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上班,喆剛在辦公桌前入坐,那部白色的電話機就響了。他習慣地抓起話筒喂了一聲。當一個女性的聲音問他“你是喆嗎”時,他立時被對方那熟悉的聲音所吸引。那聲音仿佛是一個靈巧而熟練的手,撥響了沉睡在他記憶深處的一把琴,令他的心為之一顫。當對方說出“我是慧”時,那已經是彈出了韻味無窮的和弦。

“我是慧。我來母校進修已經快兩個月了。幾次都想去看你,但又怕不方便,沒有去成。明天是星期天,你來我這裏敘敘舊吧。如果沒有什麽不方便的話,咱們早上十點鍾就在學校門旁的‘紅豆酒屋’前碰頭吧。”

“好的。”喆簡潔地回答了一聲就掛了電話。他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了辦公室的其他同誌,還好,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誰也沒有注意他。可他還是覺得不自在,似乎有點失望。應該有人對他嫉妒地盯視或意味深長地一笑才對,因為他剛才接的是昔日戀人的電話。昔日的戀人如今在各自都已成家生子的情況下相約敘敘舊,這意味著什麽呢?有多少人會有這樣的殊榮呢?

喆點燃一根煙深吸了兩口。他知道自己今天上午什麽事也幹不成了,就收拾了辦公桌將文件和文稿都鎖進抽屜,然後走進套間的微機室裏。這裏是一個靜謐的世界,紅地毯和裝飾壁紙使這間寬敞的房間如置於真空中;質量上乘的隔離門能夠使人在最佳心態下沉思。喆所需要的就是這種氣氛。他微閉上眼,任思緒像脫韁的野馬隨意地奔騰跳躍。他不擔心會走火入魔,因為有一個如煙霧的牧馬人在揮動著手中的長鞭。她就是慧。

慧是喆的第一個戀人,也是唯一的一個戀人。從十八年前他倆同桌起,彼此的生命中就溶進了對方的靈魂。慧高中畢業後考進了軍醫學校,第二年喆也考入了陸軍學院。慧成為一名白衣天使在病床前熟練地護理病號時,喆也走出軍校,成為一名名副其實的軍官。他們本該摘取愛情之果時,卻出人意料的扯斷了十年情絲,分道揚鑣了。熟悉他倆情況的人隻知道當時慧在一個中等城市裏,而喆在天山深處。至於那令人驚心動魄或者**氣回腸的恩恩怨怨就隻有他倆知道了。一前一後,慧與一個教師結了婚。喆也在半年之內與家鄉的一名女工成了家。在而立之年的現在,他們各自都有了一個四歲左右的孩子。

分手八年後今天,慧卻給喆來了一個相約敘舊的電話。這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立時在喆的心靈深處激起了令他悸動的浪花。

十八年來喆對於慧在感情上曾經曆了好幾個階段。先是傾心愛慕,接著便朝思暮想,爾後鴻雁傳情,突然間魂斷天山,最後便成了藏在心底的記憶。他對於她的傾心、相思、期盼、渴望、惱怒乃至仇恨幾乎使他毀了自己。可事過境遷她留在他記憶深處的仍然是纖細苗條的身姿,秀眉順眼的麵孔和捉摸不透的性格。在事業成功和失敗之際,在夫妻間為一件小事叮當之後,喆都會有意無意間想到慧;甚至在和妻子耳鬢廝摩時腦子裏也會攸地閃出慧的身姿來。慧呢?慧難道沒有這樣的感覺嗎?喆想,肯定有的。否則,她就不會給他來這個電話。“紅豆酒屋”,這是一個多麽充滿**的名字呀!

也許慧也像一首歌裏唱的那樣:

“三十以後才明白。”

孩子已經離開膝頭,事業也已成定局,如今,感情是否該得到彌補呢?慧是這樣想的嗎?

喆在苦苦思索。

我該怎麽辦呢?接住那飄忽的紅絲,重新享受愛情的甜蜜,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

喆深吸著口中的煙,他幾乎是沉浸在幻覺中。與慧共同探討人生不倦的話題,在花前月下彌補昔日的柔情蜜意,在自己生活出現坎坷或慧的生活出現危難時,他們相親相愛互相關心幫助,共度難關。當然,這一切都應該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不損害各自的家庭。喆在想象著慧怎樣以成熟豐滿熱情的芳體奉獻於自己的懷抱,而自己柔和體貼的以火一樣的**回報慧時幾乎難以把持激動的情感。

喆惶恐地走出微機室。他想讓現實來平複情感的悸動。在這種無與倫比的興奮中,喆有滋有味地在食堂吃了午飯。

喆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雖然妻子的嘮叨常使喆心煩,女兒的頑皮也讓他有時急躁,但她們的確成了他生活中不可割舍的部分。如果……他將何顏以對這母女倆呢?

陸軍上尉喆就這樣在辦公室裏度過了一天。誰也不會覺得喆有什麽變化,更不會有人因為喆這種感情上的起伏而鼓勵或嘲笑他。生活是一個千繞百結的疙瘩,需要人們反複的揣摸後才能解開。

晚上,喆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和慧的根根結結告訴了妻子,並懇求妻子明天一起去見慧。他原想妻子若不發怒也多少會出現點別扭。他準備著接受妻子的賭氣和喝斥。

誰知,妻子卻在大約半小的沉默後,說出了這樣的話:“你們倆的確有感情,可是我們倆有緣分。睡吧,嗬,明天跟你去。”

喆想,生命給了他多麽明智的選擇呀!他就這樣滿足的、心懷坦**的進入了夢鄉。

對情人來說,星期的早上是良晨。十點多鍾,晨風充分顯露著清爽,太陽以溫柔的暖意撫慰著人們。人流、車輛和各種機械聲已彈奏起都市喧鬧的樂章。

喆攜妻女如約來到了“紅豆酒屋”門口。盡管在乍見的瞬間喆的感情幾乎難以自控,但當他看到慧那成熟的目光,大方的身姿,想到昨天晚上妻子的話,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將妻子和女兒介紹給慧。

慧也指著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同誌和依偎在身邊的小男孩,說:

“嘮,這就是我的愛人和孩子。”

她又轉向喆的妻子:

“好久沒有見過麵了,想去你們家看看,可我不知道路怎麽走。昨天就約喆出來,想讓他帶我們去,還不知道你歡迎不歡迎。”

“歡迎歡迎。喆昨天晚上說你們早就是朋友了,我想我們倆也會成為好朋友的。你說是吧。”

這時,慧的丈夫說:“我們都已到了而立之年,過去的感情再也不應該成為困擾我們心靈的負擔。而應該化為動力,激勵我們以火熱的**去生活和工作。”

“說得太好了。走,家裏去,今天咱們好好聊聊。”

喆說著話,帶著朋友們匯入了車水馬龍的人流,向家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