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初秋開始涼爽起來的天氣,唐才常喊上華浩,一起去東京神田町看槍械店。
一見麵,唐才常就發現,華浩的臉上似有憤憤不平之色,就問他遇上什麽事了。
華浩說:“我剛剛在一家照相館看見有個小型攝影展,主要展出的是甲午戰爭期間一個攝影師在中國拍的照片。其中有不少明顯是侮辱中國人的照片,包括醜化中國女人的**照。我見了非常生氣,馬上對展廳管事的人提出抗議。那人說是照相館主人一個攝影師朋友的展覽,不能隨便撤展。我就說那好,從現在起我就站在貴館門口,隻要是有中國人光臨,我就勸他別進去。管事的無奈,就喊出照相館主人,那主人倒是很客氣地請我到裏間坐下,並且倒上茶水。我也稍稍冷靜下來,對那主人說,貴國現在自詡已經進入世界文明國家之列,如何還要對一個已經戰敗的鄰國的人民肆意羞辱?請問這是一個文明社會之人應該做的嗎?
你們如此行為,不僅侮辱了中國人,也在侮辱你們日本的國格。請想一想,如果將來有一天,貴國也戰敗了,你能接受羞辱日本女性的照片掛出來展覽嗎?那主人聽了連聲道歉,之後馬上讓展廳的管事取下全部帶侮辱性的照片。”
唐才常用欣賞的眼光看著華浩,又拍拍他的肩膀說:“老弟,你幹得不錯。還好,那照相館主人算是識相,不然的話,我倒想請眾多留學生一同前往,靜坐舉牌抗議,還要叫上幾家報館的記者,看那個混賬展覽最後如何收場。”
華浩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撓著頭,說:“還是大哥你棋高一著,我隻是一時氣憤,沒想到還有這麽好的主意。”
兩人談話間,來到神田町一家槍械店。隻見店首招牌上大書著:日本銃炮店。門口還畫著一張大幅廣告,中間寫著經營項目和店主名字,廣告四個角畫了四隻手,各握著一支手槍在對轟,彌漫的硝煙和橫飛的子彈,構成了廣告畫的邊飾。
就在唐才常、華浩在東京去看槍械店的光緒二十五年,即明治三十二年,日本政府頒布了《槍支和爆炸物控製法》。該法律雖然對槍支管控很嚴格,但是普通人已經可以合法擁有手槍在內的各種槍支。
二人進到槍店,裏麵沒有其他顧客,隻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留著仁丹胡子的矮胖男人和一個年輕店員,仁丹胡子應該是店主。站在櫃台後麵的他們,見到有顧客進來,就一齊鞠了個躬。
店主客氣地問二位想買點兒什麽,日語已經相當不錯的華浩說,他們想給在中國的朋友物色一批軍械,先來看看。店主一聽可能是國外的大生意,於是愈加恭敬起來,幹脆請他們走進櫃台,直接去觀摩那些掛了滿牆的各種槍支。
唐才常低聲對華浩說:“我們需要的槍支,應以步槍為主,加上占總數二十分之一左右的手槍。”
華浩建議道:“手槍還可以稍微多一點兒,畢竟不是為了野戰,主要用於城市巷戰,短槍易於隱藏和近戰。”
唐才常點點頭,同意了華浩的建議。
作為一名優秀武備生,華浩對陸軍槍械相當熟悉,於是對唐才常介紹起牆上掛著的幾種槍型來。這家店裏有幾款進口的法製施耐德步槍以及美製皮博迪步槍,但主要還是本國產的各型村田式步槍。
看見唐才常對製作精美的法國槍頗為欣賞,華浩說:“日本生產的步槍,更適合亞洲人體型,且價格比歐美槍械要低不少。”
唐才常聽後,就拿起一支明治二十二年式村田步槍,仔細觀看起來。
華浩撫摸著一柄日本刺刀鋒利的刀刃,以及刀身上的血槽,感慨道:“在國內聽軍事課教官講,甲午戰爭中的清軍所用武器極為雜亂,型號多達十幾種,如此多的彈藥種類,保障供給極難,槍和彈不合之情況經常發生,此為甲午陸戰中清軍每戰皆敗的一個原因。”
唐才常說:“老弟所言有理,我們也要注意這一點,盡量購買同款軍械,以免也出現裝備雜亂,臨敵開火後,出現彈藥不通用的危情。”
說著,唐才常又隨手拿起一把日式左輪手槍,開始把玩起來。
華浩對唐才常介紹道:“這是明治二十六年式左輪手槍,精度較高,殺傷力也不差,但由於扣動扳機所需之力相當大,其發射速度相當低。聽說還比較容易損壞,所以使用壽命不是很長。”
兩人又看過了美國雷明頓轉輪手槍、柯爾特、德國毛瑟手槍。唐才常指著另一支形狀奇異的手槍,笑著說:“這槍長得好怪,槍柄活像一隻大雞腿。”
華浩笑道:“對,這槍的名字就叫羊腿轉輪,還是一款意大利名槍呢。”
華浩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這把沒有上子彈的空槍,模仿起旁邊牆上貼著的一張畫報中持槍互射的兩個人之一的動作。
那位年輕的店員看著他們,也笑了起來。他比畫著對兩人說了一大通日語,又指著華浩模仿的畫中人物,連連蹺起了大拇指。
華浩對唐才常說:“店夥計告訴我們,畫報上這個人,是十多年前東京很有名的大盜,叫手槍強盜清水定吉。他主張‘財產平均論’,一個人就犯下了五十多次搶劫案,先後打死打傷十個人,後來被警察抓住,很多日本人當他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拍他的電影馬上就要上演了呢。”
唐才常也笑了:“聽起來,這個東洋強盜倒像個俠客羅賓漢一類的好漢啊。”
見兩人看完了槍械正在說笑,店主走過來,很客氣地問他們看得怎樣,打算要多少支長短槍,貨運地址是哪裏。
華浩按照與唐才常馬上商量後的計劃,告訴店主,首批軍械需長槍一百五十支,短槍二十支,包運到清國漢口起岸。但此時匯款尚未到達,今天隻是先來看看貨色,款項一到再行登門辦貨。
店主拿來一張紙,對二人說:“承蒙先生們照顧本店,要購買這批槍械,感激得很。但所需手續還是不能省略,請你們找個日本人做擔保,到時候與擔保人一起來,在這份表上填寫蓋章即可。”
店主還說:“我看二位清國先生都是讀書人,不可能是負案在身的匪類,所以才不再要求我國警察署加以認可,不然的話,就是有擔保人也不敢隨便賣的。”
這位日本槍店主,生怕一單大生意跑掉了,加上是賣給外國人,又寄運得遠遠的,所以對買槍需嚴格履行的手續,也是能敷衍就敷衍。
唐才常和華浩點頭表示謝意,雙方大致議定好了價格與下次時間後,才離開槍店。
在路上,唐才常告訴華浩:“我本來打算讓宮崎滔天和平山周幫忙作保,購買這批軍械的,但因擔心康南海先生知道後,疑心此二日人與孫中山交往過於密切,所以還是改請另一位浪人朋友田野橘次找人擔保,因為田野橘次曾做過南海先生在廣州萬木草堂的教員,應該更被南海先生認可,而不至節外生枝。”
華浩高興地說:“大哥考慮得很周到,這個購運軍械的途徑如果試行通暢,我們今後就如法炮製,分多批次運作,把籌款先後都變成軍火,最後都喂給清廷那幫權貴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