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許可,我可要吃你的象了。”陸軍準將莫爾菲說道。在經過兩天的猶豫和長時間的思索後,他終於決定走這步棋。
“我許可,因為我沒有辦法阻止你。”奧利菲特少校盯著棋盤,無可奈何地回答。
這一幕發生在2月17日上午——舊曆。奧利菲特少校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天,才想出一步棋來對付莫爾菲準將。
這是一場四個月前開始的棋局,但如今兩位對手才走了二十步。傑出的國際象棋大師菲利多曾經說過,不會使用小卒子的人——他把小卒子稱作“象棋的靈魂”,稱不上一位高明的棋手。準將和少校都很讚同這種觀點,因此對於每一個棋子,他們都要經過深思熟慮才會挪動,決不會盲目地胡亂擺布。
奧利菲特少校和莫爾菲準將都是英國軍官。既然命運將他們遺留在這個地方,他們也無所事事,隻有每天靠象棋來消磨時光。
他們的年齡都在四十歲左右,都是棕色的頭發,臉上的絡腮胡子一直長到耳根,非常英武。他們常年身穿軍服,性格都十分沉穩,並為自己是英國人而感到無比自豪。他們盲目排外,認為隻有他們這些盎格魯-薩克遜人種才是用特殊材料製作的。他們目空一切,除了自己的國家,他們什麽都看不上眼,因此無論走到哪裏,就算是到了遠離英國數千公裏的地方,他們仍然自命不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他們隨時準備把所有的地方變成英國的殖民地。如果可能的話,他們大概會跑到月球上去開發他們的殖民地。
地球上發生的這場大難並沒有讓他們感到格外擔憂。災難發生的時候,他們正駐守在一座大山上,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幾百名官兵。災難發生後,他們發現幸存者除了他們倆之外,還有十位士兵以及他們的仆人吉爾克。如今,這座山峰已經變成了一個孤島,環繞四周的是茫茫大海。
對於這場奇怪的災難,少校隻是無關痛癢地說了一句:
“啊,這可真是一件怪事!”
“的確,是很奇怪。”準將不以為然地附和道。
“我相信我們的國家一定會平安無事。”
“我也這樣認為。”
“他們會派船來接我們的。”
“當然。”
“我們隻需要等待就可以了。”
“完全正確。”
即便他們不這樣想,要離開這座小島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隻有一條很小的小船。他們所在的陸地,已經在頃刻間變成了一座孤島,目前他們隻能等待英國政府派遣船隻來接他們。除此之外,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不過,他們的口糧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小島上儲備了足夠的糧食,可以供他們十三個人吃上十年。當然,如果再有一些鹹牛肉、啤酒和白蘭地,那就更能使他們感到愜意了。
對於宇宙間發生的變化,比如東西方向的完全顛倒、地球引力的減弱、白天和夜晚的時間縮短了一半,以及地球的自轉軸發生了傾斜,如今正在沿著一條新的軌道在太陽係運行等等,他們並不是沒有發現,但是他們卻穩如泰山,沒有絲毫的慌亂跡象。他們重新擺好因大地震而被震倒的棋局,又開始從容不迫地繼續他們的對弈。不過,現在的棋子已經變得很輕,根本站不住,尤其是“王”和“後”,這兩個棋子體型很大,動不動就會倒下。他們兩個人費了好大力氣,終於讓這些用象牙製作的小棋子在棋盤上穩穩地站住了腳跟。
至於那十名被圍困在島上的士兵,他們同他們的上司一樣,對於宇宙間的變化絲毫不以為然,而且他們還向上司提出過兩點要求。
就在災難發生後的第四天,皮姆下士曾代表大家求見兩位上司。
兩位軍官同意接見他們。皮姆下士帶著其他九名士兵走進莫爾菲準將的房間,發現兩位上司正興致勃勃地廝殺在棋局中,於是他們恭恭敬敬地站在兩位上司麵前。
兩位軍官放下了手上的棋子。
“你有什麽事,皮姆下士?”莫爾菲準將抬起頭來問道。
“向準將提一下有關薪俸的問題,然後再向少校提一下有關夥食的問題。”
“你先談第一個問題。”莫爾菲準將做了一個同意的手勢。
“長官,”皮姆下士說,“白天的時間現在已經縮短了一半,我們的薪俸會不會減少?”
這個問題提得很突然,莫爾菲準將思考了一下,覺得他問得非常必要。然後,他轉向奧利菲特少校,他們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說道:
“皮姆下士,你們的薪俸是按照天數計算的,無論這一天是長還是短,你們仍然可以繼續領取原來的薪俸。我們英國是個富有的國家,足夠支付士兵的薪俸。”
“好啊!”十位士兵齊聲答道。他們的歡呼聲絲毫沒有超過“謝謝長官”所需要的音量。
然後,皮姆下士轉向奧利菲特少校。
“你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麽?”奧利菲特少校看看這位下級軍官問道。
“長官,”皮姆說,“白天的時間現在縮短了一半,我們應該吃兩餐,還是像過去一樣繼續吃四餐?”
少校想了一下,然後向莫爾菲準將遞了一個讚許的眼色,他的意思是說下士真是一個有頭腦的小夥子。隨後,他說道:
“按照我們軍隊的規章製度,不應該由於環境的變化而發生任何變動。你們仍可以每天吃四餐,也就是一個半小時吃一次飯。我們的國家很富有,完全可以供應士兵的飲食。”
“好啊!”十位士兵齊聲說道。他們第二次的歡呼充分表達了他們內心的滿足。
隨後,由下士帶領十位士兵,轉身邁著整齊的步伐,退出了準將的房間。
在目前這種處境下,他們完全寄希望於英國政府是正確的,因為英國政府決不可能丟下他們不管的。但是,在他們焦灼的等待中,援救人員至今還不見蹤跡。或許,這是由於政府目前正在忙於處理一些極為重要的事情,或者有可能住在北部的人,現在還不知道南方發生的巨大變化。
不過,按照舊曆計算,從去年12月31日夜間算起,已經四十九天過去了,至今卻不見一艘英國船隻的影子。這一帶的海岸原本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海域之一,如今卻看不到一艘船隻的樣子。對於目前這種異常情況,兩位軍官和他的士兵們依然沉著鎮定,沒有顯露出絲毫不安。同往常一樣,大家都安心地守衛在自己的崗位上。準將和少校也常常去檢查士兵的工作。他們對這種閑適的生活感到十分滿意,因此似乎一天天胖了起來。
總之,他們在這個小島上過得非常安心。
準將和少校誌趣和性情相投,因此他們在任何方麵的配合都很默契。況且,這些英國人隻要一離開自己的國家,便減少了很多束縛,再也不必像在國內時那樣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他們對於那些失蹤的官兵,也常常會產生懷念之情,但也僅僅是懷念而已。那場意外的災難發生前,他們有1195人,現在卻隻剩下了13人,也就是說有1182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當然,他們已經把這起不幸事件寫進了報告中。
我們在前麵已經提到過,這個小島原來是一座大山,海拔2400米。這個小島似乎是這一帶海域唯一的落腳點,但也不能完全這麽說,因為再向南大約20公裏,那裏還有一個類似的小島。那個小島正是大山的餘脈沉入海底後形成的。
那個小島有人類居住嗎?災難發生後有沒有人逃往那裏避難呢?在下棋的間隙,兩位軍官也時常會思考這個問題。他們非常重視那個小島,因此在一個晴朗天氣,他們乘坐著小船,前往那個小島觀察了一番。在那裏,他們停留了一天半的時間才返回自己的駐地。
他們去那裏是出於仁慈,還是有什麽其他目的,誰也不知道。他們采取的是單獨行動。回來後,他們對那裏的情況隻字不提,甚至連皮姆下士對此都一無所知。不過,皮姆下士仍從他們的一些表現中看出,他們對這次小島之行很滿意。
為此,奧利菲特少校起草了一封信,然後再由莫爾菲準將簽名,蓋上第三十三團的印章,他們隻能等到第一艘船隻經過小島附近的時候,請他們帶出去。信封上的地址是:
海軍上將費爾法克斯
英國海軍大臣
大不列顛聯合王國
可是,海麵上始終沒有一艘船隻出現,因此直到2月18日,那封信都無法由小島上發出。
這天早晨,莫爾菲準將醒來後對奧利菲特少校說道:
“今天是讓每個英國人都感到激動的節日。”
“一個偉大的節日。”
“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也應該慶祝一下,”莫爾菲準將又說,“目前我們的環境雖然很特殊,我們兩名軍官和十名士兵是否仍應該慶祝大不列顛女王的誕辰日(1)呢?”
“我認為應該這樣。”奧利菲特少校說,“如果女王至今還沒有派人來接我們,這一定是因為她還沒有想出一個合適的方法。”
“完全正確。”
“你要不要來一點波爾圖酒,奧利菲特少校?”
“非常樂意,莫爾菲準將。”
這種葡萄酒似乎是專門為英國人準備的,非常適合大不列顛的口味,因此深得倫敦人的喜愛。
“那麽,好了,”準將說道,“就讓我們按照規矩,行軍禮慶祝吧!”
“對,按照規矩!”少校回答。
隨後,皮姆下士被叫了過來,可是他的嘴唇依然惦記著早上那瓶打開的白蘭地。
“皮姆下士,”準將說道,“按照舊曆,今天是2月18日。”
“是的,長官。”下士答道。
“也就是女王陛下的生日。”
下士嚴肅地行了一個軍禮。
“皮姆下士,”準將繼續說道,“你去準備一下。按照慣例,鳴放二十一響禮炮。”
“是,長官!”
“還有!”準將說到,“要盡量小心,不要誤傷炮手。”
“是!按命令行事!”下士回答。
炮台裏原來有很多門大炮,現在卻隻剩下一門27毫米的大口徑炮。在一般情況下,鳴放禮炮用的都是小口徑的大炮,可是目前隻有這一門大炮,所以隻好用它了。
皮姆下士通知了全體士兵,然後他們一起走到擺放著那門大炮的掩體內,將炮筒從射擊孔伸了出來。然後,士兵們搬來了鳴放禮炮的炮彈。當然,在鳴放禮炮之前,他們需要取下炮彈的彈頭。
莫爾菲準將和奧利菲特少校出場了,他們身穿節日禮服,頭戴裝飾著羽毛的帽子。
炮手們按照規定將炮彈放進炮膛,然後立刻響起了令人愉快的轟鳴聲。
下士遵照準將的命令,小心翼翼地操作著大炮,嚴防從炮膛噴出的烈焰將炮手燒傷,因為這樣的事故在過去鳴放禮炮時經常發生。
這次卻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不過,沒有發生事故也是有原因的,因為自從災難發生以來,空氣變得異樣稀薄,火藥燃燒後噴發的熱浪並沒有造成振耳欲聾的轟鳴,以前那種常常在山穀中回**不絕的隆隆聲再也聽不到了。這使兩位軍官覺得很是掃興,因此他們產生了一種嚴重的挫敗感。
禮炮已經放了二十響,正當士兵們要放第二十一響的時候,莫爾菲準將忽然做了一個手勢,讓炮手們停了下來。
“這是最後一顆炮彈了,”他說道,“把它放上彈頭,我要看看這門大炮現在到底能射多遠。”
“有必要試試,”少校附和道,“下士,你聽到了嗎?”
“遵命,長官!”皮姆下士答道。
一名炮手立刻拉來一輛炮車,車上放著一發帶有彈頭的炮彈。這顆炮彈的重量大約有100公斤,它射程通常為4公裏。如果用望遠鏡追蹤炮彈發射的軌跡,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彈頭在地中海墜落的地方,並據此估算出這顆炮彈的射程。
炮彈推進炮膛後,為了便於達到最大射程,炮手將炮筒傾斜成42度。隨著少校一聲令下,炮彈瞬間炸開了。
“我的天!”準將大叫道。
“我的天!”少校也大叫起來。
兩位軍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站在那裏,驚得目瞪口呆。
對於空中飛行物來說,由於地心引力的減小,炮彈瞬間飛得無影無蹤,似乎飛到了地平線的另一邊去了,就算用望遠鏡也無法追逐它的蹤跡。
“射程超過了6公裏。”準將說道。
“肯定超過了。”少校說道。
“難道是一種幻覺?”
炮彈的轟鳴剛一平息,一陣微弱的炮聲便從大海那邊傳來。
兩名軍官和士兵們屏息聽著,隻聽那邊又傳來了三聲隆隆的炮響。
“一艘船!”準將說道,“如果真是船,一定是我們英國的船隻!”
“它一定是聽到了我們的炮聲,才放炮回應我們的!”奧利菲特少校答道。
“但願我們的炮彈沒有擊中那艘船。”皮姆下士低聲說道。
半小時後,他們已經可以清晰地看見了一艘輪船的船身。船上的煙囪冒出的黑煙彌漫在天空。這是一艘縱帆船,正在飛速向他們駛來。船首飄揚著一麵旗幟,但目前還無法看清它標明的國籍。
莫爾菲和奧利菲特一麵緊盯著望遠鏡,一麵揮手向縱帆船致意。
可是,他們的望遠鏡突然放了下來,兩位軍官彼此對望,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俄國的國旗!”
的確,一麵白底繡著一個藍色十字的俄國國旗正高高地飄揚在縱帆船的桅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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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按照英國人的習慣,英國國王的生日為英國人的國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