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日本訪客

那是幾個月前的一天，有位身穿便衣、蓄著八字胡的日本少佐軍官，持本國軍部總參謀長川上操六中將的親筆信，操著一口流利的北京官話，前來武昌城拜訪張之洞。

總督大人卻避而不見，僅派總督府中的一名武官接待，這其實明顯是在敷衍他。此前川上總參謀長曾幾次表明希望親自前來武昌拜訪總督大人，但都未能得到張之洞允諾會麵的答複。那時的張之洞，還沉浸在甲午戰爭後對日本人的敵意中，因此川上操六中將命手下一位少佐軍官前往武昌，進行試探性拜訪。

中日兩位武官談話將終之際，張之洞麾下的那位武官隨口提道：“本官在德國時，聽說日本有個少佐叫福島安正的，單騎旅行西伯利亞，那人還健在嗎？”

少佐回答：“就是在下啊。”

該中國武官一聽之下，大為驚訝，馬上告訴總督大人。張之洞一聽，非常興奮，他馬上就與這位日本中級軍官見了麵。

原來，中日甲午戰爭之後，日本上層很多有識之士都認為，此戰令日本從中國獲得了不少權益，但兩國之間勢必出現仇恨與隔閡，這顯然不利於日本帝國的進一步崛起與發展。於是，一批高層日本官紳紛紛鼓吹重視中日關係，他們絡繹不絕地訪問中國，向清朝權勢階層示好。但在與北京的清廷貴胄接觸之後，日本人大為失望，認為這些清朝權貴昏庸顢頇，見識短淺可笑，幾乎等同於朽木糞土，完全無法與他們對話。

於是日本政軍要員們將眼光轉向漢人地方總督，尤其是像張之洞、劉坤一這樣的南方實力派人物，希望通過他們以影響未來中日關係。中國大陸東南長江中下遊流域一帶，也是日本在華經濟活動最為集中的地區，日本的洋行、株式會社和工廠這些寶貝家當，基本上都在長江沿岸的城市群裏。因此與清國地方總督張之洞、劉坤一這些“南方有力者”建立良好關係，對日本的國家戰略利益是大有好處的。

日本總參謀長川上操六中將就認定，湖廣總督張之洞是個可與之共語的明白人，因此寫信給張之洞表示願意登門拜訪，但張之洞的答複不冷不熱，實際上是給了川上中將一個閉門羹。但為什麽湖廣總督張之洞，連堂堂的日軍總長都不願意見麵，卻對區區一個日本少佐感興趣？

這位叫福島安正的日本軍官，原來是當時名動天下的探險家，就在幾年前，他獨自一人，完成了騎馬穿越嚴冬的西伯利亞全境，這是個從未有人實現過的極限探險，引起了世界性轟動。

全世界都大肆報道這個日本人單騎穿越西伯利亞全境的消息。福島安正成了世界的名人。明治天皇特地授予他旭日勳章，並親自設宴款待。福島安正在穿越西伯利亞和中國東北過程中獲得的第一手資料，成為十多年後日俄戰爭中日本獲勝的重要情報來源。

事實上，福島的預感是對的，日本搶先在西伯利亞大鐵路全線貫通之前的半年多，打響了日俄戰爭，結果取得了勝利。如果等到西伯利亞鐵路完全通了再打，以俄羅斯當時的國力，羽翼未豐的日本想戰勝俄羅斯也隻能是夢想。這是後話。

再說，張之洞得知來客就是日本探險家福島安正之後，趕緊接見了他。兩人做了一席長談。福島用一口流利的中文，窮盡自己畢生的所見所聞，自歐亞各國山川地理、風俗民情、社會政經以至武力軍備之精疏，一一細敘無遺。且在與湖廣總督的談話過程中，福島的態度極為謙恭平和，並且在深談傾吐中，表示出對西方列強對亞洲國家欺淩的擔憂，言中日同種、同文、同俗、同教，日本朝野有識之士皆願與中國重修關係，共同抗禦西方白人。

張之洞聽到福島博學多聞的談吐與識見，大為歎服，以為日本有如此人才，實賴派遣青年精英留學異邦而成就。

但福島還是對張之洞隱瞞了自己在中國的很多經曆，以免引起後者的敵意與警惕。原來早在一八七九年，受參謀本部長官、日本陸軍之父山縣有朋的派遣，精通中文的福島安正就喬裝成中國人，對上海、大沽、天津、北京、內蒙古等地進行了曆時五個月的實地偵察。回國以後，福島將偵察結果上報明治天皇，他的情報裏，不僅有清朝軍隊和戰略要地等軍事情況，有地形地貌、水係分布、交通運輸能力等地理情況，還包括人口、人文、經濟等對軍事行動有影響的信息，全麵切實地評估了當時清朝的綜合國力。

與福島安正晤麵後，張之洞一改甲午戰爭後拒見日人的做法，開始親自接待如走馬燈一般來訪的日本政軍界要人，這讓他與不少日本高官有了私交。這些日本官紳竭力遊說清國派遣留學生赴日學習，以期培養未來中日親善的人脈，為日本對中國的影響播下種子。

湖廣總督的靠攏日本，是從派遣考查官員和軍事留學生赴日開始的。

這次他從兩湖學院弟子中，選拔一批年輕才俊去日本留學。張之洞認為，讓讀過儒家聖賢書的成年學子出洋留學，較之二十多年前曾國藩、李鴻章主導的幼童留美，應該更能實現他一向鼓吹的中體西用。

救國圖強的夢想，讓清朝中不同陣營的人們，將目光一起投向了東亞鄰居日本，這個變法維新一舉成功的帝製國家。他們或是被清廷通緝的流亡者，或是公派與自費留學生，或是出洋考察的清朝官員，這些身份、政治抱負各不相同的中國人，卻都紛紛現身在世紀之交的島國日本。

如果有人去到日本大城市，走進一家熱鬧點兒的中華料理店，站在裏麵用中文大喊一嗓子：著火了！聞聲從餐館裏跑出來的一群中國人裏麵，保皇黨，革命黨，洋務派，沒準全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