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房間,雲鵬飛就落淚了。
這哪裏是養上等信鴿的地方。在那個擁擠不堪的院落裏,數百隻鴿子淩亂無序地蹲在鴿舍裏。裏麵塵土飛揚,臭氣熏天,看得出根本無人管理。在鴿舍裏,甚至還有死去的鴿子,有的已經腐爛了。許多鴿子蹲在裏麵,顯得無精打采。
雲鵬飛的第一個反應是,這裏發生了鴿瘟。
他抓起一隻奄奄一息的鴿子,仔細看過,心痛地怒吼道,你們這些敗家子,這麽好的鴿子被你們養成這樣。還配養軍鴿嗎?
一邊罵,他一邊反手就將一旁的軍鴿隊隊長緊緊扭住,憤怒地質問道,你也是軍鴿隊隊長?連養雞養鴨你都不會。你知道這叫什麽鴿子嗎?它們在抗戰中為飛虎隊立下過赫赫戰功。
眾人麵麵相覷。誰也沒想到雲鵬飛居然有如此的突兀之舉。
黑敕命趕忙上前,一把拉過氣咻咻的雲鵬飛,然後立刻給軍長與軍鴿隊隊長連連道歉。
軍鴿隊隊長苦笑一聲,羞愧得低下了頭,似有難言之隱。軍長解釋說,不怪別人,也不怪軍鴿隊的弟兄。本來,他們這支軍鴿隊自從引進了國外的品種之後,一下就在國民黨軍中走入了前列,加上接受了陳納德的饋贈,軍鴿隊更是如虎添翼。可是,老主席龍雲被蔣介石剝奪軍權、強行去職後,滇軍被抽調出去打內戰,部隊損失一空。所幸,軍鴿隊還保留了下來。不過,它們不再像抗戰時期那樣,與飛虎隊的飛機一起展翅翱翔藍天,同日軍的飛機和軍鴿在滇緬戰場一決高下。而是被隨意丟棄在這裏,很少派上用場。解放初,軍鴿隊的技術人員大多不辭而別,眼下的軍鴿隊隊長根本不懂軍鴿業務,是他們臨時指派的。解放後,他們光榮起義了,部隊也改編為解放軍。大家非常高興,決定將軍鴿悉數交給兵團司令部,可是報告上去以後,就再無下文。這下好了,你們要來調撥這批軍鴿,我們堅決支持。
聽到這裏,黑敕命忙像哄勸小孩一樣,對雲鵬飛說,鵬飛,明白了嗎?這些軍鴿早該是我們的了。不能怪他們。
雲鵬飛依然胸壘難抒,他憤憤地說,都是你們的錯。
見他如此氣憤的樣子,黑敕命生怕他在做出什麽出格之舉,說出更多難聽之話,趕緊將雲鵬飛帶著,在鴿舍裏開始認真挑選起鴿子來。
忙活了一陣,收獲還不小。雲鵬飛挑選了幾十隻軍鴿,親自引導大家小心翼翼地裝進了鴿籠,看著這些鴿子被搬上車,他一直緊繃著的臉才有了些許的滿足。
經過這一折騰,回到軍鴿隊,已是黃昏了。大家紛紛感到,肚裏饑腸轆轆,這一天下來,又累又餓,紛紛提出趕快吃點東西。黑敕命情緒很高,他從已然清醒的雲鵬飛身上看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希望。此時此刻。他不禁心生出對餘亮克和畢鍵的萬分感激。於是,他提議,由他請客,大家去馬街飽餐一頓當地最為有名的狗肉米線。此言一出,眾人歡呼雀躍。但雲鵬飛卻又哪著嘴。似有幾許的不快。
餘亮克頗為納悶,這個雲鵬飛在雲家穀土司官套裏養尊處優慣了,對吃的東西卻不甚講究,據說他就特別喜歡吃狗肉米線。
很快,大家明白過來,不是雲鵬飛不愛吃,更不是他沒有胃口,而是從暫縮13軍將舊滇軍的軍鴿係數接受回來後,他還一直對這些軍鴿被人奔之不顧管理不善,既有心痛又有憤然。上萬隻軍鴿挑透下來,真正有用的不到一百隻。曾經被艾森豪威爾譽為可以抵上兩個陸軍師的軍鴿委家,在這一刻高興不起來,他知道,這不單與他的期望大不相符,更為主要的是這距離組建起一支如鵬敕命給他談話所說的軍鴿隊規模,實在是相去甚遠。
黑敕命安慰道,鵬飛,不要擔心,不到一百隻鴿子,少是少了點。但我們對你有充分的信心。要不了多久,這裏就會成為全亞洲最大的軍鴿隊。
雲鵬飛著急地說,我原先預想的應該有幾百隻,這樣。我在用我的鴿子配種的時候,就有很大的回旋空間。可你們看看……
餘亮克上前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說,鵬飛呀,你別著急,我和小畢在雲家穀給你收羅來了好幾百隻,有了這些鴿子,將來就像孵化小雞一樣,讓你忙不過來。我敢說,到那時,多得會讓軍鴿隊裝不下這些鴿子。
大家連忙附和。
黑敕命又勸道,我們自己從北京總部還領回了許多種鴿,如果近期在收購一些,肯定會讓你滿意。
一聽說還有種鴿,雲鵬飛眼睛為之一亮,他轉身就想拉著黑敕命再去看看。黑敕命忙說,鵬飛,你別著急。大家都累了一天,幫著搭建鴿舍,買藥、搬運鴿子,還有餘隊長和畢文書,他們從大老遠幫你把鴿子弄來,怎麽著也得感謝一下不是。走走走!先吃飯。
雲鵬飛這才安靜下來。
在馬街吃完狗肉米線,喝了幾十口狗肉湯,大家細密的汗珠隨著皮膚刺刺癢癢地爬了出來。在確信大家已經飽餐足飲了,黑敕命付完賬,準備領著大家回到軍鴿隊。
餘亮克提出,他要去張參謀長那裏看看。這讓黑敕命大吃一驚,他拉著餘亮克的手,懇請對方今夜就住在軍鴿隊,明天一大早就悄然趕回雲家穀。至於衛戍區晷名揚副司令那裏,他會主動打電話去解釋和感謝。餘亮克很是不解,跟隨了首長多年,他與首長有很深的感情,每次上來辦事,他都會去拜望首長。而首長也很高興見到他,倆人總有說不完的話。如果這次來了,萬一不去,首長知道了,一定會責怪的。
黑敕命知道,雲鵬飛雖說突然清醒了,但治軍嚴格、輕易不改弦更張的張參謀長,是不會讓雲鵬飛留下的。再說,即便懇請張參謀長把雲鵬飛留下來,但萬一雲鵬飛病情又反複了,他怎能交待得過去。所以,還是暫時不把自己自作主張、私自留下雲鵬飛的事情報告給張參謀長為好,以便將來還有回旋餘地。經他這一說,餘亮克也覺得頗有道理。還有,一貫嚴於律己,執行上級命令堅決的於必水一定不同意黑敕命留下雲鵬飛的擅作主張,這就需要餘亮克幫著自己一起說服於必水,打打圓場。
餘亮克同意了。
回到軍鴿隊。果然,於必水正焦急地等著他們。
黑敕命不由得感歎起來,這個於必水真是每臨大事有靜氣,明明心裏著急,但表麵上與餘亮克握著手,說著不鹹不淡的客套話。始終在臉上掛了笑容。
他看著雲鵬飛,還關切地上前噓寒問暖。雲鵬飛的表現也是出奇的好,不但認出了他,正常地叫著老於、老於,還滔滔不絕地介紹起鴿子來。這讓於必水明確感知到眼前的雲鵬飛確如軍鴿隊的同誌們說,病情似乎好轉了。可是,是否真的好轉,於必水在心中還打著鼓。
不過,他沒有表露出自己的這種隱憂。
黑敕命生怕雲鵬“飛與於必水說話多了,像往日一樣,把精神病弄犯了,非但前功盡棄不說,還會鬧出大笑話。於是,他一麵命李必和自告奮勇的畢鍵陪著雲鵬飛去鴿舍內查看蘇聯老大哥送來的鴿子,一麵拉著於必水和餘亮克來到了會議室。
關好了門,黑敕命沒容於必水與餘亮克落座,就先人為主地對於必水說,老於,這個……這個,雲鵬飛的事情,你聽說了吧。剛才也看到了。
於必水一麵將餘亮克讓進一旁的沙發,一麵倒好一杯水遞給餘亮克,然後答道,看到了,也聽說了。你們走了後,我開了一整天的政工對口會,回到隊裏來,同誌們都給我說了。
黑敕命向於必水遞過一絲矜持而討好的笑,這種笑在倆人間彼此心照不宣。黑敕命感慨地說,說來也奇怪,這個雲鵬飛自打法場上那麽一嚇,整個人都嚇傻了。可是,今天一見了餘亮克同誌送來的那些鴿子,他居然就病好了。老於,你是沒有見到那情形,簡直是奇跡,令人不可思議。
於必水淡淡地說,我看到了,就剛才雲鵬飛的樣子,與以往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別。
黑敕命說,可你沒看見他今天的表現,人一點不糊塗,精神頭也足,說起軍鴿來,更是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絕。我敢說,這個人我們找對了,肯定比那個李子墨教授強了很多。這一點,憑我搞這麽多年的通信工作經驗判斷,準錯不了。你老於可要相信我。
於必水依然笑容滿麵,說,你是通信專家。我當然相信你。不過,有些事還是不能意氣用事。我說這個話,也沒別的意思。
黑敕命趕忙趨前一步,拍著胸脯說,老於,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天呢因為事情來得突然,我也沒和你商量,算是臨機專斷嘛,所以將雲鵬飛留了下來。這個雲鵬飛確實是這方麵的人才。不!是奇才。就連二戰時的盟軍司令都誇他,至少能抵上兩個陸軍師,法國與美國都爭著要搶他,為什麽?不就是因為他是軍鴿方麵的奇才嘛。現在,他的病好了,我們當然要把他留下來,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你可得支持我。
於必水冷不丁地問道,留下來,我沒意見,也完全同意你的做法。可是,報告了張參謀長嗎?
黑敕命臉一紅,趕忙望望餘亮克,然後對於必水赧然一笑,說,還沒有。所以我把餘亮克同誌留下來,就是和你商量一下。
於必水不動聲色地問,那你的意思呢?
黑敕命見對方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回來,他在心裏暗罵一句,難怪別人說你是“八麵光”。他心裏這樣罵,嘴裏卻小心翼翼地說,我的意見是暫時不把雲鵬飛留下來的事情報告給張參謀長。你可能對首長了解不多,我和餘亮克同誌與他接觸多一點,首長這個人有些認死理,做出的決定一般很難更改。
於必水立刻搖了搖頭,說,我認為還是要報告。這麽大的事情,我們就自作主張,連個起碼的組織紀律都不講,這說不過去。
黑敕命急了,說,老於,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真的還是不報告為好。如果有事,將來即便上級追查下來,板子打在我一個人頭上好了。
於必水說,這不是打不打板子的問題。老黑,張參謀長明確指示我們要把人送走,等地方政府把他的病治好了,再接回來不為遲。
黑敕命說,可他的病已經好了。
於必水不以為然道,病情好不好,這不由你、我想當然,不能隻看表麵。還得有醫生來鑒定。
黑敕命反問道,如果醫生瞎說呢?
於必水笑道,老黑,我理解你此時此刻的心情,可醫生麵對病人,怎麽會瞎說呢?
黑敕命一下急了。他不由得有些來了情緒,激動地說,雲鵬飛的病情絕對好轉了。不!是好徹底了。鑒定來,鑒定去,沒啥意思。老於,你信我這一回,人我們悄悄的留下來,將來雲鵬飛幫助我們把軍鴿隊建立起來,我們自己培育的軍鴿一旦上了天、落了地,飛得出去,收得回來,派上了大用場,立下了大功。有句話怎麽說的,曆史永遠會原諒那些取得勝利的錯誤者。張參謀長一定不會怪罪我們倆,相反還會表揚我們幹工作、做事情,不循規蹈矩。
於必水還是寸步不讓,老黑,你聽我說,雲鵬飛留下來的事情必須立即報告張參謀長,這是起碼的組織紀律。我家鄉有句話說得好,放牛娃不能把主人的牛給賣了。如果張參謀長有異議,我們倆還有餘亮克同誌,都可以說服首長呀。但是不能像這樣擅作主張。這是違反組織紀律的。
黑子。餘亮克抱著水杯一下站了起來,揚起眉梢道,我覺得老於的話……
黑敕命伸手擺擺說,亮子,這個道理先前在馬街吃狗肉米線的時候,我就給你說了。如果報告給張參謀長,他要不相信、不同意呢?還有,萬一我們把雲鵬飛送回雲家穀,誰來照顧?他的頭上頂著那幾頂大帽子,死刑判決至今還沒有更改,一旦離開了軍鴿隊這把保護傘,誰知道會生出什麽差池來。到那時,可是沒法後悔呀。
於必水經他這麽一說,報臂環胸摩挲著下巴,一時猶豫了。
黑敕命趁機給餘亮克使了個眼色,餘亮克會意地點點頭,走到於必水身邊,說,於政委,我覺得老黑的話有道理。當初,是你們軍鴿隊拚死拚命地把雲鵬飛從法場上救了下來,為這,我們和軍鴿隊的官司都打到了張參謀長那裏。這還不算,關鍵是雲家穀的人都說,雲鵬飛被政府接走了,有大用場。可一旦送回去,鄉親們會怎麽看。我們也找不到合適的人來照顧他呀。依我看,他的病情已無大礙,隻要你們把他給調養好了,就不會出什麽事情。當然,我隻是建議,報不報告給首長,還得你們自己拿主意。
於必水客氣地笑著,機械地點著頭,問餘亮克道,那你的意思,我們是報告好,還是不報告好?
餘亮克說,讓我說呀,還是暫時不讓張參謀長知道為好。至於原因,黑子剛剛說得很清楚了。首長的脾氣,我比黑子還了解。
於必水正要說出自己的擔心。突然,郭猛跌跌撞撞地破門而人。
還沒等黑敕命與於必水張口,郭猛慌慌張張地說道,不好了,主任、政委,你們快去鴿舍看看,雲先生又鬧騰起來了。
黑敕命等人大吃一驚,立刻飛奔出門,朝鴿舍跑去。
鴿舍裏,雲鵬飛果然喧鬧不止。
原來,就在黑敕命與於必水為留下雲鵬飛的事是否應該報告張參謀長定奪時,雲鵬飛儼若一個得勝歸來的英雄,在李必與畢鍵陪同下來到了鴿舍。麵對成群結隊的鴿群,雲鵬飛不看尤可,一看就怒不可遏,怒極之後卻是傷心欲絕。那些從蘇聯老大哥那裏引進來的鴿子,全都不入雲鵬飛的法眼。在他看來,那些軍鴿不堪其用不說,還會在軍鴿隊內影響其他品係的軍鴿。
有道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軍鴿的培育標準是非常嚴苛的。首要的是選好品種,然後不厭其煩地進行雜交培育。當然,這隻是第一步,品係培育成功後,經過反複比較和遴選,軍鴿幼苗選拔出來後,在試飛培訓中的工序一點不亞於當初的雜交選配。這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對其遠距飛翔的培養。太懶、太笨不行,體力支配不上、速度過慢也不行。如果以為隻要軍鴿出身好,能夠上天,那就是大錯特錯了。這裏麵的學問深著呢。一般來說,軍鴿與人一樣,先天的某些天賦是必須的,但有了天賦沒有後天的努力也不行。所以,在飛翔訓練中是特別嚴苛與煩瑣的。雲鵬飛深知其中奧秘。如果這些蘇聯軍鴿與其他軍鴿在以後的群居與飛翔訓練中,攪合在了一起,血統混雜導致品係質量下降不說,勢必還會影響到其他優秀品係軍鴿的訓練。
難道蘇聯老大哥送來的鴿子就不行嗎?
麵對黑敕命與於必水雙雙不解的詰問。雲鵬飛不以為然地說,蘇聯的軍鴿我打過交道,他們就沒有一個像樣的品種,如果現在這些也算是軍鴿的話,那我們好多民間的賽鴿都能被當作軍鴿使。
大家麵麵相覷,聽得有些不明不白。
黑敕命忍不住問道,鵬飛,你可是仔細看清楚了。這些軍鴿是蘇聯老大哥特意挑選出來支援給我們的,一定是上好的品種。聽說,在二戰反擊德意法西斯的戰爭中,起過巨大的作用。柏林被攻克時,就是這些軍鴿飛回莫斯科第一個去報的信。
雲鵬飛不由得冷笑了一聲,說,他們騙得了你們,可騙不了我。
見雲鵬飛這樣說,一向政治覺悟極高的李必一下來氣了,他立刻冷冷地責問道,你不能這樣說呀。這些軍鴿是蘇聯老大哥挑選的上好品種支援我們的,我就不信,還不抵用,甚至如你所說,必須立刻把它們給淘汰了。
於必水忙擺擺手,製止住了李必,轉過臉和顏悅色地問雲鵬飛道:雲先生,那你說說看,這些軍鴿為什麽不好。
雲鵬飛說,道理其實很簡單。這些軍鴿是蘇聯的淘汰品種,而蘇聯的軍鴿在二戰的歐洲戰場根本沒有發揮出什麽作用來。同其他盟軍部隊的軍鴿相比,他們的品種不但老化,而且不成係統。一句話,在國際軍鴿界,蘇聯的軍鴿無論從質地還是執行任務的綜合能力來看,它們的東西都是最次的。這還不算什麽,最重要的是,這些軍鴿如果同我那些品種都生活在這裏,一定會影響我的軍鴿。換句話說,我的軍鴿被影響了,那咱們軍鴿隊……
怎麽樣?黑敕命著急地問。
雲鵬飛坦然答道,那咱們軍鴿隊的軍鴿也將成為普通菜市場的肉鴿。
衡量軍鴿素質的標準,主要是飛行速度快、距離遠和定向準,但這隻有通過放翔實踐才能驗證,也就是平時的刻苦訓練。但僅有訓練還不夠,最為關鍵的是還得看軍鴿的血統、標準體係與端正的姿勢。
黑敕命看看眼前的蘇聯軍鴿,再看看一臉肅然的雲鵬飛,有些將信將疑。剛剛嘴唇嚅動了一下,雲鵬飛不待他追問,又說,老黑、老於,請恕我雲某人直言,如果你們真想組建起世界上一流的軍鴿隊,那麽請一定要將這些軍鴿給淘汰了。
於必水不解地問道,怎麽個淘汰?
雲鵬飛充滿自信地說,把它們全都清除出去。
清除出去?李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冷冷地質問雲鵬飛道,你開什麽玩笑,這可是部隊的裝備。你知道損壞裝備是什麽後果嗎?
雲鵬飛不屑地說,那我不管,反正這些鴿子得弄走。你們送人也好,還是賣給菜市場的小商小販,都行。記住了,咱們軍鴿隊的任何人都不能宰了吃。鴿子是有靈性的。吃了鴿子的人會沾染上鴿子身上的血腥氣,以後就養不成好鴿子了。
李必以征詢的眼光看著於必水,但於必水卻視而不見,被盯急了眼,幹脆轉
而看著那些還在咕咕唧唧叫個不停的鴿子。
不甘心,李必焦急地扯扯黑敕命的衣襟。黑敕命明白他的意思,雲鵬飛說得輕巧,真要把這些蘇聯軍鴿清理出去,送給別人或是賣給小商小販,那可是誰也擔不起的損壞軍事裝備的重罪,輕則坐牢,重則殺頭。
黑敕命伸手按了按李必的掌心,示意他別著急。然後,他不甘心地問道,鵬飛呀,你聽我說,李副主任說得對,清除出去絕對不行,這可是裝備。
雲鵬飛來了氣,陡地提高聲音道,那我不管,這些鴿子不能留在軍鴿隊,送人也好還是賣給別人也罷,得弄得遠遠的。不然,每天在附近飛翔,也會同我們的好鴿子攪在一起,敗我們鴿子的群,壞我們鴿子的性。
李必強壓住心中的火,問道,那把這些鴿子關起來,就放養在這裏,咱們也不指望什麽。你看,這樣行不行?
不行!雲鵬飛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我說了,不把它們清理出去,即便籠養起來,它們身上的氣息那也會深深地影響到我們的鴿子。
雲鵬飛說到這裏,似乎一刻也不願意見到這些軍鴿,他極度厭惡地揮舞著手,吵嚷道,跟你們說,你們也不懂。趕快!把這些鴿子弄走,弄得越遠越好。
一見雲鵬飛似乎情緒有些行將失控的樣子,黑敕命擔心他的病別又發了起來。於是,他連忙安慰雲鵬飛道,好好好!鵬飛,我們聽你的,咱們這就動手,把這些蘇聯老大哥的軍鴿清理出去。
李必一下急了,他一把拉住黑敕命的衣袖道,老黑,這可不行,這是裝備,你說什麽呢?我可得說清楚,真要把這些軍鴿處理了,我馬上向上麵報告。可別說我沒有打招呼。
黑敕命一把甩開李必的手,我穿軍裝比你李必同誌的時間長吧,會犯那種低級錯誤。李必不解地望著他,你不是答應要處理這些鴿子的嗎?
一聲苦笑,黑敕命轉臉高叫道,於政委,老於,老於。
可是,哪還有於必水的影子。雲鵬飛這時又叫了起來,快把鴿子處理走啊。黑敕命忙嗯聲連連的應著,把李必悄悄拉在一旁,咬耳低語起來。李必有些狐疑地看著他,問道,這能行嗎?
黑敕命說,行!眼下隻能這樣了。我是軍鴿隊的一號首長,出了問題,我負責,就這樣吧。
隨後,黑敕命立刻命令李必叫來幾名戰士,將這些軍鴿搬上了餘亮克帶來的嘎斯車。
鴿舍已經空空如也,按理雲鵬飛應該心滿意足地安靜下來了。不然,執拗的他非得看著嘎斯車將軍鴿拉出去,他才能罷休。
黑敕命這下有些犯難了,憑借多年的工作經驗,他相信雲鵬飛的做法是正確的,可是這些軍鴿畢竟是上麵配發的裝備,無論是軍鴿隊集體還是他個人,都無權處理這些軍鴿。唯一變通的做法就是暫時將這些軍鴿,放置在其他地方。而令他頭痛的是,眼下還沒有一處適合安置這些軍鴿的地方。
一旁的餘亮克提醒他,黑子,我知道你在想其他的苦方子,趕緊找於必水商量一下,把這些蘇聯老大哥的鴿子弄個地給安置起來。
黑敕命點點頭,感激拍拍餘亮克的肩說,亮子,還是你了解我。餘亮克得意地說道,你別自以為是,想兩麵討好。就你那點花花腸子,瞞得了別人,可瞞不過我老餘。黑敕命說,真有你的,如此簡單的辦法,連你都看出來了,可李必居然還不懂。我不跟你扯閑篇了,我馬上找於政委商量一下,得給這些蘇聯軍鴿找個家。
說完,他拉上餘亮克一道去找於必水。
於必水在會議室裏。
黑敕命急急忙忙地走進來時,他正放下電話筒,閃著一臉的喜氣。
黑敕命沒好氣地說,老於,你倒是會耍滑頭,這麽大的事情,你拍拍屁股就溜掉了。
於必水苦笑一聲,說,這麽大的事情,你已經拿了主意,我還能來拆台嗎?
黑敕命說,你一個政委,早早開溜了。那些人,像李必、曾光虎還有郭猛,見我答應把蘇聯軍鴿拉走了,他們心裏很不以為然。你要真是補台,可得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我們花了這麽大的代價,好不容易才找到雲鵬飛這樣的高人,那就要珍惜,要愛護,要解放思想、放開手腳讓他大顯身手。要有識材的慧眼、容材的雅量、用材的氣度,可不能用平常的衡量和標準來要求他。
於必水笑道,這個道理我懂。你就別給我上課了。還是說說那些鴿子吧,你打算怎麽處理?
黑敕命為難地說,老實說,我就是為這事找你商量。鴿子裝上了車,可雲鵬飛在那裏不依不饒,非得親眼看見鴿子被拉出軍鴿隊。
這不很好辦嗎?於必水笑道。讓李必帶上後勤處長去馬街菜市場聯係聯係,賣掉算了。
賣掉?黑敕命一驚,他看著於必水,臉一下拉了下來,老於,你吃錯藥了。難道也想到西霸俘管所去,臨了還被執行了戰場紀律。告訴你,我這一進一出,嚇破了膽,經不住折騰。
西霸俘虜管理所是關押俘虜與犯人的地方,進了那裏,都是犯了大錯之人。私自處理掉蘇聯老大哥送來的軍鴿,那罪責不會比當初黑敕命嚴重瀆職輕。
見黑敕命一臉的緊張之態,有心開個玩笑的於必水笑道,那你說怎麽處理?黑敕命沒好氣地答道,我不來問你嗎?
於必水朝餘亮克努努嘴,讓餘亮克同誌帶回雲家穀。
餘亮克連忙擺擺手,又猛搖著頭,說,這可是軍事裝備,我擔不起那個責任,再說了,弄回去我怎麽處理?
於必水得意地笑道,怎麽?沒轍了吧。還是我來想辦法。老黑,你看這樣行不行?
什麽辦法,你說呀。黑敕命跺腳道,都火燒眉毛了,你還賣什麽關子。
於必水漫不經心地說道,剛才,我找了營房部李部長。他答應給我們軍鴿隊再找幾間倉庫。待會兒,楊助理員過來給我們辦交接。
黑敕命不解地說,找幾間倉庫?現在不是急著找倉庫的事。
老黑呀,你非得讓我把話說明嗎?於必水望望同樣不解的餘亮克,似乎欲言又止。
黑敕命知道於必水的擔心所在,他這個人平日裏說話就喜歡半句不清,往往讓人去聽弦外之音。現在有餘亮克在旁邊,他更不會把話說白。
大急的黑敕命顧不得什麽了,他說,老於,你別說半句話。餘亮克同誌不是外人,說說你的打算。
於必水苦笑一聲道,你有了倉庫還讓我說什麽?
黑敕命不悅地說,讓你拿個主意,車上的那些鴿子怎麽處理?反正啊,咱軍鴿隊是不能留的。
餘亮克一下笑了起來,他指著黑敕命道,都說你聰明過人,我看你黑子是急傻了。於政委說得很明白,那些倉庫給了你們,那就是你們軍鴿隊的營房。
黑敕命不解地問,是我們的營房,沒錯。可眼下要緊的是處理那些個淘汰下來的鴿子。
餘亮克白了黑敕命一眼,既然是你們軍鴿隊的營房,把這些鴿子轉移到那裏,然後派上幾個人過去盯著。這樣一來,裝備沒損壞,那些個軍鴿不在咱們這一塊,也遂了雲鵬飛的意,不是兩全其美嘛。
黑敕命眼睛一亮,他一把拍在腦門上,恍然大悟,對呀!老於的辦法好。不對,我也是這意思。咱們想到了一塊兒。走走走!老於,咱們這就一塊過去。
於必水擺擺手說,我隻是從李部長那裏協調回了幾間倉庫,至於有什麽具體用途,你這個軍鴿隊的最高軍事首長拿主意。
黑敕命這次聽明白了於必水的話,留下雲鵬飛乃至搬走那些淘汰的軍鴿,一旦上麵問責下來,於必水到時侯會以不知情為由,給自己留下轉圜的餘地。他本想回敬一句,你於必水還是最高政治首長呢!可他轉念一想,隻要於必水能全力支持自己的工作思路,即便有點什麽個人的小九九,那也是可不必計較的。
於是,他點點頭,說,決心我下,責任當然由我承擔。沒事,老於,你忙你的。說完,他拉上餘亮克興衝衝地走了出去。
在經曆了昨天那戲劇般的一幕幕之後,餘亮克在次日的大早就要告別軍鴿隊,回到雲鵬飛的老家雲家穀。
吃過早飯,黑敕命、於必水、李必等懷著深深的感激之情,將餘亮克送到了車邊。黑敕命還學著過去餘亮克為張參謀長開啟車門的方式,親自走到嘎斯車的駕駛室邊,打開了車門,伸手護住他的頭,為餘亮克做出了一個遮蔽的姿勢,讓餘亮克貓腰鑽了進去,然後“嘭地一聲關緊了車門。
大家揮舞著手,與餘亮克寒喧告別。可就在汽車馬達轟鳴之後,餘亮克驀然發現,畢鍵居然還沒有蹬車。昨夜,與雲鵬飛一見如故的畢鍵,在幫助雲鵬飛忙活了一整天後,被雲鵬飛強拉著宿到了雲鵬飛的房間。據說,倆人很是投緣,居然聊到深夜才勉強睡了過去。
於必水忙令人去雲鵬飛處通知畢鍵,餘亮克這才想起還沒有與雲鵬飛告別。人就是這麽奇妙,雖說他們倆人的相識本身充滿了戲劇與尷尬,但自從得知雲鵬飛具有特殊作用之後,他就從最初對雲鵬飛的切齒痛恨與不以為然的印象中走了出來,迅速轉變為欽佩,甚至還有些頂禮膜拜。
此時此刻,他眼中的雲鵬飛已然是一個能挽狂瀾於既倒、扭轉乾坤於關鍵的神人了。
黑敕命何嚐又不是這樣,當餘亮克懊惱地提出差點忘了與雲鵬飛辭行的想法後,他也恍然大悟地拍拍腦門,然後帶著大家來到了後院雲鵬飛的住處。
院內,畢鍵背著黃軍挎正往台階下搭著一隻腳,身後的雲鵬飛牢牢地將他的胳膊挽住。見黑敕命等人走了進來,畢鍵求救似的望著餘亮克,滿臉無辜與愧然。
餘亮克不解地問,小畢,像個娘們似的磨磨蹭蹭,怎麽了?
畢鍵苦笑一聲,指著雲鵬飛說,餘部長,你看看這架勢,雲先生不讓我走。餘亮克眉梢一揚,這是咋回事呢?
畢鍵說,雲先生說我與他和這裏的軍鴿有緣,讓我留下來給他當助手,一起養鴿子。我給他說,這不行,我有我的工作。再說了,咱們軍鴿隊人才濟濟,曾光虎同誌、郭猛同誌都是特意選拔來的,他們比我更能勝任這項工作。可他死活不聽,非得讓我留下來。這可咋整?
黑敕命走上前,試圖掰開雲鵬飛,但雲鵬飛非但不放手,反而氣咻咻地說,不行!我就是喜歡畢文書。我要他給我當助手。
其實,就在昨夜,餘亮克、黑敕命、於必水三位老戰友連同李必,把酒敘舊,這一夜一醉方休。
不善飲酒的畢鍵卻來到雲鵬飛的後院,他詳細告訴了雲鵬飛,自己是如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些鴿子從鄉親們手中收羅回來,並且他早就知道雲鵬飛是有大用場的人,為此,在當初處理他時,自己可是盡了最大努力。末了,他暗示雲鵬飛,自己想到軍鴿隊,給他當助手。本就對畢鍵充滿好感的雲鵬飛,又見他談起軍鴿頭頭是道,當即答應了。
倆人來到駝背麻大叔的狗肉米線館,見雲鵬飛奇跡般的康複了,麻大叔高興之餘,拿出上好的米酒,還宰殺了一條狗,招待二人。酒足飯飽,二人翻遍全身,也找不出錢來。麻大叔大度地讓二人下次會賬。
黑敕命不知道倆人一見如故,更不知道他們已經達成了君子協議。於是,他像哄小孩子似的勸道,鵬飛呀,你聽我說。你的心情和想法我們都能理解。你仔細想想,畢文書在區公所裏還有工作,他和餘部長幫你把鴿子找回來,又不辭辛苦地送到了軍鴿隊,這已經夠麻煩人家的了,咱們在把他留下來,是不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雲鵬飛慢慢鬆開了手,轉眼看著畢鍵。畢鍵卻悄悄地在他的手心裏劃拉了一下。
這個隱秘的動作誰也沒有發現。
雲鵬飛反應了過來,他猛地再次緊緊抓住畢鍵的手,轉眼對黑敕命說,畢文書比你們都懂鴿子,他與鴿子有緣。老黑,我就要他給我當助手。
黑敕命皺皺眉頭,又勸道,剛才畢文書不給你說了嗎,曾同誌、郭同誌,還有我們,都能幫助你。
雲鵬飛不屑地說,你們沒有一個懂軍鴿的。
黑敕命臉上掛不住了,一下有些尷尬起來,訕笑道,我們是不懂!但可以從頭學起,慢慢來嘛。
雲鵬飛把頭一強,慢慢來?你昨天不是還說,軍鴿隊被各級長官寄予了厚望,時不待我,要盡快運轉起來。
黑敕命糾正道,不是長官,是首長。我們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解放軍,不興國民黨那一套,一律稱同誌或者是首長。
雲鵬飛說,那還不都一樣。我不管這些,長官也好、同誌也罷,總之,咱們軍鴿隊既然信任我雲某人,那我也要懂得感恩報恩,一定要把軍鴿隊建設好。所以,老黑、老於,你們倆雖是軍鴿隊最大的官,但在養鴿子上得聽我的。先把畢文書給我留下來,我需要他當助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黑敕命還能說什麽?留不下畢鍵,雲鵬飛肯定會不依不饒,沒準還會刺激他,弄不好他哪根筋轉錯了,昨日峰回路轉出現的奇跡就會前功盡棄,那樣的話,他黑敕命可是狗咬豬尿泡——空歡喜一場。留下吧,但又牽扯到畢鍵的組織調動問題,至為關鍵的是雲家穀當地找個識文斷字的人不易,扁擔大個一字倒在地上都不識的餘亮克未必願意放行。
在一旁一直靜靜觀察的於必水,衝黑敕命意味深長地笑笑。然後走到畢鍵身邊,笑道,畢鍵同誌,你有什麽想法。
畢鍵一愣,沒料到於必水會單刀直入地問自己這個問題。他摸摸後腦勺,囁嚅半天居然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餘亮克不耐煩地問道,小畢,別婆娘似的藏著掖著,說說你的真實想法。讀了幾句書的人,就是這樣,喜歡彎彎繞。
畢鍵被餘亮克的話一激靈,腰板一挺,馬上立正雙手緊貼著褲縫,誓言鏗鏘地答道,一切聽從組織安排。
餘亮克不滿地乜斜了一眼,罵道,娘的,革命沒幾天,這花活兒倒學會了不少。幹脆點,願意不願意留下來。
畢鍵還是那句話,我聽組織的。
餘亮克不再搭理他,轉而對黑敕命與於必水以征詢的口吻問道,老黑、於政委,你們二位有什麽想法?
黑敕命似笑非笑道,人是你雲家穀的,我能有什麽想法。
餘亮克不耐煩地擺擺手,咱們一根腸子通屁眼,月亮壩裏耍大刀——明砍,小畢既然被雲鵬飛看上了,留在你們軍鴿隊說不定還真能派上大用場,再說了到哪裏都是幹革命。如果你們願意要人,我那裏沒問題。
黑敕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興奮地轉臉對於必水道,老於,我看行。幹脆就把畢鍵同誌留在我們軍鴿隊。
於必水卻擰著眉,字斟句酌道,畢鍵同誌能留下來,我們當然求之不得。可是,當地政府的工作需要我們不能不考慮。
黑敕命不以為然地指指餘亮克,亮子不已經同意了嗎?
於必水道,如果到軍鴿隊,他得辦理人伍手續。
黑敕命趕緊答道,這沒問題,我去協調。
於必水點點頭,不再說什麽。
隨著黑敕命的一錘定音,畢鍵就此留在了軍鴿隊。
由是,他成為了雲鵬飛的助手。
於必水對於雲鵬飛病情不可思議的康複,始終在心底裏懷有一種深刻的隱憂。平心而論,他作為軍鴿隊的最高政治首長,與黑敕命一樣,太想在軍鴿隊裏做出成績來。須知,張參謀長雖然大多時候在很批黑敕命,實際上也是在敲山震虎,批評他於必水。試想,一個單位的工作不見起色,豈有隻批一個主官的道理?最初,他接到自己將在軍鴿隊擔任政委的命令時,可以說是毫無思想準備。直到經曆了黑敕命月下追韓信的事情後,他失衡的心裏才漸漸平複下來。張參謀長說得很明白,黑敕命點了他的將,組織上也考量再三,軍鴿隊也確實需要他這種經曆、這種性格、這種素養的人,幹好了,將來前途未可限量,如果期期艾艾、怨天尤人,甚至認為自已被大材小用了。哼!不說結果,自己也會清楚。他諾諾連連,態度堅決,實際上心裏不甚了了,畢竟到手的獨立團政委一職被陰差陽錯地吹走了。好在他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自從打起背包再度隨黑敕命回到軍鴿隊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與黑敕命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因此,更多時候,他將自己定位在補台敲邊的角色上,放手支持黑敕命的工作思路。眼下,軍鴿隊留下了雲鵬飛,但他的病情能保證不再複發嗎?如果複發了,那將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後果?
好在雲鵬飛似乎無甚大礙,成天帶著畢鍵泡在鴿舍裏,沒有什麽不正常的地方。不過,越是這樣,於必水越是擔心,終於,他按捺不住,悄悄地在市內請了個著名的老中醫,趁著黑敕命不在的機會,給雲鵬飛瞧瞧病。
於必水帶著背了藥箱、拖著一把長長的白胡子的老中醫來到會議室後,雲鵬飛被曾光虎叫了過來。老中醫手撚胡須、搖頭晃腦、正欲做出望聞問切的架勢。不料,雲鵬飛卻勃然動怒。他跺腳罵道,老於,你們就是不相信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們這是幹嘛?我好了,我沒病。說完,他憤怒地掙脫於必水的手拂袖而去。
於必水一下尷尬在那裏。
老中醫畢竟見慣了這種場麵和病人,他忙起身對著於必水抱拳安慰道,恭喜賀喜!
於必水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木然地點著頭,心裏暗忖,連病都沒瞧上,有什麽喜。老中醫似乎看出了於必水的疑問,他屈身上前解釋說,這個大軍同誌觀其氣色,確已好轉。
於必水要的就是這句話,他笑逐顏開,忙問原因。老中醫說,這種病人在臨**,他不乏罕見。發病的原因不外乎是受到了強烈的刺激,一時心瘋失癔。明朝的江南某地就有一個病例,一位富商經商多年,富甲一方。回到家鄉後,他也學起時髦附庸風雅,就花重金請來祝枝山畫了幅山水,一時間交口稱讚之聲不絕於耳。因為,祝枝山的畫很難求。不曾想,這幅畫被不肖之孫偷出去賣掉了。富商受不了這個刺激,居然終日念叨著那幅畫變得瘋癲了,家人請遍四方醫生,但俱是藥石枉然。後來,一位名醫給開了個方子,讓其家人重新請一位作假高手,按照原圖依葫蘆畫瓢搞了幅贗品,家人說,畫失而複得,富商居然好轉了。還有,著名的範進中舉也是這類病,隻不過範進是樂極生悲,治療的辦法就是他嶽丈胡屠夫一巴掌掮過去,馬上就立竿見影,治好了他的心瘋失癔。雲鵬飛與他們如出一轍,一旦當初的刺激沒有了,自然會好轉。當然,不能受到刺激,還要輔助藥物加以治療。老中醫說到這裏,取出藥單開列了幾副中藥。
於必水接過藥方,居然有二十副。老中醫叮囑他,須給雲鵬飛連續服用數月以上。於必水點頭應著,這時,黑敕命回來了,漆風黑臉的,見到陌生的老中醫,他劍一般的目光刺了過去,讓老中醫如芒刺在背,很是不自在。老中醫很知趣,連忙拱手而去。
見老中醫告辭而去後,不容於必水介紹老中醫的情況,黑敕命就不滿地說,老於,你這是何苦,雲鵬飛即便有病,也應該到部隊醫院去,怎麽搞來個江湖郎中?
於必水連忙製止道,老黑,這位先生可不簡單,全昆明城裏都數得著的老中醫,專治疑難雜症,尤其是像鵬飛這樣的病。剛才,他給鵬飛瞧過了,說沒什麽大礙,隻要不再受刺激,好好調養一下,吃上二十副中藥,就行了。
黑敕命的神情稍稍輕緩了,他還是不滿地抱怨道,我剛才去看了雲先生,他還氣呼呼的在那兒生悶氣呢。說我們不信任他,明明他的病已經好了,可我們還把他當病人看。
於必水說,好不好,醫生最有發言權。再說了,這位老先生說得在理,再調養調養不是更好嗎?以後這軍鴿隊在業務上可就隻能指望他了。你不想他出現個什麽意外吧。老實說,黑主任,我這心裏一直不踏實,生怕雲先生別再發病,那樣的話,我們就會前功盡棄。
聽到這裏,黑敕命不由得點點頭,問道,那老中醫認為他的身體不會出現反複吧?
於必水說,老中醫認為,單從雲先生目前的氣色上看,沒什麽大問題,但一定要輔以藥物加以治療。
黑敕命瞄一眼藥方,放緩語氣問道,所以他給開了二十副中藥?
於必水點點頭。
黑敕命不無擔心地說,可讓他服藥是個難題呀。
於必水擺擺手道,這不是主要的,關鍵是我們得上心。至於把藥煎好了以後,怎麽讓他高高興興地服下去,那不好辦嘛。黑敕命鼻子哼過一聲,不以為然地說,你說得輕巧,剛剛瞧病就讓雲先生很不高興,他非說他沒有病,是我們杞人憂天。如果把藥端過去,我敢說,他非但不喝,說不定會當著你我的麵,將藥打翻在地,讓你我下不來台。
於必水不甘心地說,他與你親近,你去做做他的工作。黑敕命的頭搖成了撥浪鼓,我的好政委,這工作沒法做,情況我都講清楚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種蠢事我不幹。
倆人一下沉默了。一會兒,於必水望望還在默默思忖的黑敕命,自言自語地感歎道,難道活人還能被尿憋死?想想,我倆都想想,辦法總歸有。
黑敕命一下抬起頭,眼睛裏亮開了。他一把拍在腦門上,高聲道,我有辦法了。於必水興奮地問,什麽辦法,你快說說。黑敕命故意賣著關子,神秘地眨眨眼,咖啡,咖啡,你知道那玩意兒嗎?
於必水不屑地笑笑,你以為就你是知識分子參加革命?知道個咖啡,我告訴你,你別門縫裏瞧人——把人給看扁了,咖啡原產於非洲的埃塞俄比亞,由販賣到美洲的黑人奴隸傳到了美洲各國。那玩意,我在參加革命以前就喝過呢。說到這裏,於必水擺擺手,不過,那玩意兒不好喝,依我看,還不如咱們中國的茶水,既解渴還養身。
黑敕命笑道,說真格的,我也是上次去北京開會,在飛機上第一次開了個洋葷。
於必水說,你還是說說讓雲先生怎麽樣能把中藥給服下去。黑敕命滿不在乎道,咖啡,用咖啡做藥引。
於必水狐疑地盯著黑敕命,不解地問道,用咖啡做藥引?這與讓他服藥有什麽關係?
黑敕命一副成竹在胸之態,說,剛才我去後院看他的時候,雲鵬飛給我說,他特別想喝咖啡。我在想,這些個愛好咱們沒有想到,既然他提到了,就得滿足他。這也是生活上對他的關心。咖啡裏我們摻和進中藥,這不就可以一舉兩得嗎?
於必水連連點頭道,對!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不過,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妥?這萬一雲先生知道了,那可就麻煩了。黑敕命不以為然地哎呀一聲,說,就你、我倆人知道,不會的。再說了,這也是為他好,即便他以後知道了,感激你這個政委還來不及呢。
於必水還想爭辯什麽,黑敕命一錘定音道,行,別想那麽多,咱倆就按這個辦法來。於必水若有所思地點著頭,補充道,那得多加點糖,別讓他發現了摻和進了中藥。
吉普車在昆明城幾乎轉悠了一圈,按照雲鵬飛的說法,黑敕命與於必水方才找到一家頗上檔次的咖啡店。
店方很熱情,看見倆人穿一身軍裝,還開來了吉普車。老板以為來了個大主顧,滿臉堆笑地親自迎了出來。在老板熱情的介紹下,他們挑選了幾聽巴西產地的咖啡,外加一套煮咖啡的器皿。臨走時,於必水還特意多要了幾盒方糖,以增加咖啡的口感,讓雲鵬飛吃不出中藥的味道。
買完咖啡,倆人又按照上午老中醫的地址,來到他的店中,準備買上那二十副中藥。不巧的是,老中醫出診了,人不在店中。大櫃告訴二人,老中醫已經吩咐過了,抓藥配藥盡管放心。這讓黑敕命心裏有些悵惘,上午他對老中醫有些不甚禮貌,想登門借機陪個不是。
辦完這些,回到軍鴿隊,已經是日暮天殘。倆人懷著激動而又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立刻鑽進了於必水的房中。於必水燃起煤油爐,就開始為雲鵬飛煎藥。黑敕命默契地在一旁拿出咖啡,器皿,準備熬製。不料,怎麽弄,他卻束手無策了。因為,他雖喝過咖啡卻從來沒有熬製過咖啡。那時不比現在,有各種名目繁多的速溶咖啡,隻需加水衝泡就可享用。
好在這時,李必走了進來。
黑敕命正在冥思。猛不丁地一個黑影晃到了跟前,他不禁嚇了一跳,待看清楚是李必後,他抱怨道,李必,幹什麽,像個鬼魂似的,嚇我一跳。
李必看著桌上的咖啡與熬製的器皿,不置可否地說,你和政委一個下午不見人影,晚飯也沒來吃,我過來看看。黑敕命正要作答,於必水從另一扇門邊仄了進來,見是李必,他忙熱情地招呼。
李必問,你們還沒吃完飯吧。我讓炊事班給你們做了麵條。
於必水這才感到肚皮已經咕咕作響,確實餓了。他感激地衝李必笑笑,謝謝李副主任,我和黑主任忙來忙去,忙得肚子裏都鬧起了革命。
李必緊盯著桌子上的咖啡,說,忙來忙去,是給雲鵬飛買咖啡去了吧?黑敕命與於必水相視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李必抱怨道,於政委,工作總結催著我們上報。找不到你的人,今天又推遲了。喲!於必水叫過一聲,讓你簽發也一樣啊。李必搖頭道,你們倆位主官都在位,得由你和黑主任簽發。
於必水瞄過黑敕命一眼,下意識地喔了一聲。黑敕命似乎茅塞頓開,他立即上前親熱地拉著李必的手,指著桌子上的咖啡問道,李副主任,你見多識廣,咖啡喝過嗎?
李必搖搖頭,厭惡地擺擺手道,沒有。那是資產階級的玩意兒,咱一個堂堂正正的革命軍人,不去腐化享樂。
於必水笑道,不對呀!李必同誌。你這可是形而上,喝點咖啡就是資產階級生活?個人生活上的喜好各不相同,隻要不違背紀律與道德規範,那就無可厚非。
李必知道自己衝口而出的話有些言重了,他赧然一笑道,我不是說我們,我是說雲先生。他是土司少爺,又留過洋,喜好咖啡,這很自然。但是,他現在是我們軍鴿隊的革命同誌了,那就得嚴格要求。每次提到對他的教育改造,你們就說,別急,慢慢來。我看啊,你們可不能搞單純的業務掛帥。
黑敕命一下笑了,到底是政治機關過來的幹部,說起話來始終沒有忘記政治思想工作。他安慰道,放心吧,雲鵬飛情況特殊,對他的要求得冷水泡茶——慢慢來,急迫了會欲速則不達。
李必還想爭辯,剛一張口,黑敕命就拍拍他的肩膀,攬住他道,今天我們別爭論這個了。李必同誌,你說說,這咖啡怎麽煮?李必嘴角劃過一絲得意的笑紋,道,這還不容易?我會。說著,他挽起衣袖,走上前,就一邊講解,一邊動手熬製起來。
不多一會兒,一股濃濃的咖啡之香就在屋內彌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