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留日生涯中對華浩影響最大的人,按時間順序來講,第一個人應該是日本預科學校的藤原幸次郎校長。
這位留著濃密八字胡的中年日本人,乍看上去長相和日本農夫沒啥區別,就是個精力特別充沛的小個子。但在開學典禮上的第一次講話,就讓華浩對他有了好感。
藤原一開講,就是一口非常流利卻稍顯生硬的中文,他首先稱呼華浩他們為年輕的中國朋友,然後說道:“清國年輕的諸君之到來,是我們日本國莫大的榮幸。因為自隋唐以來一千多年,日本都不斷派人去中國學習你們的文化與製度,所以,中華是日本的文明母國,凡有文化的日本人都無不承認這一點。諸君以後如果去奈良的唐招提寺參觀,就會發現,所有日本人在見到唐朝鑒真大和尚的肉身像時,無不雙手合十膜拜,萬分崇敬。中國這個文明的啟蒙老師,對我們日本是有大大恩情的。”
說到這裏,藤原校長話頭一轉:“人類文明的進步,無非是地球上不同族群一個你追我趕的過程,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會永遠領先。近年中日之間的爭執,是一件非常遺憾之事。但也不盡然,你們能夠放下恩怨,前來我國學習,這是一個大國的胸襟氣度。貴國光明的未來,就在你們身上。”
藤原停下來,對著留學生們做了一個深深的九十度鞠躬,然後接著講下去:“其實日本的開放與進步,也是因為更強大更先進的文明打到門口,被逼出來的。這就是諸位都聽說過的,美國佩裏將軍所率艦隊的‘黑船來航’事件,它引發了日本的尊王倒幕運動。隨著德川幕府的倒台,我國幾百年的鎖國時代方告結束。天皇上台,君主立憲,之後展開明治維新,開始了日本社會各方麵整體的變革與進步。所以說,我們日本人並不怨恨逼著我們開國的西方列強,因為日本明白了:每個民族在進化的道路上,都不應該做一個孤獨的旅行者。”
他又停頓了一下,繼續講道:“我很理解各位在鄙國遇到的諸多困難,有語言上的,有生活上的,還有一些愚蠢的日本人,可能對你們表現出輕視和嘲笑。這並不奇怪,哪裏都會有賢愚不肖,請諸君不必介意,因為你們都是中國的精華,不會與這些下等人一般見識。真正有文化教養的日本人,都會對中華文明有感恩之心。我和我的同僚們,也會竭盡所能,幫助諸位在這裏完成學業。中國的詩經有雲: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希望你們學成之後,報效母國,並將中日兩國相扶相依之情,銘刻於心,傳之後代,以永結友邦之好。這是我與很多日本人的心願。”
藤原講完,帶領學校老師,一齊麵對中國留學生們,又來了一個長時間的九十度鞠躬。年輕的華浩真的有點兒感動了,他不知道別的中國留學生聽了是什麽感受,但他認為,藤原校長確實代表了希望中日兩國友好起來的那些日本人。在預備學校的一段日子,讓華浩緩和了初來留學時對日本多少存在的一點兒抗拒感。他為日本式的維新道路所吸引,更加堅定了作為立憲派的立場。
接下來在預備學校的生活,幾乎證實了華浩的判斷。藤原校長為清國留學生開的課目相當豐富,除了日本語外,還有數理化、地理曆史生物、圖畫體育英語等。他還請了外校的教師,來舉辦諸如進化論與人類學、中國地質、世界形勢、軍事要略甚至戰場醫學等講座,讓武備留學生們大長見識。
藤原幸次郎一向以和平主義者自居,持有一種漸進主義的曆史觀。也許是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了清國留學生中間不少人對本國政府的敵意。於是向留學生們鼓吹中國社會的演進一定要戒急用忍,切忌激進與暴力。華浩卻不認同藤原校長的這一勸說者立場,他想,如果你們日本人在美國艦隊的“黑船來航”後,也一味戒急用忍,不去武力推翻昏庸無能的德川幕府統治,你們能有今天嗎?
可當聽到藤原說,滿人與漢人的一國君臣名分既定,就應該以忠於國家為要義,雲雲。華浩氣得在心裏用日語罵了一句“馬鹿”①。這好好先生藤原,怎麽連如此昏話都講出來了。連你們日本軍方都知道,想談點兒正經事就得去找張之洞總督這些明白事理的漢人大臣,不可能去北京跟慈禧這個滿人老太婆談,她除了玩弄宮廷權術和下旨殺人,還懂個啥?如此君臣名分,你也要我去盡忠嗎?
藤原校長的本意,也許是真心為中國考慮,希望通過教育使這個古老帝國實現社會漸進改良與平穩進步。他認為如果中國現在發生動亂,必將引起領土分裂與西方列強瓜分,也將使同為黃種人的日本有唇亡齒寒之憂。但他苦口婆心的對醉心於革命的留學生的勸阻,卻讓華浩等不少中國學生產生了逆反心理。年輕而敏感的留學生們,對藤原幸次郎這種親華的明治時代知識分子的傳統保守主義,開始感到不滿。他們認為,藤原的和平主義隻會使以慈禧為首的清朝統治集團更加腐敗。在和平漸進與武力革命之間,日本校長與他的中國學生產生了巨大的分歧。
與其在屈辱中走向滅亡,不如以熱血生命豪賭一場,以激**求進步,以革命求立憲,即便賭輸了頭顱也不後悔。明治維新成功前的吉田鬆陰、阪本龍馬那些誌士不就是這樣的嗎?好男兒隻惜天下蒼生,何惜一命。華浩一念至此,心潮翻湧不已。其實,這並非華浩一個人的想法,如此幾欲爆炸的緊張感與悲憤之情,在眾多愛國留日學生的書信、文章中幾乎隨處可見。
① 日語意指稀裏糊塗的人,出自中國成語“指鹿為馬”。
日本當時已頒布帝國憲法達十年之久,正在形成國民國家與立憲國家的雛形。中國流亡者與留學生在日本這個社會環境中,得到了清廷政府統治下的中國所沒有的言論與行動自由。因此,他們組織了各種活動,如集會、演講與辦報等,思想非常活躍。就連張之洞派來的兩湖留日學生監督錢恂,都是個推崇新學的開明之士,任由這些留學生在東瀛接受新思潮。
讓留日學生華浩受影響最大的第二人,從時間上排列,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啟超。
華浩第一次見到梁啟超,是在東京的一場演講會上。
那天,華浩和三個同學一起,坐電車來到東京神田。這地方華浩已經來過很多次,一條叫神保町的書店街上書肆林立,喜歡讀書的人可以在這片書海裏各取所需。中國人的各種社團活動,也經常在神田進行。
演講會在一個叫錦輝館的會議廳。華浩他們一走進館內,就被熱烈鼎沸的氣氛感染到了,主辦者居然還請來了當地的軍樂隊。演講開始前,一群留學生在樂隊伴奏下,首先唱了一支雄赳赳的軍歌:從軍樂,告國民:世界上,國並立,競生存。獻身護國誰無份?好男兒,莫退讓,發願做軍人,發願做軍人。……從軍樂,樂無窮,人一世,死一遍,難再逢。男兒死有泰山重,為國民,舍生命,含笑為鬼雄,含笑為鬼雄。……從軍樂,樂凱旋,華燈張,彩勝結,國旗懸。國門十裏歡迎宴,天自長,地自久,中國斯萬年,中國斯萬年。
華浩聽著聽著,渾身血液都快沸騰了。他看到唱歌的留學生中,有一位清秀俊朗的少年,高昂起頭,唱到激動之際,竟用力揮起手臂來,很是引人注目。
華浩旁邊有人悄悄告訴他,這個年齡不大的學生叫蔡鬆坡,還是你的湖南老鄉呢。在稍後與蔡鬆坡的交談中,華浩得知他是梁啟超原來在長沙時務學堂時的學生,戊戌變法後追隨老師梁啟超來到日本求學。這個少年在平日裏,卻是一個氣質深沉到有幾分憂鬱的人。後來,華浩與蔡鬆坡兩個意氣相投的湖南年輕人,在異國他鄉結交成了好友。
軍歌聲畢,梁啟超開始了當天的演說。他講起了自己創作這支軍歌的經曆:一個冬日,他在上野公園附近散步時,突然聽到一陣極為雄壯的軍歌聲,原來那裏正在舉行日本軍營新兵入伍、老兵退役的交替儀式。親友迎送,滿街紅白旗幟相接。而最讓梁啟超感到震撼的,是為新入伍者題寫的大幅標語——“祈戰死”。梁啟超目睹此景,大為感慨:中國曆代詩歌多言從軍苦,以杜甫《兵車行》中“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霄”
為最著名者。日本之軍旅詩歌卻皆言從軍樂。
回到住處,興奮不已的梁啟超,馬上嗬開凍得硬邦邦的筆毫,在紙上一揮而就寫下了數段歌詞,再配以民間樂曲的旋律,讓弟子蔡鬆坡帶領留學生們學唱,他期待以這首軍歌,來激發中國學子的愛國尚武之氣。
演講到最後**之處,梁啟超激動到幾乎不能自抑,他用力張開雙臂,大聲講道:“華盛頓、拿破侖、馬誌尼、阪本龍馬,這些本國天之驕子,在建功立業之始,哪一個不是血氣方剛的青壯年?日本人謂我為老大帝國,皆因掌政者多衰老年邁,方造此老朽冤孽之名。好容易出了一位年輕的明君聖主光緒帝,堪比他日本國的明治天皇,卻被那老婦人慈禧囚於深宮,不見天日。諸位,你們許多人來日本留學,不就是為了學習它明治維新強國之途的嗎?我國已經有了自己的明治天皇,可我們的西鄉隆盛、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又在哪裏呢?”
梁啟超停頓了片刻,又一字一句地說:“我相信,在你們中間,一定會出現像西鄉隆盛這般維新變法英雄的。一個少年中國,亦必將屹立在世界之東方。”
他的演講,在一片熱烈的鼓掌與歡呼聲中結束。華浩的雙眼模糊了,梁啟超挺立講台上的身姿,在華浩眼裏,直如暗夜海上突然出現的一座燈塔,光芒四射。
這次演講會後,華浩開始追著聽梁啟超在東京的多次演講。並且成了梁啟超創辦的《清議報》的熱心讀者,幾乎每期必看,梁啟超那些筆法犀利、氣勢磅礴的文章,簡直成了華浩心頭的解渴甘霖。有時他讀到梁的妙文,激動到難以抑止時,常常大聲誦讀其中的一段,以至聲震屋瓦。
讀了梁啟超的大量文章以後,華浩漸漸想明白了,大清王朝這個龐然巨物,終將在未來的哪一場暴風雨中轟然倒地,變成無數的碎片,但每一塊碎片中,依舊藏著兩千年修煉成的古老魂魄。如果隻是由另外一群人,把這些碎片重新拚成下一個王朝,那將是又一次換湯不換藥的改朝換代,那個千年鬼魂將在下一個軀體中複活。梁啟超們正在做的事,是盡力去除那個無所不在的古老魂魄,讓一個新的靈魂進入即將到來的新國家軀體,使古老的文明開始煥發青春的活力。
其實,梁啟超流亡日本的日子並不好過。他畢竟還是剛出道不久的一介年輕書生,在百日維新失敗後,得到日本政府的營救與庇護,初到橫濱的他,甚至想到哭秦廷的申包胥,感動秦國出兵,幫助被伍子胥滅掉了的楚國複國這個古代故事。在與日外務大臣的代表用筆交談中,他請求日本政府出兵營救光緒皇帝複政,推行改革,使中國走上富強之道。
但日本官方對已經沒有實力的維新派並不熱心支持,而被康有為在《清議報》上痛罵為“那拉氏者,先帝之遺妾耳”的慈禧太後,恨透了康、梁師徒,命令清廷不斷對日本政府施壓,甚至派出刺客謀害流亡中的二人。此外,李鴻章、張之洞這些洋務派實力人物,還通過在日本的高層人脈,強烈要求日方驅逐康、梁。日本政府為了改善和維係與清朝的關係,後來名為禮送、實為驅逐,給了梁啟超的老師康有為一筆錢,讓康乘船離境去了北美。
梁啟超雖以做學問的名義得以繼續留在日本,卻處境艱難。但他仍然念念不忘維新事業。除了辦報以外,他還為戊戌變法失敗後追隨自己來到日本的十幾個湖南時務學堂學生成立了一個學校。為創辦這所學校,他一方麵向華僑籌資,一方麵請求日本人士資助。最後,大同高等學校終於在日本東京誕生了。成為華浩新朋友的蔡鬆坡,就正在這所學校求學。
華浩等清政府的官費生,在日本卻變成了維新保皇派甚至革命黨的追隨者,這是送他們出國留學的張之洞等洋務派大佬們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