸期,朋友終相逢。此時雙手反綁、仰望星空的唐才常,不由得憶起幾年前在長沙的一個情景。
那時,他和譚嗣同共同創辦了時務學堂並擔任教習。一天晚上,主講天文的譚嗣同喊上他,兩個人爬到學堂的閣樓上,透過一架托人剛從歐洲買回來的天文望遠鏡,長時間觀測夜空。那晚,他們倆都為整個天穹無數閃爍的群星陶醉不已。那時所有的星辰都一動不動的,燦爛而淒清,現在頭頂的滿天星鬥卻都在輕輕搖晃著,好像一雙雙微笑的眼睛向唐才常眨動。他感覺到自己身體中最輕質的那一部分,已經開始離開他,奔向期待已久的方向,星空。那裏,他最好的朋友正在等待著他。
此刻的唐才常,在心中默默對好友譚嗣同說:“複生,和你一樣,我也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事猶未了,時間卻到了。兄弟等一等我,你才上路兩年。我馬上就要動身追趕你來了,一定還能追得上,那樣的話我們馬上就又見麵了。複生,這一方生養了我們的土地上,有那麽多汙濁的東西,為了洗幹淨她,你和我都許諾過,要獻出自己的一腔子熱血。你已經實現了諾言,現在輪到我了。複生,我們將要在這幹幹淨淨的星空裏重聚,這是多麽美妙的一件事啊。在你我都化作星塵的那個世界裏,讓我們再次一起,笑看這滿天的星光吧。”
這個男人在一片漆黑的大江之上,發出的那一聲輕歎,微微激**了空氣,發出的回聲,又穿越時空,在天地之間長久回**著:好星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