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五年夏天。
進入八月的上海,天氣仍讓人感覺十分炎熱。
臨近黃昏時分,從美租界內的南潯路,走來兩位長衫落拓的年輕士子,他們一路朝南,向蘇州河方向慢慢走去。其中方麵闊肩、手持一把折扇的男子就是唐才常,麵目清臒的那位,是他的朋友,常州人程淯。
唐才常來滬,已經半年有餘,作為《亞東時報》聘任的主編,除了寫文章外,他還全力投入該報的事務,所以沒有多少時間出門去好好領略魔都的城市風光。這天朋友程淯登門相邀出去散步,他就欣然接受了。
兩人經過聖芳濟各學堂,那是一棟漂亮的法式四層洋樓。再右拐進入熙華德路,路過街角美國人辦的同仁醫院,一路走到蘇州河口,站住了,看河上與黃浦江的風景。
黃浦江上,片片白帆在緩移,大小輪船穿梭來往,汽笛聲此起彼伏。
兩人又望向蘇州河上的一座木質橋梁,那是西天夕照下的外白渡橋,橋上行人與人力車川流不息。眼前的風景,讓憑欄眺望的兩個讀書人,看得如癡如醉。
上海,這個衰老的清朝最年輕的大都市,在時光大戲台上剛剛登台亮相,就足以傾倒眾生了。
唐才常回過身,倚靠在河畔石欄柱上,對程淯說:“白葭,你為《亞東時報》所題的刊頭篆文,古拙典雅,形意俱佳,真乃書法上品,見者無不稱道,真要謝謝老弟所賜的墨寶了。”
程淯搖搖頭,笑著說:“區區微勞,何足掛齒。對了,上次我陪你在那家成衣莊買的夾衣,回去後穿得還合身嗎?”
原來,唐才常到上海後,因失去好友譚嗣同之痛難以排遣,故一直埋頭專注於維新派報務,希望這樣可以減輕心中痛苦。同為維新派人士的程淯,曾經在京城任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的中文秘書,戊戌變法後營救過康有為,他也與譚嗣同、梁啟超相識,所以對唐才常的一腔孤憤很是理解與同情,時常會關心照拂一下初次來滬的唐才常。
唐才常說:“還算合身,入夏前洗好收了,就看入秋後再穿有無縮水。”
“我估的尺寸,應該還好的。”看來程淯很自信他的眼力。
“你最近在寫什麽?”程淯又問道。
“我想寫一篇時論,譏諷一下京城皇宮裏那群活寶正在出乖露醜的事。”唐才常打開折扇,邊搖邊說。
“活寶有不少啊,寫誰呢?”
“剛毅,那位文盲大學士。”唐才常笑著說。
原來,清廷國庫空虛了,開不出軍餉。上個月慈禧太後下旨,派大臣剛毅赴江南、廣東等地,以籌餉練兵、清理財政等為名,趁機替清廷大肆斂財,要加天下賦稅八百萬。南方各地被重重搜刮,一時地方上怨聲載道。
程淯也笑了:“他啊,聖太後的心腹寶貝。這個滿人大學士鬧出來的笑話,隨便講出哪一個都讓人笑疼肚子。比如那個‘我挑擔大糞,在村口喝一喝’。”
這位胸無點墨的大學士,在地方任上時判一個案子,農民狀子上寫:我挑擔大糞,在村口歇一歇。剛毅當堂念道:我挑擔大糞,在村口喝一喝。惹得官衙門口看審案的百姓都笑瘋了。他任軍機大臣時,四川奏報圍剿了一次叛亂,捷報書裏有一句是:追奔逐北。北字,在這裏是敗的意思。剛毅讀到這句,拍著桌子大罵:“這群混賬東西,隻往北邊去追,賊寇難道不會往其他方向跑?”還好,剛毅在大發雷霆之時,旁邊站著當過帝師的翁同龢,連忙向剛毅解釋,才讓這個半文盲大學士的怒火熄了下來。
唐才常說:“此人恨不得把江南的地皮都刮去了一尺,還自詡清官呢,老百姓幹脆就叫他‘青天高一尺’。”
程淯說:“我京中的一個朋友劉鶚,說打算以後寫小說時,借機好好挖苦一下這個草包大官兒。”
唐才常說:“剛毅此次受太後之命南下勒索,所行最荒謬之事,乃是強令官辦江南總局在他規定要上交的份額之外,尚須另加二十萬兩銀子,借口是該局一定有貪腐所得。更好笑的是,太後的諭旨還說,此次所有籌得之款,皆取之於官吏,並未取一分於商民百姓。這不是掩耳盜鈴又是什麽?難道官吏們不會將這筆勒索轉嫁於百姓,而拿自家的錢去填窟窿嗎?
堂堂一國最高聖諭,竟然如此荒誕下流,我中華之國運,真不知將伊於胡底!”
兩人歎息了一陣。
這時,河畔不遠傳來一聲吆喝:“喝的,喝的!三個銅板一喝,喝了,解涼又止渴。”
兩人循聲望去,是一位挑擔老者,在沿河叫賣冰水梅湯。
程淯揮手讓小販過來,那老者放下擔子,從一頭取出兩個瓷碗,另一頭的木桶裏舀出琥珀色的烏梅湯,又從一個棉墊包裹的小木桶中舀出兩瓢碎冰放進碗裏。一碗梅子湯浮著小冰塊,微微漾動和閃爍著,發出沁人心脾的烏梅清香。
剛才走得又熱又渴的唐才常和程淯,接過瓷碗仰起頭,頃刻間就將烏梅湯喝了個底朝天。感覺很爽的唐才常還想要一碗,被程淯以喝多了小心傷腸胃勸止住了。小販接了程淯給的銅板後,挑起擔子又開始叫賣著走開了。
唐才常接著剛才的話頭說:“我還想在這期時政評論中,寫寫西太後派劉學詢、慶寬出使日本的事。”
程淯搖頭道:“這又是那拉氏幹的一件荒唐事。雖大清官場多為顢頇之輩,但也不至於找不出一兩個看得過去的人當訪日特使,西太後怎麽派這兩個聲名狼藉之輩出使東洋?看來這朝廷上下,真是城狐社鼠做一窩啊。”
唐才常冷笑一聲:“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看慈禧這個老婦人,見識能為,也根本不比一個鄉下開客棧的寡婦掌櫃強。我四萬萬同胞生靈,奈何被操弄於此深宮婦人之手!”
片刻之後,唐才常又道:“我知道劉學詢這個人,聽說他中了進士後,居然還拿了執照開賭場,靠闈姓賭博發了大財,為士林所不齒。後來被人上奏查辦,但他有錢能使鬼推磨,不久又恢複了功名。但我還不太清楚這個慶寬是什麽來路,白葭,你知道嗎?”
“闈姓”是一種賭博遊戲,在科舉考試前,將每個應試者的姓印在彩票上,定價出售,由購買者填選中榜者的姓。清末盛行於兩廣。
程淯說:“我知此人底細,他雖名為正白旗人,實則旗人包衣奴出身。
在內務府當差兼宮廷畫師,因為伺候西太後十分周到,所以成了太後眼前的紅人。慈禧六十大壽之際,光緒定做了手鐲作為生日禮物。內務府的慶寬是經手人,向光緒報銷了四萬兩銀子。感到肉痛的光緒責問他:‘怎麽這麽貴?’慶寬笑笑說:‘太後已經看過了,很喜歡。’光緒明白,巴結上太後的奴才慶寬,連他這個皇帝的銀子都敢貪,他恨得牙癢,卻也無可奈何。”
唐才常笑著說:“清廷內務府豈止是雁過拔毛,簡直就是龍過拔鱗了。
聽說,乾隆皇帝聞一大臣叫窮,說每天早餐隻吃四個雞蛋,大驚問道:‘四個雞蛋就是四十兩銀子了,我都不敢隨便吃,你還敢說自己窮?’大臣怕得罪內務府,幾句話把乾隆糊弄過去了,此事一時傳為笑柄。”
程淯繼續說:“後來,這慶寬私下運作,包攬了慈禧壽辰慶典的采購工作。他的內務府同僚們眼紅了,合起來舉報他的斑斑劣跡。光緒順勢撤了慶寬的職,抄家後讓他滾蛋。卻不料兩個月後,慶寬又被吏部外放,得了江西鹽業專賣局總領這個肥缺。光緒知道是太後的授意,隻好乖乖在任命書上畫圈,自此再不過問委任之事。”
唐才常歎氣道:“一個開賭場的士林敗類,一個貪墨成性的包衣奴才,竟然被西太後派作出使大臣敦睦邦交,還去見日本天皇,簡直視國事如兒戲。”
程淯道:“傳言說,劉學詢、慶寬出訪日本的秘密使命,是要對付在日避難的維新黨人,希望說服日本政府遣返他們回國,再加以迫害。”
“果如是,我更要寫出來張揚此事,讓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唐才常語氣堅定地說道。
唐才常還向程淯透露,自己數月內將再次東渡日本,與梁啟超、孫中山等人共商救國大計。
見那紅日西沉,蘇州河口停泊的帶篷小艇上,有的已經開始燃起了燈火,兩個朋友才揖別而去,在漸起的暮色中各自歸寓。
唐才常擔任主編的《亞東時報》,是由日本人在上海租界內創辦的一份中文報刊。它是戊戌政變後,當時唯一公開表示對戊戌六君子哀悼的國內華文報紙。唐才常與程淯見麵後不久,就又寫出了一篇文筆犀利的時評長文,登載在《亞東時報》上,哄傳一時,讓清廷大為丟臉。
唐才常還用別名在該報上連續刊載出譚嗣同的心血之作《仁學》,告慰亡友的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