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後,阿爾及利亞總督和他唯一的居民便在他們的石頭房子裏酣睡起來,正像茅屋沒有倒塌的時候一樣。但是,上尉剛剛睡了一會兒就醒了過來,也就是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始終幹擾著他的神經。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不可思議的事情,而其中的原因,他卻一無所知。對於天文學,他實在是不甚精通,不過如果認真回憶一下,他還是能夠回想起一些有關天文學方麵的常識。他不敢確定,地球如果向黃道方向傾斜,會不會產生這些奇異的現象。可是,地軸的傾斜或許能夠解釋大海為什麽會改變位置,或者也可以說明東西方向顛倒的原因,但是晝夜大大縮短的原因到底是什麽呢?還有,地球表麵的重力為什麽會突然減小呢?

赫克托·塞爾瓦達克雖然迅速地否定了自己的推論,但是心裏卻感到相當地苦悶,因為以他所了解的這一點點可憐的知識,正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因此他再也沒有能力找出其他有力的論據,來解釋這些神秘的現象了,可是這些接二連三不斷出現的怪事,還有待他去探索。他想,或許有一天,他會因為發現了某種奇異的現象而一下子茅塞頓開,所有這些疑問自然就清楚明白了。他期待著這一天能夠早日到來。

第二天,本·佐夫一起床就開始忙碌著準備可口的早餐。他要盡可能讓自己堅強得足以適應新環境!他要像千百萬的阿爾及利亞人!他感到饑餓難耐,簡直可以一下子吞下十幾個雞蛋。這場災難雖然使這個地區變得荒無人跡,但是本·佐夫的胃口卻仍然好得出奇,絲毫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將自己精心製作的“康思克薩”(1)放到一個漂亮的盤子裏,這將使他們愉快地享受一頓早餐。

現在,爐子就放在石屋中,燉菜的鍋被一雙勤快的手刷洗得閃閃發光。水桶裏裝滿了清水,水麵上隱隱約約飄浮著一團水汽。隻等水一沸騰,把雞蛋往鍋子裏一放,三分鍾就可以吃了。

爐火很快點起來了。本·佐夫根據自己的習慣,哼著一支軍歌的副歌:

裝鹽的碗在哪裏?

要燉的小牛肉在哪裏?

塞爾瓦達克上尉在一旁踱來踱去,他好奇地看著本·佐夫準備早餐,期待能夠從中發現一些新奇變化,從而使所有的問題都能夠找到合理的答案。他想要知道,在這些日常司空見慣的事物中是否會發生什麽新奇現象。爐火會像平常一樣燃燒嗎?在空氣如此稀薄的情況下,有沒有充足的氧氣使火焰旺盛地燃燒呢?

爐火順利地點燃了,本·佐夫輕輕地吹了吹氣,煤塊下麵的幹柴便冒出通紅的火焰。沒有任何異常發生。

爐火上很快便放好了鍋,鍋裏填滿了水。隻要水一煮沸,就可以把雞蛋放到鍋裏了。本·佐夫手中拿著雞蛋,感覺就像一個空殼一樣,輕得似乎沒有重量。

奇怪的是,還不到兩分鍾,水就煮開了。

“真是怪事!火怎麽燒得這麽快?”本·佐夫驚訝地喊道。

“不是火燒得快,”塞爾瓦達克上尉想了想,說道,“是水開得快!”

說著,上尉取下牆上的溫度計,放入了沸水中,他發現水的溫度隻有66度。

“簡直是不可思議!”他說道,“現在,水沸騰的溫度已經不是100度,而是66度。”

“哦,怎麽辦,上尉?”

“本·佐夫,你應該讓雞蛋在鍋裏煮上十五分鍾,不過那樣也隻不過是剛剛煮熟而已!”

“如果煮得過了火候怎麽辦?”

“不會的,本·佐夫。那樣仍然會很嫩,正好可以蘸著麵包吃。”

塞爾瓦達克上尉這樣說不是沒有道理的。大家都明白,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顯然是因為氣壓下降了,這同空氣密度減小的原理相同。為什麽水會在66度的時候沸騰起來呢?這說明地球表麵的氣壓已經下降了大約三分之一。這和人們在海拔1100米的高原上發生的現象完全相同。這時,如果上尉手中有一支氣壓計,他就可以準確地測定氣壓到底下降了多少。正是因為這樣,他們說話的聲音才會變得很低,呼吸才會變得急促起來,而血管裏的血液流速也變得很慢。不過,幸運的是他們已經逐漸適應了這種變化。

“這種情況好像是在1100多米的高山上,可是,呼嘯的海水就在我們麵前。”塞爾瓦達克上尉自言自語著。

赫克托·塞爾瓦達克的判斷盡管完全正確,不過他此刻仍沒有找出問題發生的根本原因。

雞蛋多煮了一會兒,終於可以吃了,“康思克薩”也已經準備好了。本·佐夫心想,以後給上尉做飯的時候,看來提前一個小時便要動手準備。

參謀官狼吞虎咽地吃著,可是他的腦子裏仍然縈繞著一大堆解不開的問題。

“我們該怎麽辦,上尉?”本·佐夫問道。這是他的習慣用語,每次在同上尉談論問題時候,他總以這句話開頭。

“什麽事,本·佐夫?”上尉答道。當然,這也是他對勤務兵的習慣回答。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我們要等待。”

“等待?”

“等到有人來接我們。”

“他們會走海路嗎?”

“他們必須走海路,因為我們現在是在一座孤島上。”

“那麽,上尉,你認為你的同事們……”

“我認為,或者說這至少是我的希望,我希望這次災難隻是使阿爾及利亞的少數地區遭受到危難,我的同事們都安然無恙。”

“是的,上尉,我們隻有等他們來援救我們了。”

“總督看到這場災難,是不會無動於衷的。他一定會從阿爾及利亞派船到這裏來尋找我們。我敢肯定,他是不會忘記我們的。所以,你要注意觀察海麵的情況,本·佐夫,如果有船開過來,就向它發信號。”

“如果沒有船開過來呢?”

“那我們就自己來造一隻船,去那裏尋找他們。在這種時候,我們隻能依靠我們自己了。”

“好吧,上尉,可是你會劃船嗎?”

“到了必要的時候,一定可以學會。”上尉冷靜地回答。

在以後的幾天裏,本·佐夫一直舉著望遠鏡,站在海邊眺望著四周的海麵,可是他連一條船的影子也沒有看到。

“可惡,”他終於失去了耐心,氣憤地大叫起來,“這位總督大人一定忘了我們的處境!”

一直到1月6日,他們都沒有發現任何新的變化。當然,這裏所說的1月6日指的是舊曆,是按照一晝夜二十四小時來計算的。此刻,塞爾瓦達克上尉仍然沿用舊曆計算日期,他這樣做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他不希望自己在思想上變得與世隔絕,所以盡管太陽在這個孤島的上空已經往複了十二次,但是他依然按照原來的曆法來計算時間,那就是認為自從那天晚上發生重大變故以來,隻過去了六天。他的表一直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這為他繼續沿用舊曆計算時間提供了很大方便。當然,如果是時鍾,那麽在這種情況下,鍾擺的走動就會因重力作用的減弱而出現紊亂,計時當然也就不準確了。可是,塞爾瓦達克上尉的表是由發條帶動的懷表,質地非常優良,因此地心引力不會對它的運動規律造成影響。

事實正是如此。

“哼,上尉,”本·佐夫的想象力總是非常豐富,他突然說道,“我覺得以我們現在的處境,你就像是那個魯濱遜·克魯索,而我就像是那個星期五!我已經變成那個黑人了嗎?”

“不,本·佐夫,”上尉答道,“你仍是一個相貌英俊的白人,隻不過是膚色有點兒發黑。”

“一個白膚色的星期五!”本·佐夫說,“這真是有些滑稽,不過我覺得這樣也很有趣。”

現在,已經是1月6日了,還是沒有人來營救他們,參謀官認為,他們應該像魯濱遜那樣,對這個孤島上的動植物進行一番考察。

古爾比島——這是他們給這個孤島取的名字——大約有三千平方公裏,也就是大約三萬公頃。在這個孤島上,牛羊成群,而且還有各種各樣的動物。關於食物的問題是用不著擔心的,這裏的田野生長了各種農作物,有小麥、玉米和稻米,三個月後,這些農作物就可以收割了,因此供應他們的糧食以及兩匹馬的飼料是足夠的,甚至即便再來一批新居民,這裏的糧食供應仍綽綽有餘。

從1月6日到13日,雨一直在下個不停,烏雲覆蓋著整個天空,不但絲毫看不出放晴的跡象,而且還下了幾場暴雨。這在1月實在是罕見的現象。

此外,塞爾瓦達克上尉還發現,氣溫在明顯升高。按理說,這個季節還屬於冬季,可是這時的氣溫倒像是到了炎熱的盛夏。更令人驚奇的是,氣溫不但一直在持續升高,而且似乎地球也在逐漸向太陽靠近。與此同時,炙熱的陽光變得更為強烈,在這個孤島的上空,如果不是一直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烏雲,島上的景物一定會另有一番新麵貌。

赫克托·塞爾瓦達克感到苦惱的是,他無法看見太陽、月亮以及其他那些天體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否則他或許還能從中尋到一些蛛絲馬跡,或許能夠為這些令人困惑的問題找到一個答案。然而,天空一直是烏雲密布,因此他整天愁容滿麵,心中煩悶不堪。本·佐夫曾經試著安慰他,叫他不要自討苦吃,像他一樣順其自然就好了,但是他的安慰卻被上尉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從此,本·佐夫一直一聲不響地守衛在山岩上,觀察著海麵上的情況。每天,除了幾小時的睡眠時間,無論是刮風還是下雨,勤務兵晝夜守護在那裏,可是幾天的觀望一無所獲。當然,天氣如此惡劣,這麽糟糕的雨天,怎麽會有輪船開過來呢?在暴風雨中,海麵上波濤洶湧,那些巨浪達到的高度實在是令人難以想象。在地球形成之初,當地表上的積水最初由於地熱而蒸發到空中,然後再凝聚成雨水降落到地麵上的時候,那時的狂風暴雨或許與現在相差無幾。

直到1月18日,暴風雨終於平息了,天空的烏雲也被當天晚上的大風吹散了。這六天來,塞爾瓦達克上尉在小石屋中感到異常煩悶。當風雨一停,他立刻走出小石屋,來到了山岩上。這時,天空將以怎樣的麵貌出現在他的眼前呢?12月31日晚間,那個隻是在瞬間出現的巨大星球是否會再次出現在地平線上呢?這些天來,他們所見過的種種難以解釋的神秘現象,其中隱藏的全部奧秘會不會在這一刻展現在他的眼前呢?

這時,天氣晴朗無雲。夜空懸掛著無數星辰,仿佛一張巨大的天象圖,一覽無餘地展現在人的眼前。過去,天文學家不借助望遠鏡便無法看清的一些星雲,此刻也露出了它們的真麵目。

首先,參謀官想到的是要看一看北極星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因為他對此還比較清楚。

北極星仍在那裏,但是它的位置已經向地平線方向下降了很多。看來,它已經不再是各個天體的軸心了,也就是說如果把地軸無限延長,那麽這條延長線已經再也不能穿過北極星通常在天空所占的固定位置。事實上,一個小時之後,北極星明顯地向地平線方向移動了很多,它此刻似乎隻是黃道星座的某個天體。

究竟是哪一顆星星取代了它的位置呢,這是目前最需要弄清楚的事情。換句話說,也就是地軸的延長線穿過天空的哪一顆星星呢?

塞爾瓦達克上尉目不轉睛地觀察了很長時間。這顆星星應該是紋絲不動,像原來的北極星一樣,其他星星則圍著它晝夜不停地運轉。

後來,上尉終於發現,在北部的天際有一顆星一動不動,所有的星星看起來都在圍繞著它運轉。這顆星是天琴星座的α星(2)。由於時差的關係,這顆星本來應該在一千二百年後才能到達北極星原來的位置,可是自從那天晚上的大變動發生之後,到今天才剛剛過去十四天啊!因此,完全可以認定地軸的傾斜度已經發生了改變。

“如此說來,”塞爾瓦達克心想,“不僅地球的傾斜度已經發生改變,而且由於地軸的延長線如今是指向距離地平線不遠的地方,那麽地中海大概已經移到了赤道附近。”

參謀官陷入了沉思之中,可是他的眼睛卻仍然注視著夜空,而且視線逐漸由大熊星座——這時,大熊星座已經轉移到黃道區域,隻有它的尾部出現在雲水蒼茫的地平線上——轉移到南部地區新出現的一些星星。自從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些星星。

本·佐夫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叫:“上尉,月亮!”

“月亮?”

“是的,月亮!”因為又能見到詩歌中所讚美的這個“黑夜的伴侶”,本·佐夫感到無比快樂。他指著掛在夜空的那個銀盤,它所占據的位置同月亮在這個時刻本應占據的位置正好相反。

這個圓盤,究竟是由於距離縮短而突然顯得很大的小星球呢,還是真正的月亮呢?塞爾瓦達克上尉無法判斷:他舉起一個平時用以地麵測量的大望遠鏡,觀察著這顆著名的恒星。

“如果這真是月亮,”上尉說道,“那麽它現在與我們相距已經是非常遠了,已經不再是幾十萬公裏,而是千萬公裏。”

經過反複觀察,上尉認為這絕對不是月亮,因為它的光線沒有一絲明媚、柔和的樣子。在這個星球的表麵,不僅見不到平原和大海的影子,而且連雄偉的大山所造成的明暗相見的線條也全都消失不見了。

“不,這不可能是月亮!”他說。

“為什麽不是月亮?”本·佐夫問道,他顯然毫不懷疑自己的發現。

“因為這個星球的周圍有一顆很小的衛星在圍繞它旋轉。”

事實正是如此,一個明亮的光點仿佛圍繞著木星旋轉的幾顆衛星,在望遠鏡中明晰可見。

“如果不是月亮,它又是什麽星呢?”塞爾瓦達克叫道,“它不可能是金星或者水星,因為這兩顆星星都沒有衛星!可是它的軌道又位於地球軌道的內側,並且在圍繞太陽運轉。我的上帝!既然不是金星或者水星,那就隻能是月亮了,但是這顆衛星是從哪兒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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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康思克薩,北非一種用麵粉加各種佐料製作的雜燴。

(2)天琴星座的α星,即織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