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奶奶遺像前跪了半天。
奶奶的遺像呈坐姿。一個慈眉善眼的老太婆,麵部坑凹不平,長滿了關中人所謂的麻子,且還缺一隻耳朵。這些在反差並不強烈的黑白照片上並不明顯。但那雙腳,那雙對現在的孩子來說如同出土文物一樣珍貴的三寸金蓮,擱在那裏就像是兩個大頭菜一樣突出。見過這張照片的人很難記得住奶奶的容貌,但很少有人會忘記那雙腳的。
這些絲毫不影響奶奶的形象。
奶奶是關中平原中部這個小小北陵村的村魂。這是奶奶去世後得到充分肯定的榮譽。
奶奶壽終正寢。她穿戴者一身黑緞子壽衣平靜地躺在靈**,左手裏拿著一方白色的小手帕,右手裏握著一把黑折扇。全村五百多戶、四千多人,稍懂點事的都來在奶奶的靈床前磕頭吊孝。上千的人自覺為奶奶站在場邊守靈。叔父和姑父一起從省城西安回來給奶奶奔喪,連地縣兩級領導都送來了幾汽車寫著“陳老太太千古”的挽聯的花圈和帳子。
叔父畢業於胡宗南的黃埔軍校第七分校,抗戰勝利後的第二年曾在乾州城招募過子弟兵。他那時是國軍營長,騎著高頭大馬。所幸他在戰場上率部起義,沒有隨老蔣去台灣。奶奶去世那年他好歹還混了個省人民政府參事室顧問的頭銜。
姑父延安抗大畢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都立過功。解放初還在本地整編師當過政治部主任,前幾年才從某軍政委的位子退了下來。本地區的許多老革命都曾是他的部下。聽說他還鄉為嶽母奔喪,大家自然也就要表示表示。
奶奶的靈堂設在大場的公房裏。
當昔日國民黨的營長和共產黨的軍政委在一幫衣冠楚楚、臂裹黑紗的達官顯貴簇擁下來到靈前的時候,穿白戴孝的鄉民們都卑怯地退到了兩邊。隻見兩位老人接過執事人遞過來的香火,莊重地插在了香爐裏,然後便後退了一步,身後的幹部戴帽子的便脫去帽子準備著行鞠躬禮。叔父和姑父卻同時一個前撲,喊了聲令在場的人撕心裂肺的“媽”就跪在了靈前。身後的人呆怔了有幾秒種後終於反應了過來,隨之也跪在地上,跟著叔父姑父連續磕了10個頭。
一時間大場裏上千人跪在了地上,像朝聖一樣一起一伏地向奶奶致敬。
拉奶奶棺材的喪車也是嶄新的,剛刷上的土漆像鍋底一樣黑。
叔叔和姑父看完喪車後來到了墓地裏。這墓穴就像是人住的暗莊子一樣,隻是小了點。不叫窯洞叫黑堂。負責打墓的二哥告訴說黑堂的走向是頭枕“姑婆陵”、腳蹬飲馬河,符合風水要求。叔叔和姑父在墳地上左走了三圈,右轉了三圈,莊重地肯定了墓地建築。
奶奶就在北陵村幾千口人的送別下,躺進了為她準備好的天堂。她的軀體雖然被埋進了地下,但精神永存,她永遠活在了北陵村人的心中。出煞那天她明明白告訴北陵村人她不是凡人。
陰陽先生推算,奶奶出煞該是在入土安葬後第八天的末時,也就是下午三四點鍾。據關中地區的傳說,人死後身體入土安葬,但他的靈魂(這裏此時叫煞氣)還是在自己家裏。仍像往常一樣生活,隻是有點糊塗。到了出煞的那一時刻,死人的靈魂就要在自己家裏最後轉悠一會兒,然後便去陰曹地府報道。在出煞的這一時間裏,家裏的井水、水缸都要蓋好,鏡子也要反扣,如果死靈魂在鏡子或水裏照出自己的影子就會看見自己躺在了黑堂裏,一驚之下就要在家裏做怪。無論如何家裏的人在這個時間裏不能呆在家裏。
我們一家人坐在古陵背後。
正是盛夏。太陽無私地將她所有的熱傾瀉在了大地上。收割完畢的麥茬地放射出亮晶晶的金色光澤,早玉米的嫩葉困乏地耷拉著。幾個孩子坐在樹萌下抓石子玩,有一個竟枕著大桐葉酣然入睡。大地就如同一個蒸籠,縷縷地氣在太陽的輻射下慢慢升騰。
奶奶就在這樣的大熱天告別她住了六十九年的地坑莊子。
“咦,你們快看!”
母親驚懼的一聲低喚使昏昏欲睡的全家人都睜開了眼。
“哪裏?”
父親茫然地問。
“看咱們的崖背上。”
嫂子緊捱著哥的臂膀隨著父母向崖背上望去。全家人就像幾個鵝,看見了喂食人手中的盆子。
崖背上有十幾株大杏樹。杏子已經被扒光了,稀疏的樹葉黃中間綠,粗糙的枝葉在陽光烘烤下痛苦的顫凜著。
“杏樹上麵有青色。”
母親輕輕地說一聲就跪在地上向著崖背磕起頭來。父親毫不遲疑地隨著母雞啄米似地磕了起來。哥嫂仍怔怔地看著崖背。
真的,從院子裏升起了一縷若有若無的青氣,無限留戀地在崖背上徘徊,緩緩地在空中漂移。在北陵村繞了一圈後,向乾州城的方向飄去,直到永泰公主墓的頂上才慢慢降落,最後便於永泰公主的芳塚融為一體。
“媽哎——”
父親拉長聲哀哀地叫著。
“媽,你走吧。我知道你不是人,你是仙、是姑婆的孫女,是公主。你放心地走吧,媽。我要慢慢贖我的罪,你就放過我有罪的魂吧。”
母親一直不住勁地磕頭,嘴裏咕噥著上邊這些話。
奶奶出煞的那個時間裏北陵村的大多數人都在地窨子似得家裏睡著覺。但全村所有的成年人後來都承認自己看見了奶奶的魂靈回到了那個芳塚,並且講起來活靈活現的。所有的村民都不容置疑地相信奶奶是永泰公主轉世。大字不識一個的奶奶為北陵村創造了一個浪漫的神話。
奶奶的娘家就在那芳塚跟前的王家堡。
奶奶與爺爺有殺父之仇,可是卻給爺爺生兒育女,並生生為爺爺守了六十九年的寡。
奶奶娘家在王家堡是第一戶。上百畝田地,四五掛大車,十幾匹高頭大馬。奶奶的爺爺王老大站在王家堡村頭一聲咳嗽,王家堡的地都要抖上幾抖。奶奶的叔叔王結巴更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有一年王家為地畔上的一塊磚被鄰村馬家坡的馬四娃挪了一尺,與馬家在地頭發生了械鬥。當天晚上王結巴提著鍘刀把馬家的十八口男人個個一揮兩段,隻剩下了哭聲撼天慟地的十二個婦女。並不是王結巴動了惻隱之心,而是因為這裏自古流傳著一句話:
殺女人要動了手,來世就得變作狗。
王結巴雖然是狼心狗肺但卻不願意變狗。
古淩下的女人雖然很少上過學,不知道四書五經,沒有讀過列女傳,對於三從四德之類古訓卻是苛守不移的。
王老大碰上爺爺是天意。
爺爺那年十八九歲,拜民國初年威震西北五省的西京鏢局總鏢頭陳十三為師已練了五六個年頭。掄起八九十斤的馬刀來滴溜溜轉,算得上是乾州城第一好漢。隻是初出茅廬,尚未揚名立萬,還鮮為人知。但就是這樣,乾州北塬也流傳開了一句順口溜;宋家窪的掛麵,銅佛寺的土,李老八是染房李家的一隻虎。
宋家窪的掛麵是祖傳手藝。粗細均勻,鹹淡適中,色澤鮮美。更有一絕,在開水裏煮熟後再煮就是煮幹水,麵也不會爛。銅佛寺的紅土是乾州人定窖的專用土。乾陵方圓十五裏地打不來水井,人們隻能打窖來接納雨水。窖打好後用不滲水的紅土漫一下底邊叫定窖,這樣就不滲水了。現在用水泥,可過去人老幾輩都用銅佛寺的土。爺爺李老八能夠和這兩樣東西相提並論,可見老虎不吃人已經惡名在外了。
其實北陵村染房李家的老當家有眼光,知道天高皇帝遠,拳頭就是知縣官。亂世災年,土匪橫行,得有一個看家護院的惡狗才保得住家道平安。
爺爺從西京學藝歸來,不出兩年,就將北陵村四周打磚叫尖,明偷暗槍的混混兒順了個遍。給染房李家出了幾口惡氣,自然就成了染房李家的有功之臣。哥幾個汗流浹背地在田間耕作,在染房捶布。隻有老八吃了睡,睡了吃。閑極無聊,就在一幫狐朋狗友的簇擁下逛廟會、下飯館、奔戲場子。
那一年四月八,乾州城裏又逢廟會。
爺爺帶著他的一幫剪著二毛子頭,穿著對襟黑布褲褂的小兄弟,拿著彈弓沿著官路雞飛狗跳地到了縣城。
乾州城當時也就是交叉的兩條街。雖沒有城牆,但從鄉村小道進入街麵的地方仍然叫做東西南北四關。十字路口一站,東西南北盡收眼底。街背後全是由僅能容一個架子車出入的小巷,東拐西扭串起來的全是麥稈搭起來的小茅屋。沿街鋪麵也都是岌岌可危的破瓦房,用粗白紙稍一裝點, 貼上幾個小窗花,大敞著七拚八湊的門。講究的給門上麵掛一燈籠,燈籠上寫著掌櫃的姓。不講究的幹脆人往鍋底灰刷黑的櫃台後一站:針頭線腦、杈把掃帚 、洋布洋火,快來買哎……
就這麽吆喝上了。
亂世荒年,也說不上市場繁榮,倒是“說嘴”的不少。這些人衣衫襤褸,往賣小吃的攤位前一站,拿出竹板一陣劈裏啪啦亂打,隨之就是一段:叫鄉黨,聽咱唱,/老板的生意實在旺,/龍須掛麵貢皇上,/餷酥炸的黃又亮,/趕集的鄉黨快捎上,/主家的財神從天降,/叫花子我也能沾光......
在眾人的轟笑聲中,老板便會害牙疼似得扭著嘴拿出一塊光洋放在“說嘴”的手上。生意好點的還會招呼著吃一頓。要是說了個口幹舌燥還沒人搭理,那“說嘴”的自然就變了強調:東邊的屎來西邊的尿,/北邊的蒼蠅嗡嗡叫,/南邊的鼻涕冒青泡,/中間的婆娘撅著溝子拉稀屎,/撲哧撲哧往外冒/……
正在吃喝的顧客便趕忙放下手中的碗四散逃去。有些腸胃輕的年輕人走不出幾步就嗷嗷叫著嘔吐起來。這就叫臭攤子,今天再不會有顧客上門的。
當時的乾州城有三大寶:餷酥掛麵豆腐腦。
同時有四個惹不起:打轉的、叫尖的、說嘴的、賣x的。
這天西關戲園子旁原來的棺材鋪有了點變化,門前用乾州人很難見到的洋漆刷的錚亮。門橫頂掛著一塊紅綢子布,上寫著“風月樓”三個黑色的大字。門雖打開著,但鋪麵卻重新進行了設置,對門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兩邊全是安著小門的房間。
爺爺一聲口哨就帶著他們的小兄弟來到了“風月樓”門口。
立即有一個大驚小怪的喊出了一聲:
“喝喝,‘風月樓’,新開張的一家。”
後麵一個接著說:“啥樓不樓的,聽說凡是樓都是兩層的,他這不少一層嗎?”
“走,進去看看,裏麵賣啥呀?”有人提議道。
爺爺不屑的白了他的小兄弟一眼:
“稼娃。賣啥呀,賣人肉。知道麽,這就叫窯子。在省城我跟師傅進去過。”
其實爺爺這是吹牛。他是給師傅在門前站過班,但從沒有進去過。他自然還不懂得嫖女人的規矩。
就在這群愣頭青咋咋呼呼的當兒,走出一個人來。四十多歲,帶著個瓜皮帽,操著一口京腔。
“哥幾個,怎麽,想進去樂樂?”
“看看那,先看看”
爺爺他們一幫人人模狗樣地東瞧西瞅著,然後便冒冒失失的跨進了大門。那人在後麵緊攔慢攔,他們還是砰的一腳踢開了最近的一間屋門。
奶奶的父親王老大正在裏麵。他是聽說剛開張的“風月樓”從河南黃泛區領來了一幫小姑娘,一大早就鑽進了這個藝名叫“月月紅”的妓女房間。此刻躺在“月月紅”**的大腿上有滋有味地品著大煙泡。不承想爺爺他們突然站在了地上。
“你們幹什麽?驢日的懂不懂規矩?出去,快點出去!”
“咦?鄉黨,你們家開著店就是讓人進的,你罵誰呢?”
爺爺嬉皮笑臉地看著土炕上的“月月紅”那從被縫裏露出精赤的臂,回答著他未來嶽父的辱罵。
“你們家才開這樣的店呢。掌櫃的,快點,趕這些驢日的出去。不懂規矩的東西,也不撒泡尿照照,就衝你們也配來這個地方。”
奶奶她父親的第二次辱罵還沒有完,爺爺就一步跨上前,拉下了炕上的花被子,立時使奶奶的父親和“月月紅”成了水涸池幹的兩條魚。爺爺叭的一甩彈弓,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老子今天就是要玩,就是要玩她!”
“對,老子就是要玩她!”
“上,大夥都來壓摞摞!”
一幫楞頭青牛似的瞪圓了眼睛,用綠森森的目光盯視著“月月紅,”起哄架秧子。
“月月紅”誇張地尖聲叫著滾到了炕裏。奶奶的父親手忙腳亂地穿好了衣服。
“風月樓”外麵已經圍滿了人,有人甚至擠到了過道裏。
奶奶的父親惱羞成怒,掄胳膊給爺爺就是一巴掌。爺爺稍稍一躲伸手一抓就將奶奶她父親的手順在了一邊。
“喝。鄉黨,還想給老子動手。你知道我是誰嗎,北陵村李家染房李家的老八。”
這時候,“風月樓”掌櫃的擠進屋,好說歹說就將兩個撕扭在一起的人架出門外。
街麵上的 人都好奇的湧向西關。有眼尖的看清了是奶奶的父親和爺爺,狂喜地大喊大叫:
“喝,王老大和李老八,銅錘遇見了鐵刷子。今天有好看的了!”
爺爺摔開他未來嶽父的手,交替著彈了兩下被抓皺的衣袂。鐵塔似的站在了當街,將兩手叉在腰間
“李老八拳下不打無名之輩,你快報上名來!”
奶奶的父親已經恢複了鎮定,雖然氣的打哆嗦,但還是說:
“好、好、有種,你也不買上二兩棉花紡(訪)”一紡(訪),看王家堡的當家的怕過誰來。今天我不收拾了你狗日的就不叫人!
說著揮拳就打。爺爺紋絲不動,任王老大的雙拳雨點般地落在他的前胸後背上。爺爺一直木樁似的穩穩站在那裏。
周圍的人都不住地喝彩,王老大每打一拳就喊一聲好。可喊著喊著就啞了聲。大家都看呆了,看傻了。王老大也打傻了。打著打著看對方毫無反應,也不還手,王老大傻呆呆地站在我爺爺麵前。
誰也沒有看清楚爺爺是怎樣起腳的,但他的一腳結結實實地踢在了王老大的**上。王老大先是用手捂住了襠部,然後就慢慢地躺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著。直到身體彎成了一個蝦狀,才蜷縮著不動了。
爺爺一聲呼哨,帶著他的小兄弟若無其事的回到了北陵村。
王老大是被人抬回家的,當天晚上就死了。
臨死前,他將老婆和弟弟王結巴叫到床前吩咐說將女兒嫁給李家老八。王老大就奶奶一個女兒,當時是十六歲,下麵兩個男孩。
王老大死後,北陵村染房李家緊張了好幾天。所有婦孺一概不許跨出大門一步,男人們則鐝頭鐵鍁、大刀斧頭人手一件利器,輪流在村頭巡查。隻有爺爺如沒事人一般照常吃照常睡,嘴裏還嘀咕著說:
“怕個球呢,王結巴敢來我讓他和他哥一個樣站著來橫著走。”
王結巴到底沒有來,來的是王家堡在北陵村教書的王二先生。王二先生來給爺爺提前,提的就是奶奶王家千金。
北陵村染房李家的老當家的為此事整整一個晚上沒有合眼,連續抽了十幾鍋煙。第二天一早,著人請來了王二先生。
一陣寒暄招承之後,李家老當家的開了口:
“二先生,你兩家勞累這是為咱娃好來,我感激你呀。按說老八做下這麽大的錯,王家就是要他的命也不過分。可現在,卻要把女子嫁給他,這有點情理不通呀。”
“哎!”王二先生品過一口清茶後重重的歎了口氣:
“老當家的,我和王老八雖說出了五服可還是遠分子的兄弟啊。這件事看起來有悖情理,但其實也很有道理。老大兄弟為了聚財發家在四鄰八村有著不少的仇家。老大智謀過人陰險毒辣,老二結巴卻純粹是一介莽夫有勇無謀。現在老大撒手上了西天,兩個兒子又小,姑娘才十六歲,雖生在鄉村,但長得頗為清秀,嫩的就像是五月仙桃,一碰手就會流出汁來。亂世災年,最容易出事的是女子。老大雖然是一介村夫,但他卻懂得破巢之下,難有完卵的道理。他要將女兒嫁給老八,一則是想讓老八以負疚之心善待他的女兒;二則也為的是狐假虎威保得他後人平安。這也算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王二先生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聽得李家的老當家的直點頭。
“依老先生之見,這門親做得。”
“做得。這門親事對李家來說既是佳兒得了佳媳,又化幹戈為玉帛,實在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呀。再說,老八平白無故的打死人家,冤家宜解不宜結,受人這麽點托福有啥不可呢?”
送走王二先生之後,北陵村染房李家的老當家的將染房李家的男兒們招集在一起,對老八的親事做了如下安排:
一、這門親事染房李家認了。那怕王家的姑娘是跛子、麻子、醜八怪,這門親事也要答應。一切依照王家的安排。
二、這門親事訂婚的禮數要周周全全,不得有半分含糊。婚事要辦的氣氣派派,不能使王家姑娘有一點委屈。
三、從今以後,李家老八就是王家女婿。一個女婿半個兒,對王家的任何事情不得袖手旁觀。
李家老當家的說完後,爺爺卻強起了脖子:
“爸,我不要。雞窩裏還能飛出鳳凰,西京城裏。”
“啪”地一個嘴巴,爺爺被他爸爸扇得一個趔趄。
就這樣因為爺爺這威風的一腳,就踢定了奶奶一生的命運。
奶奶的婚禮轟動一時,北陵村後人幾輩的婦人都曾喋喋不休的議論過。抬奶奶進染房李家的隻有一乘轎子,但拉奶奶陪房(嫁妝)的卻有10掛大車。其實這些東西都是染房李家事先送到王家去的。當時方圓五十裏,乾州城稍有點體麵的人幾乎都參加了奶奶的婚禮。
奶奶從王家出門時是寅時。初冬,夜已漸長,黎明前的黑暗還沒有到,剛好下過一場薄雪,天和地在雪光的映射下都襯出幾許亮光。
奶奶是經過一番撕鬧後才被人硬架上轎的。關中的女兒出嫁都這樣,不哭鬧幾下人家會笑話,說想男人想瘋了,對娘家少感情。但奶奶是真哭真鬧。天亮後,還有人在王家門口拾到過她的一隻繡花鞋。奶奶那天晚上的哭聲也很有意思,先是嚎啕大哭,就像是抬上肉架子就要挨宰的豬在掙命。爾後便哼哼嘰嘰個沒完沒了,如漫長冬夜裏古陵四周婦女們搖動紡車的聲音,吱吱嚀嚀,單調而又淒婉。奶奶的淚的確沒有少流,轎子抬過的路上薄雪被奶奶的淚融化了一條丘蚯蚓爬過似的地溝。
娶親人出王家堡時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三尺來寬的鄉間小路上並排橫著兩個碾場的石碌 碡王結巴陰沉著臉操著手站在一邊。爺爺走上前去,將新郎長袍的角往腰上一裹打好一個結,兩手搬動兩個碌 碡,“嗨”的一聲大喊,兩個上千斤的石碌 碡就從相反的兩個方向栽了兩個跟頭後落在了地溝裏。王結巴轉身走了,但沒有去送侄女,而是去了省城西安。
那天晚上,北陵村染房李家的大門前一溜兒掛著十二盞馬燈,熱辣辣地燒起了一堆穀草火。看到新娘子下轎,在場的所有男女老幼都激動萬分地齊聲高喊:燎煌煌,燎煌煌,/燎了煌煌不慌張……
惶惶也就是心慌,是孤獨寂寞和極度壓抑所產生的心態。它會使人坐立不安、心驚肉跳直到歇斯底裏。北陵村的鄉民沒有幾個人學過心理學,但他們都知道新媳婦會惶惶。
是啊,怎麽能不惶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知道未來的丈夫是光臉還是麻子,未來的公婆脾氣柔和還是性情古怪。“三日入廚下,洗手做羹湯。未諳婆食性,先遣小姑嚐。”但要沒有小姑呢?抱娃收雞蛋,圍著鍋台轉。日伺候公婆三餐,夜服侍丈夫一眠。怎麽能不惶惶?
而這種惶惶又豈是穀草火能夠燒得去的!
奶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她當然不懂這些。她在陪娘的挽扶下遲遲不能抬腳跨過那堆火,是因為她哭得精疲力竭,再加之一隻腳上沒有穿鞋,在冰天雪地裏,她那隻穿著洋布襪子的腳早已凍得麻木了。
誰也不知道紅蓋頭下的奶奶以怎樣的表情麵對著這堆穀草火。
爺爺大步走上前去,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抱起奶奶跨過那堆穀草火。
緊接著是一盆水。在明亮的燈光和眾人的注目下,那盆普通的水一下變得那麽聖潔和神秘。這盆水對奶奶來說雖然隻需輕輕一邁,但卻能夠洗去她與生俱來的汙穢。以清白之軀去伺候公婆,奉獻於丈夫,為染房李家傳宗接代。
邁過那盆清涼水後奶奶就在伴娘的挽扶下慢慢的步入那墓道似的長洞坡。人們從早就準備好的方鬥裏抓出豌豆和玉米爭先恐後地向她那薄薄的紅蓋頭打去,嘴裏喊著:打、打、打,/打麻子,/打了麻子生娃子......
娃子,就是男孩。十六歲的奶奶在這挽歌似的莫名其妙的喊叫聲中承擔了為染房李家傳宗接代的曆史重任。
奶奶莊重的跪在地上,向天地行了大禮。又為公婆磕過頭後,便跪在了我爺爺麵前。我爺爺大喇喇地晃動著肩擁著奶奶進了新房。
如果說奶奶初進染房李家時,是以她紅緞襖下那細柔的腰肢,燈籠褲下渾圓的臀和修長的腿以及那真正的三寸金蓮般的小腳令北陵村的女人們羨慕不已、男人們垂涎三尺的話。那麽在掀開蓋頭的一刹那,她的美貌令北陵村的男男女女、老幼婦孺目瞪口呆。立時有半個時辰沒有了聲息。連灶台下的火掉出了灶也無人發覺。
奶奶低眉順眼地跪坐在鋪著新單子的炕上,綠綢緞被擁在她的身後。經過著意修飾的粉麵像一輪圓月,放射出令人神往的清輝。小巧的鼻梁,微微嘟起的嘴巴和那在燈光下泛光透亮的耳輪使她的神情就像是一幅潔白無瑕的仕女玉雕,可人之處巧奪天工。一條油亮的發辮長及腰際,鬢角上插著一枝紅色的絹花,在晨風的吹拂下微微顫動。隻是修長的柳葉眉下的一雙鳳眼腫的像兩枚紅桃,那黑而長的眼睫毛上還不時滲出晶亮的淚花。但那更增添了她的美麗。她的眼臉就是一個被晨露打濕的含苞待放的花蕾。
新房鬧騰了整整三個晚上。第四晚上爺爺發了火,那些像蒼蠅見了血一樣粘糊在奶奶身邊的年輕後生才戀戀不舍得離開了屋。但仍然有十幾號人扒在冰天雪地的崖背上聽人家的悄悄話。
爺爺抓過枕來一抖,嘩啦,立時有許多的花生、棗子、核桃落了一炕。爺爺一邊給嘴裏填著食一邊說:
“看見了麽。花生,是叫你花著生,有兒有女。棗子,是叫你早生子。看看,這是什麽?”
爺爺的手心裏放著兩枚核桃,在手指的撥弄下不停地的轉動著。
“看看,這像啥呀?”
爺爺**地問。
奶奶珍珠似得眸子隨著轉動的核桃好奇地晃動著,突然露出碎玉似的牙齒稚氣地一笑。
爺爺餓虎撲食般縱了上去,嘴裏急切地咕噥著:
“親親,來,我給你看真個的!”
爺爺把奶奶在新房了關了整整三天。奶奶就像是叫春的貓一樣在屋裏叫喚了三天。第四天祖奶奶進去瞧新媳婦時,奶奶已被爺爺折騰得奄奄一息。將息了半個月後,奶奶終於完成了她人生的巨大轉折。
盡管奶奶花容月貌,溫良恭儉讓五德俱全。但半年的熱乎勁過去之後,爺爺給他來了個外甥打燈籠——照舅(舊)。仍然是鬥雞走馬、吃喝嫖賭。要說有什麽出息的話,那就是多了一件事:打媳婦。
爺爺打奶奶打得特奇,他不打屁股不打臉。他說罵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更何況他媳婦的臉是一朵花,打壞了是作踐自己。至於不打屁股,他說是怕摸起來紮手,用起來不方便。爺爺打奶奶專打手。用那隻兩尺來長的煙袋鍋,輕巧地在奶奶那纖纖玉指上一敲,奶奶必然有一聲驚呼,接著就一邊揉著手指一邊從嘴裏發出吱吱如老鼠一樣的叫聲來。有時爺爺在吸完一鍋煙後,用那發燙的銅煙鍋頭在奶奶手背上隻輕輕一觸,奶奶會如遭電擊般縮回手去。隨著一縷青煙,奶奶的手背上立時會生出一個亮晶晶的水泡來。爺爺會高興的手舞足蹈,就像孩子贏了一場遊戲。其實他對奶奶沒有絲毫惡意,他隻是在鬧著玩,就如同在玩一隻貓或一隻猴子。那時候奶奶是北陵村染房李家最小的媳婦,她父親不幸早逝,祖奶奶也深知爺爺的德性,所以家裏的水活都不讓奶奶做。其實奶奶的手早已被爺爺折磨的變了形。手指因為多次擊打已經趨於僵化,手背的皮膚也經常破裂。奶奶要幹的活就是坐在炕坑裏拉那要做幾十口人的飯的大風箱。
風門上的掛板“啪嗒啪嗒”單調的響著,奶奶則有節奏地一前一後不往地晃動著瘦弱的上半身。豐臀下的秀腿和令人羨慕的一對小腳委屈地蜷在灶火前,麻木地支撐著一個女人的軀體。灶炕裏的火像女人的經血一樣紅,遇著一把濕柴,立時就冒出了一股濃煙,奶奶的一對鳳目就經常水淋淋的掛滿煙嗆出的淚珠。
早上起來給公婆倒掉尿盆,晚上伺候丈夫和孩子睡覺。白天多數時間就坐在灶火前,蜷曲著身體,以淚淋淋的眼光看著經血似的灶火,在單調的啪嗒聲中機械地晃動著瘦弱的身體。奶奶就這樣平靜地、幸福地生活了十三年。要不是王結巴那罪惡的一槍,奶奶肯定還要這樣平靜地,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他的兒子娶了親,她將做媳婦的權利交給別人為止。
其實,正因為王結巴那罪惡的一槍,奶奶才有了充分顯示她做人的美德的機會。
王結巴自從十三年前爺爺娶親那晚在朦朧月光下露了一下麵後,乾州人就在沒有見到過他。他在北陵村出現的那天是個初秋的正午,爺爺正在場頭的大槐樹下和人玩那種類似下棋的“丟方”,圍觀的人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土匪來了!”
所有的人便如驚弓之鳥向家裏飛速跑去。
爺爺先沒有跑。當他看清楚是王結巴帶著八九個人、且人人手裏端著洋槍的時候他才轉身向家裏跑去。可是晚了。
“啪”的一聲炸響,王結巴手中的搶冒出了一縷火光。
爺爺一頭栽倒在了染房李家的大門口。王結巴走到跟前,凝視著隻剩下了半個腦殼的爺爺有一袋煙的工夫,之後狠勁的踢出一腳。爺爺就像死狗一樣被踢翻了個個兒。王結巴隻用了一顆子彈就給他哥報了仇。
奶奶在聽到爺爺噩耗的一瞬就昏死過去。經過人們半天手忙腳亂的呐喊掐人中潑冷水才睜開眼睛,但整個身子卻如僵屍般冰硬。隻有那兩隻眼睛越瞪越大,知道不能再大時就成為兩塊毫無表情的冰塊。奶奶就這樣如植物人躺了七天。第七天的傍晚奶奶終於驚天動地的哭喊了一聲:老八——這聲哭喊令北陵村的半個村人人心頭一震,許多人手中吃晚飯的碗差點脫落,誰也沒有想到弱不禁風的老八媳婦會發出那麽一聲壯烈的哭喊。從這聲哭喊發出後,奶奶呼天搶地的悲聲延續了七天。她的淚如綿綿秋雨,時緩時急卻無片時停歇,就是被人喂飯時也哽哽咽咽吞淚入腹。她的哭喊不光聲音令人慘不忍聞、潸然淚下,其動作更令人悲不自禁、肝腸寸斷。先是一句令人心膽碎裂的“哀嗨嗨——”接著就情深意長的大叫著“老八吔——”,喊這兩句時全身顫慄不止,惶惶然如魂飛魄喪。下麵就是一聲三歎的訴說:“你吃飯時還好好的嘛——,你出門時還好好的嘛——,我那麽好的人呀——,你怎麽就這麽走了,你怎麽就這麽走了。”訴說完畢後,左手就在空中一陣亂抓,右手握拳錘擊炕被。“你怎麽就能丟下我和娃不管呢,你叫我今後指靠誰呀!天嗬——”等到喊出天來,其拳頭就在炕被上絕望地連續捶打。奶奶就在這種“哀嗨嗨”之中追憶著爺爺於她的無限恩德,哭訴著自己的不幸和痛苦。最後就將滿腔仇怨化為對王結巴的咒罵,從祖宗八代到斷子絕孫。奶奶的咒罵雖然絮絮叨叨但卻痛快淋漓,沒有任何一個不知道內情的人會相信奶奶與王結巴是叔侄女兒的關係。
對於奶奶在爺爺死後的優秀表現,北陵村人大為滿意也大為感動。一番感歎之後他們總結出:李老八雖然短命,但值得。
王結巴怎麽也沒有想到,他為給他哥報仉卻使侄女兒活活守寡六十年。
六十年一個甲子。
爺爺活著是一隻虎,死後卻連狗都不如。一副薄棺安葬了李老八之後不久,染房李家的老當家的也壽終正寢。樹倒猢猻散,北陵村的第一大戶染房李家分了家。
奶奶分得了村南頭原放染料的暗莊子,十畝薄田和一頭老牛,帶著十二歲的父親、九歲的叔叔和六歲的姑姑出了染房李家的大門。當父親和叔叔抬著奶奶陪嫁的一隻木箱出門的時候,染房李家的老三和老四門神般地堵在了那裏。
“三伯。”
父親怯怯地叫了一聲。
“四伯。”
叔叔也跟著叫道。
李家老三老四仿佛沒有聽見侄兒的哀叫,隻是用眼睛尋問著蹲在一邊吸煙的老大老二和老五老六老七,七個婦人也同樣用憤憤不平的目光盯視著父親和叔叔抬著的木箱。
李家老大在吸完一鍋煙後,吭吭吃吃地說:
“老八家的。他們、他哥幾個都說,都說你當年過門時所戴的金銀玉器全是這邊、這邊送過去的,足足頂咱們李家的一半家當。現在應該,應該人人有份。”
李老大的話還沒有說完,奶奶的眼淚就唰的流到了臉上,她抖抖索索的打開木箱,在李家七郎八虎貪婪的目光注視下一件一件取出裏邊的東西,原來隻是娘幾個的衣服。
“咦?”兒個人同時叫出了聲。
“都到哪去了?”有人惡狠狠的問。
奶奶哇地一聲放聲大哭:“早叫老八倒騰光了。”
男人們都悻悻地轉身離去。女人們便圍上前來,一邊幫著收拾零落的東西,一邊安慰著奶奶。
奶奶就這樣帶著幼兒孤女住進了地窨子般和暗莊子裏。
從此,奶奶不得不拋頭露麵,為生計奔波了。
四鄉八村的人這才知道爺爺金屋藏嬌。王家堡王老大的女兒雖然生過三個孩子,已屆而立之年,但那成熟的美麗如花正向陽、月到中天。奶奶孝衣素服,不施脂粉,但那烏雲似的一頭黑發,雖然清瘦卻白皙的麵孔和那小巧可人的嘴、微微鼓起的鼻,特別是一雙黑玻璃球般盈滿淚水的鳳目令女人見之愁慘,男人見之忘情。而那前突後凸的胸和臀,走起路來顫微微的三寸金蓮,更使男人們夢寐以求。奶奶隻要下田勞作,田間所有的男人就像是士兵見到了國旗,嚴肅地行起注目禮來,連犁地牛也似望見了明月般的呆怔。
奶奶守孝滿三年後,來北陵村提親的人就像是趕廟會進香的善士,絡繹不絕。本來家裏的大洞坡長滿了荒草,生生叫來提親的人踏成了光板板的白地。當時提親最勤的是乾州城有名的三個土匪:陽嶺村的陳群娃、陵前裏的周權娃和黃家坡的黃珍娃。這仨個當時和爺爺、王結巴既勾心鬥角又狼狽為奸,被人稱為乾州五虎。好在王結巴還活著,且接濟叔叔上學念書,所以也沒有人敢對他死心眼的侄女兒用強。
奶奶為了封住媒人的嘴,給叔叔說了四局順口溜,叫叔叔用鬥大的黑字寫在紙上,貼在門側:
王女李媳,知羞識禮。
誓不改嫁,始終從一。
抗戰勝利前一年,奶奶的叔叔王結巴在“姑婆陵”的石台上強奸了美軍駐西安觀察組的女記者。蔣介石在重慶連罵了幾個“娘希匹”後嚴令胡宗南務必將案犯緝拿歸案,以對稀裏糊塗叫王結巴體會了的友邦女士有個交待。
國民黨的一個師在乾州地麵圍剿了一個月,最後將王結巴捉拿歸案、就地正法。
乾州人說王結巴所以被敲掉性命,是因為得罪了“姑婆,”不該在“姑婆”的頭上幹那種事。
王結巴的死輕如鴻毛,乾州人無不拍手稱快。但卻苦了我奶奶。奶奶之所以能安居北嶺村,盡管她從不和王結巴來往,但實際上保護她的就是王結巴的搶。
王結巴死後不到一個月,陳、周、黃三個大土匪就來了個三虎鬧北陵。
三路土匪從三個方向進了北陵村。
深冬,剛落過一場雪。西北風呼呼地嚎叫著從貧瘠而蒼涼的凍土地上刮過,肆虐地折磨著掛滿雪粒的樹枝和**在地表麵上的一切有知覺的植物與動物。古陵全變成了一座座丘嶺,將所有的神秘都掩蓋在了一片白色之下。
嚴寒的冬季。
嚴寒的風雪。
奶奶被人拖在了當院裏。
要不是三虎爭持不下的話,她早就被人抬上了高頭大馬。可現在她坐在雪地上,就如同是一頭肥羊,三隻餓虎在爭論著誰該享有。所有的搶栓都劈裏啪啦地一陣拉動,三隻拉著奶奶的手都縮了回去,且都後退了一步,平端起了手中的短搶。
奶奶是什麽?是聖母?是菩薩?是則天武後?不是,都不是。奶奶是一個女人,一個有姿色的中年婦女,正是她俏麗的姿色使她成了一隻餓虎爭食的羔羊。
在劍拔弩張之中奶奶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令人難以置信地從鍛襖的參襟裏抽出一把錚亮的菜刀,揮圓了使勁一掄,那俊美的半邊臉上立時血肉模糊。她無力地倒下身去,痛苦地扭著身體,潔白的雪地上立時印出了一大片鮮紅的血花。
土匪們喪氣的哼了一聲,各自帶著自己的隊伍撤出了北陵村。左鄰右舍救起奶奶,做了一番清洗後才發現,傷勢不重,奶奶隻削掉了自己的一隻耳朵。
叔叔先得力王結吧的資助,上完了小學。王結巴死後,父親苦把苦掙,堅持讓叔叔上了城裏的中學。
叔叔上小學在本村。村小學有個教師叫陳覺,是陽嶺人,在省城西安上過師範。爺爺在世時就和爺爺時有來往,爺爺去世後也常來幫叔叔補習功課。從未婚娶,似乎也沒有家室之累。經常和叔叔一談就是半宿。奶奶就坐在炕上紡線或是納鞋底,也聽陳先生講古說今。陳先生長了個細高挑個兒,白淨的麵孔,留著一頭長發,中間分開,整齊地向後梳去。不論春夏秋冬,都喜歡穿長袍,夏天單,冬天棉。講起話來抑揚頓挫,用奶奶的話說就像是唱戲一樣。奶奶從不與男人接觸,但對陳覺先生例外,有時也幫陳先生拆洗縫補。因為分家,娘母四個都滾在一個土炕上。陳先生也有自知之明,非有他的學生不入家門。加之奶奶以她的一隻耳朵保住了自己的貞潔已經被人們傳為美談,她的名字已經上了乾州城的《烈女傳》,所以對奶奶和陳先生的正當來往從沒有人說三道四。
陳先生來家,總是要先對學生講一番如何作文寫字、計算圖畫,然後便海闊天空地神吹。
他講有一個叫巴金的人,寫了一本書叫《家》,裏邊的男男女女如何如何。
奶奶驚奇地問:
“還有人寫家?”
“有。”陳先生回答說,“家是最基本的社會單位。國家國家,國就是由許多家組成的。有家就有女人,家裏最可憐的就是女人。”
奶奶默然,陳先生識趣地住了口。
有天晚上他又講說省城裏演了一出新戲。說的是一家富人,當家的娶了個後妻,後妻與先房的兒子卻有了關係,最後在一個風雨夜一大家人全被電死了。
“電?電是啥呀?”
奶奶低眉順眼地坐在炕上,似乎對陳先生講的故事沒有領會,隻是問電。
“電,就是電燈、電話、電線。”
“也是槍吧?你說打死了人。”
陳先生淡淡地笑了幾聲,歎口氣走了。
父親在迎春花墳地裏種了四分玉米,奶奶吃罷早飯就扛著鋤頭顫顫悠悠地去鋤地。天旱,板結的土地裂開了一道道不規則的地縫。玉米苗一尺多高,像情竇初開的姑娘,對著熱辣辣的太陽,羞答答地晃動著稚嫩的頭。
陳先生像賊一樣貓腰鑽進了玉米地,來到了奶奶身後。奶奶還沒有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被陳先生結結實實地攔腰抱住了。
奶奶掙紮著回轉身來,用她的纖纖玉指拚命擊打著跪在地上的陳先生那白淨的麵部和瘦削的上身。陳先生既不躲閃也不還手,隻是用勁地抱著奶奶。奶奶的手越打越輕,最後就徹底停了手,軟塌塌地倒下身去,準確地說是倒在了陳先生的懷裏。幾棵玉米苗被壓得東倒西歪。
陳先生被擠壓得坐下身去。他將發青而滾燙的臉伏在奶奶的胸脯上有一鍋煙的工夫,便用顫抖的手解開了奶奶的衣扣,用一隻手忙亂地撫摸著奶奶潔白豐碩的**。奶奶的頭無力地垂向了身後,整個臉部就突出地**在了陳先生的眼皮底下。在一陣狂放的吮咂之後,陳先生得寸進尺,解開奶奶的褲帶,恣意在奶奶的小腹和臀腿間撫弄,嘴裏還在不住地嘟噥著:
“你不該守,你這麽美的女人守寡是對人性的摧殘。試想如果你死了,留下李老八,他會如你這麽癡情麽?嫁給我吧,我帶你走得遠遠的。你不要強裝笑臉,我知道你苦,方圓九十裏,隻有你一個女人會抽煙。孩子大了,可以成家了,你算對得起李老八了。我愛你,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吃飯睡覺都想的是你。什麽從一而終,那是封建禮教,你應該有幸福。嫁給我吧,我一天不見你就像丟了魂一樣。”
奶奶就像被人提住了尾巴的蛇一樣,不住地扭動著**的軀體,嘴裏發生含混不清的複雜叫聲。充血的臉在太陽下紅得發亮,微閉的雙眼裏湧出了兩汪濕漉漉的淚花,她顫抖的肌膚任陳先生貪婪的手遊弋。直到喋喋不休的陳先生忘情地把她攬在懷裏,像貪吃的饞貓一樣吻她的眉眼嘴臉時,她才微弱而淒慘地喊了聲:
“別......”
陳先生要麽是一隻膽小的狼崽,被豐美的獵物弄得頭暈目眩,不知從何處下口;要麽就是一隻狡猾的狐狸,既要女人的身,也要女人的心。總之可愛的陳先生在最緊要的關頭卻沒有邁出那勇敢的一步。他在一番觸摸揉搓之後長長地歎了口氣,給奶奶整理好衣服,並用舌舔去了奶奶掛在睫毛上的淚珠後,說了聲:“我永遠等著你”,就又如賊一樣悄沒聲息地退出了玉米地。
那晚上下了一夜的雨,焦渴的土地像嬰兒吮吸母乳般貪婪地咂吮著。但到了後半夜,崖背上的積水就挾著黃泥落在當院,隨著沉悶的聲響在院心堆起一坨坨牛糞似的醜陋的圖案。
奶奶在黑堂似的窯洞裏麵對著枯黃的油燈,隨著時緊時緩的雨聲笑一陣,哭一陣,沉默一會兒後又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一番,神神經經地折騰了一個晚上。
天亮後雨也住了,到吃過早飯天已徹底放晴。隨著村西頭娘娘廟裏不時的一陣鼓聲,奶奶記起了今天是七月七,北陵村這天有廟會。
奶奶梳洗打扮一番,邁著小碎步來到了娘娘廟前。
娘娘廟今天被善男信女們收拾得清清爽爽。昨夜的雨使塵土化為淤泥,又經早風一吹便平坦地依附在地上。地麵便如用槌子槌過一般瓷實平光。這娘娘也不知是九天玄女娘娘還是則天武後娘娘,一個泥塑重彩繪就的仕女像,並沒有坐九龍椅,而是低眉順眼地站在佛堂裏。她麵前的香案上擺滿了水果、各種精美的麵點和油炸的貢品,香爐裏一大把香頭在冒著一股嗆人的青煙。香案前的蒲團上不時有青年男女跪在上麵磕頭,每磕一下,坐在一側的一個白發婦人就敲一下皮鼓。七月七是乞巧節,年輕的女人都跪倒在娘娘像前。在北陵村娘娘廟就是一切神靈的殿堂,娘娘也就是一切神靈的化身。也許就是這位娘娘用簪子在牛郎織女的麵前畫上了一條隻有靠喜鵲搭橋才能一年一渡的銀河,但她今天卻怡然自得地在北陵村代牛郎織女承受人間香火。
奶奶的出現引起了一陣竊竊私語。當人們發現奶奶是要磕頭燒香時,都為這令人尊敬的女人讓開了道。李老八的寡婦以那斬釘截鐵的四句詩,以她的耳朵已經當之無愧地成了北陵村婦女的楷模。
奶奶站在蒲團前微微定了定神,就跪下身去,從容不迫地磕了三個頭。爾後就來到了香爐前,奶奶沒有燃香,而是拔出了那一大束閃著紅光的香頭。奶奶抓香的手不住地抖動著,淚如泉湧。使清秀端莊、皎美豔麗的麵孔如雨打梨花,露浸牡丹。
“咦?”人群裏發出了許多驚訝的聲音。奶奶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將一大把香頭向她白淨的麵皮上刺去,一陣吱吱的響聲過後,空氣中立時彌漫出一種焦臭的味道。奶奶倒下身去,雙手捂著臉痛苦地在娘娘像前滾來滾去。所有的人都跪下身,隨著那老婦人手裏急促的鼓聲時高時低地磕起頭來。
直到奶奶停止了扭動,那急促的鼓聲和磕頭的人還繼續了好一會兒。就像是熱情的觀眾看到自己所崇拜的拳擊手被對方擊倒,真誠地呐喊希望他能夠站起來繼續那種令人刺激的挨揍。看到奶奶終於死人一樣直挺挺地躺在那裏,鼓聲才遺憾地在一聲重擊之後停止。幾個年齡大的婦女上前攙扶起奶奶,發現那花容月貌已變得醜陋不堪,滿臉是令人惡心的黑紅色斑點,就像是讓人饞涎欲滴的西瓜瓤上落滿了蒼蠅。
那年七夕,北陵村的青年男女沒有人在葡萄架下聽到牛郎織女的恩愛私情,但都受到了一次震憾靈魂的忠烈教育。奶奶毀容明誌的壯舉震動了四鄉八村,人們都議論說奶奶是古陵內的亡靈轉世。有人還繪聲繪色地講當年娶奶奶的轎子從永泰公主的芳塚前過的時候,曾有鬥大的星落在了轎內。
北陵村的男男女女見了奶奶都畢恭畢敬,甜甜地尊一聲“八婆”“八媽”或“八嫂”。小孩們一看到奶奶的身影就驚懼地躲在了大人身後。奶奶被北陵村人奉若神靈,她以好的德性懾服了北陵村人的精神。
奶奶自己卻沒有忘記自己是人,她仍然要含辛茹苦地努力去完成母親的職責。就在北陵村解放的前一年,她為長子娶了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