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群學子正講得興高采烈,沒注意到有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穿一件油膩照人的棗紅色馬褂,戴頂瓜皮小帽,拖著根亂糟糟的小辮子,負著手悄悄站立在人堆後麵,聽了個從頭到尾。他聽完之後,故意咳了一嗓子,大夥兒才發覺,那是他們的教習辜鴻銘。學生們趕緊向這位教習先生問了個好,各自回到座位。

要說辜鴻銘這個教習,在兩湖學堂絕對是一個奇人。他出生於南洋的馬來西亞,是個中西混血,自幼就留學英德,精通西學,又推崇國學,鼓吹國粹。他鄙視西方文明,認為儒家學說的仁義之道,才是拯救在弱肉強食中走向毀滅的世界之良方。

這位學貫中西、恃才傲物、為人好辯又不諳世事的怪傑,鬧出過不少趣事。兩湖的學生們都對他敬畏三分。但畢竟這家夥肚子裏的學問太多了,僅一個故事就可見端倪:幾年前,俄國皇太子尼古拉攜其表弟、希臘王太子來漢口,湖廣總督張之洞在漢陽晴川閣設盛宴款待,總督大人的譯員就是大名鼎鼎的辜鴻銘。宴會開場時,辜用俄羅斯上流社會奉為高雅社交語言的法語致歡迎詞。宴席間,俄皇太子私下用俄語對希臘王太子說,別吃壞肚子,得留點兒力等晚餐時再大快朵頤。辜聽後笑著用俄語說:“這些美味都很幹淨的,兩位陛下放心大嚼便是。”希臘王太子覺得張之洞飯後吸的中式鼻煙較為稀奇,便用希臘語悄悄問俄皇太子:“這是何物?”

辜聽到後,就請總督大人將鼻煙壺交給希臘王太子欣賞,並用流利的希臘語做了介紹。這下終於把所有的外賓都驚到了,俄皇太子尼古拉在讚歎之餘,當場解下自己的鑲鑽金懷表,送給了辜鴻銘。

因為辜鴻銘動輒好發怪論,又喜歡罵人,經常對人自稱克瑞茲·辜,也就是“辜瘋子”的意思,所以學生們都有點兒怕他。好在辜鴻銘今天心情還不錯,聽到學生們議論武昌假光緒案後,忽然有感而發,給雲卿他們講了一個外國假皇子的故事。

三百年前,俄羅斯有個沙皇叫伊凡雷帝,這人非常殘忍暴躁,一次在盛怒之下,竟然用手杖活活打死了他的王位繼承太子,於是隻好傳位給他的一個傻兒子。傻兒子死後,一個權臣設法讓自己當上了沙皇,但很多人不樂意了,有的就散布謠言說,伊凡雷帝另一個小時候就死了的兒子,叫迪米特裏王子。他其實沒死,一直躲在波蘭避難,很快就會回俄國。

剛好有天災降臨,俄國都開始鬧饑荒到人吃人了。就在此動**之際,一個俄國貴族原來的仆人,自稱是迪米特裏王子,突然現身在波蘭。波蘭國王馬上承認他是伊凡雷帝那個最小的兒子,並借他兵回去爭奪俄國王位。於是假迪米特裏王子帶著波蘭兵打回國,俄國貴族和老百姓以為他真的是伊凡雷帝的小兒子,都來幫他。一時間俄羅斯戰塵遮天,屍橫遍野。

假王子打進莫斯科,殺死對手,加冕成沙皇。這廝後來卻越來越露出馬腳,被識破了他的俄國人捉住殺死,焚骨揚灰,裝進炮彈射回波蘭去了。

辜鴻銘講完,微微昂起頭,眯著眼睥睨一眾學生,慢悠悠說道:“爾等隻知道近日免費看了一出扮演光緒皇上的騙子戲,卻不知道,南皮大人舉重若輕之際,已消弭了我大清國的一場彌天大禍。諸位想想,如果這個惟妙惟肖的假光緒帝,有一日落到哪個別有用心的團夥手裏,變作他們搶奪江山大位的道具,那就成了假戲真做,必定天下大亂了。”

看到眾學生聽得入神,有人點頭稱是,有人做沉思狀。辜鴻銘突然話頭一轉:“近些年來,我大清正處多變之秋,國事艱難。可總有些人想興風作浪,鼓吹激進思想,欲以歐美西學改變中國,此非救中國,是亂中國也。這些人名為愛國,其實野心勃勃而浮躁淺薄。康梁之徒,即為此類,彼等無異於百年前法國大革命之雅各賓黨人,如馬拉、丹東、羅伯斯庇爾之流。倘如彼所願,則天下必將生靈塗炭,國將不複矣。”

罵完了康梁的維新黨人,辜鴻銘又開始引經據典,咒罵起鼓吹推翻清帝製的革命黨來:“乾隆五十八年,法蘭西人殺其王路易十六,仿英製設立議院,國遂大亂。直至拿破侖起,執兵權,閉議院,亂乃定。可見君主專製乃普天之下的王道。而西洋自從議院之風盛起,國君於是淪為餼羊,就是典禮上那隻可憐的祭品羊,徒具形式而已,所有政治隻能聽從國人。孔子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議。以本人半生海外閱曆所見,西洋諸國皆為無道之邦,故民議沸騰;我中華為有道之邦,故無須庶民百姓妄議國事。那幫革命黨人卻鼓吹民權,反滿興漢,真是一群犯上作亂、大逆不道之徒。餘謂今日之滿人,類於宋真宗年間之歐洲北族,其渡海完成諾曼征服,終成英格蘭貴族血脈。我大清朝滿人亦具北方民族強悍之元氣,即為中國之貴族也。以武功立國,至今猶以氣節稱,我漢人實遜遠矣。”

辜鴻銘一頓半文半白、中西混雜的即興講話,引得課堂上一片嗡嗡議論聲。雲卿坐在課堂靠後排,聽見不遠處有一同學在低聲罵:“賤種,膻腥之奴!”而有一滿人同學卻對罵者怒目而視。靠後排的一個調皮鬼,更是脫下一隻鞋,偷偷做欣賞陶醉狀,將鞋湊近鼻子,且嗅且摸,還低聲歎道:“哎呀我的淑姑老婆,你的小腳真是太肉香了,嘖嘖。”旁邊幾個學生看了都捂嘴大樂。雲卿知道,這學生是在挖苦辜鴻銘的一件糗事,他喜歡在家脫掉他老婆淑姑的鞋和裹腳布,專嗅那雙小腳氣味,說那是他“白天的興奮劑”,比巴黎香水味道更醇,能令人心曠神怡。這事兩湖學堂人人皆知,傳為笑談。

說起來也怪,從海外學回來一肚子西方學問的辜鴻銘,卻將女人纏足當成了中國的國粹去鼓吹。有次一個英國記者問他,中國婦女纏足,以一百磅的體重集中在一雙纖纖小腳上,是否不顧人體的自然生理?辜鴻銘答道:“百年前英國女性也有纏腰之風,把個腰身勒得像蜜蜂腰一樣細,這是否也算不顧人體的自然生理?”辜鴻銘的反唇相譏,讓那位英國記者頓時啞口無言,悻悻地走開了。

而辜鴻銘的老板,一肚子中國學問的張之洞,卻又是態度鮮明的反纏足支持者。總督大人曾經同意拜訪他的英國立德樂夫人宣傳天足運動,並讓她在漢口維多利亞劇院做演講。立德樂夫人還將張之洞反對纏足的語錄用紅紙寫了,在劇場裏四處張貼,在武漢三鎮轟動一時。

張之洞為兩湖學堂聘請來的眾教習,多是造詣不凡的名師高人,為國中一時之選。晚清時值東西方文明衝撞與交流之際,所以這些教習,精研舊學新學者皆有之,也有如辜鴻銘這樣學貫中西之人。在南皮大人中體西用這根指揮棒下,其實各位教習還是各敲各的鑼,各吹各的調,講自己信奉的那一套,並不時彼此出言挖苦,雖然五音雜陳,卻也生動有趣。但這往往讓書院學生各自站隊,甚至出現在課堂上相互攻訐的情形,一時熱鬧非常。張之洞卻從來不以為意,以宰相肚裏能撐船自矜,往往一笑置之。

辜鴻銘也不管底下諸生反應如何,自顧自地又講了下去:“有人問我,曾文正公之最過人處在哪裏?我回答,在於為臣之忠。當時‘洪楊之亂’已平,曾氏兵權在手,天下豪傑半歸門下,昆弟部將,皆為善戰不馴之梟雄。倘使文正公有抑滿興漢的不臣之心,則天下必亂,不知又有幾多蒼生頭顱要被碾碎。而環伺之列強,豈肯袖手旁觀?如此,五胡亂華之禍又至,我中華殆矣。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我今亦曰:微曾國藩,吾其剪發短衣,與西人番鬼無異矣。”

雲卿對辜鴻銘提到的“洪楊之亂”,即太平天國之事,倒是有過耳聞。

在湖南老家,聽他的鄉鄰,原來曾國藩弟弟曾國荃部下的老兵講過,那時清軍和太平軍之間,都時常發生極為殘酷的戰爭。曾國荃攻下太平天國之都天京後,更是縱湘軍屠城七天七夜,整條秦淮長河,都漂滿了屍首,死者中有很多老幼婦孺,死狀極慘。小時候的雲卿,聽了之後都做過噩夢,從此便很害怕戰亂。從這一點來講,他還是讚同辜鴻銘原來曾在課堂上講過的,社會宜以改良而進步,卻非以革命與暴力實現。他總在想,就因為幾個不要命的人起事,要送掉那麽多人的命,這是應該的嗎?那些無辜的冤魂,難道它們生前自己都願意去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