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西沉,漢口後湖的一條城郊土路上,走來了一輛褐色騾子拉的大車,車上放著一具黑漆棺材,四個男人隨著大車前行著。他們是華浩、劉幺叔、李彪和萬宗孔。

神情謹慎的中年人萬宗孔,是自立軍中負責運送軍火的關鍵人物。華浩和戢元丞托人從日本秘密購運回來的槍支彈藥,除了在容星橋的俄國茶行儲藏了相當部分外,其餘都委托萬宗孔分次轉運到漢口的劉家廟、後湖、礄口,還有武昌兩處公館妥善收藏了起來。這一趟用棺材裝運槍械的點子,就是他提出的。

夏月的漢口郊野,視野開闊,一望無垠。道路兩側,柳絲如煙,綠楊成蔭。再遠處湖田交錯,那些大小湖泊,如同鑲嵌在綠色織錦中的眾多鏡子,在夕照下反射著胭脂色的霞光。

幾個人卻無心欣賞四周的景色,在知了那單調的聒噪聲中,汗流浹背地隻顧趕路。他們要在天黑之後,潛入市郊一個要隱藏軍火的村莊。

這一行人在趕著送棺材的騾車出漢口城區時,受到過清軍檢查崗哨的盤查。好在官兵看過巡檢司仵作出具的驗屍文書和屍主原籍地保甲的擔保證明之後,沒有開棺檢查就給他們放行了。

走在騾車後麵的華浩悄聲問萬宗孔:“老萬,你運進武昌城的那批軍械,一路上還順利吧?”

萬宗孔答道:“都送到舒閏祥在武昌城裏的公館了。他親自護送這批貨進的城門,所有的箱子都以他當官的老子名義貼上封條,還挺管用的。”

華浩又問:“那城關的清兵沒有開箱檢查嗎?”

萬宗孔說:“查了,但隻開了其中一箱做的抽查。我們認識一個同情自立軍的清軍哨官,在他當值的時候過的城關。他就指定那個做了記號的箱子,讓手下開箱檢查,裏麵都是我們報的古董文玩,所以那一趟軍火運送得很順利。”

華浩滿意地點點頭,說:“很好,真是虧了舒閏祥這個豪俠仗義的好朋友了。”

舒閏祥也是湖南人,沈藎的至交好友。在唐才常、沈藎的影響下,他全身心地投入自立軍起事之中。憑借父親是清朝命官,不易惹人懷疑的身世條件,舒閏祥將自立軍的部分火藥軍械偷偷藏在武昌自己的府邸中。

離漢口城區越遠,路上的行人商旅就越來越稀少了。護送軍火的幾個人開始暗暗鬆了口氣,路旁知了的那一陣陣鳴叫聲,似乎也變得悅耳了起來。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隊巡邏的清兵。

兩隊人漸漸地相向接近,對方為首的軍官厲聲喝道:“停下,檢查!”

劉幺叔喊了一聲:“籲——”向空中抽出一記響鞭,那頭騾子乖乖站住了。

巡邏隊十幾個清兵迅速包圍了騾車隊,那軍官大聲問道:“棺材裏什麽人?”

華浩走上前去,一邊掏出證明文書一邊說:“是小的本村一位族兄,在漢口碼頭上做事,前兩日酒後失足溺水身亡。他家中隻有寡母和一個遠嫁的妹妹,所以族中委托我出來幫辦後事。”

軍官迅速看完文書後,又上下打量了華浩兩眼。然後說:“現在世麵不安穩,會黨活動猖獗,上官有令,無論婚喪車轎出行,都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開棺!”

華浩麵現難色,對軍官連連打躬作揖道:“總爺,您看這棺槨都已經用膏泥封好了,況天氣炎熱,屍臭難聞,打開棺材後再難收拾,我就代他家那位可憐的寡母,求大人行個好吧。”

說著,他朝身旁的李彪努嘴示意了一下,李彪趕緊取下肩上的褡褳,從裏麵取出兩吊銅錢雙手奉上,口中說道:“莊戶人家一點兒小意思,不成敬意,就請各位官爺買幾個西瓜解解渴吧。”

軍官歪歪頭,讓一個兵收下銅錢,口氣也變緩和了點兒:“瓜可以吃,但活還得幹。這樣吧,隻要見到是死人,就放你們走。”

一陣短暫的沉默中,隻聽得到遠近所有的知了,這時都在拚命地叫著,像是從四麵八方用力拉扯著看不見的空氣,讓一切都繃得緊緊的,仿佛馬上就要撕裂開似的。

華浩神情無奈地點點頭,說:“那麽,官爺就請便吧。”

清兵們中有的就開始用刺刀剔刮出封棺的膏泥,並撬鬆棺蓋,然後命令華浩等四人抬起棺蓋來。

李彪剛才在從褡褳裏取銅錢時,就兩指暗暗發力,在褡褳裏掐斷了留下的一串銅錢穿繩。天熱,衣服裏藏不住兵器,到了該拚命的時候,這些銅錢好歹可以當成暗器打出去。拚一個夠本,拚兩個賺一個,隻能這樣了。

華浩四人上前抬起棺蓋,向下方水平滑動,露出大半個棺材裏麵,同時趕緊扭頭捂住口鼻,一股惡臭迅速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那軍官和所有士兵也都捂緊口鼻,走進棺材邊向裏麵看去。隻見一具男屍身著黑色壽衣仰臥其中,眼瞼上各放著一枚銅錢,臉上、身上散亂放著很多浸過了白酒的黃色紙錢,屍身旁棺材的間隙雖然鋪滿了白石灰,卻還是禁不住惡臭撲鼻而來。最靠近棺材的幾個兵中,有兩人忍不住跑到路邊,哇哇幹嘔起來。

軍官一隻手繼續捂著鼻子,另一隻手朝棺材揮了揮,說:“快,快蓋上!”華浩和幾個人趕緊將棺蓋滑動複原,然後苦著臉看那軍官怎麽發落。

軍官對他們說:“我也是奉命行事,休要多怪。你們可以走了。”

華浩朝那軍官點了點頭,說聲多謝,然後朝劉幺叔揮揮手。劉幺叔口裏吆喝一聲:“嘚兒,駕——!”騾車又開始滾動起來。

看到那隊清兵已經遠遠消失在身後的暮色中了,幾個人才長舒了一口氣。李彪小聲說:“那當官的好他娘的認真,幸虧這屍臭太難聞,不然他讓手下把屍體挪動一下,拿棍子往下捅一捅,下麵藏著的軍火可就露餡了。”

萬宗孔說:“還是劉幺叔出的主意好,怕這死屍不夠味道,還在下麵加了兩隻死貓死狗。”

華浩輕輕說道:“今天這一趟確實有點兒懸,看來我們要再商量一下更多的辦法,比如,深夜用小船運送到離岸邊不遠的隱藏地點,是不是會更妥當一些。”

原來,萬宗孔提出用棺材運送軍械的主意之後,劉幺叔找到在善堂中打撈江河浮屍的一個朋友。那人也是自立會中的同誌,馬上偷偷給了他一具無人認領的溺水屍體,又告知了相關文書證明的樣式,華浩讓黎科等人偽造出文書。因為浮屍剛剛撈上來不久,臭味還不甚重,劉幺叔就讓德生去到各處街巷的垃圾堆裏,找到兩隻死去多日的腐爛貓狗,悄悄拿油紙布包上拿了回來,放在棺材裏。事後看來,這還真不是多此一舉。

夜色開始籠罩一切,一彎新月升起在天空中。這支小小的騾車行旅,由一個燃起的燈籠緩緩引導著,在大地無邊黑暗裏的蛙鳴聲中,漸行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