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上往下看,漢口這座城市的形狀,就像是一把掃帚。
如果將這把掃帚看成是一個直角三角形的話,它的兩根直角的邊,就是長江和匯入它的漢水,而長的那根斜邊,是從前的漢水故道,現在是一連串湖泊和窪地。
所以老人們有個說法:漢口這個九省通衢的內陸商業中心,有白花花無數的銀錢從四麵八方滾滾而來,卻因為這個長得像掃帚一樣的地貌,財富易聚也易散。有個寓居漢口的浙江秀才,還為這個傳說寫過一首竹枝詞:
上街路少下街稠,臥帚一枝水麵浮。
掃得財來旋掃去,幾人騎鶴上揚州。
這首竹枝詞裏說的下街,就是長江、漢水交匯處包夾成近於直角的一片漢口城區。那裏臨近眾多碼頭,所以下街的市麵繁華,道路密集,永遠有著熙來攘往的人流。
和情人秋娘纏綿後出來不久,慈利漢子李彪在漢口下街的地麵疾走如風,從一家老字號茶館裏找到了哥老會在本地堂口的坐堂大哥馬如龍。
已經五十出頭,卻精壯利索得不讓小夥子的馬如龍,經曆頗為傳奇。
少年時他在湖南家鄉殺了人,為避仇家投了湘軍,去跟隨九帥曾國荃的軍隊打太平天國。他在湘軍中就加入了哥老會。太平天國天京陷落後,曾國藩一揮手解散了湘軍。出生入死當了兩年多湘勇的馬如龍,在漢口隨軍等待遣散回老家湖南時,被人騙去碼頭邊停泊的賭船上賭博,輸光了自己的全部財物加上遣散費。第二天深夜他偷偷喊上幾個軍中同袍溜出營地,蒙麵偷襲了這條賭船,還把開賭局的幾個人都扔進了江中。翌日,他就隨眾人坐上遣散返鄉的船,帆船沿長江上行不久到一個急轉彎處,馬如龍跳水逃跑了。洑水上岸後他步行走回漢口,最後設法留在了這個異鄉的城市。
三十多年的江湖生涯,讓這個隻會逞血性之勇的少年,變成了江湖幫會堂口的坐堂大哥。如今的馬如龍,已經是個深沉穩重的中年人。他因善用頭腦而受會中眾人擁戴,被尊為本處山堂的龍頭老大。這就是為什麽同在哥老會中的老鄉李彪突然有了一個發財的妙想,就趕忙來找他商量的原因。
看到滿頭大汗的李彪,正和兩個手下意定神閑地品著茶的馬如龍,慢慢放下茶盅,悠聲問道:“老弟,看你急急忙忙的,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李彪俯身貼近馬如龍的耳邊,用江湖切口低聲說道:“我剛打探到一個蠻肥的鄉下羊牯剛來漢口,聽說這蒼才家裏有數不完的居米……”
馬如龍立刻豎起右手掌打斷了李彪:“兄弟不要說了,當心被把點的醒攢,我們回河邊的會館再談吧。”
原來,李彪從湖南會館劉幺叔那裏問到馬如龍當天下午在一家茶館裏吃講茶,給兩夥挑水夫化解共用一條通往河邊取水巷子的糾紛,所以就徑直來此間茶館找到了這位龍頭大哥。
漢口的茶館、鴉片館、賭場和客棧,經常有痞棍尋釁鬧事,敲詐勒索,有馬如龍這樣的江湖大哥帶手下罩場子,吃講茶,也多少有助於維持漢口地麵的大體安定。
再說馬如龍向跟隨他的兩個徒弟來福、來寶吩咐了幾句,然後馬李二人起身來到湖南會館。劉幺叔領他們進到後院一間密室,吩咐德生端來茶水,再讓他守在後院入口以免閑人打擾。
三人坐定後,李彪再次提到神秘富豪劉鐵崖現身漢口的事,馬如龍就微微一笑,說:“我很早就留意到這個人了,隻不過一直沒找到下手機會而已。”
李彪和劉幺叔兩個,都不約而同地輕輕哦了一聲,聽那馬如龍怎麽講。
馬如龍清了一聲嗓子,才慢慢道出劉鐵崖巨額財富的來曆。
鄉下篾匠出身的劉鐵崖,在將近四十年前投軍參加太平天國陳玉成的西征軍後不久,就偷偷向清軍投降,騙得他的頂頭上司賴文光丟了兵家要地黃州城。劉鐵崖也得到了當時湖廣總督官文給賞的軍功,穿上熊羆補子的五品武官服。這以後,他就一直隨清軍打太平軍。聽說他麾下的人馬在湖北打下一個城鎮後,在某處深宅大院裏,意外發現了一筆大寶藏,是太平天國西征軍的金銀財寶堆成的軍餉庫,劉鐵崖連夜用騾馬偷運回了他的湖北鄉下老家。他繼續當清軍打太平天國和撚軍,當上記名提督後解甲還鄉,成了當地首富。他喜歡做善事,有大善人的名聲,卻也十分貪戀女色,所以這老家夥妻妾成群,享盡了齊人之福。
劉鐵崖用他花不完的銀子,把老家的莊園經營成了個打不透的圍堡。
他在當地和武昌城裏開了好幾家當鋪和商號,還置了幾艘輪船跑漢口水運。但這老頭兒很狡猾,為人行事十分謹慎,近些年歲數大了不常跑出來。聽說他和官府交情很好,頗得前後幾任湖廣總督的保護,當今的總督張之洞大辦洋務,就得過他多次捐助,每次動輒上萬兩銀子。其實,江湖上早就有不少路好漢打過他的主意,卻都告失手了,有的不光走空,還有人過方了。
江湖切口中說的過方,就是幫中有人死了。
李彪聽得瞪大眼睛,脫口道:“原來這點子還蠻紮手啊。”
劉幺叔卷出一支紙煙,敬了兩人之後,劃根洋火點燃吸上一口,然後緩緩說道:“劉鐵崖歲數這麽大了,還離開他的老巢來武漢,可能這老家夥想在省城悄悄做點兒什麽特別之事。”
馬如龍點點頭說:“老幺說得對,我琢磨著可能和眼下的時局有關,現在北方義和拳風頭正勁,朝野都哄傳慈禧太後可能要向洋人宣戰,劉鐵崖這回來武漢,大約是來找封疆大吏張之洞探個口風的。”
劉幺叔取下紙煙,吧唧一下嘴巴說:“也許這老頭兒是想玩狡兔三窟,從他鄉下的圍堡裏轉移出一部分財物,來防範可能突然出現的時局大變。”
馬如龍微微一笑:“我也猜他有這個可能,江湖上早就風聞劉鐵崖有在外麵到處埋藏寶窖的傳言。要是這回他真的這樣做,就比打他在老家財寶的主意要容易多了。”
李彪一聽激動得猛拍大腿:“那不正是幫老東西散財的好機會嗎?我們哥老會跟自立軍準備大舉勤王起事,正愁沒有餉銀,要是搞到劉鐵崖這老瓜的不義之財,那還不是奇功一件。我這就去告訴華浩一聲,讓他先高興高興。”
馬如龍搖搖頭說:“老弟太心急了,這件事八字還沒有一撇,你先告訴他,萬一走空了,豈不讓人笑話我們哥老會無能。”
劉幺叔也說:“老李,這江湖上的事情,還是讓我們江湖人去做好了。
自立會那些留洋的學生哥,怕是也做不來。”
劉幺叔在心底下,還有為自己未來姑爺擔受一份的意思。哥老會中人向來視劫富盜官為俠義之舉,倒是沒覺得這樣做有什麽丟人的,但要是像唐才常、華浩這些有臉麵的讀書人去做鑽牆打洞的勾當,將來他們成大事做大官了,說出來未免多少有失貴人的體麵。當然,這隻是劉幺叔私下的一點兒小心思。
馬如龍一臉果斷神色:“那就這樣,我們幾個先開始做。李老弟你繼續打聽劉鐵崖一行人來漢的行止動靜,我讓來福和來寶兩個輪流盯他們父子的梢,看劉老頭兒是不是在漢有秘密藏寶地點,老幺你負責坐鎮當後援。此外就莫要告訴任何人了,以免走漏風聲壞了事。”
馬如龍手下的兩個徒弟來福和來寶,是他十多年前救濟的一對孤兒,父母在逃荒來漢後雙雙染疫身亡,單身漢馬如龍收留了倆流落街頭的兄弟。所以這三人名為師徒,實則情同父子,來福和來寶跟隨馬如龍在江湖上行走時,兄弟倆都是能為師傅擋刀的死士。哥哥來福生性悍勇,弟弟來寶更為機靈,人們都說這哥兒倆就是馬如龍得力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