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汽笛長鳴,井川丸號客輪緩緩靠岸,下船的人流中走出一位闊臉方肩的軒昂男子。這正是八月中旬,從上海沿長江溯流而上的唐才常,經過數日航行,他返回了漢口。

在漢口寶順裏的自立軍秘密機關總部,唐才常與分手近一年的華浩重逢了。他看到,年輕的華浩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不再是在日本時那個單純和充滿了**的留學生,而是一位沉著冷靜、處變不驚的統帥之才。唐才常在感慨之餘,十分欣喜於自己當初識人的眼力。

華浩也非常欣慰,自立軍領袖唐才常的歸來,讓他感覺壓在肩上的千斤重擔,終於有他視如兄長的同誌接過去分擔了。兩人馬上開始討論起安徽大通起義,由秦力山、吳祿貞兩位留日學生領導的大通義軍,因為未能接到總起義延遲的最後一次通知,已在中元節發動。但由於其他各路起義按兵不動,他們孤掌難鳴,已經失敗,此時還不知秦、吳二位首領的生死。

華浩曾經寫信給孫中山在漢口的代表容星橋,請他與孫中山商定雙方同時大舉的計劃。信中說:

今日之事,我輩如大舟已行至江中,舵不靈穩,則舟將覆,人工不力,則將退而不前。倘尚有翻覆而解散之,則不惟貽笑目前之大眾,即將來傳道亦屬難堪。

華浩在信中還要求孫中山以其他地方的革命黨起事,予以策動配合。

於是,孫中山指示革命黨在廣東準備惠州起義,並派史堅如至廣州策動,以與漢口自立軍即將到來的大舉遙相呼應。

唐才常與華浩兩人一致同意,事已至此,隻能前進,不能後退。大通起義失敗之後,漢口總起義必須盡快舉行,不能再等待遲遲不到的康有為保皇黨海外匯款和軍械了。北方鬧義和團和八國聯軍之亂,清廷已自顧不暇,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默察形勢,決定在農曆七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八月二十三日,在漢口及湘、鄂各地同時並舉。漢口的自立軍計劃先奪取漢陽兵工廠,解決武器裝備後,再進攻武昌,拘禁湖北新軍的統將張彪和各督撫,一舉占領武漢三鎮。然後揮師北上,救帝倒後。此時,八國聯軍正在攻打北京,慈禧太後即將帶上光緒帝逃出京城,逃往西安。

談到坐鎮武昌的張之洞,唐才常和華浩兩人作為兩湖學院的畢業生,都對這位過去他們十分尊敬的老師感到失望。六月下旬,在慈禧太後向世界列強發出宣戰、八國聯軍開始進攻京津地區之際,華浩的幾位留日同學好友,包括吳祿貞、黎科在內,組成了一個請願團。他們先後在南京、武昌麵見兩江總督劉坤一和湖廣總督張之洞,希望兩人脫離清廷自立。對維新變法一向持反感態度的劉坤一嚴詞拒絕了,張之洞沒有明確表態。但迄今為止,至少老師南皮大人還沒有對漢口自立軍的活動有任何製止或幹預行為。

“看張南皮之反應,似非全無好意者。”華浩說。

“不管他了,我們在大義之下,也隻有學那尊王倒幕的日本勇士,先迫使強藩之主就範,再圖救帝倒後,創立一個憲政的新中國!”唐才常決然說道。

“對,畢竟與南皮大人師生一場,到時候我們不難為他便是了。”華浩接著說。

談到對在漢外國人的對策,唐才常告訴華浩,為避免外國列強可能幹涉起義,他在上海時已請容閎老先生起草了一份英文的《通告友邦書》,宣告自立軍起事之日,將保護外國租界與教堂,絕不侵害中外人士之生命財產,嚴禁一切違法行為。唐才常告訴華浩,在起義當日便將這份通告公之於世。

華浩記下了這個囑托,並準備讓另一個留日生黎科在起義爆發時赴漢口租界遞交英文通告,並溝通一切涉洋事務。黎科留日前曾在天津北洋書院學習過,英文底子好。漢口租界裏當哥老會山堂用的那棟屋子,牆上用英文寫的那一句宣言“立二十世紀最文明之政治”,就是黎科寫好了,讓德生站著凳子貼上去的。

華浩告訴唐才常,他與黎科、戢元丞等人詳定了自立軍會章,對官兵獎懲及紀律等事項,都有簡明扼要的規定。還擬定了各種文告,準備起義時散發。

華浩還說,留日生戢元丞結識了新軍洪山忠字營的統領黃忠浩,黃也是湖南人,他答應在我們開始舉事以後,尋找機會策應,至少可以拖延怠慢他的營隊行事速度,以配合起義。

唐才常讚賞了華浩他們的工作。並告訴說,黃忠浩也是他與譚嗣同在湖南搞維新運動、籌辦團練時的熟人朋友。唐才常還順便提到,他與前任英國駐漢口領事嘉托瑪有過交往。那是唐才常與譚嗣同在湖南推行維新運動時,為了興辦實業以籌措辦學、辦出版所需維新經費,在家鄉瀏陽東鄉開采過銻礦。當時唐才常就是聯係的嘉托瑪領事,將銻礦石賣給英國。唐才常輕輕歎道:嘉托瑪如果還在漢口領事的任上,我們就多了一條與西人溝通的渠道。

唐才常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於是問華浩:“聽日本人說,宮崎滔天受孫中山的委托,去新加坡勸說康南海與孫中山合作,結果康南海向新加坡的英國當局告發,說宮崎滔天是孫中山派來殺自己的刺客,滔天已經被新加坡當局逮捕了。”

華浩點點頭說:“我在前兩天,也聽前來拜訪的宗方小太郎說過這件事,這康南海真是太荒唐了,宮崎滔天明明在戊戌政變時救過他的命,怎麽又想去殺他呢?他真是太疑神疑鬼了,這樣他還能做成什麽大事?”

唐才常問華浩道:“你告訴過宗方,我們馬上就要起事了嗎?”

華浩搖頭說:“沒有。”

唐才常點頭說:“對,這次自立軍大舉勤王起義,反正是指望不上康南海和宗方背後的日本勢力了。你我都花了這麽多心血來操辦,我們就自己來幹吧。”

談到兩人的好友畢永年,又是一陣唏噓。這個湖南同鄉,文武全才,任俠好義,永遠**四射。卻在緊要關頭,受幾個會黨首領朋友背信棄義的刺激,加上正氣會內的一些紛爭騷擾,結果棄世出家,令他的同誌們頓失英才,痛惜不已。華浩其實更為難過,他曾隨同畢永年遊曆長江兩湖流域,活動會黨,得到了很多江湖曆練。在此期間,畢永年也極力向華浩介紹孫中山的生平與理念,使華浩從原來康有為的崇拜者,轉變為孫中山的仰慕者。所以說,是畢永年幫助開闊了華浩的視野。

唐才常說:“永年就是性子有點兒太急,一有不獲,難免於躁,有失忍謀。哥老會眾人本出自社會底層,曆盡苦難,不通書理,但他們中多有忠肝義膽、視死如歸之人。改朝換代,如果不依靠這些敢提頭換命的死士,我們還能依靠誰?永年也曾在聯絡會黨方麵費了許多心血苦力,才有今天如此局麵,他的功勞實在不小。我預料他終無死心,後必再出山救世,你我與永年或有再見之日。”

華浩點點頭,說:“我也十分惋惜永年兄的突然離別,他是我最敬重的朋友之一。但我同意你對會黨人士的看法。我們的這些江湖朋友,管他是頑鐵還是精鋼,隻要能撞破這個千年老房子,就都是好料。至於今後他們各人能不能跟上新開創的時代,就要看自己的業力和造化了。魏蜀吳三國時,那位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吳下阿蒙,當初不也是出生貧賤、學識淺薄之輩?王將相寧有種乎!”

說到此處,華浩的雙眼中閃爍出激動的光芒。

麵色依然沉毅鎮定的唐才常,輕輕拍了拍他年輕搭檔的肩頭,說了聲:“好兄弟,我們一起並肩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