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剛對機關工作很難適應。
機關也出操,但那是三十歲的上尉為五十歲的上校喊口令,還能走出什麽樣的隊列來呢?
丁立剛的工作是在研究室裏編輯《軍事學術研究》。乍開始,他還及虔誠地認真地去查資料,向老同誌討教,力爭使作者的文章更符合事實和邏輯,但很快就覺得這純係多餘。除過一些介紹性的、文獻性的文章外,探討性的論文大多是從總參發下的資料上麵整理而成。英阿馬島爭端打得熱火朝天,中國的軍中秀才們也評論的熱火朝天,然而最終出盡風頭的是一個作家,他在一篇和妻子的“對話”中給中國的將帥們好好上了一課。
除過下部隊,在機關八小時之外絕對自由。丁立剛在這裏沒有多少熟人,幸好,楊晨就在軍區總機一號台值班,丁立剛偶爾去看看她外,在壓抑得不可開交時,尚可在電話中扯上兩句,到後來,話務員剛回答個“你好”,他就知道是否楊晨。
都市充滿**,這個黃河灘塗上的城市日新月異,發展非常迅速。丁立剛在調入機關一年後和梁豔莉結了婚,並將梁豔莉調入了金城的八一小學任教。
從皇陵下走出的小學教師梁豔莉對城市生活適應之快令丁立剛吃驚。梁豔莉天生麗質,身體苗條適中,皮膚白裏透紅,氣質高貴文靜,舉止得體自然。她把丁立剛的軍裝燙洗得平平展展,經常提醒丁立剛洗澡理發擦皮鞋。丁立剛一個人還時不時地沉入某種遐想,那金黃的麥穗和油菜花環繞的古皇陵,那碧波萬傾的鞏乃斯大草原。但梁豔莉卻成功地打破了他的沉靜,她有時充滿母愛,有時小鳥依人,總是嫌丁立剛吃的太少,穿的不好。特別是懷孕的那段日子裏,她簡直像個饒舌的小老太婆,脾氣又如“早穿皮襖午穿紗,晚抱火爐吃西瓜”的草原氣候變幻無常,丁立剛任她所為,近處步行,遠處乘車,反正室裏的吉普車多數人不願坐,閑著。丁立剛帶著梁豔莉從西固城到東崗鎮,今天飲玉泉,明天登白塔,燈火柵欄間漫步於濱河大道,聽黃河之水洶湧澎湃,看現代都市車水馬龍。
孩子順利出生後,梁豔莉成了完美的賢妻良母,丁立剛已經完全成了一個都市軍人,軍裝筆挺,皮鞋錚亮,頭發黑而潔,皮膚嫩又秀,八小時之內在辦公室他筆走龍蛇,用電話和遠在其他都市的同僚們互通信息,陪上級來人神吃海喝。下班之後攜妻抱女,或散步談心,或走親訪友。生活有服務中心保障,米麵油鹽醬醋糖茶,逢年過節,處裏的公務員自會和司機送往各家。經濟寬餘到了令梁豔莉都不願數錢,每個月的補助費下來也超過了一千五。個體戶能怎麽的,你那萬元戶還不得一分一分去掙,歌星球星怎麽的,你那幾十萬的出場費還不得在成名之後,你要在成名前,能象丁立剛梁豔莉及生活在這警衛森嚴的大院裏的近萬人灑脫嗎?隨著女兒的長大,丁立剛從上尉已躍為少校。和同齡人相比,他的進步屬於中上靠前。無論怎麽說,丁立剛不必為職務太過操心,在軍區大院的人,混個副團中校一般沒有多大問題。連小楊晨也已從通信學院畢業,成了少尉分隊長。隻是那種憂鬱還沒有從她的心中退去。每次見到楊晨,丁立剛就平添了幾分沉重。
城市軍營其實就是都市裏的村莊。丁立剛常常想起皇陵前司馬道上被雕上了翼的馬,名字就叫翼馬,但那是石頭的,連走也不可能,更不要說去飛了。想到這裏,丁立剛常常感到慌恐。
自從新處長上任以來,丁立剛的這種慌恐於日具增。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處長,處長也沒正眼看過他。處長不正眼看丁立剛是應該的,處長同時任辦公室副主任,上校副師職幹部,處長自有處長的威嚴。但丁立剛不正眼看處長就不合情理太不應該。
一年前的一個下午,丁立剛桌上的電話鈴響之後,丁立剛聽到聽筒裏的楊晨急速地呐喊:
“是我,快來。”
一號台就在電話會議室隔壁,離丁立剛的辦公室不遠。本來一號台戒備森嚴,但因為都是熟人,樓層警衛隻點了點頭,並沒有攔阻丁立剛。
丁立剛按了按門鈴。
門開了。但不是楊晨一人,另有一名身材不高但大腹便便,臉色黧黑,發向背梳的上校。丁立剛進門後,上校提著帽子走了。
“丁參謀。”
楊晨叫了一聲,坐在值班的台椅上扒住機台哭出聲來,從那劇烈的**的肩部看,楊晨傷心到了極點。丁立剛環視室內,他似乎覺察到了什麽,一號台是全自動裝置,在位的軍區首長又不多,所以並不忙。設備擦拭的一塵不染,物品擺放的井然有序。更顯出那張值班員專用的床鋪顯得零亂剌眼,亂得別扭得令人剌心,席夢思**的白床單和褥子被揉得東歪西扭,本來疊得象豆腐塊一樣的被子被擠壓得極不情願地縮在了一邊。
“他是誰,我去揍他。”
丁立剛咬牙切齒。
好一會兒後,才聽楊晨哽咽著說:“司令部營房處長,我舅舅。“
丁立剛木然。
他的眼前突然產生了一種幻覺,那慟哭的女人不是楊晨是桂花,桂花的哭像笑,笑也像哭。丁立剛轉身離開 的時候,他對楊晨什麽話也沒說,說什麽也是多餘。那天晚上他整整一夜沒有入睡,他是惡心、剌心、焦心變幻莫測,反複折磨著他。起先他想給軍區黨委寫信,揭發卑鄙的營房處長,可想想又覺不妥。營房處長編製在管理局,其實工作重點是保障離休的和在位的幾位首長,要權有權、要錢有錢。他可以用修水龍頭,檢查煤氣設施,送家俱等各種借口去首長家,接近首長,野戰部隊的團長可能從入伍到轉業也難得見軍區首長一麵,可營房處長隨時能見,而且和首長的愛人,親戚及周圍的秘書,公務員,司機,炊事員都是朋友。難道就因為偷食了禁物主人就會斃殺愛犬麽?不會!肯定不會!其實為分配住房不公,為老幹部建房費帳目不清,為營產營具管理混亂一直就有人在揭發這位營房處長,但他還不是年年立功受獎麽?更重要的是楊晨的態度,幾年了楊晨隱忍不告,萬一楊晨不能作證呢。丁立剛出了一身冷汗。直到天快亮時,丁立剛才下了決心,他要給這位畜牲處長一封警告信,如果他繼續糾纏楊晨,有人要讓他身敗名裂。信寫好,封住後,丁立剛才打了個頓。在夢中,他似乎又回到了皇陵下,見到了桂花,桂花衝他癡情地笑著。
幾個月後,辦公室來了一位副主任,還兼丁立剛他們處的處長,竟然是原營房處長。
副主任兼處長找丁立剛談話的那個早上是國慶節剛過的一天。丁立剛步入處長那間辦公室時象往常一樣的不平靜,但處長卻要比平時和謁多了。他示意丁立剛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就不住地用手挖鼻子。處長挖鼻子的習慣眾人皆知,丁立剛原本就看見處長反胃,再多點惡心又有何妨呢。
“你是61年生的。人”
談話的開頭很自然。
“是的。”
丁立剛回答得很幹脆。
“年輕,年輕是個寶,年輕人在什麽地方都會是有所作為的。你的正營少校已任命兩年了吧。”
“是的。”
丁立剛扭頭望著窗外,從他坐的位置看窗外隻是一片湛藍的天。
“是這樣,組織上決定讓你轉業,9月30日直屬黨委會定的,明天就要報去向,你考慮一下。”
處長講得很隨便,但丁立剛卻覺得就好像他連同所坐的椅子被摔出了窗外,那種失重令心一緊,全身一陣虛脫似的麻木。他不知道他在處長麵前坐了多久。
“為什麽事先不找我談話,征求我的意見。”
丁立剛覺得自己的聲音仿佛來自於暖氣管道中,象幹枯的樹枝般粗糙。
“革命戰士是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我相信這點覺悟你還是有的。再說,你這樣的年齡,要放在野戰部隊還得找關係托熟人才能走。現在你還是想想吧,是回原籍還是在金城安置,去吧,回去和家屬商屬一下吧。”
處長說話的同時,從鼻孔裏抽出手來,中指和姆指的指甲很優雅地彈了一下,發出了“髒”的一聲脆響。
丁立剛木然地站起身來,暈頭轉向地走回辦公室。同事們顯然已經知道發生什麽事了,沒有人問他什麽,但每個人射向他的眼光中都滿含著複雜。
丁立剛定了定神走出辦公室,向五百米處的家屬樓走去,但半途中他卻拐了個彎,來到了通信值班分隊的隊部。
中尉分隊長楊晨看著失魂落魄的丁立剛茫然無措,遲疑了一會兒後遞給他一杯茶水。
“我被宣布轉業了。”
“啪”楊晨一個哆嗦,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水泥地上立時落滿了碎玻璃渣。
看著通信員——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女兵打掃完地上的殘渣,兩個人誰也沒有說一句話。那小女兵剛一離開,楊晨就急風火撩地說:
“我去找——那個畜牲。”
“不要去”
“那你怎麽辦,難道就真的這樣走不成。不行,你得去找主任,找參謀長。比你兵齡長、職務低的機關幹部多的是,就是你們處也還有七八年的副營,憑什麽讓八0年兵的正營走,這純粹是那個狗東西使的壞。丁參謀,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你。”
楊晨說著說著就伏在被子上哭了起來。楊晨這一哭,丁立剛心頭反倒鎮定了下來,他安慰著楊晨,不願意她滲血的傷口再沾上鹽末。
“丁參謀,那你怎麽辦呀?”
“讓我想想。”
丁立剛說著離開了楊晨。
“還有挽回的可能嗎?”
梁豔莉的聲音很輕,就仿佛家裏有重病人。實際上從聽到這個消息起梁豔莉在家裏的所有動作就變得輕手輕腳了。小妍妍也放下手中拚著的積木玩具,扭頭看著爸爸。
丁立剛沉默。他隻是狠命地吸著煙。他不願正視梁豔莉和小妍妍的目光,那目光中所包含的驚異、憂憤、憐憫、同情、失望種種複雜成份就象是無數枚鋼針,剌向丁立剛的全身。特別是小妍妍,才隻有六歲,但在聽到丁立剛要轉業的議論時一下撲進了媽媽的懷裏。
“媽媽,我爸爸是不是就再也不能向佳佳的爸爸一樣了。”
佳佳是對門林參謀的孩子。
“我爸爸脫了軍裝門口站崗的叔叔還讓他進來嗎?”
“不會的,妍妍,你爸爸那麽棒,怎麽會轉業,不會的。你爸爸他們處還有兵齡比你爸爸長,職務比你爸低的人,你爸素質那麽好,又發表軍事學術論文那麽多,連年受嘉獎和表彰,又立過功,怎麽也不會輪到你爸轉業。不會的,怎麽會呢?”
梁豔莉安慰孩子的聲音常常令自己無意識地進入一種恍惚的狀態。
丁立剛不忍麵對這令她尷尬的場麵,但他又不得不整天麵對這樣的場麵。他沒有權力責怪他們。
梁豔莉是個好女人,好妻子。無論在天山深處的鞏乃斯大草原,還是在省會都市,她結婚的那天起就把自己整個地給了丁立剛。丁立剛的升遷進步,榮辱苦樂對她的打擊決不亞於丁立剛本人。特別是正當她扶持著他向將軍寶坐衝剌的時候,卻突然挨了黑槍,梁豔莉的傷痛是在心裏。
嘈雜的都市早已被黑夜洇沒,三居室的房間充溢著秋天的涼意。丁立剛從沙發上抬起頭來,環視著自己慢慢置起來的電器和家俱,無言地從梁豔莉懷中接過熟睡的孩子放在小**。然後扶起了呆坐在一邊的妻子。
“豔莉,休息吧,明天你還有課。怕什麽,我已找過主任了,管機關的副參謀長,他們都答應考慮考慮,再說吧。
在梁豔莉坐上床的一瞬,她突然抱著丁立剛的腰痛哭起來,她本是要嚎啕大哭,但深沉的夜色封住了她的嘴。她即將聲音和著眼淚吞咽到肚子裏,但淚水還是強烈地噴突而出,濺濕了丁立剛的衣襟,哽咽聲撕扯著她,使他的肩膀抖動不止。丁立剛泥塑木雕般站在地板上,他本能地用手輕撫著妻子蓬亂的頭發。終於,兩行淚水奪眶而出,在第一滴淚水滴落地上時,他似乎聽到了“嘀嗒”一聲脆響。
梁豔莉抬起頭來,用蒙蒙淚眼盯視著丁立剛。好久之後才吐出了一句:
“立剛,咱在哪裏都能活人,咱不怕。也許,也許還會有戰爭。”
丁立剛淒然地扶妻子躺上床,他象講童話一樣看著灰暗的屋頂,仿佛自言自語般地說:“我從軍校畢業的那天學員隊最後一頓飯是水盆羊肉,我吃過後拉肚子。那天晚上我上吐下泄,肚子疼得直叫喚。同室的戰友都走了,被自己部隊接走了,我有病隻得留下。我原以為不用去醫院,抗一下就過了,可那晚上我一個晚上都沒有合眼。屋子外麵刮大風,呼嘯聲中加雜著窗玻璃的刷刷聲和窗縫隙的吱吱聲。那晚上我哭了一夜,我覺得我是那樣的渺小,軟弱,我不知道我今後還會遇到什麽。”梁豔莉昏昏沉沉地入睡了,但睡夢中時不時地要抽口長氣。丁立剛睜大眼抽完了三根煙從**一躍而起。赤著腳急慌慌的來到了客廳裏,他將房子裏所有的燈拉亮,然後從小妍妍積攢的零錢的小貓頭裏倒出了三枚五分硬幣。丁立剛將三枚硬幣扣在掌心裏,合著雙手跪在了地板格上,閉著眼睛默念了五分鍾,在心裏說:我撤出的硬幣要有兩枚是五分字麵朝上的,就走不了,要不,就得走。他的兩手沉重地搖了搖隨之分開來,三枚硬幣都是五分的字麵朝上。
丁立剛拾回硬幣,姿勢絲毫不彎地跪在那裏,難道還真能挽回嗎?
他去找主任。主任說:“我還納悶了好久,丁立剛怎麽就主動提出要轉業呢?我們對你不錯,你的進步不慢呀!嗨,糟糕,現在是直黨委會定的,我也無能為力了。你可以把你的想法給副參謀長說說,他是直屬黨委書記,讓他知道以下你的真實想法。我現在對你隻有一句話,不管是走是留,組織都一定對你負責到底。
“參謀長專門強調過,為了精減機關的富餘人員,對安排轉業的同誌做工作,不能變更黨委決心。現在是野戰部隊的基層幹部不願留,可是機關幹部卻不願走。其實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絕大多數人都得轉業,站在這個意義上說,小夥子,你在這個年齡上轉業,不見得是壞事。當然你的想法我們可能考慮,但在沒有通知你以前,你仍然要做好走的準備。”副參謀長這樣答複了他。
還可能挽回嗎?
他突然對剛才的結果產生了懷疑,又跪在地上擲了一次硬幣:隻有一枚硬幣的五分字樣朝上。
丁立剛歎了口氣,又擲了一次。
還是一枚硬幣的五分字樣朝上。
他傻呆呆地跪坐在地板格上,在混沌的思緒裏突然出現了那種奇樹古柏鬱鬱蔥蔥的皇陵,他的身體微微一震;對,第一次,以第一次為準,肯定的!
丁立剛無力地歪倒在了布滿粉白色碎花的塑料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