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九芎城則今蘭治,以其木堅,植為護垣。

羅東道中雲:

『淩晨閑攬轡,極目望清秋。地判東南勢,溪通清濁流。炊煙村遠近,帆影海沉浮。鷗鷺應馴我,三年五次遊』。

按羅東在蘭之南,番語謂猴為「惱黨」,此地有石如猴,故名;以其不雅,改名羅東。後駐巡檢。東勢、南勢,亦地名,清、濁兩溪,則蘭之巨川也。

登員山雲:『莫謂此山小,龜峰許並肩。千尋壓吼浪,一抹繞濃煙。蟠際看隨地,安排本任天。披榛舒倦眼,吟望好平田』。

按員山在治西七裏,一峰卓立,俯瞰平原。

乾隆五十五年,澎湖告饑,楊雙梧觀察親往振恤,遭風至東吉洋,乃回峙裏,以詩誌險。詩曰:『為議澎湖振,勞餘百戰身。風波經乃覺,天佑禱逾神。浪息魚龍靜,光開日月新。不知漂泊者,曾有未安人』。『風急難為定,縱橫東吉洋。驚人千頃浪,撫己九回腸。雲氣倏開爽,天心幻混茫。不波殊可慶,戀闕敢相忘』。『利涉惟忠信,姱修無一能。望洋情緒怯,飛渡眼花騰。宦海原如此,驚心得未曾。嗒然何所恃,方寸實堪憑』。『漸見月如晝,金波萬裏寬。參差魚舍遠,高下浪花寒。夷險皆前定,馳驅敢畏難。嗟餘還泛泛,久矣繪圖看』(甲辰餘嚐作「觀海圖」)。

雙梧久宦台灣,頗多經畫。著「東遊草」一卷,求之未得。「淡水廳誌」曾載其詩,迻錄於此,亦可誦也。

丁卯九日錫口道中雲:『幾年安坐賦閑居,佳節倥傯寄筍輿。糕酒倩誰重遺客,海山笑我枉陳書(時朱濆竄泊蘇澳、蛤仔難,奸民多與通者,餘先請愛總戎以百兵相助,並請王總戎撥小哨船數隻泊烏石港以備策應,皆不許)。萑苻肆誌妖氛重,黎庶驚心眼界舒。漫道經行曾萬裏,危巔措足步徐徐』(自錫口至蛤仔難經三貂嶺,危險異常,人多畏之)。

上三貂嶺去:『衡嶽開雲舊仰韓,我來何幸度艱難(淡北終歲陰雨,惟六、七月稍霽)。腳非實地何曾踏,境涉危機亦少安。古徑無人猿嘯樹,層巔有路海觀瀾。莫辭勞瘁希恬養,忍使番黎白眼看』?

龍溪蕭竹精堪輿術,性好遊,嘉慶初來台,遠涉至蛤仔難。時吳氏方事開墾,客之。乃遍覽全勢,標為八景,且益為十六景,繪圖賦詩;所謂蘭城拱翠、石峽觀潮、平湖漁笛、曲嶺湯泉、龍潭印月、龜嶼秋高、沙堤雪浪、濁水涵清者也。竹有「甲子蘭記」,謂『嘉慶三年秋,餘與黃友渡台。越三載庚申,遊極北之甲子蘭。其地沃野三百餘裏,可辟良田萬頃,容十萬戶。餘細閱勝概,千山競秀、萬水朝宗,內納一大陽基,通眾再造四圍。聊題詩記圖說,以誌不泯』。詩曰:

『遨遊台地已三秋,覓盡山川何處求。步向蘭中尋一吉,羅紋交貴水纏流』。

『屏風錦帳列千尋,融結蘭城天地心。萬迭江山遙拱秀,率濱應沐化波深』。

按時尚未有五圍,今則已至蘇澳,且達台東;民戶熙穰,地利日啟,巍然北台樂土矣。

噶瑪蘭南北二關,各據要隘。嘉慶二十四年,通判高大鏞建。南關距治四十五裏,近通蘇澳;北關則四十裏,險控海隅,駐兵防守,以司啟閉。道光六年,孫平叔製軍爾準巡台,至北關,有詩曰:『山頭亂石金華羊,下飲大海波茫茫。蹴蹋洪濤濺飛沫,紫瀾迅激浮驚霜。北關拔起通一線,訇然石扇森開張。天開地辟絕人跡,胡煩設險勞堤防。我皇德遠暨日出,坐變斥鹵為耕桑。乃知天意早有在,陽施陰設成岩疆。我來叱馭行過此,戍卒環列排櫐槍。關中沃野七千甲,東南其畝棻鋪穰。茅茨土舍雞犬靜,疑從上古窺洪荒。鷘舌侏〈亻離〉費重譯,見人狂顧如驚獐。地無可欲視聽寂,安得習染生癡狂。無懷、葛天在人世,桃源之說非荒唐。鯷壑東瞻寒礁石,雞籠西顧連崇岡。瞿唐、劍閣身未到,鄳阨視此誰低昂?援毫思欲勒銘去,愧無筆力追孟陽』。爾準,江蘇金匱人,官至閩浙總督,諡文靖。

埔裏社處萬山之中,土厚泉甘,漢人爭墾。嘉慶二十年,鎮道以遊民日聚,慮有患,命彰化知縣吳樸庵大令逐之;事載「通史」。樸庵名性誠,湖北黃安人,曆任澎湖通判、鹿港同知,後調淡水。是役作入山歌一首,以紀始末。歌曰:『夢亦不到海外亂山之中,炎〈高炎〉往來於煙雨寂寞之空蒙。上霧下濕天日暗溪穀,嵐氣瘴毒侵雞肋之微躬。斫竹為床聊偃仰,破壁僧房吼夜風。撼枕聲喧溪水激,奔騰萬馬無停息。古人五月渡瀘勤,嗟餘何事此間數晨夕。婆娑洋世界原寬,自歸版圖衽席安。兩戒山河經擘畫,百年疆索定紆盤。土牛紅線分番漢,文身剺麵判衣冠。毋相越畔設險守,舊章遵循永不刊。叵耐生番偏嗜殺,伺殺漢人鏢飛雪。割得頭顱血模糊,山鬼伎倆誇雄傑。〈目閃〉睒梟獍人見愁,癡頑吾民與之遊。湣不畏懼侵其地,吞食抵死竟無休。千峰萬壑潛深入,荷戈負耒如雲集。橫刀帶劍萬人強,蠢爾生番皆掩泣。七十二社部落分,茹毛飲血麋鹿群。中有曠隰名埔社,水繞山圍佳勝聞。周回斜闊幾百裏,豐草長林平如砥。雕題黑齒結茅居,歌哭聚族皆依此。牧牛打鹿釣溪魚,不識不知太古初。別有天地非人世,萬頃膏腴可荷鋤。歸來構隙失鄰好,水社殺機藏已早。諜謀暗引貪利徒,滅虢還從虞假道。偽呼庚癸乏軍糧,欲向山中乞鹿場。矯稱官長張紅蓋,襲取其社不可當。壯者僅免幼者死,老婦飲血屠稚子。開廩運粟萬斛多,其餘一炬屋同毀。野掠牛羊室括財,弓刀布釜盡搜來。可憐更有傷心處,掘遍塚墓拋殘骸。兔脫紛紛竄岩曲,祗解哀號不解哭。愁雲白日慘昏沈,峰隙偷窺仇起屋。築土星羅十二城,蜂屯蟻聚極縱橫。分犁畫畝爭肥瘠,不管蚩蚩者死生。我聞痛心兼疾首,終夜彷徨繞床走。同為亦子保無方,斷腸愧赧惟引咎。傳聞此番知大義,曾助王師殲醜類。有功不賞禍太奇,發指凶殘頻墜淚。天地好生本太和,況複皇恩浩**多。化外何曾有征伐,生成遍德伏巢窩。何物莠民敢戕害,罄竹難書其罪大。從來拓土與開疆,豈可編氓私越界?擬議爰書申大義,當事震怒從嚴治。分檄奔馳文武官,機宜良策飛宣示。宣示恩威孰敢違,先驅狼虎解長圍。摧城撤屋散其黨,還爾土田亦庶幾。仍彰國典警奸宄,罰不及眾罪有歸。自顧庸才忝斯土,未然弛禁疏防堵。筍輿冒雨入雲山,事後勤勞恐無補。溪回路轉駭蠶叢,羊腸叱馭笑籠東。敢辭險阻勾留苦,仗劍橫掃魑魅空。莫認蓬萊可訪仙,荒煙蔓草翠微巔。白雲欲晴黑雲雨,鷓鴣啼聲到耳邊。治人治法難俱得,大東小東堪歎息。蒼生霖雨不相逢,救死攘奪謀衣食。興言至此顏厚有忸怩,試聽枝上子規心惻惻。寄語番奴休殺人,殺人天譴不可測』。此詩局度冗長,造句柔弱,原不足取;唯此事關係甚大,袞袞諸公不能徠民墾土,為立久遠之計,又從而禁之,何其昧耶!故此非詩也,記事之詩爾。錄而存之,以作撫墾誌之資。

桐城姚石甫觀察瑩,素以文名,嘉慶十四年進士。初任台灣縣,轉噶瑪蘭通判,道光十七年授台灣道,整飭吏治,振興文風,台人稱之。著「東槎紀略」,而詩甚少。唯晚眺一首,不知其在台所作歟?詩曰:『落日天氣清,登樓眺芳甸。遙岑聳孤青,飛鷺時時見。微雨村中來,水雲白如練。嘉禾受遠風,芳樹落餘片。牧子催牛歸,野人荷蓑遍。何處樵歌起,前山忽暝變』。

河內曹懷樸司馬謹,道光十七年宰鳳山,引下淡水溪之水,以溉旱田。姚石甫觀察旌其功,名曹公圳,至今猶食其澤。後升淡水同知,慈惠愛民,多善政;事在「通史」列傳。受事五年,以病辭去,淡人士賦詩惜別,美不勝收。如郭雲裳廣文襄錦之作雲:『笙歌滿路酒盈卮,父老攀轅惜別時。生佛願教長作主,春風易惹遠相思。一清已覺人難效,五載都嫌住未遲。底事蒼生方係望,淵明歸去漫題辭』。嗚呼!官樣文章,大都紛飾;如此詩者,可謂全無諛語矣。

南通徐清惠公宗幹,以道光二十七年觀察台灣,整剔吏治,振興文風,集諸生於海東書院肆業,給其膏火;又時蒞講席,為言義理,一時士氣敦厚,競相奮勵。乃選院課刊之,名曰「瀛洲校士錄」;內有新樂府六章,皆台事也。曰保生帝,曰鯤身王,曰羅漢腳,曰伽藍頭,為許廷侖作;曰草地人,曰烏煙鬼,為李華作;均府治人。

保生帝雲:『保生帝,不醫國,當醫民,功德在民宜為神。喧騰五月龍舟開,海上王拜帝居來。帝顏微笑送王歸,五色香花夾路飛。霓旌風馬不得見,秋雲寒雨空霏霏。歸來傾篋坐歎息,鬥儲忽罄虛朝食。已拋綾錦勞歌喉,又典衣衫換旗色。清時樂事人所為,澆風靡俗神不知。神不知,降祥降殃天無私』。按保生大帝即吳真人,名本,福建同安白礁人。生於宋太平興國四年,精醫術,以藥濟人。景佑二年卒,裏人祀之;開禧二年,封英惠侯。「舊誌」謂台多漳、泉人,以其神醫,建廟特盛。吳真人廟一在鎮北坊,曰興濟官;一在西定坊,曰良皇宮。

鯤身王雲:『落花如塵香不歇,紫蕭吹急夕陽沒。靈旗似複小徘徊,解纜風微訖不發。碧波涵鏡逗人清,照見輕妝水底月。龍宮百寶縱光怪,洛水明璫漢皋佩。**佚民心有識傷,升平餘事無人繢。神來漠漠雲無心,神去滔滔江水深。士女雜遝舉國狂,年年迎送鯤身王』。按南鯤身在安平之北,距治約二十裏,每年五月,其王來郡,駐良皇宮,六月始歸。男女晉香,絡繹不絕,刑牲演劇,日費千金,而勾闌中人祀之尤謹。

羅漢腳雲:『羅漢腳,不為商賈不耕作,小者遊惰大飲博。遊手好閑勿事事,酗酒搏擊群狺狺。果爾擒至即撲死,一時風俗為之馴。作法於嚴弊難止,作法於寬複何恃。

藉以負戈殳,驅以就耒耜。不然百人坐食一人耕,鳩化為鷹橘為枳。刑法重、恩澤深,金剛目,菩薩心』。按台人謂市井遊民曰羅漢腳。

伽藍頭雲:『伽藍頭,爾何不生莊嚴香界、〈忄刃〉利梵天,雪山之頂、鷲嶺之巔?親見世尊定後禪。木犀花發共馥鬱,菩提樹影同連蜷。伽藍頭,來何由,得非仙風吹實落炎洲?坐使交梨火棗忽無色,瑤草琪花皆生愁。色香味,無與儔,伽藍頭』。按台人謂丐首曰伽藍頭,每月初二、十六兩日向各鋪戶求錢,以管束乞丐。

草地人雲:『台陽膏腴地,一歲或三熟。可憐草地人,不得飽糜粥。裏正催租來捉人,林投有洞去藏身。晝伏夜歸饑不忍,歸來惟對甑中塵。曩者城中來,曾見城中客;峨峨稱大家,丹艧間金碧。豐衣美食如山積,不如賣女圖朝夕。使儂莫作溝中瘠,女事貴人兩有益。籲嗟乎!墜茵墜溷不可知,飛絮飛花豈有擇!君不見,石濠別,幽怨聲,流民圖,淒涼色』。按府治人謂鄉村曰草地,草地人多耕城中業戶之田,故有慨乎其言也。

烏煙鬼雲:『烏煙鬼,少年狀貌真魁偉。如何轉盼須臾爾,變化魌魑難向邇?可憐晝亦如夜時,生亦如死期。寄言三五少年子,莫向紅塵作鬼嬉。烏鬼含冤白鬼笑,故鬼前驅新鬼嘯。風雨回首一燈昏,數點青磷猶照耀。區區蠻觸越南都,令行禁止風霜俱。白日如鏡照寰宇,鬼乎何處藏其軀』!按阿片煙傳入台灣,始於荷蘭之時,其後滋盛。

道光十年詔禁各省種賣,從閩浙總督孫爾準之奏也。十九年複禁,遂與英人開戰,而立江寧之約,至今為害。台人謂吸煙者為烏煙鬼,以其與鬼為伍也。

許上舍廷侖有昭忠祠詩。昭忠祠在府治功臣祠畔,光緒十四年,改建於右營埔,今毀。詩曰:『紅牆一角夕陽斜,古木森森棲暮鴉。行人動魄下馬拜,斷雲墜落天之涯。赤嵌城外濤翻雪,風慘潮悲聲欲絕。白水還如曩日心,碧山已變何年血。在昔生祠祀功臣,功臣不朽千萬春。庸庸那得共廟食,老死牖下猶灰塵。奮袂一呼衽金革,尺寸皆能勒竹帛。身沒王事投汨羅,招魂欲唱靈均歌。崇祠並建妥以侑,雕甍金碧瞻巍峨。能使頑廉懦者立,教忠可以海不波。烏乎!教忠可以海不波,棱棱正氣扶山河』。

黃上舍通理,台邑人,有詩數首,在「校士錄」。澄台遠眺雲:『高台百尺雄台陽,倔起層霄空四彷。乘興登臨一以眺,澄懷遠矚天開張。環山作屏鏡滄海,層城峻壑如金湯。俯瞰平泉斐亭外,渭川千畝森篔簹。循磴緣梯腰腳健,撥雲披霧精神強。襟帶鯤身縈鹿耳,虎門鷺嶼南北當。岩疆更上一層淩絕頂,齊州數點煙微茫。**胸不知東海闊,極目始信秋天長。鴻蒙辟後水東注,涓滴會歸百穀王。蓬萊清淺信有以,激浪衝沙成堤防。赤嵌城西海變路,安平不用一葦杭。風帆沙鳥時出沒,西嶼霞彩照屋梁。遠樹如針林如薺,漁舟唱晚歸漁莊。會須一覽眾山小,魁鬥卓立孫兒行。四顧躊躇足清曠,憑欄吊古悲滄桑。雞籠以南打鼓北,延袤千裏引領望。自入版圖百年久,沐浴日月生輝光。釣龍台古今何在,越王故址成荒涼。美人去後麋鹿走。姑蘇往跡懷吳閶。燕昭好士差足慕,自昔黃金招賢良。珥筆須與雅頌亞,靈台歡樂重賡揚』。

陳茂才尚恂,台邑人,工古詩文,為徐樹人觀察所賞識。有詠菊八首,用少陵秋興韻,在「校士錄」中。

憶菊雲:『西風幾日撼園林,霜壓黃花氣象森。斷雁關河傷晚節,寒蛩籬落怨秋陰。幽香易入詩人夢,芳訊頻驚客子心。一度相思一惆悵,斜陽門巷起寒砧』。

訪菊雲:『誰家老圃影橫斜,曳杖尋秋感鬢華。便擬古梅探雪海,難攜片石上星槎。重陽野外無停屐,薄暮城頭有斷笳。待得王郎來送灑,陶公三徑已開花』。

品菊雲:『柴桑幽賞對斜暉,處士風流話少微。伴我悲秋蛩欲語,替人窺豔蝶先飛。東籬題詠名爭重,西榭平章願豈違。花與詩人同格調,郊寒島瘦勝癡肥』。

供菊雲:『寥落秋堂對奕棋,一龕花影佛慈悲。金〈〈丷上豕下〉生〉瓊蕊安排後,玉甃銅瓶供養時。小雨湘簾初夢覺,高風栗裏每神馳。獨於晚節饒清福,泉石偏勞位置思』。

簪菊雲:『杖藜攜酒上齊山,斜插花枝勝會閑。落帽霜華生鬢發,登高雲物望鄉關。陶公已去頻搔首,謝傅重來定笑顏。莫訝頭銜殊冷淡,前身瓊苑本清班』。

餐菊雲:『采采黃精掛杖頭,山南山北幾經秋。半筐秀色添新味,滿把繁英盡浣愁。骨格拚教如瘦鶴,江湖何處不饑鷗。安能獨效靈均意,欲種餱糧偏九州島』。

釀菊雲:『青州從事竟無功,酒德新題曲部中。滿甕分明凝玉露,一瓢容易醉金風。籬邊味淡衣宜白,座上香浮友是紅。益壽從來疑有術,不須佳釀乞仙翁』。

畫菊雲:『驀來楓徑路逶迤,繪出秋花近野陂。落筆自含高世想,披圖誰肖傲霜枝。冰甌點綴神先瘦,玉蕊繽紛節不移。淡到無言如可讀,焚香鎮日畫簾垂』。

南人尚鬼,漳、泉尤甚。盂蘭之會,日縻萬金,習俗相沿,牢不可破。餘讀「瀛洲校士錄」,有彭拔元廷選盂蘭竹枝詞十二首,語雖詼諧,意存懲戒,錄之於此,以作風謠。

『祀典原來肅勵壇,民間禳醮祝平安。若雲冤鬼須超度,何必森羅設判官』。

『七寶燈明結彩花,金身丈六曳袈裟。相傳孝子方成佛,底事當年早出家』?

『遍召群神到海東,不知香火普天同。靈旗來往當神速,未必停洋待順風』。

『大千世界納須彌,廣結因緣正及期。見說酆都城不閉,陰司也有縱囚時』。

『冥府緣何不賑災,鬼猶饑餓亦堪哀。生前想必饕貪慣,又向人間乞食來』。

『宮闕金銀火化時,蜃樓海市望迷離。紙錢也要飄洋用,惑得台風陣陣吹』。

『處處笙歌徹夜喧,香車寶馬爛盈門。河燈萬點飛星鬥,應改中元作上元』。

『多少遊魂苦海邊,可能拯拔出深淵?迢迢欲赴春閨夢,內渡何人問便船』。

『有饛飧簋酒盈尊,享祀無須待子孫。好事解囊多信士,自家曾否報親恩』?

『海角天涯誤此身,疲癃殘疾苦吟呻。年年添入龍華會,年半烏煙墜裏人』。

『金錢縻費萬千償,何不存留備救荒?生渡方為真普度,舍人渡鬼總茫茫』。

『緇流羽士鼓鍾鳴,角抵侏儒簫管聲。功德由來施此輩,鬼神還是為蒼生』。

廷選,淡水槺榔莊人,道光二十九年拔貢,改教諭。著「傍榕小築詩文稿」,今佚。

地瓜傳自呂宋,台人謂之番薯,產多利溥,閭閻賴之。昔徐樹人觀察曾以「地瓜行」校士,作者雖多,而少佳構。唯台邑施茂才士升一首較好。蓋此題既非典雅,未易藻飾,然可作台灣故實也。詩曰:『葡萄綠乳西土貢,荔支丹實南州來。此瓜傳聞出呂宋,地不愛寶呈奇材。有明末年通舶使,桶底緘藤什襲至。植溉初驚外域珍,蔓延反作中邦利。白花朱實盈郊原,田夫隻解薯稱番。豈知糗糧資甲貨,唪唪可比蹲鴟蹲。海隅蒼生艱稼穡,惟土愛物補磽瘠。不得更考範氏書,豐年穰穰滿阡陌』。

時有徐宗勉者,樹人觀察之族人也,隨宦來台,擬作七律四首,為選其二:『藷蕷登場共有年,栗薪無用架中田。何曾守護勞王父,猶憶耘鋤仰昔賢。交錯禾麻皆唪唪,栽培根柢乃綿綿。剝菹絕勝烹瓠葉,應補農書第一篇』。

『何堪薪桂米如珠,疐齕還留菜色無。篝滿爭如收黍稷,藤抽果爾敏蒲廬。翻匙雪共齏成粉,切玉香同筍入廚。風雨調和疆場辟,蒼生長飽海東隅』。

餘閱邑誌所載台人著作,有陳鵬南「淑齊詩文集」四卷、張從政「剛齋集」二卷、王克捷「通虛齋集」二卷、曾曰唯「半石居詩草」一卷、黃佺「草廬詩草」二卷、陳思敬「鶴山遺集」六卷、陳鬥南「東寧自娛集」一卷,大都有目無書。唯「府誌」有陳鬥南之詩數首,餘皆不見。蓋以台灣剞劂尚少,印書頗難。而前人著作,又未敢輕率付梓,藏之家中,以俟後人;子孫而賢,則知寶貴,傳之藝苑,否則徒供蠹食,甚者付之一炬。以吾所見,固不係其家之貧富也。吾鄉陳星舟先生震曜,寄籍嘉義。嘉慶十五年,以優行貢太學,官至寧羌州州同。著書數種,有詩一卷。餘撰「通史」,曾就其家借讀,錄文三篇,載於列傳。及今欲寫其詩,而書已佚。然後知著書非難,而能傳之為難。故餘不得不竭力搜求,以保遺芳於未墜也。

我台三百年間以書畫名者,若王之敬、張鈺、馬琬,林朝英,其畫或傳或否,唯吳希周之「百蝶圖」現藏艋津洪雍平處。希周名鴻業,淡水艋舺人,工丹青,精篆刻,餘既采其自序載於「通史」列傳,而題詞者多一時名士,或吾鄉耆宿,今錄其詩以傳藝苑。

黃虛穀本淵雲:『蠹脫人驚幻,丹青幻益嘉。成群翻綠草,逐隊醉紅花。帶雨香須媆,迎風粉翅斜。一畦蔬葉化,四季彩衣誇。逸興來韓客,詩情憶謝家。雙雙分燕尾,恰好試春紗』。

鄭祉亭用錫雲:『畫出翻翻變幻奇,風流體態各相宜。三千宮粉凝香處,五百韶光鬥豔時。折蕊全憑柔腳力,〈馬太〉花不仗小腰肢。東皇得藉長為主,免待幽芳過晚籬』。

鄭藻亭用鑒雲:『滕王圖搨舊知名,道子揮毫倍有情。緗帙風翻雙翅健,草堂衣拂六銖輕。分來蔬葉都疑夢,幻出金泥欲化生。不解凡胎經幾脫,筆花香靄墨池清』。

黃雨生驤雲雲:『十裏香風色界天,淩波神女步虛仙。三生夢醒羅浮月,六代魂銷綺陌煙。何處笙歌驚按拍,誰家院落認秋千?把君圖畫低徊看,上苑探花憶昔年』。

李梅生清芬雲:『蹁躚下上鬥飛翎,妙手傳來栩栩形。百態輕盈分菜葉,雙眉豔逸集花汀。玉奴腰下裙湔綠,繡幕簾前草映青。記取滕王遺粉本,江南春色不雕零』。

陳梅伯鼎元雲:『莫言情態太輕狂,曾逐莊生夢一場。剩粉殘香都幻化,多情空自笑王』。『舞衫歌扇寄相思,百折仙裙委蛻奇。領取汝神摹汝貌,韓家魂魄謝家詩』。

黃春穀清雲:『畫裏香魂夢裏身,六朝金粉悟前因。披圖恰好留真相,知是探花第一人』。

巫鞠坡宜福雲:『滕王圖畫謝家詩,一種風流一段癡。不是鍾情偏愛蝶,羨他占盡好花枝』。

黃禦風炳發雲:『久欲攜賓宴醉鄉,今朝何幸遇滕王。祗將妙筆傳金粉,儼到南園綠草場』。

劉肖葊功傑雲:『縷就金絲簇額邊,裁成玉版掛腰前。當年雜入莊周夢,栩栩蘧蘧正杳然』。

範挹韓雲:『南園曬粉午睛時,畫出風流一段癡。底事落花春寂寂,「祝英台近」譜新詩』。

吳甫三雲:『百花香裏認前身,淺絳深青最可人。寄語元嬰休獨擅,吾家道子慣傳神』。

南安呂粹侯明經宗健,博學工詩,著作甚富;惜稿多失傳,唯哀王孫一首膾炙人口,其詩則詠鄭氏盛衰事也。殘山剩水,王業銷沉,細柳新蒲,江頭痛哭;我輩身居其地,能不更灑一掬之淚乎!詩曰:

『井江市上車紛紛,井江江上日欲昏。此間將相王侯第,行人聽我哀王孫。朱家王氣日蕭條,米脂阿闖太憨驕。烏騅氈笠射承天,大內煤山火已燒。世祖南下黃金台,手挽天河淨垢埃。司馬家兒江左走,晉安特為隆武開。臥榻豈客人鼾睡,況乃已登大寶位。史公往矣四鎮亡,幾時拭卻英雄淚。天心眷明猶未已,正統六十交鄭氏。爾時遍地盡童謠,唱出草雞而長耳。請纓終童廿一齡,雄心欲作中流砥。天子召覲拜明光,咫尺天顏大歡喜。恨朕無女可配卿,克用沙陀賜姓李。臣聞此語心骨酸,臣感此恩鐫脾肝。臣心誓與國存亡,臣身往鎮仙霞關。生憎太師糧不發,致使六軍心膽寒。我武維揚赫斯怒,江南難唱公無渡。鋌而走險擇何能,且將金廈據兩島。涕泣六師閩廣間,旗上罪臣大招討。將軍三尺六陳爺,糾桓直與施琅伍。更傳一將躃甘輝,曾向敵國誅老虎。手提人頭即虎頭,秤來共斤三十五。此時兵勢大縱橫,舳艫銜尾窺崇明。瓜步風搖旌旆影,金焦水震鼓鼙聲。先據南京次北京,藩主指日望中興。天生對頭梁化鳳,掘城驅兵何倥傯。本來藩主號知兵,此日直作華胥夢。苦言不聽甘將軍,枉折將傾大廈棟。北來諸軍飛渡江,聚而殲之齊一慟。棄甲於思轍已覆,製府獨能斬總督。已亡八府縣六三,大軍何處扶日轂。昭烈勢窮借荊州,荷蘭何必非邦族。荷蘭立國東又東,玉山一片與天通。將軍驀從天上下,需須赭麵走如風。鹿皮盡屬漢家裝,磚子城頭日正紅。永華先生細料理,為辟草萊誅荊杞。北至三貂南琅〈王喬〉,其間沃野幾千裏。虯髯暫作扶餘王,烈士壯心猶未已。忽然五丈落大星,作作光芒馬櫪驚。鯤身港外怒潮來,共說金冠人騎鯨。歸東即逝前定數,軍國長交世子經。世子承家僅守府,賴有國軒神與武。誓將義憤雪先王,搖唇鼓動三藩主。精忠既降吳尚誅,難拾明家一塊土。可憐人事日催遷,從此天心難問焉。僅知王少好欺負,不悟艱難責立賢。說到克〈臧上土下〉橫死處,杜鵑啼破夕陽煙。天朝窺釁詔討逆,靖海須髯已如戟。藍家招得好先鋒,不待姚公為畫策。娘媽宮前殺氣橫,刁鬥無聲江水碧。此時之勢立不兩,義士談兵指其掌。祗為區區發數莖,五百從田本倔強。師昭不死牛頭山,耿恭拜出甘泉湧。又兼西北一聲雷,六月颶風靜不響。舟師直追鹿耳門,平時潮頭六尺漲。君臣相顧淚漣洏,生死由人知不知。銜璧惟師安樂公,洛陽青蓋歸無期。車聲轔轔渡唐去,載將離恨過江湄。冀北天寒八月雪,淒涼長倚漢軍旗。朝回丹鳳門前立,又望扶桑日出時。從此朱家王氣盡,了卻輸嬴一局棋。嗚呼!東瀛水,萬馬奔;五妃墓,日黃昏。行人莫說當年事,隻恐癡兒也斷魂。庾信哀江南,儂今哀王孫。王孫!王孫!儂有歌,子欲聞?諸葛扶炎漢,蜀中之井不重熏;安石出東山,典午不能長為君。興亡事,何足論;且蠟阮孚屐幾兩,且斟文舉酒幾尊。一眼覷破古今天,世上龍爭虎鬥於我如浮雲』。

福山林鬆字鹿木,嘉慶間曾遊台灣。餘於「射鷹樓詩話」偶見其詩,亟錄於此,以誌爪痕。

答客問台灣之遊雲:『前古人稀到,重洋我獨經。頓忘幾潮汐,所見一空青。海外有餘地,天東無盡星。直疑是員嶠,何處訪仙靈』?

其二:『燠多寒少處,天氣覺長晴。瓜自杪冬熟,日從中夜生。煙深烏鬼井,潮逼赤嵌城。誰見攜吟杖,珊瑚籬外行』。

晉江陳友鬆孝廉淑均,道光間來遊淡水。嗣受蘭人士之聘,主講仰山書院,乃與諸生楊德昭、李祺生、林逢春、蔡長青等編纂「噶瑪蘭廳誌」,則今刊行之本也。誌稱蘭廳八景:曰龜山朝日、嶐嶺夕煙、西峰爽氣、北關海潮、石港春帆、沙喃秋水、蘇澳蜃市、湯圍溫泉,友鬆各繁一詩。為載兩首,以概其餘。

龜山朝日雲:『昂然勢矗海門東,十丈朝暾射背紅。員嶠戴星高出地,鹹池浴水突浮空。山衝泖鼻開靈穴,嶼轉雞心駕曉篷。自是醮波常五色,對看嶐嶺亦瞳曨』。

北關海潮雲:『海轉台陽背麵寬,天開岩戶扼全蘭。百三弓勢射潮準,十裏軍聲堅壘看。雲外樹欹危堞小,山腰風吼怒濤寒。憑誇水盡朝東去,且擁南關兀坐安』。

台灣無鶴,近時人家飼者,多自中土購來。餘讀皖桐劉伯琛來鶴詩,其自序曰:『己醜荔夏,丁霽堂同馬權篆澎湖別駕,餘相偕東渡,謬司記室。其安硯處湫溢沮洳,絕無花木竹石之趣,且歲多鹹雨、狂颷,居恒鬱鬱不樂。仲冬十八日,有白鶴自下於庭,飼之馴甚。岑寂中得此佳侶,無殊空穀足音;良朋遠至,欣快奚如!爰賦七言,用以誌喜』。

『縞衣元袂下青田,歲暮何來落海堧。飲啄恥爭雞騖食,棲遲好待鳳鸞騫。腰纏萬貫知無分,口吐雙珠或有緣。塵世滄桑容易換,與卿相對話堯年』。

林先生不知何許人,事載「通史」,則磺溪三高士之一也。先生衣冠古樸,談吐風雅,好吟詠,稿多不存。唯「彰化縣誌」載其一首雲:『第一峰頭第一家,鶉衣百結視如花。閑時嚼雪消煙火,醉後餐霞補歲華。欲得王侯為怎麽,奚須富貴作波查。看來名利終何益,笑起蛟龍背上跨』。其餘尚多佳句,惜不傳。

同安洪士暉寓彰化二林堡,亦三高士之一。家貧嗜學,曾持所著「集古詩」四卷,乞邑令楊桂森作序,並題其小照曰:『二林佳勝屬詩人,白發書生像逼真。早識文章根性柢,能將老健敵清新。浮雲不肯汙窮骨,明月偏教現後身。苦海溷羈差似我,孝忠何以勸斯民』。蓋許其能詩而悲其遇也。士暉集古詩及自著若幹卷,藏於家,今佚。

埔裏社開設之議,言之屢矣。道光間複有此說,廷議不許。時龍溪石岱洲孝廉遊台,聞其事,有議開水沙連番界雜作六首。

詩曰:『台灣雖異域,唇齒卻相依。沿海六七省,全賴作藩籬。台安內地樂,台動天下疑。未雨不綢繆,終必悔噬臍。誰雲海外島,不可令民滋。有人此有土,氣運不可羈。時哉弗可失,願君聊慎思。民弱盜將據,盜起番亦悲。荷蘭與日本,眈眈共朵頤。王化大無外,何患此繁蚩』。

其二:『彰化東南境,二十四番藔。寬曠兼沃衍,氣勢亦雄驍。茲土百年後,作邑不須龜。近以險阻棄,絕人長蓬蒿。利在曷可絕,番黎苦相招。不為民之宅,將為賊之巢。遐荒莫過問,嘯聚藏鴟梟。何如聽民辟,戒備一方遙。行古屯田法,令彼伏莽消』。

其三:『沙連內山裏,形勝類戶門。其中開平曠,可容數十村。關鍵南北卡,奸宄往來頻。昔以逋逃藪,議棄為荊榛。此處田土饒,山木利斧斤。何如設屯戍,守備為遊巡。左拊半線臂,右塞鹿港漘。既清逸賊巢,亦靖野番氛。邑治得屏障,相需若齒唇』。

其四:『內山有生番,可以暫而熟。王化棄不收,獷悍若野鹿。穿菁截人首,飾金誇其族。自昔以為常,近者乃更酷。斯民則何辜,晨樵夕弗複。不庭宜有征,振威寧百穀。土辟聽民趨,番馴賦亦足。無因竟退避,劃疆俾肆毒。可憐近為戕,將禍及床褥』。

其五:『棄此千裏地,唐山一省同。萬霧倚天際,清濁與海通。廣野渾無垠,民番各喁喁。不設官兵守,其患將無窮。南劃虎尾溪,北踞大雞籠。卒足四百名,分汛扼要衝。台北庶不虛,全郡勢自雄。晏海最上策,猶豫誤乃公』。

其六:『埔裏彰化東,從古無人至。維嘉慶未年,人民辟漸熾。川原靈秀開,鬱勃不可閉。式廓惟日增,蹙縮實非計。當聽民開築,疆理以時議。輿論如可采,願君少留意』。

按岱洲名福祚,嘉慶五年以優貢捷北闈,數上公交車不第。及親沒,絕意功名,建洌水山莊於玉屏山麓。後遊台灣,主文石書院。著「湖心亭新裁」、「稻香村雜著」、「習靜軒詞鈔」、「洌水山莊文集」等。道光二十八年卒於台灣。門人晉江林鶚程太史匯其殘稿刊之,名「檢篋拾遺」。此詩六首,與藍鹿洲上黃玉圃巡使及台灣近詠相同,唯改數字;岱洲通人,何以抄襲前人之作也?

章申友明經甫,台邑人,居府治,設教裏中,著「半崧集」八卷,後附駢散文十數篇,嘉慶二十一年門人刻之。今已經版,為錄數章。

望木岡雲:『台郡東北闕,距關卅三裏。有山號木岡,盤在亂雲裏。山頭薄雲端,山腳圍雲底。雲歸山麵真,勢直摩空起。我從高處望,望中歎觀止。眼界放大千,一切皆俯視。羅列凡幾山,山山是孫子。允矣少祖山,天生非偶爾。讀書要信書,得之於郡紀。見說混沌初,乾坤鑿渣滓。為我問化工,此山何時始?山靈渾無語,終古海天峙』。

西嶼燈雲:『黑夜東洋裏,紅燈西嶼頭。搖風圍塔影,照水共波流。一島浮光現,千帆認影收。安瀾紀功德,長荷使君庥』。

夢蝶園雲:『蝶夢芳心處士知,春風歸去幾多時?遊人記得當年事,半月樓前一酒旗』。

按木岡挺秀,為台灣縣八景之一,「府誌」以為群山少祖。

淡水鄭祉亭儀部著「北郭園集」,中多試帖製藝,而詩未佳。祉亭名用錫,字在中,竹塹人,道光三年進士,官禮部鑄印局員外郎。為選一首。雞籠紀遊雲:『已償婚嫁更何求,勝阜差當五嶽遊。貼水雌雄尋鱟嶼,隔江大小認獅球。茫茫波浪天邊湧,一一帆檣眼底收。別有孤峰峙空際,遙將砥柱溯中流』。

藻亭名用鑒,字明卿,祉亭從弟也。道光五年拔貢,設教鄉中,著「靜遠堂詩鈔」二卷,未刊。

生涯雲:『詩書滿架作生涯,坊巷蕭條有幾家。料得寒梅應惆悵,滿城開作寂寥花』。

溪山晚渡雲:『青山無數夕陽多,溪上行人發棹歌。翻億舊遊江畔路,幾回清夢落鷗波』。

吾廬雲:『水閣春陰重,池花夕氣初。少焉新月上,媚以淡煙疏。苔色緣階靜,竹風吹灑如。安心塵影外,生趣滿吾廬』。

黃敬字景寅,淡水人,敦內行,設教關渡,及門多秀士,後貢明經。曩餘撰「通史」,至北訪求。其孫金印造門請見,攜示所著「易經義類存編」。餘讀其書,為作列傳。又有「觀潮齋詩稿」一卷,多詠菊;唯雜籠竹枝詞一首,琅然可誦。詩曰:『萬頃波濤一葉舟,無牽無絆祗隨流。須臾滿載鱸魚返,販夥爭沽鬧渡頭』。

同時有曹敬者,亦淡水人,貢明經,以經學教士;世稱二敬。餘於「瀛洲校士錄」見其螺杯一首,雖屬院課,亦可珍也。『螺紋旋轉水縈洄,取入坳堂似覆杯。犀角同明陳斝爵,翠鈿為飾配尊壘。斛中量出添新黛,掌上擎來酌舊酷。珠蚌玉珧羅海錯,紫霞可許醉蓬萊』?

古奇峰在新竹南門外,距市不遠,老木寒泉,足資吟眺。餘曾往遊,見廟壁有詩,字跡模糊。僅存斷句雲:『天外波濤何限闊,眼中城郭自然圖。評詩有料山奚管,待客無僧酒作徒』。聞為劉希向上舍藜光之作。希向在道光間為竹塹七子之一,與鄭祉亭父子遊。性好山水,著有詩草,沒後失傳,幸留斷句,以諗其人;不然,人生碌碌,早與草木同腐矣,悲哉!

黃淡川參將清泰,鳳山人,後居淡水,以書生習武,頗好吟詠。「彰化縣誌」曾載其詩。

大甲溪雲:『赴海水性急,截流山勢橫。忽然穿峽出,終古作雷聲。翻石沙俱下,危船鬼欲爭。誰能任巨濟,用此愧平生』。

烏水溪雲:『聞道此溪水,源頭高且清。末流趨汙下,本體失澄明。淘汰人功盡,衝融天質呈。滄浪歌記取,勿易濯吾纓』。

九日登八卦山雲:『海色天容一鏡描,仙風拂拂袂飄飄。千秋醉把龍山酒,七字吟成鹿港潮。地勢長蛇宜據險,民情哀雁怕聞謠。太平須悟邊防重,半壁東南翼聖朝』。

淡川又有觀岸裏社番踏歌雲:『耳不垂肩不威儀,直竹橫木與撐支。齒不缺角不豐姿,輕錘細鑿為琢治。番人奇嗜諸類此,黔者為妍晢者媸。榛榛而遊狉狉處,半耕半獵貪娛嬉。冬月獸肥新釀熟,合社飲酒社鬼祠。酒半角技吾百戲,琴用口彈簫鼻吹。雄者作健試身手,雌者流媚誇腰肢。距躍曲踴皆三百,雞冠斷落鴉鬢欹。舞罷連臂更踏歌,歌聲詭異雜歡悲。乍聞春林弄鶯燕,忽然秋塚嗚狐狸。酒釭不空歌不歇,落月已掛西南枝。我撫此景轉歎息,此輩蠢愚忠義知。昔曾隨我砍賊陣,慣打死仗心不移。朝廷設屯有至計,莫聽奸民魚肉之』。按岸裏社在葫蘆墩附近,歸化較早。

淡川之子驤雲,字雨生,道光九年進士,官工部員外郎,有彰化八景詩,為選二首。

定寨望洋雲:『此地當年舊戰場,我來拾簇吊斜陽。城邊飲馬紅毛井,港外飛潮黑水洋。一自雲屯盤鐵甕,遙連天塹固金湯。書生文弱關兵計,賢尹經綸說姓楊』。

碧山曙色雲:『碧山碧色重複重,九十九尖峰間峰。天雞喚醒金烏鳥,玉女擎出青芙蓉。混沌初開早世界,盤古四顧無人跡。我來扶杖入煙翠,口嚼飛霞如酒濃』。

按定寨在八卦山上,碧山岩在縣治東南三十裏。

施明經鈺字霄上,晉江人,寄籍淡水,道光間歲貢生,著「石房樵唱」、「台灣別紀」四卷,久已失佚,餘曾於故書中得之,有詠月下香一聯雲:『樓台水浸春無跡,枕簟風生夢有香』;細膩妥帖,可稱名手。集中有癸卯元旦試筆雲:

『誰知三載過除夜,隻在孤村寄此身。暫駐又逢今歲首,再來仍作未歸人。筆床書策安如舊,琖酒瓶花愛厥新。何日行旌趨鳳闕,繡衣先惹禦街春』?

辛醜再過除夜五首雲:

『一年將盡夜如何,又向聲聲爆竹過。惟有離愁消不得,今年更比去年多』。

『乍睹回緘意已知,未開先稔促歸期。生身合受風霜命,家信奚須說久羈』!

『案列黃橙佛手柑,花開綠萼水仙含。村齋度歲無長物,書味也從澹處參』。

『子醜交時歲即除,添籌惜已近衰餘。春風肯與西歸便,十一更舟過故居』。

『掛壁殘燈照影迷,替人垂淚燭心低。揮毫未掃胸中塊,客感分明判曉雞』。

以詩觀之,霄上似為鄉塾教師,硯田作歲,故寄籍淡水也。

霄上有「石房樵唱畫冊」題辭雲:『岩石嵌空,鬆風謖颯。時有一樵,歌與之答。泠然鬆音,悠然樵吟。白雲生岫,鳴鶴在陰』。

送春曲雲:『望春春不來,留春春不住。林外桃花飛,片片逐江渡』。

清水岩雲:『朝行清水岩,暮宿清水寺。水深一塵無,幽人抱琴至。坐對可盟心,詎比貪泉類。戰壘幾滄桑,林巒何深翠!山僧自灌園,四時花木備。爨火樹衝煙,驚起棲鶯避』。

台灣素產檳榔,幹直而聳,高可二三、丈,葉大如鳳尾,隨風搖曳。秋初子熟,采而剖之,和以蠣灰、裹以簍葉,男女耽嚼,昕夕不絕。訂婚享客,以此為禮;謂食之可辟瘴也。「南史」載劉穆之以金盤盛檳榔宴客,則六朝時已有此物。而台人謂檳榔一包曰一口,「北戶錄」載梁陸倕、謝安成王賜檳榔一千口,是亦有所本矣。餘閱施霄上集中有詠檳榔子排律一首,可謂本地風光,為錄於此。『博物曾看選賦詳,仁頻著號即檳榔。平林幹聳千竿直,近宅花迎十畝香。綠繞群呼青子熟(台人呼為青子),紅殘偏許白丁嚐。村墟趁市皆充案,閨閣鹹珍半貯藏。淡可療饑醫苦口,津能分潤滴枯腸。非關飽腹有茶癖,未必頳顏是酒鄉。盡日交遊持以贈,不時咀嚼味尤長。瀛壖自昔稱多瘴,佳實功宜補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