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了。
母親也走了。
一年。
又是一年。
按古老的傳說,“姑婆陵”上的石頭是姑婆在地底下做飯燒炕的灰。每到夜深人靜時,姑婆就出來在陵上撒灰,那石頭便又長大一層。古陵的增長隻能引起一些傳奇愛好者的注意,但古陵下人的生老病死卻總要引起點普通人的喜怒哀樂。盡管歲月在悄不言聲地流逝,北陵村染房李家卻仍然有女人要給古陵下的村民來點茶餘飯後的談資。
姐姐臭臭當初沒有被奶奶用被子捂死,十八年後卻幾乎被她的未婚夫曹建社打死。
姐姐臭臭上完小學後,就回鄉參加了勞動。那時候農民靠工分吃飯,多一個人掙工分就多了一份養家糊口的力量。
十五歲上臭臭和陽嶺村的曹建社定了婚。
陽嶺村在北陵村西北八公裏處,那裏也有著一二個荒塚,同樣叫不上名兒。
臭臭和建社的婚姻,盡管是父母包辦的,但絲毫也沒有勉強。臭臭隨母親一起到對門的線線姐娘家和建社初次見了麵,古陵人叫“譽麵”。臭臭用洗衣粉洗了頭,頭發蓬蓬鬆鬆地在腦後編了兩個大辮子。八月天,還不甚涼,臭臭穿著一條日本進口“尿素”袋子襯布做成的黑褲子,上身是一件紅底落著白色碎花的布衫。雖然她個子不高,但人很健壯。圓圓的臉蛋呈黑紅色,五官就像木匠雕刻的一般端正。眼睫毛長長的,使整個眼眶都呈黑色。姐姐臭臭就像是田野上叫不名的野花,乍一看見毫無動人之處,但越看越受看。人家比喻姑娘常說是一朵花,像蘋果,似五月蜜桃,我覺得姐姐臭臭就像是一棵葡萄,是那種未經改良的個圓皮厚的紫紅色葡萄。
姐姐臭臭在“譽麵”那天始終站在線線姐她媽的炕沿邊低著頭用兩隻手將發辮絞來絞去。與其說是姐姐臭臭看中了建社,還不如說是母親看中了建社。
接下來便是“看莊子”,也就是考察未來的家。姐姐臭臭隻是隨著線線姐到建社家走了一遭。回來後母親問她:建社家的莊子是怎麽個走向,有幾孔窯洞,崖背上栽有啥樹?臭臭隻是低著頭紅著臉笑。她在建社家就沒有敢抬頭。
雙方都沒有太大的意見,於是便“換中”。在過去就要互換庚貼,給對方生辰八字,算是正式定了親。到了姐姐臭臭這一輩人,“換中”已有了新的意義。
姐姐臭臭“換中”那天,父母都去了陽嶺村曹家,連同線線姐和她那矮矬丈夫,一吃一喝,大家都不錯。
酒足飯飽之後,線線姐的“矬子”丈夫就像牲口市場上的經紀人一樣,臉上掛著洞悉一切胸有成竹的笑。先是拉著父親的手藏在衣服襟下捏弄一陣,又轉過身來拉著建社他爸的手同樣動作一番。父親和建社他爸沒有相互看過一眼,都用平靜的目光看著“矬子”姐夫。“矬子”姐夫臉上的笑也沒有絲毫變化。到“矬子”姐夫再次拉住父親的手時,父親嘴裏發出了“咦”的一聲,一下子漲紅了臉,接著便又說:“這個的整,這個的零,這個的棉花,這個的衣裳。我也不容易呀!”
“甭急呀!”“矬子”姐夫不急不緩地踱到了建社爸的麵前,又是同樣地一番動作。建社爸便也漲紅了臉,一邊搖著瘦卜楞登的頭一邊說:“太多了呀。我看還是這個的整,這個的零,這個的棉花,這個的衣裳好。我沒有虧娃麽!”
三個人於是便沉默。“矬子”姐夫點燃了一根香煙,父親和建社他爸裝好了一鍋旱煙,便都圪蹴在腳地上吧嗒起煙來。等到三個人手中的煙都吸完後,“矬子”姐夫便“嗨”了一聲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千裏姻緣一線牽,沒有姻緣分兩邊。錢財事小,仁義事大。不成了咱三個球不相幹,成了你倆是親家。不成不要說起,成了是你的女婿你的媳婦。手心手背都是肉,糊糊散成了攪團還是在你家鍋裏。叫我說我就給你來個新名詞,咱把你兩個的官司一分為二,你倆看這麽成不成?”
“矬子”姐夫說著一手拉著父親一手拉著建社他爸,左右開弓,在兩邊的衣服襟下捏弄著:“我看就這樣的整,這樣的零,這個的棉花,這個的衣裳。”
兩邊都同時發出了一聲疑問:“這?”
“矬子”姐夫便以極快的速度抽出手來:
“男子漢大丈夫一句話。成,咱坐下繼續喝酒;不成,咱就走人。”
“唉!,就按你說的,攪團散成糊糊還在咱鍋裏呢。”建社他爸說。
於是,新親家便親親熱熱地扯起了閑談。
外行人不懂這是在幹什麽,其實這是在說價,商量彩禮。
“整”是一次性要付給女方家的現金,“零”是指幾個大件,當時流行的是縫紉機、自行車,“棉花”“衣裳”都是成家需用之物。想來這也是隨行就市。我這裏寫的是近二十年前關中農村定媳婦的價碼,到現在已經有了新的意義,請親愛的讀者不要對我的敘述誤會。
姐姐臭臭當時在線線姐那“矬子”丈夫捏弄下,由父親和她未來的公公商定財禮七百元,加一台蜜蜂牌縫紉機、一輛紅旗牌自行車,棉花錢三十元,衣裳錢五十元。
按說像姐姐臭臭這樣一個大活人賣這麽些錢也不多。特別是放到一個雞蛋也賣四角錢的現在,也就不到十條煙錢。可那時候北陵村一個勞動日才值兩角錢,十分工一個勞動日,臭臭是女勞力每天隻有八分工。
從陽嶺村曹家回來的那個晚上,母親和姐姐臭臭很晚才入睡。娘倆個坐在炕上邊紡著線邊扯著家常。煤油燈的亮是枯黃色,整個窯屋暈乎乎的仿佛隨時要塌下來。臭臭盤腿坐在紡車前,右手搖著紡車的拐,左手在時高時低地扯著棉花撚子,像機器人一樣一邊聽母親說話一邊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母親就坐在旁邊在一塊磚頭上搓著棉花撚子,身子弓成個蝦狀。
紡車吱嚀嚀吱嚀嚀地響著。
母女倆不緊不慢地說著。
母親顯然說動了感情,她掏出手帕捂在嘴上哭出聲來。
“……不是媽狠心賣你。給你要了自行車,你過門後如果心慌就好來看媽;有個縫紉機,你做活也輕省點;你的棉花、衣裳到時都帶走;那七百元錢,到時你拿走二百元,留五百元給你哥。你哥娶媳婦也要錢。你給了人家,媽死了後,你也就有個娘家。”
“媽!”
姐姐臭臭放下手中的棉花撚子,抱著媽的頭娘倆痛快地哭了半夜。
古陵下的女人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地承襲著初為夫婦的辛酸和幸福、痛苦和歡樂。姐姐臭臭實際上已經成了陽嶺曹家的人,從“換中”那天起,如果曹建社提出不要臭臭(曹建社如果吃上公家飯的話自然會這麽做),姐姐臭臭不給他退彩禮,但也不得有任何怨言。如果是姐姐臭臭提出來不跟曹建社,那不但要退清所有彩禮,曹建社還會帶著人大動幹戈,稀屎盆八成會扣到父親頭上。染房李家人老幾輩再也別想在北陵村抬起頭來。
李寡婦的孫女自然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要不是馬漢丁的話,姐姐臭臭自然會繼承奶奶的全部美德。
馬漢丁在北陵村被人稱作狗雜種。
這樣稱呼的原因一是因為馬漢丁父母原來都是省城的文化人,在某個大學任教,五七年劃為右派才雙雙被下放到了北陵村。故而馬漢丁一出生就是黑五類的子弟,時髦的稱呼是狗崽子。北陵村人不習慣這樣叫,就演化為狗雜種了。農民的土地金貴,誰讓你們一家來爭這口飯食呢。第二個原因是馬漢丁雖然在學校上學時三歲小孩也敢欺他,但他的學習一直是學校最優秀的。且出落成了一個農村罕見的俊小夥,眉清目秀,膀大腰圓,身材魁偉、舉止文雅。衣著雖破舊但不邋遢,舉止文靜卻不怯懦。初中畢業後沒有被推薦上高中,隻得回鄉勞動。但不務正業,經常東遊西逛,大家都苦死累活地“農業學大寨”,可他卻今天去省會,明兒個進州城。有人見過他衣冠楚楚地倒賣自行車,也有人見他蹲在街角邊可憐巴巴地吆喝著賣柿子。經常不是販糧票被民兵小分隊抓獲,就是販豬娃為二角錢和農民發生爭執。這種人當時叫“投機倒把分子”。北陵村人既嫉妒他的儀容舉止,又眼紅他掙的那三毛兩角零錢,自然要被罵為狗雜種。
這小夥還有個不得人愛處,那就是不敬“姑婆”。全北陵村也就他一個人不稱“姑婆陵”,叫“乾陵”。
狗雜種馬漢丁於是就被隊上安排去飲馬河水利工地長年勞動,其實就有強製改造的意思。
飲馬河發源於永壽山,在乾州境內繞乾陵轉大半個圓後,在武功與漆水河交匯,然後流入渭河,在省圖上也就一公分多點的一條細藍線。乾州北片是丘陵地,靠天吃飯。在“農業學大寨”的群眾運動中,縣委規劃在飲馬溝築壩攔截飲馬河,使千傾旱田成為水地。盡管省水利廳來人考察後認為這個規劃不理想,一是飲馬河水太小,不值得攔截;二是築壩容易修渠難,丘陵地的田不能蓄水。但當時講究的是人定勝天,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於是一聲令下,十萬民工齊上飲馬河。紅旗獵獵,炮聲隆隆,開山炸石,運土填溝。盡管十多年後的現在,飲馬河的水所能灌溉的也隻是飲馬溝畔的百十畝地,其它從沒有流過水的水渠上的水泥預製板早被群眾扒去鋪了房院,吃飯還得靠天,可當時這項工程的確激動過人老幾輩生活在這裏,為祈求老天的恩賜磕破了額頭的莊稼人。連懦弱的父親也參加了爆破隊,日夜奮戰在水利工地上。隻是他畢竟手腳手不濟,終被炸傷。
馬漢丁去工地勞動,就正好接替了父親的工作,擔任炮手。
父親被炸傷的部位在大腿內側。連驚帶嚇,父親被救護車送到縣醫院後長時間昏迷不醒。工地指揮部對父親的負傷極為關切,指示醫院要全力以赴地搶救,並說這也是對醫務工作者的考驗,看他們對“農業學大寨”持什麽樣的態度。
院長親自主持治療,立即輸血。可是檢驗哥的血型時卻出了點麻煩,父親的血是A型,哥的血卻是AB型。父親隻得輸了外姓旁人的血。
正是在此後不久,母親去世了。肺癌,四十七歲的母親咋就得下這病呢?
父親在傷好後一下衰老了許多。又加之母親的去世,五十而知天命,父親差一年才五十歲,可他早已被命運征服了。原來就不高大的身軀瘦弱似發育不良的孩童一般,佝僂的背幾乎彎成了蝦狀,走起路來就像是希冀著尋覓到土坷垃裏的金元寶似的。皺紋滿布如樹皮樣粗糙的臉孤寂時僵如枯木,逢人便生硬地掛上畏怯而又自卑的笑。通身上下讓人覺著行將就木。可三勞抽一,家裏還得去一個人上工地,正好需要女人做飯,姐姐臭臭也就被固定在了工地上。
事後想來也沒有什麽奇怪,臭臭和馬漢丁本來就是小學同學。臭臭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高隆的胸和渾圓的臀常常令莊稼漢們癡眉瞪眼,流著涎水聯想到那剛出籠的新麥麵的熱蒸饃。憨兮兮的麵孔上偏生著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雙眼皮下的每一次撲閃,都使在偷偷地看著她的男人和女人一個激靈隨之咽下一口口水。馬漢丁本來就是男人中的龍虎,那張嘴把死人都說活,臭臭又怎能經得住他的引誘?可是,整整一年,北陵村的人也沒有看出端倪。北陵村兩大主姓染房李和架子張人老幾輩都處得極好,在稱呼上也就很有講究,叔伯姑舅、兄弟姊妹,無意中建立了一種超血親關係。兔子不吃窩邊草,本村的年輕男人做夢也不想著打本村女人的主意,也就極少對本村姑娘評頭論足,以長者的厚道視村鄰如親人,哪裏會有邪魔外道之心。他們忽略了一個事實,馬漢丁是雜種。馬漢丁是炮手,在工地的生活規律和別人正好相異,別人休息他放炮,別人幹活他睡覺,又和臭臭一樣常年得不到替換,倆人單獨相處的機會就極多。
事情就壞在了線線姐的“矬子”丈夫身上。這男人一米六不到的個頭,手無縛雞之力,卻也有著一張吹天塌地的嘴。為圖輕閑,也在陽嶺村的民工隊裏當“炮手”。
倒也應了古陵人的一句順口溜:馬五訪馮彥、光棍愛好漢、鬼子 慫 找的是驢驢蛋。丈人家在北陵村,這“矬子”男人和北陵村人自然熟識。同是“炮手”,和馬漢丁的關係更為親熱。放完炮沒有事幹,就經常來北陵村民工住處找馬漢丁,或閑片、或丟方下棋,臭臭便呼這“矬子”男人“姐夫”。
某日,這“矬子”男人又來了。但馬漢丁大概是下河摸魚去了不在,這“矬子”男人便坐在地鋪上專注地看著臭臭做飯。本為男女各住一屋,可鍋灶卻盤在男人這屋。這“矬子”男人坐了不久後便說:
“臭臭,建社家要人呢?”
“要人?我才這麽大呀。”
姐姐臭臭記起了這“矬子”男人還是她的媒人。
“這麽大?老鼠鑽洞的事你能不懂?你是看上了馬漢丁,就把我們建社給忘了。”
“你說的啥話嘛。”臭臭的臉紅的像溝畔的柿子。
“啥話?你倆個偷偷摸摸地當我不知道。昨天我來的時候聽見你受活得哼哼嘰嘰直叫喚呢,還裝糊塗。”
姐姐臭臭揉麵的手停了下來,她呆怔了好一會兒才醒過神來,眼裏噙著淚說:
“你,流氓,牲口,出去!”
“我,流氓?我流氓還沒有流到你身上。其實你就是在馬漢丁身子底下受活了也沒啥,建社那人老實,好胡弄。我給你說的是好話,不受活白不受活,反正撥了蘿卜還有坑,就是那麽回事兒。”
這“矬子”男人說著就餓虎撲食般從身後抱住了臭臭,摸索著去解臭臭的褲帶。
姐姐臭臭揮著一雙麵手極力反抗著,也不敢大聲喊叫,怕人聽見笑話,隻是撕打著。這“矬子”男人倒也有本事,三弄四弄竟扯下了臭臭的長褲。就在這個時候,馬漢丁提著幾條白魚進了窩洞,炸雷似的喊了聲:
“你幹什麽?”
“矬子”男人放開臭臭,撲通跪在了馬漢丁麵前:
“兄弟,你饒了我吧,我沒有幹成。你就饒了我吧,我家裏還有妻兒老小呢呀。你饒了我,你們的事我不對任何人說。兄弟,我向毛主席保證。”
沒有等“矬子”男人說完,馬漢丁就把那串魚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一邊罵著,一邊拳腳並用,懲罰著這個流氓:
“我讓你胡說,我讓你胡來,我悶得都快要發瘋了,正好你來。今天我打死你好去坐班房。我讓你這牲口再去糟蹋人家女子。”
姐姐臭臭上前攔住馬漢丁,重重地對著癩皮狗一樣的“矬子”男人吐了一口唾沫。“矬子”男人便腿歪腳跛地走了。姐姐臭臭委屈地撲在馬漢丁懷裏壓抑地哭出了聲。
半個月後的一天中午,馬漢丁放完炮回來送走上工的人,坐在地鋪上和臭臭百無聊賴地扯著閑話。曹建社凶神惡煞般闖進窯洞,掄起手中的木棍對著馬漢丁劈頭就打。也虧得馬漢丁機靈,幾個躲閃後終於抓住了建社手中的木棍。
“你是誰?我招你惹你了,你來打我。你跟我有啥仇?”
“我是誰,我是那臭婊子的男人。我來打死你,叫你再到她跟前騷情。”曹建社的眼瞪得像牛眼一樣圓,惡狠狠地說。
臭臭呀地叫了一聲,癡呆地盯著建社怔住了。
“噢,你聽誰說的,我跟她怎麽了?我和她啥也沒有,你聽我解釋。”
“我聽你解釋你媽的X,聽你解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今天有你沒我,有我沒你。”
曹建社罵著又試圖掄棍。
馬漢丁也來了氣,他搶過木棍遠遠地扔在了門外,拉著建社的手說:“來吧。”
兩個人於是就在這不大的窯洞裏撕打起來。曹建社顯然不是馬漢丁的對手,三棰兩梆子,曹建社就如一灘爛泥一樣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直喘氣。馬漢丁也住了手,他站在那裏,用悲淒的目光看著建社:
“你也是人?你連豬也不如,你不配娶這樣的好女子。我要是臭臭,一頭栽到飲馬河裏喂王八也不跟你。你喊你鬧,你讓全工地的人都來看,你是在給你臉上抹屎呢。我算個啥,本來就是出名的二流子,在這裏無親無故,也不怕被人給先人墳上吐唾沫。可你,你還要和這女子過一輩子,你不光是糟塌她,也是在糟塌你自己。”
馬漢丁說著說著淚流滿麵:
“天啊!古陵下的女人該了誰的,欠了誰的,怎麽就這麽可憐呢,怎麽癡情的都這是這號男人!”
他說完突然又嘿嘿地笑了起來,因為淚水還咽在喉頭,那笑聽起來是那樣怪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倒像是靜夜裏鴟鴞的叫聲。
笑著,馬漢丁走出窯洞。他將一件外衣搭在臂上,站在溝梁上對著涓涓不息的飲馬河,對著獵獵飄動的紅旗和揮鎬揚鍁的民工,對著此起彼伏的丘陵和大大小小的古陵荒塚,大聲喊著:
“毛主席,我要吃飯,我要革命,我要造反,我要反潮流……”
喊畢,他就背轉身大踏步地向曠野走去,他身後的溝壑間傳來了連綿的回聲:
“吃飯、革命、造反、反潮流……”
馬漢丁一走,兩年沒有在村上露麵。當他父母平反回城的時候,他已經參加高考被省城一家有名的大學曆史係錄取。這是後話。
可當時,馬漢丁的走卻給姐姐臭臭留下了災難。
曹建社將所有仇恨都集中到了臭臭身上。他掙紮著站起身來,拿起炒菜的鍋鏟,對著呆若木雞的臭臭頭上砸去。姐姐臭臭連喊都沒有喊一聲就軟塌塌地倒下了身。
曹建社見招禍了,抱著昏迷不醒的臭臭攔車到了地段醫院。這一次哥給臭臭順利地輸了血,兄妹倆的血型一模一樣。
姐姐臭臭傷好後就傻了。她的傻並不是抓屎吃尿、打人罵街。她總是將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衣服洗得幹幹淨淨。要麽癡眉瞪眼地坐著,一坐就是一天;要麽毫無表情地在路上不緊不慢地走來走去,那怕人家給她身上投狗屎她也不生氣,嘴裏卻隔一會兒就要細聲慢語地叨叨一段,隻有仔細聽才能聽清她說:
姑婆陵,
比天高,
誰家的啥事它都知道。
男人胡來他閃了腰,
女人胡來她扭了腳。
閃了腰的死後被火燒,
扭了腳的死後被油澆……
這本是流傳在古陵的一首勸人不要胡作非為的順口溜,從臭臭口裏說出來卻是那麽陰森可怖。
也有清醒的時候,就主動去找活幹。做著做著就犯了糊塗,一個人坐在那裏吧嗒吧嗒直掉眼淚。
見了年輕男人,總要站住腳對人家嫵媚地一笑,那時她麵部的表情就生動地顯出千般柔情來。大概也知道這樣不好,於是便趕忙低了頭走開,弄得陌生的男人總是像心裏跑進了毛毛蟲一樣,怪癢癢的。還真有人來打聽臭臭有婆家了沒有。
哥便又去找曹建社,曹建社答應他很快就要把婚事辦了。他一是怯大哥的拳頭,二也是實在沒有錢退婚再娶。
姐姐臭臭結婚時曹家強調絕不能因為有病就減免儀程,而且要更具體、更實在,不得有半點馬虎。要借這個機會好好衝衝臭臭身上的邪氣。
娶親的花轎已在文革時當做“四舊”燒了,來接姐姐臭臭的是一輛手扶拖拉機。早就不興蒙蓋頭了,可姐姐臭臭的頭上還是被蓋上了一塊紅布,其實那是曹建社怕臭臭突然犯病丟了他的人而采取的措施。在這塊紅布的遮蓋下,混混沌沌的姐姐臭臭被人攙扶著稀裏糊塗地經曆了她人生的巨大變故。
燎姐姐臭臭的穀草火焰有五尺多高,大半個陽嶺村都被這火光映出朦朧的亮色。被人攙扶著的臭臭姐就如視死如歸赴刑場的英烈,毫不畏怯地向著火堆走去。直到一隻腳就要勇敢地踏入火堆時,攙扶她的人才如夢初醒,嘴裏發出懊悔的喊叫,猛一用力把姐姐臭臭架過了火堆。姐姐臭臭的褲腿還是被燒著,人們一陣七手八腳地撲打火星才滅。
伴奏著這一連串慌亂的動作的樂曲仍然是那首古老的歌謠:燎惶惶,燎惶惶,燎了惶惶不慌張……喊聲完畢,又是“咣鐺”一聲響。原來跨水盆時,姐姐臭臭因為剛被人撲打褲腿,沒有人及時提醒,一腳便踩翻了水盆,將水幾乎全潑在了地上。被人澆濕了鞋的攙扶著姐姐臭臭的人,臉紅脖子粗地要強拉著姐姐臭臭快點離開泥濘之地。
“慢著。”曹家大媽威嚴地喊了一聲,然後沉著臉吩咐身邊的人:“去把喂豬的大鐵盆抬來。”
麵對著盛滿清水的大鐵盆,姐姐臭臭和攙扶著她的人遲遲沒有抬腳。對三個女人來說,讓疲憊不堪的姐姐臭臭邁過這盆水,已需要有喘息的機會來調整一下氣力了!
新郎官曹建社及時地走了過來抱起了姐姐臭臭的腰,又過來兩個小夥子搬開了姐姐臭臭的腿,誇張地邁過了那盆清水。
接下來的打麻子,幾乎所有人都動了手。狂呼亂喊,迎親的人又拉著姐姐臭臭不讓快走,姐姐臭臭便被打得噢噢直叫。
在所有的喊聲中,數曹家大媽的喊聲最響:打、打、打,打麻子,打了麻子生娃子……
新婚後的第三個晚上,耍新房的人都走了之後,曹建社顧不得去品嚐藏在枕頭、被子裏的花生、棗子和核桃,迫不急待地扯掉姐姐臭臭的衣服,以粗魯的動作發泄了鬱積在他心頭的滿腔怒火。姐姐臭臭被折磨得暈了過去。
曹建社在明亮的電燈下,端著那隻新婚長明的蠟燭,像警犬一樣爬在他早已鋪就的白床單上尋覓著。看到那點點滴滴殷紅的**時,他先是**鼻子嗅著,繼而又伸出舌尖去舔,當一股酸澀而腥臭的味道被他真實的接收,他確信了那是處女的生命之水時,這粗魯的漢子如阿裏巴巴終於叫得了芝麻開門,貪婪地吮吸著,爾後就哭了。他覺得對不起妻子。原來妻子並沒有把寶貴的貞潔送給別人,是他誤解了這可憐的女子。曹建社將暈過去後好長時間才醒轉過來的臭臭緊緊摟抱在懷裏坐了一夜。姐姐臭臭像貓一樣蜷縮在建社懷裏。他們的淚交融著和臭臭那貞潔的處女聖水一起澆濕了建社鋪下的那潔白的床單。
心地善良的曹建社覺得愧對妻子,他以農村男人少有的柔情對待姐姐臭臭,絕不允許他的家人和陽嶺村的村民把臭臭當精神病人看待。臭臭在建社的關心和撫愛下病慢慢地好了起來,雖然她的嘴裏還偶爾叨叨那段順口溜,但卻不會再對著男人病態地賣弄**了。肚子也為她爭氣,一年後給曹家生了男性繼承人,再後來又生下了一個女子,兒女雙全。曹家二老恨不得把姐姐臭臭當菩薩供上。姐姐臭臭因為本身有病,別人說輕說重她也不大明白,從不與人爭嘴鬥舌。人敬她一尺,她回人一丈。曹家二老逢人便說是他們前生積了德,所以才有這麽一個好媳婦。兩親家也走得特好。曹建社對嶽父和內兄恭順得賽過了親生父兄,對姐姐臭臭更柔情似水,百依百順。包產到戶,各家幹各家的,曹建社在田間勞動,從不讓臭臭幹重活。有時還專門給地頭放一塊油布,讓姐姐臭臭坐在那裏看著他勞動。累了,小兩口便相偎相依,趁人不注意,還要親幾口親熱親熱。孩子他父母也爭著帶,生怕姐姐臭臭累著。
有人說天下第一難是婆媳關係不好處。矛盾大多在媳婦一方,大凡有年輕媳婦的家庭和睦,多半是媳婦賢惠。姐姐臭臭的好名聲便遠傳四鄉八村,報紙、電台的駐站記者也紛紛前來采訪,要樹立姐姐臭臭為精神文明的先進典型。人一出名,祖宗八代便跟著沾光,人們自然要議論說那是誰誰誰家的孫子誰家的女。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原來是李八寡婦的孫女,怪不得呀!
於是奶奶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毀容明誌的事跡又被人們舊話重提,古陵的婦女又受到了一次傳統美德教育。歸根結蒂,李八寡婦本來就是神不是人,她的孫女自然也就不是人間凡物。
要不是姐姐臭臭自己瘦狗肉上不了席的話,她一定能領古陵婦女的全部**,又成為一代婦女的楷模。
可惜!姐姐臭臭不具備奶奶那樣的素質。
姐姐臭臭越是受人敬,被人愛,她的心裏越慌恐,越膽怯。她就像被人扶上了一股懸在空中的鋼絲,然後便鬆開了手,幸災樂禍地看著她一步一挪地向更高處走去。她那本來就不清楚的腦子越來越亂,越來越使她難受。她的心裏仿佛有一團火,那火焰炙烤著她全身的角角落落,隨時準備將她焚化。終於有一個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奶奶戴著鳳冠霞帔從永泰公主的芳塚裏走出來到她麵前,說她是個有罪的、不貞潔的女人,她不配受公婆和丈夫的敬愛,死後要得到上火山、下油鍋的懲罰,還會連累所有愛她的人。姐姐臭臭驚懼地大叫一聲從夢中醒來,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從頭發梢滴落。
“你怎麽了?臭。”
建社被驚醒,坐起身來。
姐姐臭臭突然轉過身來,赤身**地跪在了丈夫麵前:
“建社,你打我吧,打我吧。馬漢丁摸過我這、這、還有這。他摸過我。”
“唉,”建社重重地歎了口氣。“都過去的事了,還提那幹啥。睡吧,臭。你怎麽想的這麽多。”
姐姐臭臭瞪大眼睛一直到天亮。在以後的一段時間裏都在反複思考著兩個問題:一是她的身體是否貞潔;二是她怎樣才能恕罪以避免將來的上火山、下油鍋。
姐姐臭臭仔細地回顧了馬漢丁給她說過的話和對她的舉動,她確信自己是有罪的。馬漢丁給她講過的話,馬漢丁對她的揣摸曾使她有過在曹建社懷裏才有的那種悸動和舒服,那麽她也就失去了貞潔。就是有罪的,將來就難以逃避上火山、下油鍋的命運。每想到這裏,她的眼前就恍惚出現了那個帶著鳳冠霞帔卻麵目猙獰的人,便覺著頭皮一陣發麻,頭發一根根都直立了起來。她大喊大叫,抱著頭一陣歇斯底裏,然後就是一陣暈厥。
姐姐臭臭重又回到了那一時糊塗一時清醒的精神狀態中。她什麽也不說,常常一個人拿著黃紙,或來到“姑婆陵”的無字碑前,或在奶奶的墳前燒著香燒著紙,一坐就是半天。
等到姐姐臭臭的第三個兒子出生的時候,她已經形消骨瘦、渾渾沌沌了。本來是自己虛構的情節,她卻已經分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似乎連線線姐那“矬子”男人的手也留在了她的羞處。而馬漢丁,那就更真切了,馬漢丁肯定和建社一樣撫弄過她。她甚至恍惚間覺著,懷中這嬰兒就是馬漢丁給她的。
可姐姐臭臭偏偏明白,這些千萬不能對外人說。讓外人知道了,那她就不光將來死後在陰間要上火山、下油鍋;就是在人間,她也要被人指破脊梁骨,被唾沫淹死。她不怕死,甚至渴望死。早日去那她恐怖的地方,閉著眼給油鍋裏一跳,她相信這樣她就會得到徹底的解脫。但她不貞的事卻千萬不能讓陽世的人知道。要不,她就會上辱沒祖先,連娘家人也不會認她;下殃及子孫,人家會說孩子是臭婊子、破鞋的娃。那會把建社傷心死的。建社、建社,你殺了我吧。
姐姐臭臭就這樣不該明白的卻知道得清清楚楚,該明白的偏不明白。她的頭上蓋上了“姑婆陵”那麽大的帽子,她看不見天,看不見地,她活在自己心裏,她在隨時想著什麽時候剖開自己的心。
不久前的一天早上,姐姐臭臭坐在炕上給孩子喂著奶。隨著孩子小嘴的吮咂和拱動,姐姐臭臭陶醉地閉上了眼睛,就在這種時候,那種幻覺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她覺著是馬漢丁那雙輕柔的手在她**的肩和**上撫動,一種絕望的焦渴使她的全身顫凜不止,她所有的感覺都匯聚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愉悅之中。歡娛過後姐姐臭臭竟然清晰地感受到了馬漢丁的創造,她驚詫地睜開眼,好奇地審視自己懷中的孩子。她良久,忘情地抱起肉嘟嘟的孩子,親吻著那細小的眉眼。當她抬起頭來尋覓這給她巨大幸福的人時,馬漢丁早已不見蹤影了。站在麵前的正是那鳳冠霞帔的女人,一雙輕蔑的眼睛正定定地望著她,嘴角上那縷陰冷的笑就像是一條皮鞭,劈頭蓋臉地向她抽來。姐姐臭臭驚懼地大叫一聲,抱著孩子匆匆來到“官路”上。恰好有一趟到省城去的班車停在了路邊,姐姐臭臭稀裏糊塗地就上了車。等到建社追來,車已經開走了。建社趕忙攔截了一輛貨車給司機講了一大堆好話並付足了路費才上了路。
姐姐臭臭從省城汽車站下了車,隨著人流盲目地來到了大街上。在路邊的街欄杆上停靠了有十分鍾後,她突然高舉起孩子大聲喊叫:
“誰要娃呢,誰要娃呢,這兒有個娃呢……”
路上的人先是驚奇地看著她,然後便陸續有人圍了過來,並七嘴八舌地問道:
“咋咧,真要賣娃麽?”
“娃是你生的?還是拾的?”
“噢,好漂亮的一個男孩!”
姐姐臭臭不理會眾人的議論,仍然在喊著:
“誰要娃呢,誰要娃呢,這兒有娃呢……”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接過孩子,給臭臭手中塞了一遝錢就轉身走了。
就在這時,建社找來了。他一把抓住臭臭連聲問道:
“娃呢?咱的娃呢?娃呢呀?”
然後他就跪下身,雙手抱拳對圍觀的人邊做揖邊喊:
“這是我女人,她有精神病。哪位好心人抱了我的孩子,快給我吧……”
人群裏這才有人說:
“原來是這樣。快追,剛把孩子抱走。”
“真缺德,從病人手中騙小孩。”
“剛才我就覺得不大對勁兒。”
幾個好心人分頭找了找,回到原地來說:
“鄉黨,你娃可能叫人抱遠了,找不見咧。你先甭哭,快去派出所吧。”
“娃呀,我的娃呀!”
建社呼天搶地地哭喊起來。
姐姐臭臭仍然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
從城裏回來,建社就大病一場。省城公安局答應給找孩子,可又告訴他車站附近外流人員多,如大海撈針,希望很小,回家等消息吧。孩子是丟了。
地裏種了幾畝棉花,棉鈴蟲又生了出來。建社隻得掙紮起身,給噴霧器裏兌好藥。心情恍惚,就隨手將劇毒農藥1605放在了窗台上,給癡呆呆地躺在炕上的臭臭蓋好被子後就下了地。
姐姐臭臭睜著一雙無神的大眼睛看著窗外,目光所極處是崖背,天在上窗格和崖背間形成了一條藍灰色的細線。看著看著就發現了那瓶放在窗台的農藥。她似乎明白了什麽,突然坐起身來,兩眼定定地瞅著那藥瓶。那藥瓶上畫著一個骷髏頭並打了下X。姐姐臭臭眼看那打著X的人頭骷髏,慢慢地竟變成了那鳳冠霞帔的冷麵女人。
那女人冷冷地看著她,嘴裏問著:
“你懂得做女人的規矩麽!”
“你懂得做女人的規矩麽!”
姐姐臭臭似有所悟:
“我知道我壞了做女人的規矩。我該咋辦呢?”
“咋辦?你說咋辦?在陽間要讓親人為你丟臉,祖宗為你挨罵,孩子為你受累;死後還上火山,下油鍋嗎?”
“不,上火山,下油鍋我不怕。我不能讓祖宗為我被人恥笑,我奶奶也是德揚四鄰八村的人,我不願親人為我丟臉,更不想叫娃娃受累。我現在就隨你走。”
姐姐臭臭說完,於是就看見了許多人,有奶奶和母親,有她認識的也有她不認識的,有大腳的也有小腳的,有美的也有醜的。
“走呀。”
那鳳冠霞帔的女人掏出一方手帕向著姐姐臭臭優雅地揚了揚,就帶著那麽多的人往遠處走去。
“等等我----”
姐姐臭臭大喊幾聲,就撲過去抓過那藥瓶,臉上露出一種舒心的、超凡脫俗的笑來。
姐姐臭臭生前結婚時沒有坐上轎子,死後也沒有能享受上喪車,仍然是一輛手扶拖拉機拉她到墓地。雖然是在陽嶺村,可那墓穴仍然是頭枕“姑婆陵”,腳蹬飲馬河。古陵下的死人都如葵花向太陽一樣將頭聚在了“姑婆”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