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秀沒處去了,隻能待在姑姑家了,偶爾幫姑姑幹點活。她有滿腹的心事,想找人說說,就想到了臘梅和東坡,可是臘梅與東坡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基本不回石畔村。月秀就隻能把許多話憋在心裏。
錢成成媽來了幾次,勸她住到錢家去,但月秀覺得像現在這樣不明不白地住到錢家是不合適的,成成不在,況且與成成的婚姻公家又不承認,這住到他家裏算怎麽一回事呢?於是就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不過去。那成成媽,也隻能每天做了好吃的好喝的給月秀端到薛家來。
這一天,鄧漢傑區長和四鄉的鄉長檢查石畔村的堅壁清野工作,行政主任薛誌剛就陪著他們。月秀在腦畔上瞅見鄧漢傑他們幾個正在錢文全院子裏說話,思來想去,就沿著坡走了下去,她想找鄧漢傑區長說幾句話,解解心裏的疑惑。在她心裏,鄧區長就是最大的官。
低個子、身體壯實的鄧漢傑此時叉著腰站在錢文全家院子裏,正在批評錢文全和他婆姨。原來他們倆隨便在牆角挖了個坑,把一甕糧食埋了進去,然後在上麵堆了些幹草,因為太突兀了,鄧漢傑幾個人一進大門一下子就發現了。鄧區長認為他埋得太隨意,就給他們兩口子指了出來。這時,看見月秀來了,就跟她打了聲招呼。原來自從上一次見麵以後,一直到現在,鄧漢傑還能記得這個安定城的姑娘。就問起她目前的處境來,月秀見了他就像見了親人,有滿肚子的話,便毫無保留地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同時也說了自己的憂慮與疑惑。
鄧漢傑聽完就笑了,他聲如洪鍾似的說:“你的事我一直也很關心,這件事的案卷我也看過,情況我都知道哩。錢家領了一些本家人搶親,理應得到懲罰;你大賣你,這是違背《婚姻法》的,收入當然不合理,理應沒收。你和成成結的本是娃娃親,娃娃親是不受法律保護的,是無效的。這個判決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月秀說:“那照你這樣說的話,那我怎麽辦啊?”
鄧漢傑說:“我估計司法處那些人也不想拆散你和錢成成,但法律就是法律啊,什麽時候都要維護法律的尊嚴呢。所有製定出來的製度是約束大家的,是誰也不能違背的。”
月秀聽了這話有些不服氣,就說:“但我倆是願意的啊,成成喜歡我,我也喜歡成成。”
“這裏不是說你們願意不願意。”鄧漢傑做了一個手勢,說,“我給你舉個例子,你大愛賭博,和一夥人一起賭,有輸有贏,也都是他們自己願意的,願賭服輸嘛。但是因為他們賭博的行為本身是違法的,那麽任何人利用賭博得到的錢財也是非法的。也就是程序的違法,必定會導致結果的不合法,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那我大就既得給田家賠錢,又得給公家掏錢,還要被公家關起來,一個蘿卜被切了三截,是不是?”
“這個事情我也考慮過,你大把錢用來還賭賬了,這是可以通過司法處討要的,這些賬是不受法律保護的。而你大接受懲罰,也是有法律條文規定的,咱們解放區講究男女平等,講究不要彩禮的。”
“可咱們安定城每家每戶嫁女子都要彩禮的。”月秀說。
“你說的這也是事實,但是別的人不告嘛!像這類家務事,隻有上告了政府才追究的。”鄧漢傑說。
任月秀傻呆呆地似懂非懂地聽著這些話,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了。
原來她和臘梅一起聽過老師在安定小學講的《婚姻法》,那些法是寫在黑板上的,她聽老師講了覺得這些道理是通透的、是具體的。而現在聽鄧漢傑區長說了半天,她感覺到這法就像是家門前的那座大山,它不說話,就天天沉默在那裏,你能清楚地看清它,但永遠弄不明白它在想什麽,或者在說些什麽。
鄧漢傑對月秀說:“你的事給咱們區上的人也提了個醒,一個是反映了婦女們的婚姻意識正在覺醒;另一方麵也說明,很多法律的宣傳還很不到位。要不,也不會出現搶親這類事情了。”
這句話是大話,月秀不喜歡聽,對於她來說,現在如何讓兩邊的家人不受罪,讓自己少一些內疚,如何讓自己的婚姻落到實處,這才是最關鍵的。一時她就不吭聲了。
鄧漢傑看出了她的焦慮,問她:“你現在在哪兒住呢?”月秀告訴他:“姑姑家。”鄧區長點了點頭,說:“你脾氣倔,性格要強。
你爸那脾氣,自認為聰明得不得了,現在是丟了人又丟了錢,他肯定短時間不會原諒你,你盡量不要見他。他在氣頭上,說不定還會發生什麽事哩。你先在東坡家住上一段,等你大你媽緩過氣了再說吧。”
月秀隻能又回到姑父家,當然對於她,目前也是沒別的去處的。
司法處將安定鎮四鄉石畔村這一大幫人判了刑,因為刑期短,就都押在了安定城外服刑,而所謂的勞役處罰就是在安定城外打七孔窯洞。
我的朋友,這下你們知道我為啥對那七孔窯洞感興趣了吧。對了,那七孔窯洞就是在這時開始打的,也正是這些人打的。原來,共產黨自解放安定城以後,百姓安居樂業,安定城裏人口劇增,區政府一直駐紮在城裏的幾孔窯洞裏,鄧區長辦公的地方是兩孔呈十字套起來的石窯,中間是鄧漢傑辦公的地方,兩邊是東坡與一個書記員辦公的地方,工作起來很不方便。所以,區政府就重新規劃辦公地點,從城牆外的西山坡腳下選了一塊寬敞之地,按規劃打七孔土窯,打算將區政府搬遷過來。現在剛好這些人需要服勞役,接受勞動改造,得,那就去打窯吧,於是這一幫人就被關押到了這裏。
邊區政府經濟緊張,所有服刑人員都是需要家裏人每天送飯的。
成成媽年紀大了,送飯不方便,關押的錢家人又多,又都是為了錢成成的事關押的,於是每天錢成成家將飯做好了,就由村裏本家的年輕人輪流給這幾個人送飯。新的一天,月秀閑著,忽然心血**,想去送一趟飯。其實她就是想見見錢成成,說說體己話。這天,成成媽將飯做好了,交給了她。月秀就擔著副擔子,前麵挑著一個大一點的罐,罐裏是成成媽熬的小米湯,罐上麵放著家裏醃的菜,而擔子後邊挑個籃子,籃子裏放著窩窩頭。因為這裏關押著錢家七個壯勞力,所以這個罐大,窩窩頭也多。——哎呀,我們的月秀,這個十八歲的大姑娘,此刻挑著一副擔子,晃晃悠悠地邁著碎步緩緩到安定城外送飯來了。
她一路還擔心碰見熟人。其實,對於安定城裏的人來說,他們現下已有些認不出月秀了。這一段時間,月秀瘦了許多,白皙的皮膚也變黑了。
任何人看見她都隻會把她當成鄉下的農家丫頭,哪裏還會想到,她就是安定城裏的一枝花任月秀呢!
月秀來到了西山腳下,這裏有公安隊的人在持槍看守著,月秀找他們通報了,公安隊的人驗了飯,然後搜了身,怕她私自攜帶什麽。
通過層層關卡,她把飯送了進去。而一從關卡進來,看到裏邊的場景,卻是月秀再熟悉不過的了。這裏的院子已先平整好了,寬寬敞敞的,窯洞已開打,一字排開,一共七孔。月秀一進來,隻見裏麵正幹得熱火朝天,人來人往,有拿刨的,有拿鍁鏟土的,還有用獨輪車推土的。
獨輪車也和農村普通的獨輪車沒兩樣,用木頭做個軲轆,然後做個架子,上麵搭一個用篾條編織的類似於簸箕類的東西,大家把打窯挖出的土都鏟到獨輪車上來,然後由青壯年勞力推出去倒掉。
月秀一進院子,見裏邊的人多,一時分辨不清哪些是石畔村的人。
隻見裏邊的管理人員吹了一聲哨子,呐喊道:“四鄉石畔村的七個人,休息,過來吃飯。”過一會兒,有幾個人就都停了手中的活過來了,個個土不溜秋的,神情無所謂悲喜的樣子,一個個也不說話,都耷拉著腦袋。月秀見他們過來,就把碗拿出來,把米湯舀了幾碗先放下,涼著,再把菜碟和饃拿出來,招呼大家吃。由於好長時間沒見眾人了,一時看見,月秀就覺得有些稀罕。但此時,隻見錢東來與錢東魁早已沒了先前的威風,錢保林、錢保安以及福堂、榮堂個個看上去都灰心喪氣,都少了搶親時的**。大約是此時勞動累了的緣故,個個都不說話,一過來就拿手在身上拍打幾下,然後圪蹴下來開始埋頭吃飯。
“成成呢?”月秀問。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忙著吃飯。
“成成不在這裏嗎?”月秀問。她之所以要來送一頓飯,就是想見見成成,這一段時間實在想他擔心他。但是此刻見了所有人,卻唯獨不見成成。是不是因為他的罪重而被關到別處了呢?月秀想到這裏,心猛地一跳,又問:“成成該不會有什麽事吧?”保林聽到她問,就用嘴努了一下邊窯,說:“在窯裏邊呢。”此時打窯的還有其他幾個人,石畔村的幾個人來吃飯了,可是其他人還都在忙著打窯呢,院子裏照樣有人在推著獨輪車倒土。
月秀悄悄起身,繞到邊窯那邊去,中間有輛獨輪車推過來了,她小心地繞了一下,走到七孔窯最西邊靠邊的窯前,站住了腳,朝窯裏張望著。這時她就看見,寬敞的窯裏邊,有三個背對著自己的人,此刻有兩個正拿鍁鏟土呢,有一個人光著膀子背對著她一頭一頭地在掏著土。月秀看了半天,也沒弄清楚哪個是錢成成,她就站在那裏大聲喊:“錢成成,錢成成,出來吃飯!”
她正在這裏呐喊,可不知什麽時候,她身邊過來一個推獨輪車的人,車上滿載著新裝的土。這個推著獨輪車的人到了她身邊,本來要從她身後繞過去,誰知猛然看見她了,就怔了一下,隨即雙手一鬆,把獨輪車扔了,獨輪車哐當一下子倒在了地上,車上的土就全部倒在了當院。月秀聽見了背後的聲響,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哩,這時,那個人就撲上來了。他掄起手劈劈啪啪左右連續扇了她好幾個耳光。月秀吃了疼,也吃了一驚,立即就向後退,結果一退卻退到獨輪車翻倒的那一堆土上了,人也一下子倒在了土堆上。這個男人也不吭聲,隻是又趕過來,抬起腳又踢了她幾腳。月秀挨了一頓打,這才看清了這個男人的臉,原來這個男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任彥貴。
任彥貴也在這裏服勞役,這是月秀不知道的。原來她曾問過錢家送飯的人見到自己的父親沒有,他們都說沒有見,她也就一直考慮她大可能不在這兒。所以,剛才清點吃飯的人,清點個來回,隻差了錢成成一人。由於心中惦記著錢成成,就趕來喊他吃飯,還站在窯門口呐喊,她哪裏知道,她大任彥貴也在這裏打窯哩,錢家送飯的人隻是不願意給她說而已。任彥貴此刻正從這裏推車過哩,滿頭滿臉的土,一聽有人在高喊錢成成,這聲音是那麽熟悉,當即定睛一看,不是月秀卻是誰,一時怒從心起,顧不得其他,把手中的獨輪車一扔就動起手來了。
好在這時,錢家的許多人都趕過來了,錢成成光著膀子也從窯裏出來了,大家一起將任彥貴拉開。管教幹部這時也來了,把任彥貴嚴加訓斥了一頓。
錢成成從窯裏出來,把臉上身上沾著一身土的月秀拉了起來,幫她不斷地拍打著身上的土。月秀滿身泥土,臉上火辣辣地疼,身上挨了幾腳,屁股蛋子也疼得厲害。這裏的人多,她先是硬著頭皮不哭,但不一會兒,等錢成成將她攙到吃飯的地方了,由於疼得實在受不了,她就哭開了,先是小聲哭,接著號啕大哭起來。那淚珠啊,就像斷線的珠子直往下淌。她這一哭,石畔村吃飯的幾個人也都沒了心情,錢保林、錢保安,還有幾個人往自己身上裝了半塊窩窩頭,就趕著勞動去了。而這裏,就隻留了錢成成在一個勁兒地哄任月秀。
過了一會兒,我們美麗的主人公、安定街上的頭號美女任月秀,挑著擔子,鼻青臉腫地從勞改場的門裏出來了。這回她肩上的擔子可輕了許多,擔的罐與籃子晃晃悠悠的。此時的她走起路來有點兒跛,腳下一左一右的,隨著節奏,那前後挑著的罐與籃子也左右搖晃得厲害。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故意的,在鬧著玩呢。
從此,她再沒有送過飯。
不過,自從見了這幫人,雖然皮肉上挨了一頓打,月秀心裏也算是踏實了。父親在,成成大、成成這些人都在,一個個實實在在的,活生生的,這使她很欣慰。同時她的心裏也有了企盼,看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都會出來,就又會和自己一樣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這片藍天下了。
單說這天下午,月秀搖搖晃晃地挑著擔子往村裏走,一到村口,看到村子的情景,頓時大吃一驚。此時村子全亂了,幾乎所有人都在忙著往黑鴉溝跑,有趕著毛驢的,有抱著雞的,還有吆著豬的。村裏有一戶姓李的老婆婆平時挺厲害的,此刻正安靜地趴在二兒子背上。
二兒子背著她,老婆婆全身緊貼在他背上,把雙腿曲起來,一雙小腳幾乎要朝天了。
月秀忙趕過來,攔住了一個年輕人,問道:“你們跑什麽呀?”
“來了,來了。”——這個年輕人手裏抓著兩隻雞跑得氣喘籲籲的。
“誰來了啊?”
“胡兒子(胡宗南)啊,從山那邊打過來了。快點跑,快點!”
小夥子說著,就一溜煙跑走了。
一聽說胡宗南兵打進來了,月秀心頭一驚,此時也顧不得其他,就也挑著擔子跟著大家一起往黑鴉溝跑。黑鴉溝是石畔村附近的一條比較大些的溝,早在多少天前就有人算計著,“跑反”的話一定要跑到這條溝裏去,溝大好藏身,這陣兒就全部派上用場了。月秀跟著大家跑得幾步,覺得挑的擔子左右晃**,實在難受。她想著,這擔子是空的啊,就直接將擔子扔到地裏去了,然後跟著大家一起跑。她一邊跑,一邊又擔心成成媽以及姑姑、姑父,不知道他們跑出來沒有。
恰巧這時,姑父的鄰居榮堂婆姨挺著個大肚子,懷裏抱著一個小娃娃,手裏還拖著一個娃娃,到了月秀身旁,手中拖著的娃娃走不動了,就大哭了起來。月秀看到了,就將這個娃娃抱到了懷裏,然後問榮堂婆姨:“我姑父與姑姑出來了沒?”榮堂婆姨大喘著氣說:“可能出來了吧,沒注意。”這時,又有一個後生從他們身後飛奔而過,一邊跑,一邊還直往嘴裏塞著窩窩頭。
月秀跟著眾人跑到溝口,仔細一想覺得不對勁,四周太陽明晃晃的,並不見一個當兵的影子,也聽不見槍響聲,並且自己剛從安定城回來,也沒有見到城裏有一個國民黨兵啊。怎麽這麽一會兒說來就來了?當時就遲疑了起來,這麽一遲疑,步子也就慢了下來。這時,在前頭跑著的人也跑不動了,勁頭也鬆懈下來了。大家此刻都有和月秀一樣的疑問:這太陽明晃晃的,隊伍到底在哪裏呢?不要隊伍沒來,可把大家個個都累死了,那可就不劃算了。看見人群慢下來,月秀就問大家為啥跑,結果問了半天,也問不出個名堂來。後來有人說,正在鹼畔上站著哩,照見山頂上有人往山下跑,天氣這麽凍,這人跑得衣擺都開了,估摸著他是看見隊伍了,於是就跑開了。這時,那個從山頂上飛跑下山的年輕人也被大家找著了,他從山頂跑下來,見眾人跑也就跑了起來。月秀就問他:“隊伍在哪搭兒呢?”這個年輕人說:“我也不曉得呀。”此刻,李家婆婆被二兒子放到了地上,直喘著氣,她聽見這話就氣不打一處來,罵道:“挨千刀的,不曉得你跑什麽?”
這個後生就說:“山頂風大,我凍得不行,就急著往回跑哩。”
月秀說:“大家回吧,再不要這樣瞎跑了。我剛從安定城回來,那裏靜悄悄的,國民黨兵還沒打進來呢。”
於是眾人就又開始往回走,每個人心裏都窩滿了火,都把氣撒在這個叫文平的小夥子身上,紛紛罵他是個冒失鬼。
這一天,石畔村的人們就這樣在惶恐不安中度過了。
兩天過後的一個下午,有人發現石畔村溝裏進來了一個背槍的人。
在這個時候,突然冒出個背槍的人,大家都很吃驚。隻見這人穿著灰軍裝,右手握著槍管,從坡下上來了。眾人個個驚奇,一時都站在鹼畔上看,到走近了,大家才發現這人竟然是薛東坡。他今天穿了一身八路軍服裝,並且背了一杆槍。
這天晚上,東坡告訴月秀,仗真的馬上要打起來了。延安城已經被國民黨兵占領了,用不了幾天,安定城也就要被侵占了。
月秀一聽這話,就又操心著那幾個被關押著的人的安全,東坡說:“這你倒不用擔心,共產黨不會丟下他們不管的。首要的問題是村子裏的人,前兩天通知轉移,可是大家都抱有僥幸心理,許多人舍不得個人的仨核桃倆棗哩,隻怕他們將來要吃虧。”
東坡媽一聽,就有點兒害怕了:“我給你大都說過幾次了,可你大就是不走。”
薛誌剛身體消瘦了很多,他患有肺病,一說話就不斷咳嗽。他聽了這話,坐在前炕說:“村裏人都不轉移,我咋走呢?區上說,要區幹部不離區,鄉幹部不離鄉,村幹部不離村的。要不,你和月秀兩人還是跟著東坡他們轉移吧。”
東坡媽一聽這話,就搖著頭說:“你不走,我也不走。”
月秀說:“你們不走,我也不走。”
薛誌剛說:“月秀在咱這裏保險著哩,不光有咱家裏人操心,成成家裏人也成天操心著哩。”
說到這裏,月秀一時就想到了前兩天大家亂跑的場麵,就說:“這國民黨還沒來哩,前天大家倒慌得到處亂跑了。”
東坡說:“應該把群眾組織一下,到時給留守的群眾提醒一下也是好的。”
東坡說了這話,月秀忽然想到了什麽,就說:“我前一段時間和成成到廟裏去,見廟裏有一口鍾,我看咱們幹脆把這口鍾摘下來,掛在村前的山峁上,輪流值班,等國民黨兵來了就敲鍾,大家到時間再跑,不要像前天那樣,虛驚一場。”
東坡聽了,一拍大腿,說:“好,你這個想法好。”
薛誌剛聽了,一時也讚歎道:“還是月秀想得對,這事我咋就沒想到哩。明天我領幾個人去辦吧。”
送走了兒子東坡,薛誌剛就領著幾個人把廟院的鍾從山上搬了下來,然後在村前的山峁上立了幾根杆,用繩子將鍾懸掛了起來。一時間,村裏的軍保試敲了幾下,鍾聲悠長而洪亮。
來娃說:“這下好了,再來當兵的,先敲個鍾,再不瞎跑了。”
薛誌剛說:“這都是月秀想出的好主意。”
大家聽了,都用佩服的眼光看著月秀。月秀一時被大家看得不好意思,臉也紅了起來。
又過得五六天光景,這一天,薛誌剛敲響了山峁上的鍾,因為胡宗南的兵真的打過來了。薛誌剛接區上通知,說安定城的國民黨兵今天要從村上過,去向不明。聽到這個消息後,薛誌剛就打發月秀和改蘭兩人挨家挨戶去通知,說胡宗南的兵今天要來了,讓大家趕緊躲一躲,同時他也敲響了山峁上的鍾。大家夥兒一聽這消息,就都收拾東西,又一次向黑鴉溝跑去。這回所有人都跑了,隻有榮堂婆姨卻怎麽也不走,原來她挺著個大肚子,馬上就要臨產了,根本沒法走。再說她家隻有一頭毛驢,馱了糧食,就馱不了她;不馱糧食,又怕糧食被搶了,全家人餓肚子。後來薛誌剛來了,直接把糧食扛到了肩上,這樣,榮堂婆姨騎在驢背上,抱著孩子向溝裏走去。
等月秀到了黑鴉溝,村裏人幾乎都集中到了這裏。這條溝大,溝裏有許多小溝渠,所有跑進來的人就都分散開來,一家一戶分藏在相鄰的山窩裏。趴在溝渠裏的人,雖然個個被雜草遮住,相互看不見,但低聲呼喚彼此還是能聽得到的。
月秀和姑父、姑姑他們一家在溝頂附近的草叢裏趴下了,和大家一樣,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的山梁。大約到中午時分,隻見較近的山梁和更遠處的溝掌山梁上,有人影在移動著,並且由少到多,漸漸地連成了一條線。根據衣著看,應該就是國民黨兵。
大家都趴著身子,悄不出聲,溝裏死一般寂靜。整整一個上午,月秀和眾人就這麽小心翼翼地趴在山窩裏,一雙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麵山梁和溝掌那邊的山梁,看著一隊一隊的人馬,高高低低地沿著山梁向前移動。中午過後,山梁上的隊伍才斷了線,大家這時就都稍微鬆了口氣,個個直起了腰,開始吃自帶的幹糧,又在附近的小河裏喝了口水。有一些膽大的群眾就朝薛誌剛這裏圍了過來,他們直後悔沒轉移,如今國民黨兵來了,每個人都唉聲歎氣的,對個人的命運充滿了擔憂。
薛誌剛想了一下,此時也沒有什麽好辦法,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了解了國民黨兵力分布情況再做打算。如果現在貿然轉移,說不定半路就會被抓到呢。大家正在這裏說話哩,這時,一個婆姨跑來了,告訴行政主任薛誌剛,榮堂婆姨可能剛才騎驢動了胎氣,這陣兒肚子疼得哇哇叫哩,恐怕是要生了。
薛誌剛一聽,連忙打發自個婆姨過去看,月秀聽了也連忙跟著姑姑趕了過去。
這時的榮堂婆姨已被轉移到了一孔土窯洞裏,隻是這孔土窯實在太淺了,是那種攔羊攔牛人臨時挖的用來避雨的土窯,和月秀大當初埋糧食那孔窯一模一樣,以至於月秀第一眼望見,就聯想到這窯可能也埋了糧食吧。到月秀和她姑姑趕過來時,保林婆姨和來成婆姨也都在現場。榮堂婆姨身下鋪著從附近拾來的幹草,幹草上鋪著件上衣,保林婆姨坐著摟著她,她的下身蓋著件衣服,她正大呀媽呀地喊叫著,豆大的汗珠在臉上直淌。兩人趕過來了,月秀覺得目前這情況還是不能讓她亂叫喚,萬一再招來敵人了,全村人可就危險了,當即撿了一塊毛巾塞到了榮堂婆姨嘴中。
大家圍著榮堂婆姨忙張了一會兒,榮堂婆姨就生了,保林婆姨忙著剪斷了臍帶,於是一個滿身血汙的小生命就哇哇叫著誕生了。
這裏一有了哇哇的哭聲,溝裏的人就都直起身來朝這邊看。榮堂婆姨大汗淋漓,仿佛剛從水中撈出來似的,她看了一眼孩子,疲憊地揮了揮手說:“扔了吧,現在這世道,大人都不保,哪能養活得了娃娃?”圍著的幾個婆姨聽了這話,都不吭聲,保林婆姨順手將娃娃遞給了月秀姑姑。
月秀姑姑默默地將孩子抱了過去。月秀一看,隻見孩子黑不溜秋的,**著身子,眼睛也不睜,在姑姑懷裏,咧著嘴直哭。
榮堂婆姨又揮了揮手說:“扔了吧!”
此刻月秀聽到這話不知怎的,心裏就一陣陣難受,她喃喃地說:“不要丟了,這是一條命哩。”
虛弱的榮堂婆姨說:“這戰亂還不知什麽時候結束呢,榮堂又不在。”
榮堂婆姨哭著求來成婆姨把孩子送走,來成婆姨似乎硬下了心,她站起身來將孩子接了過去,抱走了。她一邊走,懷裏的孩子一邊哇哇哭。
榮堂婆姨照見來成婆姨從小溝裏出去了,她胖胖的身體從保林婆姨身上移開來,哽咽著罵道:“我一下把這老天給殺了呢,這是哪輩子造的孽啊!”
在這裏的幾個婆姨此時個個心裏都難受得不得了,不忍心看,都捂住了眼睛。
月秀姑姑看起來心裏也很難受,她拿著一個破碗從小河邊端來一碗水,然後遞到榮堂婆姨嘴邊,說:“喝點兒涼水吧,這裏連一點兒熱水也沒有。”說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下來了。
月秀此時心如刀絞,她從來沒有想到生活這麽殘酷,生命這麽不值錢,一個活生生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會被扔掉。她想來想去,心裏還是不忍,等得半天,牙一咬,仿佛下定決心似的,起了身,扭過頭去追來成婆姨。
月秀一口氣跑出小溝口才追到了抱孩子的來成婆姨,她說:“你不要把孩子扔了。”說著一把從來成婆姨手裏把娃娃奪過去了。娃娃光溜溜的,閉著兩隻眼睛還在哭,月秀哄著他,漸漸地孩子安靜了下來。月秀掀開衣襟將娃娃裹住了,說:“這娃娃你們不要,我要了。”
一邊說著,一邊眼淚直淌。隨後,她就抱著孩子往姑父薛誌剛那邊去了。
月秀將孩子抱過去,坐到了姑父身邊,隻管抹眼淚。沒想到,過了一陣兒,來成婆姨卻跑來了,對月秀說:“娃娃,還是我來抱吧。”
此時月秀已將這個新生命用一件衣服包了,娃娃也不哭了。見來成婆姨來要孩子,月秀說:“榮堂婆姨又要扔娃娃嗎?這是條小生命哩。”
來成婆姨說:“她媽要給娃娃喂奶哩。”說著就將孩子抱走了。
時間過得很快,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山頭上再沒有見部隊的影子,溝外邊也沒有任何消息傳過來。溝裏的人們便越來越急躁,都有些焦慮不安。軍保實在撐不住了,說:“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去村裏探探情況吧。”
薛誌剛聽了,覺得也好,就囑咐他,及早把消息傳回來。軍保就這樣先走了。其他人都在這裏左等右等,這時,寒氣上來,氣溫急劇下降,大家從村裏倉促出來,都沒帶棉衣,又以老人與娃娃居多,實在凍得撐不住,又不敢生火。
等得片刻,軍保卻從溝外進來了,告訴大家說,村裏一個國民黨兵也沒有。大家一聽了這消息,就將信將疑,有人問:“那麽多的兵,從山梁上走了一整天,都到哪裏去了?”軍保也說不出個樣子,隻說他到了村子裏,在家穿了件衣服,沒看見一個國民黨兵。
薛誌剛說:“既然沒國民黨兵,那大家先回家吧。隻是回到家裏,盡量幾家人都待在一起。有什麽事也有個照應。另外,想轉移的人盡早吭聲。”
村裏人聽了,就都相跟著往回走,薛誌剛拉著驢,榮堂婆姨穿著大棉襖抱著新生兒騎在了驢背上,而月秀則幫忙抱了榮堂婆姨另外一個兒子。
回到了村裏,回到了家,家家戶戶做了一口熱飯,身體就暖和起來了,這時也再沒有人提起轉移的話茬了。
一連幾天,老黃風一直呼呼地刮著,吹得家家戶戶的窗戶紙嘩嘩直響,有時半夜裏還下幾滴雨。一天早上,當大家還在睡夢中時,村子裏傳來了叭叭叭幾聲清脆的槍聲,一時震得窗戶都有響動。月秀聽見了,覺得槍聲很近,好像是從窗台底下發出來似的,就趴在窗台邊去看。這時,隻見村裏的底坡裏,有一群人正往上走。前麵的人穿著長袍,戴著禮帽,扛著一把攔羊鏟子,跟在他身後的有七八個人,個個手裏好像拄著根棍子,再沒拿什麽東西,而這幾個人身後跟著的卻是穿黃衣服扛著槍的國民黨兵。聽槍聲,大概是村裏有人發現他們了,就往村外跑,剛才的那些槍聲,估計就是追著他們打的。
薛誌剛家裏這幾天聚集了十多個人,自從那天後,榮堂婆姨一大家,還有來娃一大家就天天晚上集中在這裏,大家擠在一起,也不脫衣服,胡亂地睡著。現在看到這情況,都不知道該咋辦。薛誌剛看了一通,說:“大家還是別亂跑吧,亂跑更容易吃槍子兒,先等等看。”
一會兒,坡底下的人就上來了,前麵的便衣隊便分頭行動,每人領著一夥穿製服的國民黨兵,分別進了一些家戶的院子。再等得半天,安定城李進成的兒子李尚武就領著一大批國民黨兵進了薛誌剛家的院子。
原來,這支國民黨部隊昨晚就駐紮在石畔村附近的一個村子,現在他們來石畔村準備吃早飯了,吃過飯後要開拔的。之所以是李尚武帶隊,原因是自國民黨來了以後,很快建立了國民黨安定縣政府,建立了保甲製度,已任命了一些村子的保長,而李尚武恰恰就被任命為石畔村的保長。李尚武本也是石畔村出生的,小時跟著他爸出的門,這些年都在安定城裏,所以,村裏有許多人都不認識他,月秀反倒是在安定城裏認得的他。此時看見李尚武了,她心裏倒輕鬆了一截,對薛誌剛說:“走在前頭的是李老財的兒子李尚武,我認識的。”薛誌剛聽到這話就忙對月秀說:“你就裝作不認識,他不是一個人,他後頭有國民黨部隊哩,你可不敢亂吱聲。”月秀姑姑經的世事多,嗅出了危險性,便對月秀說:“你和改蘭到灶火口來。”說著,她伸手到鍋底上來回搓了一把,抓出了滿把的鍋底墨,先是在改蘭臉上擦了一擦,再在月秀臉上擦了一把,說:“一會兒你兩個就悄悄地待在灶火口燒火,誰也不要吭聲,也不要亂說話。”
這時,李尚武領著國民黨兵走進了薛誌剛家的大門,一進院子,跟著的國民黨兵便在牆角放下了槍,然後開始在院子裏忙張起來。李尚武和另外一個便衣隊員,用腳踢開了薛誌剛家的門,看見炕上是婆姨娃娃,地上有兩個男人,便點著薛誌剛與來娃說:“你們兩個出去幫忙去。”又點了三四個炕上坐著的婆姨,說:“你們幾個出去幫忙做飯去。”此時,院子裏的這些國民黨兵不知從哪裏弄來了鍋,就支在院子裏的石頭上。薛誌剛與來娃一時也沒辦法,就出門來從腦畔上抱回來一些柴火,然後點燃,開始燒水。因為鹼畔上的柴火昨晚被雨淋濕了,一時點不著,有幾個國民黨兵便到邊窯裏找一些可以燒火的東西。找得一圈,一個當兵的就將牲口棚拆了,另兩個則將邊窯的門給拆掉抬了過來。月秀姑姑眼看著他們拆自家的東西,一時忍不住就嘟囔著罵。薛誌剛給她使眼色,讓她不要罵,忍著點兒。因為這些當兵的個個手裏可都拿著槍哩,怕萬一哪一句說得不對了,槍子兒就飛來了。
火燃起來了,這些國民黨兵就讓月秀姑姑及幾個女人給他們烙餅子,麵倒是國民黨兵自己扛來的。月秀姑姑就把家裏麵盆與臉盆都拿了出去揉麵,來娃也從自己家裏把和麵盆拿過來了。一時間幾人就開始烙餅子,烙熟一張,國民黨兵便迫不及待地吃一張。薛誌剛這陣兒則被安排去掄斧子劈柴哩,月秀與改蘭則悄悄地在灶火口燒著火給他們熬小米粥哩。
幾個婆姨烙得一些餅子,一茬人吃完走了,就又來一茬人吃。
烙了有兩三個鍾頭,這時就沒有可用的水了。李尚武從院子進窯裏來了,他手裏拿著鏟子,說:“沒水了,誰給咱擔水去?”但此刻滿窯的老弱殘兵,炕上坐的是榮堂婆姨,前幾天剛生的娃娃。月秀與改蘭兩人低著頭在灶火裏忙著,月秀姑姑聽了這話就多了個心眼,派榮堂婆姨的妹妹小樣子與村裏一個叫彩霞的小姑娘去抬水。這兩個十三四歲的姑娘很聽話,提了個桶,忙到院子裏去找扁擔抬水。這時,李尚武再一次走進來了,他從屋前走到屋後,盯著灶火邊的任月秀與改蘭說:“你們兩個去抬水吧,那兩個娃娃太小了,你們一回抬上兩桶,等著用呢。”
月秀與改蘭聽了這話,兩人也沒辦法,隻得站起身來,從小姑娘手裏接過扁擔將兩隻桶掛上,兩人到溝口去抬水。兩人抬著桶往坡下走,月秀一邊走,一邊就張望著,隻見有幾家的門口一些穿製服的兵進進出出,一時也鬧不清到底來了多少當兵的,也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才走。兩人咣當咣當地抬著木桶下到了坡底井邊,由於昨晚下了些小雨,今天用水的人又多,井裏水很混濁。改蘭拿了馬勺,說:“就讓這些畜生喝這些黃湯吧。”說著,一時也不管水髒不髒,就拿馬勺舀了兩桶水。
兩人抬著水,改蘭個子矮一些,走在前邊,月秀走在後邊。剛走到上坡拐彎處,恰好從坡裏下來了一隊國民黨兵,一共有八九個人。
走在前頭的一個人戴著大蓋帽,穿著長雨衣,繃著臉從他們身邊直直過去了。後邊跟著的扛槍的國民黨兵中,有個人看見她倆了,忽然就齜著牙衝她們大喊了一聲:“紅腦子,好好幹,小心殺頭。”這一聲吆喝,一下子把改蘭嚇了一跳,她腳下一滑,扁擔一鬆,摔倒在了地上,而那兩隻木桶就骨碌骨碌地沿著坡滾下去了,水也倒得滿坡都是。
月秀在後邊,一下子也滑倒了。幾個國民黨兵看到了兩人狼狽的情形,發出了一陣狂笑,然後從她們身邊走過去了。
改蘭摔得重,半天站不起身,月秀起得身看見桶滾下去了,連忙跑下去拾桶。一會兒,這兩個倒黴蛋把兩隻桶都拾回來了,又重新回到了井邊。改蘭身上沾了一身泥,沮喪地說:“又得重新舀水了。”
兩人正要舀水時,忽然聽到背後有呐喊聲:“別跑,站住,站住。”
兩人都聽見了,不知在喊誰,就抬頭望。隻見從大路上跑過來一個後生,飛奔著穿過村口的大路,跑到空曠的田野裏去了,後邊有兩個便衣在追他,一邊追一邊喊著:“別跑,別跑。”眼見追不上了,其中一個便舉槍瞄準,“砰砰”朝前邊跑著的那人開了兩槍,但也許是沒打著吧,前邊飛跑的後生,也不管不顧,一直從地裏跑到山腳下的樹林裏去了。
追的那兩個人放了兩槍,見跑遠了,就不再追。前邊那個人把盒子槍裝進了腰中的皮套裏,然後扭過頭來朝這邊一瞅,就發現了正站在井邊舀水的月秀與改蘭。他瞅了半天,就跑了過來,接著在月秀身邊轉了一周,叫道:“任月秀。”
月秀看了他半天,也沒認出他是誰來,等到他叫她名字了,她的腦子才急速地轉著圈,在想著:“怎麽這個人看起來那麽麵熟呢,他到底是誰啊?”那人見月秀半天認不出他來,就摘下帽子來,然後哈哈笑著說:“任月秀,我是田遠剛啊。”
月秀一下子張大了嘴。
眼前的田遠剛穿了一身黑製服,紮了根皮帶,腰裏別著把盒子槍,一身戎裝,和昔日的他完全不一樣了,難怪月秀一時沒有認出他來。
國民黨一占領安定城,共產黨政府就撤離了,國民黨很快建立了黨部,並成立了警備司令部,建立了“剿共”大隊,強令十六歲以上、三十六歲以下的男丁參加,全隊二百八十人,編為一個大隊,三個中隊,九個分隊,他們網羅了一些他們自認為的本地人才。現在的田遠剛就屬於“剿共”大隊第三中隊中的第二小分隊隊長,手下有十幾號人。
他現在的任務是領著人尋找共產黨的線索,打探共產黨的情報。他今天本來是打算到石畔村查找薛東坡的行蹤的,但見李尚武一夥到這裏來了,就臨時轉到別的村了。不想半路上碰見了一個可疑人員,他盤查時,這個後生瞅了個空當跑了,他一時著急就跟在後邊追,這不,正好追到這裏,反倒碰見月秀了。關於月秀與錢成成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知道共產黨政府逮捕了幾個人判了勞役,也同時判決任月秀與錢成成婚姻無效。他想著自己還是有機會的。反正任彥貴收了他家的錢,到現在還沒退哩。他家不能賠了錢,又沒了人啊。本來前段時間他還翻來覆去想這事,但因為這幾天形勢緊張,接著他又被任命為小隊長了,整天忙得不可開交,因此倒將這事先放淡了,再說父親現在還給他張羅著另一門親事呢。可哪裏想到,在這裏,他卻意外地碰見了任月秀。
他豈能放過她。
“月秀,我們又見麵了,沒想到是我吧。走,我們回家去。”田遠剛說著,就用手來拉扯月秀的胳膊。
“回哪個家?”月秀問道。
“明知故問,你大收了我的錢,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你不知道我把日子都測好了,咱們倆就隻差入洞房了。”
“哦,你是他男人啊,那你們說話吧。”跟月秀一起抬水的改蘭,此刻見到當兵的盤查月秀了,心想月秀肯定遇見大事了,忙慌張地說了一句,急匆匆地打算離開。
“站住。”田遠剛掏出槍來,砰地放了一槍,子彈在改蘭腳底下炸響,濺起了一層土。改蘭一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想回去報信,沒門,乖乖回來。”田遠剛揮著槍說。
改蘭在地上愣得半天,隨即乖乖站起來,走了回來,滿臉驚悚地一動也不敢動。
這時,從大路上又過來幾個穿便衣的人,足有七八個,個個手裏都拿著家夥。他們走了過來,有人便在田遠剛耳邊悄聲匯報了一陣兒什麽。
田遠剛說:“這夥共產黨早他娘的跑得老遠了,媽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不過,現在你們先在這裏等一等吧。”
那幾個人聽了這話就三個一夥、五個一群地站在了當路上,一起嬉皮笑臉、饒有興致地望著田遠剛和任月秀。
“月秀,跟我回安定城吧。現在這麽亂,你一個人待在這裏,沒個靠山,要有個閃失怎麽辦呢?”田遠剛耐心地說。
“你回你的安定去,我在哪裏與你無關。”月秀說。
“世事都有道理哩,你說對不?你大拿了我的錢,你又跑了,我總不能賠了錢也賠了人吧?”田遠剛說。
聽到這話,月秀有些說不出話來了。在她看來,道理也是這麽個道理,誰的錢也不是白來的,總不能讓人家賠了錢,又折了人吧?因此,她隻得硬著頭皮說:“我大是拿了你的錢,但我們家會還你的。”
“你大早把那些錢拿來還賭賬了,你不會不知道吧?你拿錢還,拿什麽還?難道你指望錢家還嗎?他錢成成如果有錢也不會趁晚上把你搶了吧。”
“他搶我我願意,和你無關。”任月秀說。
“那你不心疼別人,總得心疼你大吧。你不愛錢,可有人愛錢哩。
你不跟我走,可是有人要你跟我走哩。你能一輩子不回安定嗎?不回你家嗎?你想想你這一走,你大後半輩子能過得安生嗎?”
“田遠剛,你太卑鄙了!”月秀說,“我是人,不是畜生,你覺得用錢能買得到這世上的一切嗎?”
“我就不知道,這錢成成有什麽好的?”田遠剛說。他身旁那幾個人嬉笑地望著他,似乎在等著看他的笑話,田遠剛的耐心也在一點點被消耗著:“就一成天拿鞭子戳牛屁股的,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到現在死活都不知道,你還在這裏守什麽呢?”
“錢成成心實,他不會幹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月秀說。這一段時間,她也想了許多,對於自己的選擇也越來越堅定了,既然選擇了錢成成,那也就意味著和這個田遠剛再不會有任何牽連了。此刻,在田遠剛麵前後悔、服軟,這根本不是她任月秀的個性。
這時坡上的李尚武卻吊兒郎當地下來了,他見田遠剛在一旁賠著小心與一個女人說話,就趁機起哄。月秀他是認識的,隻是此刻見這女人滿臉的黑,他沒認出來是她。他說:“田隊長,你咋好壞都不嫌呢,碰到個女的就上,小心骨朵吃了你啊。”
這樣的調笑讓田遠剛怒火中燒,他也越來越沒有耐心了。這一段時間,他身上帶了槍,碰到所有的事,隻要槍掏出來就少了許多廢話。
看來今天也是這樣了,這個女人吃硬不吃軟,於是,他拍了拍腰中的槍說:“任月秀,怪不得有人說他們搶親是你定的計,目的就是想嫁給錢成成……那好吧,我今天就成全你。”說著就又一次從腰間掏出槍來,一把將子彈推上膛,對準了任月秀。
一旁的薛改蘭看到這情況,撲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她拉扯著田遠剛,說:“求求你,大哥,你不要傷害她喲,月秀姐人可好了。”
但現在的月秀卻不是當初的她了,這一段經了許多事,她也長了許多見識,和田遠剛對峙的時候,她心裏是很坦然的,是一點兒也不害怕的。再說,今天這田遠剛如果把她打死了,那麽就一了百了了,父親也不用還他家債了,她任月秀也就不欠誰什麽了,也就不用成天再糾結一切了。所以,她一時橫下一條心,緊盯著田遠剛說:“你要是有種,就開槍吧,你就打死我,我眨一眨眼就不算是安定城老任家女子!”
田遠剛把槍口對準她,對了半天,忽然哈哈笑出了聲。
“你想得美,你想一死替你父親把債還了。哼,我還不這樣便宜你呢。”
“田遠剛,你到底想怎樣?”月秀問。
“把你帶回去成親。”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由不得你了。”田遠剛說著,扭轉身對身旁的幾個兄弟說,“把這女人給我弄回去。”
其他幾個人聽著這話,麵麵相覷,都不知道咋樣才能把她弄回去。
她一個活生生的大姑娘,是把她拉回去呢,還是把她抬回去呢?個個都覺得不好下手。
“田遠剛,你作惡多端,政府饒不了你的。”月秀大喊道。
“你的政府早就跑了,現在是這個說了算。”田遠剛揮了揮手上的盒子槍。
“夥計們,她想死,我偏不讓她死。我告訴你,任月秀,你是被搶來的,你和錢成成的婚姻是無效的,是不被承認的,你現在就是個沒主的女人,誰搶到就是誰的,老子今天也要過過這搶人的癮。”田遠剛左右瞅了瞅,然後對手下說,“把她裝進麻袋裏,扔在驢背上,回安定。”
那幾個便衣聽了,個個就上了手。一時間,逮麻袋口的逮麻袋口,拉腿的拉腿,抓胳膊的抓胳膊,張羅著把月秀往袋子裏裝。任月秀著了急,左右掙紮著,呐喊著,不讓他們帶她走。一旁的改蘭眼看著這一切也著急了,大聲地喊了起來:“來人啊,來人啊。”田遠剛用槍指著改蘭說:“你再喊一聲,我就打死你。”薛改蘭一時就閉了嘴,不再吭聲了。
這幾個人把月秀裝進了袋子裏,然後扔在了驢背上。月秀盡管被裝進了袋子,但還是在袋子裏左右動著。這田遠剛便又拿了條繩子來,上下前後,在驢背上把麻袋來回捆了個結實,眼看著月秀不掙紮了,他便和幾個便衣吆喝著驢向安定城走去。
癱軟在地的薛改蘭,嘴張了半天,才有氣無力地呐喊了一聲:“來人哪,月秀姐被綁了——”等到村裏人攆下來的時候,這裏已空空****了。
月秀怎麽也想不到,她會在一個多月後又一次被馱上了驢背。在毛驢的有節奏的走動中,她被動地左右搖晃著、上下顛簸著,在蒼茫的暮色中急速地向安定城前行。
任月秀被田遠剛用毛驢帶回了安定城,但他並沒有把她帶到田家,而是在縣城南邊的一間房子門前停了下來。幾個人就把裝月秀的麻袋抬進了屋子,一到屋子裏,幾人便把麻袋解了,將月秀放了出來。
月秀渾身酸痛,掙紮著,罵著田遠剛,田遠剛便拿一條繩子將她捆了起來,綁在了床沿。
“田遠剛,你不得好死!你就是個流氓!”
田遠剛說:“流氓就流氓吧,我這次就做個真正的流氓給你看。”
他一邊說著一邊撫摸著月秀的頭發,親著月秀的臉。月秀左右掙紮著,可是身子被綁著動不了。
月秀咬牙切齒地說:“田遠剛,你等著,成成回來,會要了你的命的。”
田遠剛說:“他要敢回來,看我不先要了他的腦袋,你還是安心認命吧。”說著他和幾個兄弟打算動身去吃飯,有一個小兄弟一副壞笑的表情,對田遠剛說:“田隊長,你不先熱身一下?”
田遠剛說:“女人如衣服,咱們兄弟才是真正的兄弟。走,一起喝酒去。”
這個兄弟就跟在他屁股後麵說:“田哥,你這是打算喝幾杯酒再慢慢享受呀,你一會兒可要悠著點兒啊。”
幾個人嘻嘻哈哈地打鬧著往外走,就在這時,月秀大喊道:“來人哪,來人哪!”田遠剛聽到了喊聲,就又扭回頭,見**有件破衣服,便將袖子撕扯下來,塞到了月秀嘴裏。他來來回回塞了個瓷實,這才把帽子一戴,和幾個兄弟出門去了。
門哐地一鎖,整個房間就暗了下來,屋裏黑乎乎的,隻有一條門縫透著一點兒微弱的光。月秀被捆在床邊,她隻知道回到安定城了,但這是在哪兒,她卻根本不知道。現在是任誰也求助不上了,自己一人孤立無援。嘴被東西塞得難受,她就試著在床邊把嘴裏塞的東西弄掉,因為手被綁著,隻能靠一張嘴來回擺弄。但奇怪的是,即使到了現在,她在心理上還是一點兒也不怕。
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一會兒嘴裏塞的衣服袖子被她弄掉了。
這時,她就試著用嘴來解捆在床頭的繩子,試了一會兒也解開了。隻是兩隻手還被反綁著,這卻是沒辦法弄的。但此時,她已能在屋裏來回動彈了。她就試著到門跟前去,推那扇門,但門從外邊鎖著了,她用身體扛了幾下,門發出了一點兒聲響。她試著對著門喊了幾聲,但是沒有人應答。這樣來回折騰著,她就發現這間屋子後麵有個非常小的後窗。她站到了炕頭上,對著後窗呐喊道:“有人嗎?快來救救我。”
這樣呼喊了幾聲,後窗也沒有任何回應。她就用舌頭舔破了窗紙,卻發現外邊此時已是黑漆漆一片了。後窗的下邊似乎是一片平地,但是這到底是在哪裏,盡管她對安定城很熟悉,可一時也想不起來。可憐的她,此時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孤苦無依,又走不了,想想自己的命運,想想自己的遭遇,淚水不禁又滴了下來。唉,這活人咋這麽難呢!今天如果田遠剛打死自己,那倒是一了百了了,也用不著再這樣折騰了。她這樣亂想著,忽然又想:我可不能這樣死了,那錢成成此刻還不知在哪裏呢,我還答應要等他出來成親呢。我要這樣走了,這不失信於人了嗎?再說,就這樣走了,也心不甘啊。想到這裏,她就又站在後窗上呐喊。喊得半天,也沒任何反應,實在累得不行,她也隻能暫時歇息下來。
就在她孤苦無依的時候,後窗卻傳來了聲音:“是哪個女子在此呐喊呢?”月秀聽到後窗有人說話,一時欣喜若狂,急忙站起身來,朝後窗一看,後窗上正有一個瘦瘦的男人的頭,而這個人竟然是黃三兒。
月秀急忙說:“黃叔,我是月秀,你快把我救出去。”
窗外果然是黃三兒,他剛才在街上見到一隻狗,這隻狗他不認識,他想著把這隻狗逮了,等到主家找的時候,再折騰兩個錢,誰知那狗靈得很,倒朝這個方向跑來了,他就在暮色中也追到了這裏。一到這裏,他就聽見了呐喊聲,便悄無聲息地循聲音而來,一直到了這個房子外,發現聲音正是從這個房子的後窗發出來的。可是這個後窗實在太高了,他便從旁撿了些石頭墊起來看看到底是誰在呐喊。瞅了半天,隻見房間裏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到,這才出了聲問。
月秀一時見到黃三兒猶如見了救星,便緊緊抓著這根救命稻草,哀求著:“黃三兒叔,我被田遠剛綁到這裏來了,你快來救救我。”
黃三兒站在窗外說:“那你不會自己跑出去嗎?”
月秀恨恨地說:“我的雙手被綁著,這門也鎖了,跑不了。”
黃三兒聽到這話了,便問她:“那我救你了,你拿啥謝我呢?”
月秀此時心想著隻要能脫身就行,便說:“黃叔,我的就是你的,我們全家的都是你的,你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你先將我救出去。”
黃三兒想了想說:“那你把你大的豆腐坊給我。”
“好好好。”月秀隨口應承著。
黃三兒說:“你等著吧。”說著他就走了。
黃三兒的到來使月秀看到了希望,她稍微心安了,可是一等再等,卻怎麽也等不到黃三兒來打開門。看來這龜孫子又不知道跑到哪搭兒去了。她不禁心中罵道:黃三兒就不是個好人!當初錢家來搶親還是他提供的線索呢,要說起來,自己被搶,他還是參與者呢。夜漸漸深了,月秀在房間裏急躁不安:這麽長時間了,咋就不見個人影兒呢?她又站在床頭呐喊了幾聲,但外邊依舊黑乎乎的,沒有一絲動靜。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院外忽然有了說話聲,月秀聽到了,心裏一驚,看來田遠剛這龜孫子回來了。這時的月秀已從房間找到了一把剪子,她用腳把剪子踢到床底下,如果今晚田遠剛要胡來,隻要她手能鬆得開,就一定要和這個龜兒子拚命。
院外的說話聲越來越近了,接著大門打開了,有人直接朝這間房子走來。月秀聽著,似乎是兩個人的對話聲,聲音漸漸近了,走到了門前,隻聽哢嚓一聲,門鎖開了。黃三兒叫道:“月秀——”月秀說:“我在這兒。”
來的其中一個人點了燈,月秀一看,卻是田遠剛的父親鐵匠老田和黃三兒兩個人。
燈一亮,鐵匠老田來到了月秀的身邊,解開了月秀的繩子,說:“月秀,你回去吧。”
“對,快點兒走。”黃三兒也在一旁說。鐵匠老田再也不多說一句話,他高大的身子像一座鐵塔似的。
月秀全身的繩子解開了,便說了一聲:“謝謝黃叔,謝謝田叔。”
這樣說著就要走,她現在一心想的就是趕緊離開這個是非窩。要走出大門了,就又返回來,說:“黃三兒叔,你和我父親說一聲,就說是我答應給你我家的豆腐坊的。”
黃三兒說:“你快點兒走吧。”他揮了揮手。
月秀又往出跑,這時鐵匠老田說:“你一定還沒吃飯吧。”說著從自己懷裏掏出一些幹饃塞給了她,安妥她說:“這個事你再不要給旁人說。”月秀應了一聲。
月秀這一段時間不在安定城,她不知道,就在這兩天,骨朵已跟田遠剛定親了。這黃三兒本來打算自己放月秀,但想來想去又怕惹出麻煩,就去給田父說了。這田父和任彥貴都在一條街上,都是相熟的老街坊,一聽自己的兒子竟然把月秀給綁了,幹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這種事傳出去讓人知道了可咋辦啊。不管打仗不打仗,自己和老任都還在一條街上哩嘛,還要和老任天天照麵呢。這讓自己以後如何見他,如何見街坊四鄰呢?再說田遠剛也馬上要結婚了,如果讓骨朵家知道了這事,婚姻再生變,那自己豈不是更沒臉麵了?所以,一時聽了這事,就跟了黃三兒來,將月秀放了出來。
月秀出了大門,這黃三兒隨後也就跟著出來了。他問月秀:“你打算回家嗎?”
月秀隻當他還在惦記豆腐坊哩,就說:“等我有時間回家了,我就給我大說。現在我可是不敢回家啊。”
黃三兒說:“天這麽晚了,你出不了城門了。白天要出城門,要保長發話,還要在胳膊上蓋個章的,再要進城門還要查圖章在不在的。
現在城門早關了,你出不去了。”
月秀一聽這話就愣了。原來想著,偷偷跑出城就行了,但現在看來,這條路根本走不通。
黃三兒說:“你跟著我,我給你想個辦法。”說著就隻管往前走了。
月秀好長時間不到這安定城來了,看安定城是既熟悉也陌生。此刻她隻能隨著黃三兒往前走,走過財神廟了,她瞅了一眼廣場,這裏先前是演戲、開大會和馬拐子說書的地方,但現在廣場裏沒一個人,隻拴著一些騾子與馬,它們打著響鼻,肆無忌憚地叫著,廣場上滿是臭烘烘的尿臊味。在演戲的舞台上,不見了帷幕,卻掛著幾雙臭襪子與短褲什麽的,風吹過來,搖晃著,像一麵麵招搖的旗幟。
黃三兒走在前,月秀走在後,一時間兩人就走到了南門旁,黃三兒在這裏停住了腳步。這裏原有一個水洞,原來是安定城南半邊的居民到河裏挑水要經過的通道,國民黨占領安定城後,就將水洞給堵死了,此處就形成了一個三麵封閉、一麵開闊的小空地。現在那半截水洞裏燈火輝煌,正有一些人在此賭博呢。站在這裏,月秀都能聽見水洞裏吆五喝六的聲音,能看見水洞裏有穿製服的兵出來進去的身影。
黃三兒領著她在這裏看了半天,然後說:“你看我的。”說完了,他從近處搬來一塊石頭,撲通朝空地扔了下去,接著呐喊道:“長官來了,長官來了!”黃三兒這一扔石頭一呐喊,水洞裏的賭博場一時就亂了,像炸了鍋似的,大家夥兒紛紛從水洞裏跑出來,然後攀牆的攀牆,上房的上房,一溜煙就跑得沒影兒了。黃三兒等了一陣兒,確定下邊沒人了,然後給月秀指點著說:“那兒能出去人的。”月秀此時也看見了那條路,原來是舊城牆與新砌的牆連接處有一個接口,可以容一個人過去。她內心充滿感激地望了黃三兒一眼,然後下到水洞那兒,扳著邊上的磚牆小心翼翼地轉了半個圈,然後跳下一個一米高的高台,這就轉到城外了。高台下去,麵對的是秀水河,月秀知道這條河水不深的,一時也顧不得其他,就挽了褲管撲通撲通蹚著河水跑走了。
等過了河,月秀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現在她家離她近在咫尺,甚至都照得見她家窯洞裏有微弱的亮光。但想來想去,她還是不打算回家去,尤其是現在她更不能回去了。於是,她就近在一個場裏麥秸堆裏躲了一夜。第二天,天剛麻麻亮的時候,她一個人踏上了回石畔村的路。
在麥秸堆裏的這一夜,月秀悄悄地躲藏著,最近發生的事情一幕幕在她眼前閃現著。天氣特別冷,有那麽一刻,她曾想回到自己的家裏去,但是,這也隻是一瞬間的想法罷了。她想得更多的是,如果現在回去,那麽就等於承認自己這一段時間所做的選擇都是沒有意義的,也意味著自己選擇的路是錯的,更主要的是,回去的話就意味著她家裏人將會把她嫁給田遠剛。一想到這些,她就硬下了心,決計無論如何也不回家去了。這一夜,她想了許多許多,到了天開始亮的時候,她就越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選擇了回石畔村。
月秀剛踏上回石畔村的路,忽然發現大路上遠遠地走來兩個人。
來的是月秀姑父薛誌剛和改蘭父女倆。原來昨天薛誌剛聽到月秀被搶走了,他就和改蘭往安定城裏趕,想著怎樣也要將她救出來,隻是到了城跟前時,城門已關了,兩人就沒了辦法,在城外的親戚家將就了一夜,現在還想著怎樣趕到安定城裏去救她呢。
一時間三人見了,都激動不已。月秀就給他們講了昨晚的遭遇,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這鐵匠老田和黃三兒兩個人都不錯哩。”
薛誌剛說:“戰亂隻是暫時的,終會過去的。他鐵匠老田也要考慮今後咋樣在安定城裏做人哩。”
改蘭聽了這話,就問:“可是,難道他田遠剛就不考慮今後咋做人了?”
薛誌剛說:“老年人經得多,他們能將這世事看透哩。而有一些年輕人,則不會考慮那麽長遠,他們覺得背上一杆槍就了不得了,其實到最後他們就會知道槍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將來有一天他們會後悔的。”
三個人就一邊說著一邊往石畔村走去,在路上遇到了兩夥國民黨便衣,但僅盤問了幾句,就放他們過去了。
三人回到了石畔村,日子安靜了幾天。可沒多久,村子就起了變化。
原來是錢東來、錢東魁、錢保林、錢保安、馮榮堂、錢福堂等人都被放回來了。月秀是在姑父家裏知道這回事的。錢東來來到了薛誌剛家,給大家講了整個事情的經過。他們剛從安定轉移走,國民黨大兵就來了,當然打的那七孔窯就都打了個半拉子,而他們則被轉移到原西縣一個偏遠的山溝裏。所有的囚犯都要轉移,他們都不知自己的命運會怎麽樣,會不會被殺掉……可是沒想到,監獄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連一個國民黨兵的影子都沒見。這樣在山溝裏待了有二十多天。有一天,一個長官就把他們五六十個人集合起來訓了一通話,大致是放他們回去,但是,放回是有條件的。一是路上碰上國民黨兵不得告訴轉移的地方;二是放出去後,不得當叛徒,不得參加國民黨軍隊,也不得給國民黨兵帶路,更不得做一些侵害百姓的事情,如果做了,將來就要新賬舊賬一起算的。說完了,就讓他們這些人吃了一頓飽飯,發了一些幹糧,然後打發他們上路了。這次總共放了四五十個人,還有十多個犯人沒放,都是些青壯年勞力,錢成成就在這批人裏邊。錢東來走時,還操心著成成的安全,就問長官可不可以讓錢成成也跟他們一起回去,他們是同一批逮進來的。但那位長官說:“我們還沒接到通知,你們就放心先回去吧。”於是他們幾個人就相跟著一路回來了。
當然,任彥貴也被放回來了。他們幾個在路上碰到了國民黨兵,也經過了幾番盤問,但見他們這些人個個灰頭土臉、麵黃肌瘦的,就放他們過去了。
月秀聽了,一時就擔心起成成的安全。錢東來就說:“你別操心,我實話告訴你,現在這個時候,監獄裏比外邊更安全哩。成成在裏邊不會有事的,我估摸過不了幾天,他也就會被放回來了。”
薛誌剛就將月秀前幾天遭遇的事給錢東來說了,說月秀現在在這裏也不安全哩,說不定哪天,那田家二小子還會來的。
錢東來就說:“那就讓月秀待到我家去,他敢來,我們一大家子人就和他拚命,我拿這個老羊皮襖換他的小羊羔皮。”說著就望著月秀,等著她答複。
月秀一聽,果斷地搖了搖頭,說:“我不去。”
月秀的態度一時令錢東來感到很驚訝,他說:“你待在我家,待成成回來了,就給你們完婚,你也有個照應。”
月秀說:“成成現在沒回來,我過去算是怎麽回事啊?”
錢東來說:“那你可以待在咱家等成成回來啊。”
月秀說:“不是這個道理,政府都不承認我們的婚姻,我怎麽能過去呢?”
錢東來說:“哪裏管得了那麽多,等成成一回來,你們住到一起,就是夫妻了。”
月秀說:“你不要再說了,現在我是不會過去的。”
錢東來不服氣地說:“村裏人人都這樣,哪來的結婚證啊?”
“可是我們是政府判的婚姻不作數的啊。”月秀固執地說。
話就在這兒停下了,錢東來鬧不清緣由,想不明白中間的道理,此刻他隻是睜大了眼睛望著薛誌剛,盼他能說幾句話。
薛誌剛說:“月秀的心事我解下哩,你不要看她大大咧咧的,其實心裏蠻有主見哩。她是覺得公家不承認,政府不承認,名不正言不順地糊裏糊塗住在一起,算怎麽回事哩。我看就再等幾天,等成成回來再說吧。”
錢東來這時也就隻能同意了,說:“那也行,那也行。”
其實,這幾天月秀心裏還多了一些想法。前些天,她隻盼著成成回來,然後和他在一起生活。但前兩天被田遠剛搶去時,田遠剛說的那幾句話,像一記重錘敲在了她的心上,也令她對這件事有了一些新的想法。田遠剛當時說:“我告訴你,任月秀,你是被搶來的,你和錢成成的婚姻是無效的,是不被承認的,你現在就是個無主的女人,誰搶到就是誰的。”這幾句在外人看來強詞奪理的話,當時在月秀的心裏卻產生了強烈的震動。是啊,田遠剛那幾句話也沒說錯:她與成成的婚姻是無效的,是不被政府承認的;那麽從理論上來說,她還是個未嫁之人,她還是個無主的女人,而這一切也是她越來越不願意住進錢家的理由。再說,即使有一天成成回來了,自己會不會選擇住到他家或者和他住在一起,還是兩回事呢。難道她一個黃花大閨女,就這樣不明不白糊裏糊塗地待在錢家嗎?這兩天,她想得更多的就是這個問題。但是想來想去,她一個十八歲的女子又能想出什麽好辦法呢?
唉,事情真是煩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