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隆基勒兵入玄武門,諸衛兵皆應之。隆基全裝披掛,挺劍向前。韋後正在後殿,宮女來報:“喊聲鼎沸,隆基兵至。”大驚,遂自走入飛騎營。正遇一飛騎,厲聲大喝:“留此野婦何益!”手揮一劍,斬韋後於地下,持首出獻。隆基引兵轉入後官,安樂公主方照鏡畫眉,軍士斬之。比及天明,內外皆定。隆基乃出見睿宗曰:“不肖之子,未曾奉命,私自勒兵,罪當萬死。”睿宗曰:“吾兒削平內亂,興複唐室,社稷宗廟不墜於地,皆賴汝之力也。”隆基曰:“一則祖宗之靈;二則社稷之福;三則父皇威風,不肖兒何力之有。”於是,眾臣遂迎睿宗入輔少帝。是時堅閉四門,收捕諸韋親黨,與宗楚客、葉靜能等,及諸韋繈褓之兒,無少長皆斬之。內亂既平,劉幽求乃言於隆基曰:“吾見少帝,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此無人君之表,宜請至尊早即帝位,以鎮天下,此萬全之策也。”隆基曰:“汝言甚當,作何計較,可速行之。”幽求即與眾大臣商議,遂稱少帝製,傳位睿宗。
時少帝升殿,猶在禦座,太平公主進曰:“天下之心已歸睿宗,此非兒座。汝有何德,敢居於此?”遂以手提下之。眾臣扶上睿宗,登於寶位。朝賀拜舞已畢,帝複封少帝為溫王,置於內宅,立隆基為太子,封劉幽求為仆射。是日大赦天下,改元為太極元年。
卻說太平公主密使衛士言於睿宗曰:“臣演先天之卦,但有災福,不敢不奏知也。近有鳥數百自南飛來,投於汜水皆死,此不利之兆。臣夜觀天文,彗星纏於太白之分,亦主除舊布新;況禦座前後,星皆有變,以此觀之,皇太子當為天子矣。”睿宗曰:“傳位避災,吾誌決矣。”於是,文武百官皆有傳位之議。太子聞知此事,入見固辭不從。容宗曰:“吾今倦於聽政,汝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後即位邪?”太子流涕而出。
次日,太平公主複勸睿宗自總□□,睿宗乃謂太子曰:“汝以天下欲朕兼理之邪?昔□□□猶親巡狩,朕雖傳位,豈遂忘了家國?其軍國□□當兼省之。”至是,選定十月甲子朔旦,隆基受□□□,稱號玄宗明皇帝。尊睿宗為太上皇,自稱曰朕,命曰誥,五日一受文武百官朝於太極殿。玄宗自稱曰予,命曰製敕,日受眾臣朝於武德殿。大赦天下,改元開元。
是時,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勢,擅權用事,當時宰相七人,五出其門,文武之臣,大半附之。日與竇懷貞、岑義、蕭至忠、崔浞、薛稷、僧慧範等共謀廢立。又與宮人元氏謀於赤箭粉中置毒以進。中書侍郎王琚言於玄宗曰:“臣觀宮人所為,密有謀害陛下之意,事勢已迫,危在旦夕,何不早為定計,庶無後悔。”玄宗晾曰:“安有此事?待朕思之。”忽報荊州長史崔日用入朝奏事,言於帝曰:“臣見太平公主謀逆有日,陛下住在東宮,猶為臣子,若欲討之,須用謀力。今日所為,但隻下一製書,誰敢不從。萬一奸宄得誌,悔之何及矣!”玄宗曰:“誠如卿言,直恐驚動上皇,以招不孝之罪。”日用曰:“陛下聖鑒謬矣!天子之孝,在於安四海,若奸人得誌,則社稷為丘墟,安在其為孝乎?請先定北軍,後收逆黨,則不驚動上皇矣。”帝深然之。
次日,遂與岐王節、薛王業、郭元振、王毛仲、薑皎、李令問、王守一定計,以兵三百餘人,相繼而入至虔化門。郭元振全裝披掛,手持利刃,親自向前收捉。正遇岑義引親軍從後宮出來,與元振斯殺。元振提劍直取岑義,義慌走,元振趕入禦園花陰下,轉過內給事高力土,一刀把岑義砍翻,剁頭而出,所領禁軍盡皆降順。元振同岐王、薛王曰:“蕭至忠等結黨,可盡誅之。”至忠等知事急,慌入告上皇曰:“始初設謀陷害聖上者,皆是岑義一人,並不幹臣等之事。今諸王信郭元振之言,盡欲誅臣等,乞上皇憐憫。”言罷痛哭。上皇曰:“卿等勿憂,我當保之。”俄而眾兵鼎沸,懷貞驚慌自縊,至忠被殺,上皇亦自奔走,登承天門樓上。郭元振進見曰:“竇懷貞等設謀欲害聖上,今已誅戮,其餘者臣等不加殘害。”上皇聞奏,乃下誥曰:“朝黨既戮,大事遂定,汝諸眾兵勿得驚擾宮禁。
自今軍國政刑一取吾兒皇上處分。”原來宰相魏知古告太平公主欲以是月四日作亂,帝乃定計誅之。至是群黨皆滅,特以公主賜死於家。史官有詩雲:唐室雖危數未終,特交元振挺威雄。
太平公主皇王女,難免宮中受劍鋒。
是時,玄宗寵任宦官,往往為三品將軍,門施榮戟。每奉使過諸州,官吏奉之,惟恐不及,所得遺賂少者不減千緡,由是京城第宅、郊畿田園,皆與宦官參半。楊思勖、高力士二人尤得貴幸。思勖屢屢將兵征討,力士常居中侍衛,四方表奏皆要先呈力士,然後奏禦。事之小者,力士即自決之,勢傾內外。
承恩歲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為兄,諸王公呼之為翁,駙馬輩直謂之爺,自李林甫等皆因之以取將相。然性和謹,少過,不敢驕橫,故天子終親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惡也。
卻說帝於太極元年四月因武惠妃薨,思念不已,後宮雖有數千,無當意者。有人進言壽王妃楊氏足以稱意,請帝納之。
楊氏太真者,玄宗兒婦,壽王瑁之妃也。肌體美豔,顏色絕人,壽王交禮三日,玄宗諦視,神魂**然,即有邪**之心,然不敢言,但懷抑鬱嗟歎。忽一宦者在側,頗知帝心,近前奏曰:“陛下萬金之軀,尚自愛重,何無事而憾焉?”帝太息曰:“非爾所知也。”宦者曰:“莫非為郎君之婦牽情邪?”帝曰:“果實如此。朕細思之,有乖倫理,奈何?”宦者曰:“此事不難,陛下別娶以配壽王,則兩全無害矣。”玄宗大悟,即遣宦者諷楊氏乞為女官,號稱太真。逾月之間,乃為壽王更娶左衛郎將韋昭訓之女,潛納太真宮中。帝見太真饑體豐豔,曉音律,性聰穎,善承迎,帝意寵遇過於惠妃,宮中號曰娘子,凡儀禮皆如皇後所行。時禦史李惟忠諫曰:“父娶子室,奈天下笑何?”帝聞奏大怒,即將惟忠黜為陳州司戶,自此內外無敢言者。
有士人題詩一絕於路旁雲:貪**予室遽為妃,身不修兮家不齊。
莫笑當年吳孟子,玄宗甘襲武昭譏。
帝自納子室之後,情色所迷,月餘不出聽政。太真無不於枕前席上殢雨尤雲。唐室合亂,帝自然迷戀,日晏方起,而萬機為之曠廢矣。有詩譏之雲:風滾楊花入鳳摟,三郎沉醉恣遨遊。
偎紅倚翠貪春睡,不顧雞人報曉籌。
楊氏自婕妤進位貴妃,恩寵無比。時值春殘,妃睡才起,玄宗朝回,見其雲鬢半軃,柳眉乍蹙,有體弱不勝之狀,帝笑指曰:“此海棠花睡未足邪?”當日帝與貴妃正在百花亭宴賞,忽報契丹遣人入國為使,齎詔書來。帝急宣賀內幹接陪番使,館於驛庭,選吉日入朝見聖。閣門舍人接得番書進上,玄宗安在禦案,即宣翰林學士開讀,視之絕無識者。眾臣奏曰:“此皆鳥跡之書,臣等學淺,安能識此,亦不知有何吉凶之事。”帝大怒曰:“汝等皆朝廷大臣,枉身掛紫袍,腰係金帶,今日有事,何無一人與朕分憂?此書不識,作何發落?倘番使見笑,欺中國無智識之人,興兵犯境,如之奈何?”
言未絕,隻見階下一人進曰:“臣舉一人,胸藏錦繡文章,筆寫龍蛇鳥跡,若答番書,實國家之大才。”眾視之,乃翰林學士賀內幹也。帝曰:“卿薦何人?試與朕言之。”內幹曰:“近有一人,姓李名白,西川錦州人也。先因錦竹縣令賀知章家一使女名曰秀春,嚐在錦江洗菜,忽然跳一鯉魚入籃。其女取魚歸家食之,因而有孕。後生一子,容貌希奇,身躬端嚴,知章異之,取名李白。及長,穎悟絕人,才學無敵,因來赴選,被太師楊國忠太尉、高力士二人批落不用,現在臣家安下。臣觀此人,文章蓋世,提筆驚人,必識此書。臣乞為保官,答番書萬無一失。”帝曰:“既有斯人,何不早為朕召來?”內幹奉詔到宅三宣,李白入朝,拜於闕下。帝曰:“朕被番使催促番書,不能回答,內幹舉卿有經濟之才,安邦之策,特宣卿來答書,與朕分憂,卿意若何?”白對曰:“臣來赴選,因學淺才疏,為楊太師、高太尉批卷不中,搶出場門,臣有何才,能辨字跡以答書乎?”
第一○○回 李太白立掃番書
帝曰:“內幹舉卿不錯,汝有高才,何見謙邪?”白曰:“臣蒙宜詔,不敢違命,陛下賜書,一看便見下落。”帝即令侍臣將書與李白視之,白當殿開讀書曰:朕思契丹,國居邊夷,天寒地凍之鄉,萬物希生之地。近聞中華禮樂之邦,冬暖夏涼,春花秋月,奢華富貴,此是苦樂不同,朕情不滿。自古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為此遣使齎書,早達中華,若存國禮,罷戰停征,欲持雄兵百萬,勇將千員,隨賀來遊南國,賞玩中華。禦林池權將飲馬,上林苑暫借屯兵,坐內殿朕欲歇息,瓊林庫借賞三軍。如若肯否,早與回文,倘若不從,速達見報,選日興兵,來征唐國,取中原四百軍州,改為番家一統,天下始平,此是朕之願也。草草,不宣,上啟南朝唐玄宗禦前開拆。
李白讀罷,語如流水,聲若銅鍾,並無一字差訛。帝聽大驚,沉吟半晌。眾臣麵麵相覷,盡稱難得,果好奇才。白曰:“陛下勿憂,來日宣番使入朝,臣即當麵回答其書,務使一般字樣。書中包藏言語,實羞惡之,定要契丹拱手稱臣,永不相犯。”帝聞奏大喜,隨令安排禦宴,管待李白。但見學士主筵,公侯宰相伴席,宮商韻奏,琴瑟聲清。嬪妃斟酒,彩女傳杯。
飲至日晡,白就筵上對聖吟詩作賦,詩雲:金鑾殿上聖心濃,禦宴喧嘩待宰公。
彩影祥光明帝闕,君臣同樂最惟容。
又一律雲:帝寵忠臣開禦筵,金花禦酒敬相傳。
一詠詠觴開懷飲,醉舞丹墀似酒仙。
賦雲:琉璃盞,琥珀濃,金瓶傾出真珠紅。烹龍炮鳳玉脂髓,羅幃繡幕圍香風。吹龍笛,擊鳳鼓,皓齒歌,細腰舞,正是君王重溫顧,金花遍插晃龍庭。黃封滿酌真甘露,開懷今日酩酊醉,顯出安邦定國誌。
李白作賦吟詩已畢,不覺大醉。眾臣皆散,帝令宦者扶白入後宮偏室安歇。比及天曉,宦者已在探視,白告曰:“夜來禦賜酒濃,身軟抬頭不起,若得禦手調羹,方解酒醒。”宦者慌來告帝,帝此時無奈,遂來徑入禦廚,親為調羹,賜與李白食之。白大驚,慌至前殿謝恩。當日帝聚文武群臣,召番使入朝,隨班見聖。
李白奏曰:“近來楊國忠、高力士二人,國之大臣,皆抱大才,監臨試場,曾把小臣文卷批落不用,搶出場門。今日回書,合與小臣捧硯磨墨,穿靴脫靴,如有不從,臣寧死於闕下,誓不回書。”帝曰:“此事可從。”急召二人,以白所言告之。
高力士曰:“李白一介之土,未有甚大功,陛下便如此寵任,似乎於理有所未當。況自古至今,亦未有宰相與學士磨墨穿靴之理,豈不貽笑外國?望陛下察之。”帝曰:“汝等不肯服侍李白,何不回書也罷?”二人被責不過,隻得忍氣吞聲從之,羞之甚矣。
是時,李白身穿蜀錦繡袍,腰係金廂玉帶,坐在殿前繡墩上,高提龍筆,輕染纖毫,當天子、有官、番使之前,一筆揮成番書一道。書雲:朕坐中華,遙聞北國俱是邊夷草木之鄉,江湖水澤之裏,多生禽獸,少長人倫。危弱凍寒之地,粒穀不熟之邦,普受饑寒之處,總有強將謀兵,徒來受荷棒祿。朕知怯弱,常存慈念之心,你不思國貧命薄,卻欲孽我中華,豈不羞哉?危王敢出胡言,急惱大唐聖主!番書到日,文武才觀,如薪赴火,怒若平地興雷;使卒來時,便欲挫為禽獸,奈緣說要回言,權行免罪。本朝天子,封疆廣遠,五穀豐盈,臣僚祿重。食餐珍味之饈,體掛錦袍之彩。文官八百,人人安邦定國之楨;武將三千,個個擎天跨海之勇。兵如萬頃洪波,普守乾坤,堅如鐵壁;將似一天星鬥,皆護宇宙,固以銅城。天下教場中,兵卒渾如螻蟻眾多,勢能克倒太山。戰將千千,個個威如猛虎;勇兵萬萬,人人勢似蛟龍。四海諸邦,拱手八方,萬國皈依。朕思邦主壬弱,權息來征,焉敢無端到來相犯?微微狗子,焉敢與猛虎爭強;小小蛇兒,怎敢共蒼龍鬥勝。早來拜伏歸降,恕免血光之難,如言不順,則便興兵剿滅番家,片甲不留,斬革除根,萌芽不發,的不虛示。
又贈一詩雲:萬乘中華帝德高,君臣同樂實逍遙。
文擎宇宙諸州順,武鎮乾坤萬國朝。
溝壑豈容龍取水,坑潭焉納虎為巢。
邊夷小國如殘害,日影才高徹底消。
大唐國書並詩一律,右仰微邦知悉。
李白當殿回書題詩已畢,來使聽聞,不敢仰視,驚得麵如土色,緘口無言。暗思中華實好人物,如此奇才。遂接了書,拜辭而去。
帝喜,欲封李白宮職,白奏曰:“微臣山野粗人,深蒙恩賜,不願為官,但得受逍遙閑樂足矣。”帝曰:“朕賴卿回書,贏了番人犬類之羞,卿極大之功,無以加矣。”遂賜異寶十床,黃金萬兩,略表君臣之分。白曰:“恩寵甚重,不敢故違,伏望陛下見憐,使臣職隨照用,遊覽江湖,臣之願也。”帝喜,從之。即賜金牌一麵,禦筆封官,名曰:“天下橫行無憂學士,逍遙散祖、落托秀才。逢場飲酒,遇庫支錢。府給一千貫,縣給五百文。軍民不敬,府縣不遵,違者盡皆誅戮”。帝與金牌書名。又賜錦袍玉帶,羅傘龍駒,從使二十餘人,李白謝恩而出。是日,帝帶領文武,隨駕送白出城,作詩送別雲:旌旗搖影映停驂,送別朝門酒半酣。
衣錦還鄉卿莫久,休將春色散江南。
帝作詩畢,賜酒送白上馬。白謝恩,亦吟詩一首,以別帝石:承謝皇恩出帝都,金花禦酒送程途。
君王義念天心順,四海清寧絕寇徒。
得意承恩君寵我,幾番金殿醉丹墀。
錦衣玉帶還鄉裏,羅傘銀鞍出轉途。
李白吟畢,辭別而去。玄宗回駕,白自準備鞍馬前進。府縣支錢,逢場飲酒,行樂還鄉。不一日,已到錦州,下馬入堂,拜見賀知章,一家甚喜。畢竟後來如何?
第一○一回 華陰李白倒騎騾
卻說李白還鄉,日往月來,不覺半載有餘。意欲閑遊,逍遙遣興,遂別了賀知章,身藏金牌,帶領從人二十,騎一騾兒,扮為學士,任意遊樂,無日不醉。忽至華州界口,人報華陰徐知縣十分利害,人不敢犯。白問有甚事故,鄉人答曰:“此人山東人氏,姓徐名文罕。自到任後,貪財好色,終日飲酒,不理民訟。若有相犯者,輒重加垂撻,不與分別曲直,百姓極受其害。”白聽聞,怒曰:“吾去除了此人,留之何益?”遂交從人躲在一處,乃自倒騎騾兒,隻在縣前往來遊走。
原來衙門淺近吏卒雖不敢言,文罕自於公廳看見是一醉漢,如此模樣,速喚侍從之人:“與我擒來。”不移時,將白拽至階下。文罕喝令:“將此醉漢下於獄中,待他酒醒問之,供招明白,來日決斷。”當下獄官收入,便將李白行鞭勘問。
白曰:“吾得何罪,將吾如此拷打?”獄官曰:“理法所致如此,不於吾事。徐知縣要汝供招明白,來日擬律。”自曰:“既要招狀,何難之有!”遂具紙筆以對。其供狀曰:供狀儒生姓李名白,年當弱冠,素習文章,舉筆揮毫,神號鬼泣。家屬錦州,長自西川。昔年一舉跳龍門,當日三宣臨帝闕。書文能靜燕番,作賦兼扶社稷。錦袍玉帶時常衣,禦膳大廚為飲食。登筵幾遍醉丹墀,內宦扶歸宮裏歇。賜酒親蒙禦手調羹,書答番家,楊太師當朝磨墨,高太尉對聖穿靴。天子殿前尚容吾走馬,華陰縣裏到不許吾騎騾。想知縣賽過皇帝,若要問我情由,共汝同到帝闕。所供是實。
白寫供詞,交付獄官看了,驚得麵如土色,膽碎心寒,慌來納頭便拜,哀告:“大人饒吾性命,可憐小卒蒙縣遣發,故犯尊顏,萬望憐憫。”白曰:“不幹汝事,可將供詞送與徐文罕觀之。”
獄官去不移時,隻見徐文罕匍匐而來,拜入獄內。文罕曰:“某實肉眼,冒犯尊顏,甘當死罪。”是時眾貳官聽知,皆來拜告。白乃取金牌付與眾官看了一遍,人人吐舌,個個低頭,一齊羅拜於堂下:“眾等死罪,萬望見憐!”白微笑曰:“汝等受國奉祿,卻皆詐取民財;為民父母,如此倚托官權。上欺國法,下害良民,罪之一也。終日醉鄉,不修縣事,罪之二也。
惟求賄賂,以是為非,舉往錯直,罪之三也。恣己溫飽,酷眾饑寒,罪之四也。平人行徑,騎越縣門,喝令捉獲,入獄拷問情由,無故入人之罪,不遵法律,務是猖狂,罪之五也。有此五罪惡在,其為民父母乎?”眾官告曰:“吾等不敢再犯大人,甘當死罪。”白曰:“若改前非,饒汝之命。”眾官拜謝,設筵管待。
白與文罕、眾官正飲酒間,忽報朝廷遣使召白歸朝,白遂別了文罕,隨使直至長安見帝。帝曰:“卿別一載,朕心如隔三秋,朝夕思憶,晨昏掛念。”白曰:“臣念陛下亦然。”帝曰:“卿有大功,未得重職,朕心每自怏怏。今賜卿一大廈,建立府門,就在皇都居住。”白曰:“臣是酒徒,早晚恐失朝賀之禮,實為不便。”帝曰:“隨卿之意,卿或失禮,朕亦不責。”白曰:“君臣之間,禮法所製,臣安敢如此!”自是帝與白朝夕飲宴吟詩,恣樂閑遊。時值中秋,帝邀白同上龍舟,到長江玩景。夜江天一色,皓月如銀,風清露爽,此景難描。
鸞簫輕品,鳳管清吹,公侯把盞,彩女擎杯。白喜不自勝,遂對帝吟詩一首,詩雲:中秋月轉二更初,夜玩龍舟勝軸艫。
萬裏銀光垂玉露,一天星鬥入冰壺。
城邊檟密風聲細,江麵波澄月影孤。
不用舉梯旁牛鬥,星辰落落伴江湖。
帝亦吟詩一首雲:江風初起浪痕微,水浸清天月影低。
萬裏波澄無盡處,龍舟遊賞碧琉琉;此時帝歡笑不止,酒酣之次,命樂人來唱舞於前。帝謂白曰:“朕自削平內亂,即位以來,雖有此樂之奏,每未盡善。
知卿精通音律,蓋與朕教之。”白曰:“臣無甚才能,但六藝之法,幼曾習學,略曉一二。陛下有命,臣敢不從!”帝遂更置左右教坊,令李白教俗樂,揀選樂工數百人,帝自教法曲於梨園,謂之梨園子弟,居於宜春北院。
帝每在教坊與諸子弟詼諧為樂,當日帝與李白並諸子弟正在遊樂,忽聽長安城中奏軍情:河南禦史李隨表稱報:“範陽節度使安祿山自號東平郡王,置官立士,反背朝廷。其兵甚銳,攻陷州縣,望風瓦解,早為堤備。”帝大驚曰:“祿山反叛,羽翼眾多,實為腹心之患。”當時未知如何拒敵。
第一○二回 安祿山範陽作反
安祿山本營州柳城胡種,姓康氏。其母阿史德為丕居突厥,禱子於軋犖山。及產,有光照穹廬,鳥獸皆鳴。母以神人所命,遂家於軋葷山。其後父死,隨母改嫁虜將安延偃,故更名安祿山。幼性蹇驕,習俗暴黠,誌存攻伐,日事射獵。能臆度人,通六國番語。身體肥大,腹垂過膝,能為胡旋之舞,步走如飛。
自開元中從張守圭討奚契丹敗績,守圭奏請斬之,祿山臨刑,呼曰:“大夫欲滅奚契丹,奈何便殺祿山?”乃更執送京師,宰相張九齡批曰:“昔穰苴誅莊賈、孫武斬宮嬪,守圭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帝惜其才,意欲赦之,九齡固爭曰:“失律喪師,不可不誅;且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為後患。”史官有詩雲:知己知人真傑士,先明預曉得心丹。
九齡相輔爭天下,曾向長安識祿山。
帝曰:“卿勿以晉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若斬此人,非安唐之計也。”帝再三以言論之,九齡指祿山曰:“汝可盡忠報主,勿生異心,若有異心,隨早晚必取汝頭!”祿山喏喏連聲而退。
卻說祿山自能巧言令色,阿附人意,人多譽之,由是帝益以為賢,累遷節度之職,輒建大功。至是又入朝麵君,帝賜黃金百斤,蜀錦千匹,自後寵待尤厚,謁見無時。忽一日,祿山奏言:“去秋營州蟲食田苗,臣焚香祝天,稱言‘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願使蟲食臣心;若不負神祗,願使蟲散無影。
’祝罷不過二日,即有群鳥從北飛來,食蟲立盡。”帝聞奏,深信其忠,遂得出入宮掖。帝指其腹問曰:“此胡腹中何所有?”祿山答曰:“有赤心耳。”一日,宣召入禁,帝與貴妃並坐,祿山先拜貴妃,帝怪而問之,祿山曰:“胡人先母而後父,安敢失禮?”帝不知祿山有顧慕貴妃之意,被其瞞過,益加寵愛。
貴妃在後宮,見祿山之來,亦以目送情,乞祿山為養子,因是出入無禁。時帝春秋鼎盛,色欲浸衰,而祿山年富力強,肢體充實,貴妃遂與之私通,情好日密,嚐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醜聲著聞於外,帝亦不疑也。或時帝與貴妃共坐,祿山侍側,帝戲指貴妃乳曰:“軟溫新剝雞頭肉,”祿山對曰:“滑膩初凝塞上酥。”貴妃笑曰:“堪笑胡兒隻是酥。”帝亦為之大笑。祿山當自稱三百斤,貴妃以錦繡為大繈褓,裹祿山於內,使宮人以彩輿異之。帝聞後宮喧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朝洗祿山兒”對,帝自往觀之,大悅,賜貴妃“洗兒金錢”,時有詩以誚之雲:禁宮花發豔陽天,碧眼胡奴日醉眠。
不識青巾為世玷,臨朝慨賜洗兒錢。
是時,貴妃之兄楊國忠為相,碌碌無所建明,素與祿山不合,仇怨愈深,數言祿山欲反。帝不聽;反擢祿山為平盧、範陽、河東三道節度使,錫爵郡王,兼河北采訪處置使。祿山既兼領三鎮,日益驕恣,自以曩時不拜太子,見帝春秋高邁,頗有內懼;又見武備墮弛,有輕中國之心,以帝待之甚厚,欲俟帝晏駕,然後作亂。正值楊國忠屢言祿山且反,帝又不聽,國忠遂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帝,至是祿山決意遂反。
其部下驍勇戰士八千餘人,一可當百,周尚莊、孫孝哲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延玠、向潤容、李廷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浩、田承嗣、田□真、阿史、那承慶為爪牙。
時值奏事官自京師還,祿山囗詐為敕書,出示諸將曰:“朝廷今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汝諸將士宜協力相助,如不從者,斬首示眾。”眾士聽聞,愕然相顧,莫敢異言,皆曰:“唯命是從。”於是發所部兵及奚契丹計十五萬反於範陽。遂命賈循守範陽,呂知誨守平盧,高秀岩守大同,閱兵練將,歃血誓眾,引兵而南。但見步騎精銳,煙塵千裏。時承平日久,百姓不識兵革,河北州郡望風瓦解。
早有人報入長安,帝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曰:“今日反者獨祿山一人而已,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帝以為然,正值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帝問以討賊之策,常清對曰:“祿山烏合之眾,其勢不久,請得一人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之土,挑馬棰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以獻闕下。”帝聞奏大悅,遂使常清為範陽平盧節度使,直詣東京募兵,旬日之間,得六萬餘人,乃斷河橋,以為守禦之備。
卻說祿山軍馬日行五十裏,於路劫掠,將來徑取槁城。當山太守顏杲卿慌急召長史袁履謙商議曰:“今日祿山軍到,當複如何?”履謙曰:“祿山遠來,其勢疲敝,宜深溝高壘,不與之戰,以老其師,然後遣人從間道至平原,連六郡之兵,斷祿山歸路,以緩其西入之謀。須得一驍勇之將,從而擊之,此以逸待勞、可全勝矣。”杲卿曰:“誠如是,國家之福也。君可竭力相輔,勿生異誌,它日富貴與君共之。”履謙曰:“謹受教,願施一臂之力。”言未絕,翟萬德出而言曰:“大人勿慮,吾觀祿山之兵如弱草耳。親提一旅之師,盡斬其首,懸於軍門,某之願也。”杲卿大喜曰:“吾得君來相助,高枕無憂矣。”杲卿素知萬德勇猛過人,即命為先鋒,結連馮虔、賈深、崔安石、張通幽等共起兵八萬,前來抵敵。
卻說祿山兵過雲亭,正逢太守顏杲卿軍馬,兩下擺開陣勢,唐將翟萬德出馬,使開山大斧,賊將何千年出迎。戰不數合,千年敗走,安守忠出馬接戰,又敗,萬德驅兵掩殺,賊兵敗,退去三十餘裏,杲卿收兵下寨。
卻說安祿山與史思明日:“翟萬德何等人也?”報曰:“隻槁城一勇夫耳。”祿山曰:“用何計可擒之?”思明日:“可來日再退二三十裏,卻以伏兵勝之。”祿山曰:“顏杲卿乃平原太守真卿之兄也,曾習用兵之要,見此山勢險惡,怎肯追趕?唐兵欲斷吾糧道,吾今有奇計可斬萬德。”遂喚何千年:“可如此而行……”又喚安守忠領計去了。祿山、思明自領前兵一路下鐵蒺藜,外多設鹿角,以為久住之計。未知勝負如何?
第一○三回 祿山計困顏杲卿
卻說翟萬德連日領兵搦戰,賊兵亦自堅守不出。顏杲卿喚萬德曰:“古人能取勝者,大半皆因斷糧之[故]),今哨馬回報賊兵自馬頭山運糧到寨,為久遠屯住之計,以待契丹兵,汝今夜領五千軍馬往馬頭山後絕斷糧道,賊兵自亂。”萬德領計去了。當夜初更,遙望馬頭山後遠遠哨之,果見無數糧車相接而行。萬德引兵自山穀中殺出,賊兵大喊,盡棄車而走,萬德便分一半軍押送糧車,一半追趕賊兵。不上一裏之地,前麵山窄,車仗橫截,馬不堪行,下馬步進。車仗兩下火起,萬德等上馬,依回舊路,山僻之間,車仗已自截住,火光迸出,萬德引軍奪路而走。一聲炮響,安守忠左出,何千年右出,萬德逞勇殺條血路,一人一騎而走,人困馬乏,正逢祿山,交馬不上數合,一槍中萬德戰馬,萬德翻鞍落馬,被步軍亂刀齊下,乃死於非命。
原來翟萬德所分一半兵至半路被史思明截住,故盡皆投降,於山穀中奪其衣甲,卻令賊兵裝束,詐作唐兵旗號,從小路回寨。唐兵見是本部人馬,大開寨門,軍馬湧人,放火殺人。
顏杲卿大驚,急上馬走時,前麵何千年兵到,不敢迎敵,殺向小路而走。前麵安守忠軍又到,杲卿不能前進,倒退回馬頭山後。祿山引軍殺到,杲卿四下無路,隻得勒兵於馬頭山紮住,死連山穀,唐兵大敗,十死八九。原來此山隻有一條路人去,四下無路,險峻不可行。上麵惟有泓泉,隻可容百人飲水,此時杲卿六七千人,如何飲?得敷人馬渴乏,祿山截住歸路,杲卿仰天歎曰:“吾走於絕地矣!”史官有詩歎雲:妙算祿山不等閑,杲卿受困馬頭間。
英雄自是無人敵,猶似當年九裏山。
馮虔、賈深二人言曰:“昔漢耿泰受困,拜井得甘泉,今日何不效之?”顏杲卿從之,至山頂扣泉拜而祝曰:“杲卿今奉天子明詔,追殺賊兵,不期誤陷於此,軍士渴乏,缺水充腹,若蒙皇天垂祐,神明鑒察,憐此六七千人性命,望賜甘泉為飲。
若杲卿命合如此,甘泉枯竭,某當自刎於此矣。祝罷須臾,甘泉湧出,取之不竭,因此各個不死。
卻說祿山在山下四麵圍定,尋問土人,土人說此山上隻有一泉,可容百人飲水,多則不敷。祿山喜曰:“唐朝合休,吾擒杲卿必矣。”
卻說崔安石聽知顏杲卿被困於馬頭山,便欲將兵救之,張通幽曰:“今祿山會合契丹,實欲先取河南,即目契丹之兵已到,若撤兵去,契丹乘虛以斷其後,為禍非小,不若詐降,此計極妙。某引五千人馬徑到契丹寨詐降。”崔安石從之,隨即便行。先使人報知契丹主思力,是時思力召張通幽解甲而入,通幽泣而言曰:“今崔安石等妄自尊大,常有殺害之心,故來投降於大王,共扶東平郡王。”思力曰:“你來投降,有何功勞?”通幽曰:“安石所領軍馬虛實之事,某已知之,隻今夜引蕭龍、李豹二將軍引五千人馬,情願前去劫寨,便是功勞。
如到唐寨,自有內應。”思力大喜,便叫蕭龍、李豹二將為先鋒,引軍同張通幽前去。蕭龍、李豹叫通幽兵在後,便自行程。
是夜二更,前軍逕奔唐寨,通幽到門首,大叫開門,隻見寨門大開,通幽一騎馬先入,蕭龍、李豹二騎搶入寨中之時,隻聽得一聲叫苦,連人和馬都陷入坑中,背後人馬都陷於坑內,死者無數。
卻說張通幽自後寨殺來,崔安石兵兩下齊出,契丹五千之兵多有降者,蕭龍、李豹自刎而死。遂引得勝之兵,卻扮作契丹之兵,徑來寨中。思力大王隻道自的兵回,走出帳來,卻被唐兵擒之,捉來寨中見崔安石。安石下階,親解其縛,以好言慰恤,說朝廷多知大王忠義,何故順賊人也。思力惶恐伏地,安石曰:“王可招安本部人馬,兵已招至,重加賞賜,死者盡埋了。”思力曰:“今某願為先鋒,可擒祿山。”
安石大喜,便令契丹兵為先鋒,唐兵斷後,投馬頭山來。
是夜三更到賊寨,使人報知契丹領兵到,祿山大喜日:“唐室合休,杲卿可擒矣。”叫請思力大王入寨,祿山正欲問之,思力引兵殺將起來,祿山大驚,急切傳不得號令,飛馬望西便走。
番兵、唐將一齊大進,殺得賊兵四分五裂,各自逃生,皆尋歸路。
卻說祿出手無軍器,腰間隻存得副弓箭,走得慌速,箭又落了,隻剩得空壺。祿山望山穀中而走,背後引軍趕來,崔安石見祿山手五軍器,飛馬挺槍趕來,看看趕上,祿山虛取弓,拽滿數番,安石連躲之,間見無箭到,便知祿山有弓無箭,卻乃帶住槍,拈弓搭箭射之。祿山聽得背後弓弦響急,閃馬回身,箭如飛到,祿山以手一接,接箭在手,卻將搭上弓弦,便射安石。趕近望麵門上盡力射之,安石措手不及,應弦落馬。祿山回一箭射安石下馬,欲回尋其首級,唐兵隨後大至,祿山手無寸鐵,不敢相殺而退。唐兵救安石去了,不來趕祿山。
卻說崔安石到寨中,拔去箭,血流不止而死。顏杲卿下山追殺賊兵,直至半途而返。
卻說祿山折了一陣人馬,於路收拾眾兵,史思明、何千年、安守忠皆至,共說前事。祿山曰:“雖然兵敗一陣,卻殺了崔安石、翟萬德,折了唐兵一臂,此一路兵暫自停止。”遂引兵直至洛陽。原來洛陽將士守禦無策,一聞祿山兵至,望風歸附,遂被祿山擄之,乃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
卻說顏杲卿起兵方才八日,守備未完,賊將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於王承業,承業欲竊其功,利於城陷,遂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竭,四麵攻打,其城遂陷。賊縱兵殺萬餘人,執杲卿及袁履謙等押送洛陽。祿山數之曰:“汝自範陽戶曹,我奏汝為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何負於汝,而作反邪?”杲卿聞言,嗔目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為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為唐臣,祿位皆唐朝所賜,雖為汝所奏,豈從汝反邪?我今為國討賊,恨不斬汝,何為反邪?這臊羯狗何不速殺我!”祿山大怒,喝令武士將杲卿並袁履謙等縛於中橋之柱剮之。二人至死,罵不絕口。顏氏死者三十餘人。靜軒讀史至此,有詩為證雲:堪歎顏公誌未酬,出師不料敵人謀。
常山尺地雖恢複,損將傷兵一旦休。
思明既克常山,引兵擊諸郡之不從者,於是鄴郡、廣平、钜鹿、上穀、博陵、文安、信都等郡複為賊守。是時諸郡連次發表告急,玄宗升殿,近臣奏知,帝乃宣大將軍郭子儀入朝商議。帝曰:“河北郡臣各上表文,奏言安祿山僭稱帝號,占據洛陽,今遣史思明諸賊進圖饒陽,指揮各處,調練軍馬,陷了常山,顏杲卿已死,複陷九郡,卿有何策可退?”子儀曰:“祿山為亂,癬疥之疾也,何足介意。臣得一大將,勇冠三軍,力敵萬夫,使六十斤銅刀,騎千裏驊騮馬,開兩石鐵胎弓,藏三個流星錘,臨敵則百發百中。太原人也,姓李名光弼。臣乞保此人為先鋒,臣親統三軍,必要生擒祿山。”帝大喜,便宣李光弼麵君。至殿下拜畢,宣上殿視之,其人身長八尺,黃晴黑麵,猿臂狼形。帝賜以金甲錦袍,加為節度使、前部大先鋒,於是共子儀辭帝,引大軍十五萬會合州郡,分道守把。子儀進取東京,光弼分兵先出井陘來定河北。未知勝負如何?
第一○四回 真源令張巡起兵
是歲天寶十五載春二月,賊將史思明領眾在常山去城五十裏分作三寨,專等唐兵到來。
先說李光弼將番、漢步騎萬餘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並陘口,直至常山。常山團練之兵捉得賊將安思義,押解唐營來見光弼,光弼遂問思義:“破賊之計在旦夕,汝若有策可用,吾不殺汝矣。”思義曰:“大夫士馬遠來疲敞,猝遇大敵,恐難當其鋒,不若移軍入城,早為備禦,先料勝負,然後出兵。胡騎雖銳,不能持重,苟不得利,氣沮心離,是時乃可圖矣。吾料思明先鋒明早必至,而大軍繼之,不可不留意也。”光弼聽言大喜,乃釋其縛,隨即移軍入城,準備拒敵。原來史思明聞知常山不守,立解饒陽之圍,會合三萬餘騎,直抵城下,喊聲大震。光弼在城上高聲大喝,五百弩手齊發射之,箭如雨下,人不敢近。賊兵稍退二十餘裏,正值土人報:“有賊步兵五千自饒陽來至九門,可從間道擊之,即得全勝矣。”光弼聽知,遂遣驍勇步騎五千,偃旗息鼓,並乃潛行。行至逢壁之時,賊兵正在解甲午食,一聞唐兵猝至,人不及甲,各個驚慌奔走,自相踐踏。後麵驅兵掩殺,死無遺類。
卻說史思明探饒陽兵俱喪,挫動銳氣,遂領兵退入九門。
時常山九縣七附官軍,惟有九門、槁城二處為賊所據,光弼亦按兵不動,隻於數處練兵固守。
卻說安祿山自入洛陽,劫掠數郡,日以殺人為事。譙郡太守楊萬石舉眾投降,祿山大喜,遂與商議進攻之策。萬石曰:“洛陽受敵之處,恐不可久守。近有真源縣令,鄧州南陽人也,姓張名巡。其人謀猷深遠,勇冠三軍,若取得此人為用,可決西人之計,成帝業矣。”祿山從之,即遣萬石持檄招諭,詐擢張巡長史之職,參謀軍中從事。
卻說張巡在真源正與從人勸農講武,修理民事,忽報安祿山遣楊萬石持檄前來招撫。巡接入相見禮畢,萬石告言:“賊勢浩大,難與為敵,可西迎賊,保全富貴。”巡大罵曰:“賊奴作亂,汝不能盡忠報國,反來檄我,恨不啖汝之肉!吾誓殺此賊,以伸己誌!”即將萬石斬之,隨率吏民哭告於玄元皇帝廟,起兵討賊。巡與眾人商議定計,鄉耆進曰:“山川之形勢不同,將兵之攻守亦異。某常叩之夷虜,地之險阻,未能周知,比江淮之地道途平坦,山川廣漠,虜騎奔馳衝突莫禦。江淮之地宜守而不宜攻,此去據淮而守,是以心戰為上策,惟請詳之。”巡曰:“此計甚妙,既承指教,明日到大教場中招集義兵,就要起程,不可違誤大事。”便遣人將招軍榜文遍貼,其文曰:真源縣知縣張巡為招募義兵、保障地方事:嚐謂將不可以易求,亦不可以輕任。夫將者,國之安危所係,民之性命所關,是以折衝禦侮、衛國保民者,惟在將之得人也,豈可以易求而輕引。今也國家多故,羽檄交馳,其間有藏鋒畜銳而隱於山林者;有掩跡埋名而避其權勢者;有敢死而樂傷者;有接武而齊列者;有會乘忿怒而欲快其誌者;有幹犯刑憲而欲逃其罪者;有才技兼人能負重而致遠者;有逾高絕遠輕足善走者;有能漬破金故絕滅旌旗者;有死將士之子弟、欲與父兄雪恨者。如此之人,各聚一方,爾宜拔茅連茹,獻玉投珠。巡也量其才而用之,因其器以使之,人人將見全師醜虜、報捷宸聰。功之大者授之以國士,功之次者優之以金帛。嗚呼!
拔爾類於眾人之中,流爾芳於千載之後,豈不偉哉、盛哉?故諭。
左右將榜文掛在門外,旬日之間,四方樂從之士數千餘人,隻畏無將任用。正思慮間,人報有二壯士前來投軍,看其□□,身長九尺,膀闊數圍,甚是雄偉。巡曰:“此天祐我,當成大事。”喚至堂下,問其來曆,一人答曰:“某姓南名霽雲,魏州人氏。今因胡奴作亂,民不聊生,事有關心,恨嚐切齒。聞知大人募士,特來與朝廷出力。”言未絕,那一人答曰:“小人涿州人氏,姓雷名萬春。雖為太平之民,曾聞戰鬥之事,勇能戮刀,義不顧身。聞知大人募士,特來報效。”巡曰:“汝有何能,各在帳前試說一遍。”霽雲曰:“兵者,凶器,將者,危任,是以器剛則折,任重則危。故善將者不恃強,不挾勢,寵之而不喜,辱之而不怒;見利不貪,見美不**,以身徇國,一忠而已。”巡大喜曰:“真將軍也。”又問:“汝有何技藝?”萬春曰:“用兵之道,尊之以爵,贍之以財,則士無不至矣;接之以禮,勵之以言,則士無不死矣;蓄息不倦,法者畫一,則士無不服矣;先之以身,後之以人,則士無不勇矣;小善必錄,小功必賞,則士無不勸矣。”巡曰:“真棟梁之大材也。
汝二人可換了大服,隨即起兵。大小三軍,聽吾號令:今因逆胡作亂,凶焰滔天,長驅而南,遂膻河洛,竊據神州,控引幽朔,欲潛盜其神器,特冒犯我天皇。當憫生民塗炭,宗社丘墟,今率爾等保障江淮,務使行者不變,耕者不息。我本保民,爾反需民,違吾號令,悉皆斬首。”眾將皆拱手聽令,人人喝采,個個爭強。靜軒有詩雲:唐祚東南勢已傾,一時豪傑枉輕生。
將軍誌在吞胡虜,豈望煙淩勒後名。
是時,巡以南霽雲、雷萬春為先鋒,操兵練將,率領一千餘人即日起程,離了真源,望前進發,隨路拒敵。行了數日,已至雍丘,乃與禦史賈賁合兵一處,相誓討賊。
卻說雍丘令姓令狐名潮,馬邑人也。先為賊所攻,抵敵不過,舉城降賊。有人報巡,言令狐潮之妻子尚在城內,巡欲害之,乃使人探視果實,遂入城搜出,盡皆斬之。時賊兵布散,各無定處,令狐潮探聽巡兵已至,大怒,遂引兵二千直來攻城。
卻說張巡在雍丘城中,聽知令狐潮軍馬到來,喚賈賁商議。
賁曰:“大人放心,賊雖有萬夫之勇,何足懼哉。吾觀南、雷二將果是驍勇,可以迎敵。”巡喚南霽雲、雷萬春二人,自誇胸中武藝不讓古之趙雲、許褚。巡重賞了,令霽雲與萬春引兵千餘離城迎敵,巡自引一軍當先。
兩邊陣圓,令狐潮出馬,橫擔大斧,厲聲高叫:“誰人出馬?”對陣中馬上一人,頭戴鐵盔,身披鎧甲,手執丈八蛇矛,騎青驄馬,用槍招令狐潮曰:“吾乃鄧州南陽張巡也。領兵西迎賊寇,在此經□□□汝附賊寇,先來殺汝妻子,然後殺汝。
汝這廝來得正相應的。”潮笑曰:“隻說誰人軍馬到此,原來是張大人。你近前來,吾有一言,汝可靜聽:如今天下大事已去,其如天道何?聽某之言,不若相從我覓一富貴,汝心下如何?”巡厲聲大罵曰:“你這賊奴,奔走於利祿之間,乞哀於權勢之門。負天大之恩,犯滔天之罪,不知天道,哪曉人倫,敢來欺我、說我?”潮曰:“吾以好言相勸,反成見罵。吾見你馬已無芻,軍已無糧,一旅孤軍,安能擋我大勢人馬哉?”
言罷,掄大斧徑殺過來。張巡叫回軍望陣中走,陣門複開,令狐潮徑衝過來,陣勢忽分兩下而走。未知究竟如何?
第一○五回 張巡縛草計取箭
令狐潮遙望中央一簇紅旗,料是張巡,隻望紅旗而趕。抹過山腳,紅旗紮住,忽地分開,中央忽見青驄馬一員將,挺槍躍馬,直取令狐潮。大呼曰:“吾乃魏州南霽雲,賊將休走!”令狐潮舉大斧來迎。戰不數合,氣力不加,撥馬回走。霽雲從後趕來,喊聲大舉,兩下兵複合。潮衝出前麵,一將截住去路,乃雷萬春也。潮縱橫不得脫,仰天歎曰:“吾今死於此地矣!”忽聽得東南角上喊聲大震,唐兵紛紛亂竄。潮看時,一彪軍殺到,為首賊將紅袍鎧甲,持點鋼槍,乃李歸仁也。歸仁引生力軍大殺一陣,敵住唐兵,令狐潮得脫,收住眾兵,與歸仁遠退五十餘裏。巡把軍馬屯在雍丘城中,其城上立起了木柵,分門堅守,防賊人攀緣入城。
卻說令狐潮雖敗一陣,人馬眾多,退去三日,複與賊將李懷仙、牛延玠、向潤容領四萬餘眾奄至城下。唐兵大懼,巡曰:“賊兵精銳,彼眾我寡,有輕我之心。今出其不意擊之,彼必驚潰,賊勢小折,然後城可守也。”乃使千人登城,自率千人分為數隊,開門突出。巡全裝披掛,持槍上馬,身先士卒,直衝賊陣。人馬大潰,懷仙等領眾逃回,正值有土人告懷仙曰:“此孤城也,兵不滿百,其勢不久,何以退為?”
懷仙聞言大喜。次日,複令人馬洶湧而至,蟻附攻城。巡令軍士將草把灌油點火,投下城去,賊不得上。相持月餘,雷萬春進曰:“城中箭已射盡,如今賊在城下,各門攻打,如之奈何?”巡曰:“汝等勿驚,速與我縛草人數百,盡把黑衣穿在草人身上,黃昏左側,墜下城去。賊人隻疑官軍下城,必來攻射,哄彼箭來回射賊眾,此釣龍設餌之計也。”萬春曰:“此計甚妙,可速行之。”巡縛草人三百,並用青布為衣,各執器械,裝束宛然活態,安於城上。是夜一更以後,城上擂鼓呐喊,火炬齊明,一帶人馬擺開。賈賁驚曰:“倘或賊兵扳緣入城,如之奈何?”巡曰:“吾料賊人雖眾,有勇無謀,深夜必不敢入。吾等酌酒取樂,萬無一失。”
卻說賊人聽得城上擂鼓呐喊,懷仙盡發弓弩手亂箭射之,箭如雨發。巡叫收拾草人,遍身似釘排草,以數計之,可得三萬餘雙支。比及報知懷仙眾賊,時已天明,不見動靜。眾賊懊悔自責,嗟呀不已。史官有詩讚雲:知報君恩不顧身,張巡收箭妙通神。
隻憑三尺龍泉劍,掃盡強胡萬裏程。
巡得箭三萬餘隻,時賊折箭四五萬。霽雲等稱賀,巡曰:“此乃小術,不足為奇。”霽雲曰:“雖古之孫、吳,不能及也。”卻說張巡在雍丘與賊兵相持六十餘日,大小三百餘戰,帶甲而食,裹瘡複戰。賊將李歸仁謂懷仙曰:“雷萬春在城上,被我等射六箭,都中在他麵上,身也不動。初然隻說是個草人,後來仔細視之,卻是雷萬春。觀於此人,則主帥令嚴可知。此城用何計破之?”懷仙曰:“吾等隻說自己高強,每每欺敵,近見城中把蓬蒿當箭射來,隻疑他箭已盡,不曾提防,卻被使計哄了,射傷左眼。看此城實是難取,莫若收拾殘兵東向,與楊潮宗合兵,一齊攻伐如何?”歸仁曰:“此言正合吾意。”
遂與令狐潮、向潤容、牛延玠領了人馬潛夜逃去。次日巡知,遣南霽雲領兵追之,獲胡兵二千人而還,軍聲大振,保守雍丘,不在話下。
且說郭子儀、李光弼二人還守常山,賊將史思明收拾散卒數萬,隨後繼至。子儀聽知,與眾將商議破敵之策。光弼曰:“逆賊有勇無謀,且按兵勿動,深溝高壘以待之。賊來則守,去則追之;晝則耀兵,夜砍其營,此為上策。”子儀用其計,如此數日,果然賊兵不得休息。子儀曰:“吾觀賊人,今已倦矣,可以出戰。”次日,子儀親自披掛,綽槍上馬,領精兵二萬,與賊戰於嘉山,大破之,斬首四萬級,捕虜千餘人。思明墜馬奔走博陵,李光弼引兵圍之,軍聲大振,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
卻說安祿山在洛陽,人報郭子儀、李光弼複了十餘郡,心中大懼,乃召高尚、嚴莊責之曰:“汝二人教我反,以為萬全之計,今守潼關數月,不能前進,北路已絕,諸軍四麵雲集,萬全何在?”尚、莊聞之大驚,默然無語。田幹真進曰:“大王之言謬矣。自古帝王經營大業,必有勝負,豈能一舉而成、如此之易乎?且尚、莊等皆佐命元勳,一旦絕之,諸將聞知,皆懷驚疑,誰共大王爭取天下邪?”祿山聞言,回嗔喜曰:“非汝斯言,幾陷忠良,以誤大事也。”即置酒酣宴,待之如初,遂議棄洛陽走歸範陽之計。正在猶豫,忽報尹子奇、武令珣、孫孝哲、李延望數人攻陷數郡,又皆來報捷,祿山遂止。
卻說玄宗升殿,近臣奏曰:“今有賊將崔乾祐在陝,兵不滿四千,皆老弱之士,不設提備,何不遣一驍將領兵襲之?破賊易矣。”帝從其奏,即遣使催節度使哥舒翰提兵以複陝洛之地。翰入朝見帝曰:“祿山久習用兵,豈肯無備,是必羸師誘敵之計;臣若往戰,正墜其計中耳。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利在堅守。況賊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而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征兵,尚多未集,且請待之。”帝曰:“汝有畏縮之心,故此巧語。果實,何時可破賊邪?”翰曰:“時勢不同,臣盡忠報國,萬死不辭,何敢推托?是時,帝聽楊國忠讒言,以賊方今無備,而翰逗留不進,將失機會,仍遣中使促之。翰不得已。撫膺慟哭,乃引精兵二萬,出關迎敵。未知勝負如何。
第一○六回 哥舒翰靈寶戰賊
是時夏六月間,東風徐起,出馬趲行。已牌左側,哥舒翰自在前軍,望見塵頭起,便將人馬擺開陣勢,問鄉官道:“這是哪裏?”鄉官回答:“前麵是靈寶,後麵是西原。”翰傳令,叫寵忠將餘兵一萬押後,親自出馬於陣前,與王思禮將精兵五萬,兩勢下擺開。敵軍到處,哥舒翰看了大笑。眾將問:“將軍何故哂笑呼?”翰曰:“吾笑乾祐所出之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後,以此等軍馬為前部,與吾對敵,正如驅羊與虎鬥也。”遂自縱馬向前打話。
賊兵擺開,乾祐當先出馬,翰罵曰:“安祿山反國之賊。你等事他,正如孤魂隨鬼耳。”乾祐大笑曰:“你等乃唐鼠輩也。”哥舒翰大怒,拍馬向前,來戰乾祐。二馬相交,戰不數合,乾祐詐敗退走,翰趕將來。眾軍先退,唐軍掩至。乾祐押後擋抵。約走十餘裏,乾祐回軍,又戰數合而走。王思禮拍馬向前諫曰:“乾祐誘敵,恐有埋伏。”翰曰:“敵軍隻如此,雖有十麵埋伏,吾何懼哉!”趕至靈寶穀口,忽一聲鼓響,賊將李廷望一支軍出來接應。哥舒翰回顧王思劄曰:“此即埋伏之軍,吾不斬賊,誓不罷兵!”催軍前進,乾祐、廷望擋攔不住。迤邐望後便退。時翰用氈車駕馬,使為前驅,欲以衝賊。
日正當午,東風暴急,哥舒翰隻顧趕前麵敗走之兵,各自認隊伍而去。翰叫催促後軍上來。寵忠趕上窄狹處,見兩邊都是蘆葦,寵忠兜住馬,對從人說道:“節度欺敵,此去有失。”從人曰:“我聞敵軍甚畏,不足懼也。”寵忠曰:“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恐防火攻。”哥舒翰省,口而言曰:“汝言是也。”卻欲回軍,隻聽得背後喊聲起,望見草車數十乘,塞住氈車之前,一派火光,兩邊蘆葦中皆著,煙焰漲天,官軍不能開目,妄相殺死者不計其數。哥舒翰冒煙突火而走,背後乾祐趕來,軍馬擁並將來。
且說寵忠急奔回關上,火軍中一軍攔路,當先乃賊將武令珣也。軍兵大亂,奪路而走。哥舒翰見氈車一路都著,便偷小路而走。王思禮來救氈車,正迎著賊將田承嗣攔路,交馬隻一合,刺殺王思禮。直殺到黃昏左側,方才收軍,殺得屍橫遍野,血滿河渠。靜軒先生看史至此,有詩雲:靈寶西原用火攻,氈車燒毀笑談中。
濃雲撲至山川黑,烈焰飛來宇宙紅。
不至哥舒誇勇力,故教乾祐挺威風。
直須打入潼關上,同助胡兒建大功。
哥舒翰收拾敗殘百餘騎,走入關內,乾祐引兵乘勢追之,進攻潼關。翰不能支,為蕃將火撥、歸仁所執,俱送洛陽。祿山問翰曰:“汝常妄自尊大,每每輕我,今日被我所擒,汝心服否?”翰伏地曰:“臣肉眼不識聖人,故至此耳。”祿山笑曰:“汝言不妄,誠實之人也。吾免汝死罪,肯事吾否?”翰曰:“肯留殘生,願施犬馬之報。”祿山遂封翰為司空。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皆棄郡走,盡為祿山所有。
卻說天寶十五載六月,玄宗升殿,近臣報奏賊入潼關,楊國忠等皆未之信。忽哥舒翰麾下來告急,內外紛紛,帝又不時召見。比日暮,又聞賊兵將至,帝始懼,乃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曰:“賊入潼關,進逼長安,事已急矣。請陛下幸蜀,權避其鋒。”帝曰:“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幸哉?”國忠曰:“賊已至近,己身尚自難保,豈惜百官乎!今賊勢猖獗,無人可敵,早為定計。”帝深然之,乃禦樓下製雲,欲親征,聞者皆莫之信。帝封崔光遠為西京留守,德邊令誠掌管宮闈鎖鑰。二更之次,先命龍武大將陳玄禮整比六軍,厚賜錢帛,選閑廄之馬九萬餘匹。比及天色平明,帝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及親近宦官官人,徑出延秋門。其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盡皆棄之而去。帝臨行之次,口占《滿庭芳》詞一闋雲:金闕蕭條,朱門岑寂,翠華一旦飄蓬。荒原曠野,隨處離宮。虎旅驚鳴宵旰,生靈耗、燕子巢空。恨隻恨,漁陽鼙鼓,震起戰塵紅。四方無猛士,奠安土宇,汛掃腥風。歎繁華滿目,逐水流東。說甚珠圍翠繞,梗跡萍蹤。傷情處,野花啼鳥,妝點蒺藜叢。
帝歌畢泣下,左右皆泣。高力士曰:“陛下因衽席之私,遽起噬臍之禍。今日之憾,是為徒然。”帝默然無答。是日,百官猶入朝門。門開,宮人亂出,中外大擾,皆不知帝何往,自出逃匿。崔光遠驚慌,乃遣其子至洛陽見祿山,邊令誠亦以管鑰獻之。帝既過便橋,楊國忠即使人縱火焚橋,帝曰:“人各避賊求生,奈何絕其行路乎?”隨即令高力士用水撲滅之。
帝至鹹陽望賢宮,日已向中,猶未得食。國忠自市胡餅以獻,於是野老爭進粟飯,雜以麥豆。帝與妃共食粗糧,不能下咽。皇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立盡。時有父老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使得逞其好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為此也。臣猶記宋瓃為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
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為諱,惟阿諛取容,是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何由得見陛下之麵而訴之乎?”帝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矣。”遂慰諭而遣之,從謹頓首拜謝。
帝命軍士欲詣村落求食,夜已將半,乃至金城縣內百姓皆走,驛中無燈,人相枕籍而寢,貴賤無以分辨。
帝腹饑甚,楊貴妃進荔枝數顆,帝啖之甘美,分賜近侍。
高力士曰:“一人之甜,萬人之苦。”帝曰:“何謂?”力士曰:“此物產於閩廣,與京師懸隔數千裏,貴妃酷嗜,遠貢殊方,不一二日,飛馬遞到。供給雖微,勞民則甚。臣故曰:‘一人之甜,萬人之苦也。’民間有詩雲:‘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陛下曾聞之乎?”帝為之改容。
即日,帝駕望前進發,未知到得何處。
第一○七回 馬嵬驛楊氏伏誅
次日,玄宗行至馬嵬驛,將士饑疾,不能行動,皆懷憤怒。
陳玄禮與眾將共言此禍皆由楊國忠,致有今日,謀欲誅之,猶豫未決。忽值吐蕃使者二十餘人攔路,互相啼哭,跪在國忠馬前,訴以無食。國忠尚未及對,軍士大呼曰:“國忠與胡虜謀反,此賊不殺,更待何日?”一齊奔向前,共刺殺之,以槍揭出其首於驛門外,複來殺韓國、秦國二夫人,皆貴妃之姊妹。
時帝在驛庭,聞外麵喧嘩,鼓噪震地,遂扶杖出髍門,慰勞軍士,赦其擅殺之罪,令收隊伍。軍士皆默然不應。帝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愛正法。”帝曰:“朕當自處之。”遂入門倚杖,傾首而立,沉吟半晌。六軍合辭奏曰:“養亂者國忠,招亂者貴妃。臣等即殺國忠,貴妃不宜侍側。陛下若並誅之,臣等奮力討賊矣。”帝曰:“貴妃常居深宮,國忠為亂,貴妃何以知之?”高力士曰:“貴妃誠無罪,然六軍既殺國忠,貴妃尚侍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社稷安矣。”帝猶未忍,六軍歡呼不已。帝恐激變,不得已,乃命力士縊殺之。力士承詔人,執貴妃驅至諸佛堂,逼令自經。妃泣曰:“至尊何忍害我?”力土叱曰:“至尊為汝所害,故欲殺汝。”妃默然就死,輿屍置驛庭。帝召玄禮等入視之,玄禮乃免胄釋甲,頓首謝罪。
軍士皆呼“萬歲”。於是始整部伍,以為行計。後人有詩詠之曰:秋風萬騎過漁陽,天子西巡社稷荒。
恩寵豈因奇貨惜,是非不為祿兒防。
半方素練香魂斷,三尺黃泉豔骨藏。
一念驕奢須得禍,人君寧不戒包桑。
時帝哀戚彌切,至忘寢食,敕葬貴妃於馬嵬坡下。次日將離馬嵬,將士皆曰:“國忠將吏皆在蜀中,須要防其報恨,不可前往。”禦史中丞韋諤曰:“不如且至扶風,徐圖進取。”
眾以為然,帝乃從之。不移時,父老皆來遮道請曰:“今陛下遠奔,百姓無主,我等寧為唐鬼,不作虜民。陛下請回宮闕,保守宗廟陵寢,不日勤王之師四合,必能破賊。今於此欲何往?”百姓號哭之聲聞數十裏,帝為之按轡沉吟,良久,乃命太子在後麵宣諭父老。父老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願帥子弟從殿下東破賊以取長安,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為之主?”須臾聚至數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遠冒險阻之地,吾為太子,豈忍朝夕以離左右?且吾尚未麵辭,當還告至尊,更稟進止。”因涕泣,淚下如雨,遂回馬欲向西行。建寧王倓,太子之子,與李輔國執鞚諫曰:“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複?今殿下從至尊入蜀,若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之地拱手授賊矣。今郭子儀、李光弼二人在河北與賊相拒,不如遣人召還,收西北守邊之兵,與之並力東討逆賊,克複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複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至尊,豈非孝之大者?何必區區溫清,作兒女之戀乎?”廣平王俶,太子次子,亦勸太子且留。於是父老一齊擁住太子之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飛馬前去告帝。
此時帝去得不遠,按轡以待太子來,忽見俶至,告以事故,帝曰:“天命也,非人力所為。”乃命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以從太子,且諭將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等善輔佐之。”又使諭太子曰:“汝宜勉之,勿以吾為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聽言,南向涕泣而已。近侍左右之人無不下淚。太子曰:“父皇善保龍體,勉強飲食,未知何日骨肉相聚!”帝亦嗚咽泣下,於是父子相別。
太子去了,韋諤力請天子幸扶風。次日,帝禦車馬至扶風,又無高大房屋,帝與近臣議事於茅屋中。軍士觀望,互相鎮壓,以為觀笑。公卿稍有觸犯於帝,毆罵將士,其士卒流言甚是不遜,陳玄禮皆製服不住。時值成都遣使貢獻春彩十餘萬匹至郡,帝命布列庭上,召諸將諭之曰:“朕今衰耄,托任失人,致逆朔亂常,雖遠避其鋒,卿等倉猝從朕,不得與父母妻子相別,跋涉至此,勞苦至矣,朕甚愧之。且蜀路阻長,郡縣偏小,人馬眾多,或不能供。今聽汝等各自還家,朕獨與子孫眾官前行入蜀,亦足自達。今日與汝等訣別,可共分此彩以備資糧。若歸見父母及長安父老,為朕致意,各好自愛也。”帝言罷,因泣下沾襟。眾皆哭拜地下曰:“臣等死生願從陛下,不敢有二。”帝沉吟久之,曰:“願去願留,任從卿意。”於是流言始息。
行了數日,得至成都,從官及六軍至者千三百人而已。是時安祿山不意帝遽然西幸,遂遣使隻崔乾祐人馬,且留潼關。
延至十日,乃遣孫孝哲領兵入長安,遂殺了妃主、皇孫數十人,刳其心以祭。祿山之子慶緒驅百官、宮女押送洛陽。祿山封陳希烈、張均、張詔為相,其餘朝士皆授以官。於是賊勢大熾,西脅沠隴,南侵江漢,北割河朔之半。然賊將皆是粗猛之士,無深大之略,既陷了長安,自以為得誌,日夜放肆,奢**酒色,專以寶賄為事,無複西出之意,故帝得安行入蜀,坦然無事。
太子北行,亦無追迫之患。
卻說太子既留,未知所適,建寧王倓曰:“殿下昔嚐為朔方節度大使,與彼將吏往往書柬相達,俶略識其姓名。今河西、隴右之眾皆敗降賊,父兄子弟皆在賊中,恐生異變,此一路決不可去。獨朔方路近,士馬全盛。司馬裴冕今在彼處,乃衣冠名族,素抱忠義,必無二心,速往投之,此上策也。”眾皆曰:“此言甚善,殿下可從之。”於是,星夜馳奔三百餘裏,得至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獻上衣食,遂至平涼。
卻說太子至平涼,時有朔方留後杜鴻漸、水陸運使魏少遊、判官崔漪、盧簡、李涵數人相與謀曰:“平涼散地,非屯兵之所。靈武兵食充足,若迎太子至彼處,北取諸城之兵,西發河隴勁騎,南麵以定中原,此萬世之基業,在此一時之舉也。”
盧簡曰:“正合吾意,金石之論也。宜勸太子早往朔方舉事,以遵馬嵬之命。”商議已定,乃使李涵奉箋進上太子,且籍朔方士馬、甲兵、穀帛、軍資之數以獻之。太子曰:“父皇在蜀,此事可緩圖之。”鴻漸說太子曰:“朔方,天下動兵處也。今吐善請和,回紇內附,四方郡縣大抵堅兵拒賊,以俟興複。殿下若理兵靈武,接轡長驅而進,移檄四方,收攬忠義之士,則逆賊不足屠也。”太子曰:“吾有父皇在上,此事安可行之?”眾皆曰:“留後之言是也。殿下可即大位,以承唐統,以安眾心,臣庶之幸也。”太子曰:“此事決不可行。”裴冕進曰:“今日將士皆是關中之人,日夜思歸,所以崎嶇從殿下、遠涉沙塞者,欲冀尺寸之功;若一朝離散,不可複集。願殿下勉徇眾心,以為社稷之計。”箋凡五上,太子乃許之。
至是,鴻漸等奉太子至靈武,是日即位,號稱肅宗皇帝。
遙尊玄宗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元至德。以杜鴻漸、崔漪並知中書舍人事,裴冕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是時,塞上精兵皆選入討賊,惟餘老弱守邊,文武官員不滿三十人,披草萊立朝廷。製度草創,武人驕悍,大將管崇嗣在朝堂背闕而坐,言笑自若。監察禦史李勉奏彈之,係於有司。帝特赦之,歎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矣。”
第一○八回 張許協守雎陽城
是時至德元年。卻說張巡在雍丘與令狐潮諸賊將相拒,大獲全勝,擒賊將十四人,斬首五百餘級。自是,賊人驚慌,星夜逃去,收兵入陳留,不敢複出。早有細作報入雎陽來。卻說雎陽太守,杭州監官人也。姓許名遠,字令威。乃右相許敬宗之曾孫。當日在睢陽聞賊已陷長安,其勢益熾,校尉陶釗保舉一人,可破群賊。遠問於釗曰:“衝要之地,非世英雄,其能據也。今胡賊鼎沸,誰可安之?”釗曰:“要破群賊,必須得張巡方可。”遠道:“今在何處?”釗曰:“先為真源縣令,募兵破賊。與令狐潮雍丘相迎,大小一二百戰,皆獲全勝,賊已遠遁。現領兵於雍丘,何不遣人迎來協守此城,以破群寇,可克日而定矣。”許遠大喜,星夜差人齎書信、禮物徑至雍丘。巡得了書,即欣然應允。不日到了雎陽,遠自接入,引至公廳坐定。茶畢,巡叫眾將皆來參見,南、雷立於巡側。遠問曰:“久聞足下大名,今幸得見,欲求教誨。”巡答曰:“不才無學,有辱明問。”遠曰:“足下近在雍丘,與令狐潮諸賊共決勝負若何?”巡曰:“癬疥之疾,何足介意,已被吾大破矣。”遠曰:“某守雎陽,咽喉之地,孤軍絕壘,四壁無鄰,自愧不學無術,難以抗拒。校尉陶釗累稱足下才力超邁,有誌討賊,故不避斧鉞,特來相請。上為國家出力,下救此郡生靈之急,實感足下之大德耳。”巡曰:“某亦匪才,但保障江淮,實吾素誌。既蒙見召,安敢不從。請問現今有多少軍馬在此?”遠曰:“軍馬雖有,戰將實少。今得足下相助,共成美事;且某素未諳兵法,足下智勇兼濟,戰陣籌略,一出於公。遠隻提調軍糧,修戰具,其間接應而已。”巡曰:“如此卻妙。”巡年少遠一歲,遠以弟呼之。是日,眾將於後堂痛飲一醉,次日聚眾商議,巡曰:“聽聞賊將楊潮宗領兵,非止一端,後麵還有大勢人馬,不日將至,汝眾有何計策?”雷萬春曰:“主帥不必掛念,吾二人領兵前去,與他廝殺,有何懼哉!”巡曰:“終是寡不敵眾,隻宜固守。雷將軍一麵領兵出戰,此去臨淮,許叔冀、北海賀闌進明兩處守把,南將軍速去借軍救應為上。若得一處救軍來到,萬全之策也。”南霽雲曰:“某願一往。”巡即修書與霽雲密藏,食餐一飽,上馬從間道投臨淮去訖,張、許眾將城中協守。卻說賀闌進明自天寶十五載將步騎五千渡河,進攻信都,日久不克。參軍第五琦勸進明厚以金帛募勇士,乃克之,因此玄宗加封太守,使留守北海。聽知巡守睢陽,謂詩人李侃曰:“張巡、許遠協守雎陽,人馬希少,今差南霽雲到臨淮許叔冀借兵求應,叔冀不許,贈布千匹。霽雲罵而不受,想必來此要兵。聞知此人勇壯,意欲留他助我,不知他意如何。想在軍中日久,情況不堪,一麵辦下筵席,喚下樂人,來時佯許借兵,張樂侑食,盡歡極飲,中間把甜言誘他,必歸吾矣。”李侃曰:“此計甚妙。”正議間,忽報南霽雲至,遂請入問之。霽雲言:“張主帥差來告借精兵,協守睢陽,保障居民,望乞慨然勿阻,實為萬幸。”進明日:“張真源皆為朝廷出力,吾即付應軍馬。將軍路上鞍馬勞倦,暫歇一宵,來日早行。”霽雲曰:“若得如此,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安庶民,誠國家之大幸也。”進明設筵待之。酒至數巡,又喚樂人歌舞為戲於前。霽雲曰:“軍情緊急,何以為樂?”進明日:“今日睢陽未知存亡如何,縱然兵去,徒勞無益。”霽雲驚曰:“足下何言之反複不定耶?雎陽若陷,請以死謝丘。雎陽既拔,即至臨淮,未有唇亡而齒不寒,足下安忍不救?”進明曰:“我亦知如此,怎世事已去,難以自持。大廈將傾,非一木之所能支。附炎趨寒,自古皆然。今朝廷之事在我與你相隨朝廷;朝廷事去,我亦與你相隨眾人,有何不可。”霽雲聽言,忿然大怒,即拔刀自斬一指,以啖於口食之,歎曰:“胡兒不足與謀,大事去矣,痛可惜哉!待吾剿滅群寇之後,誓殺此賊,以報今日之恨。”於是拽滿雕張,乃射一箭於塔上,以示必來,遂自忿然上馬而去。霽雲見進明不肯借兵,連夜回雎陽,見張、許說知此事。巡乃大哭曰:“似此奈何?”雷萬春曰:“主帥勿憂,某有一計,必破賊兵。”巡曰:“汝素稱驍勇之將,前者雍丘殺令狐潮,果有妙計,今計若何?”萬春曰:“賊兵若遠來,必然困乏,不等他下寨,當晚分兵劫他如何?”巡曰:“汝此見亦按兵法,甚好。賊兵若至,必然便行此計。”商議已定。卻說祿山次子安慶恩,引賊將尹子奇等先投睢陽來。正行之間,狂風驟起,安慶恩馬前忽一聲響,吹折旗一麵。慶恩言作怪,便叫軍兵且住,喚謀士問吉凶。慶恩說風吹折旗之兆,高尚曰:“風自何方來?吹折甚旗何色?”慶恩曰:“風自東南方來,吹折角上牙旗。旗是青紅之色。”高尚曰:“不主別事,單主張巡今夜乘虛必來劫寨。”慶恩點頭。忽蔡希德入見曰:“適間東南方牙旗吹折,必主今夜有人劫寨。”靜軒有詩歎曰:張巡許遠勢孤窮,保障江淮枉建功。
劫寨分兵先有兆,老天何故縱奸雄。
慶恩曰:“天垂報應,吾亦自防之。”當時分兵九隊,隻留一隊向前劫立營寨,餘眾皆四方八麵埋伏。是夜月色微明,南霽雲在左,雷萬春在右,分兵兩隊而行,張許二人留守睢陽。卻說雷萬春自以為神妙之策,令輕騎在前,突入賊營。但見零零落落,無多軍馬,四邊火光閃閃,喊聲一舉,萬春知是中計,便出營外,正東尹子奇殺來,正西楊潮宗殺來,正南安守忠殺來,正北李歸仁殺來,東南蔡希德、西南牛延玠、東北能元浩、西北田幹真,八路軍馬,團團圍住。萬春在垓心左衝右突,隻叫得苦。原來安慶恩管的軍馬盡來抵敵,萬春軍去了一大半,萬春心慌,正逢蔡希德,兩馬相交,戰到十數合,後麵牛延玠趕到,萬春殺條血路,突圍而走,隻有十數騎跟定。欲還雎陽,大軍截住去路,尋思無計,望飛來山而走。卻說南霽雲正在劫寨,將近營門,喊聲大震,後麵衝入一軍,先截了一半人馬。前麵能元浩殺來,霽雲引百餘騎突圍而出。後麵田幹真兩個趕來,霽雲回顧隻有二三十騎後隨,遙望趕來軍馬漫山遍野,霽雲投奔穀口,道正逢牛延玠攔路,霽雲匹馬落荒而走。牛延玠虜將從騎去了。次早,萬春、霽雲二人皆來相會,棄了甲胄馬匹,雜在民隊中,走入睢陽城內,閉了城門,諸將堅守,以侍朝廷大兵來救。是時至德二載春正月。且說安祿山自起兵以來,雙目漸昏,至是不複睹物。背又生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之人小不如意,動加棰撻。宦官李豬兒被撻尤多,詩人每不自保,皆懷怨恨。正值祿山嬖妾之子慶恩欲以代長子慶緒,慶緒聞知大懼,謀於嚴莊。莊曰:“事有不得已者,時不可失,宜早定計行之。”言未絕,李豬兒驟至,豬兒曰:“汝二人欲謀殺燕帝,吾已聽聞,即去出首。”慶緒曰:“汝不行大事,死無日矣。”豬兒曰:“殿下若行此事,敢不見從!吾欲助一臂之力,共殺汝父。”莊曰:“燕帝不仁,**子室,紊亂綱常,天人共怒。汝有此心,實國之大幸。”於是,莊與慶緒是夜持兵立在帳外,豬兒執刀直入帳中,正值祿山仰臥龍榻之上,見豬兒到來,卻欲問之,刀已砍下,正中祿山腹上,腸即滾出,流血數升而死。次日,嚴莊宣言祿山疾,亟立慶緒為太子,襲偽燕號。尊祿山為太上皇。然後發喪。慶緒性氣昏懦,言辭無序,莊不令見人。慶緒朝夕縱酒為樂,封嚴莊為禦史大夫,事無大小,皆取決焉。
第一○九回 睢陽城張許死節
慶緒既即大位,遣人持檄封弟慶恩為北平王,益兵三萬,令進攻雎陽等郡。卻說賊將久圍雎陽,城中食盡,商議欲棄城東走。巡、遠二人謀曰:“睢陽為江淮保障,若棄之而去,賊必乘勝長驅而來,是無江淮也。此地既失,不可複得,不如堅守以待。”時朝廷救兵不至,糧食又盡,巡手下隻有四五百人,多有帶傷之士。巡與許遠商議:“似此如何?”遠曰:“隻宜堅守,想救兵目下必至。”巡與士卒同食茶紙;茶紙既盡,遂食騾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又盡,無計可施。巡乃謀於愛妾陸姑姑曰:“某來協守此城,連日軍士缺食,軍馬饑死大半,牛羊、茶紙煮食已盡,羅雀掘鼠濟得甚事?惟恐軍心有變,如何是好?吾有一言,要與汝說,隻是說不出口。”姑姑曰:“夫妻之情,有何妨礙?”巡曰:“其實不好說得!”姑姑曰:“大丈夫當言不言謂之訥,有甚言語,何如此之躊躇乎?”巡曰:“恐汝是貪生怕死之人,故難以啟齒。”姑姑曰:“我曉得了!今城中老弱盡都烹餉軍士了,莫非欲烹賤妾以餉軍士否?”巡曰:“果實如此,被汝猜著了!我亦隻為國家大事,沒奈何了!”姑姑曰:“夫君受朝廷大恩,任朝廷大事,妾之一身便死,猶恐報答不盡,既受製於夫,惟夫所命。不當死於他人之手,願請腰間寶劍與妾自盡!”巡曰:“烈婦真吾妻也!”遂拔劍授之。陸氏持劍入內,良久,從人慌來報曰:“小夫人已自刎而死矣!”眾皆大驚,淚流滿座。巡放聲哭曰:“夫婦恩情,怎肯割舍!為著朝廷大事,出乎不得已也。”隨令一老嫗至廚下烹來餉軍。後人有詩歎雲:玉肌花貌一紅顏,一死須知輕太山。
君義夫恩俱兩盡,芳名千古在人間。
當日巡殺愛妾,聳動一人,乃許遠家奴進喬也。進喬見許遠說知此事,遠歎曰:“真烈婦也!世有如此鐵心腸的丈夫,又有如此不怕死的娘子,要成丈夫名節,古今罕有。”進喬曰:“一個婦人尚知尊君從夫之義,吾為男子漢,到不如她!小人亦願就烹。”遠曰:“諸軍餒甚,添得一二口食也好。隻汝跟隨我來,苦處常多,樂處常少,我安忍汝死乎!”進喬曰:“吾主上為君,下為民,兵圍日久,城空食盡,諸軍餓死大半,剩下三四百人。仆之一身雖小,不能遍濟諸軍之口,盡充得數十人之饑,延捱得一日半日,倘外援一至,卻不成了大事?張大人愛妾尚且不惜,吾主何惜一仆乎:”遠曰:“吾每見人仆千般百計哄誘主人,汝今盡力專心,未嚐半毫欺詐,今若殺死,到是我辜負你了。”遠言罷,淚下如雨。進喬曰:“吾主拭淚勿憂,且自保重,小人微軀何足惜也。雖死九泉之下,魂靈隻跟吾主左右。早請下手。”遠尚躊躇不忍,進喬遂自拔刀向頸一刎,倒於階下。許遠抱頭哭曰:“吾兒忠義之心,凜然可愛,一時之間廢股肱矣!”遂命烹之。史官有詩雲:主心忠赤仆皆賢,寧舍身軀赴九泉。
一命輕如鴻雁羽,芳名千載世間傳。
遠交烹肉分賜諸軍,人各一臠。南霽雲曰:“深蒙二位主帥一烹愛妾、一烹義仆,我等皆含淚不忍食之。”巡曰:“諸軍連日乏食,而忠義之心愈堅,自恨不能割吾肌肉以啖汝眾,何惜一妾一仆,以坐視諸軍饑餓乎?”是時,張、許二人不見救兵至,心中無計。遠謂霽雲曰:“悔不用眾軍之言,致有今日之苦。”霽雲哭而對曰:“今日事極,雖諸葛孔明複生,亦無計可施矣。”雷萬春曰:“何不棄此孤城,且奔入靈武,再整兵來複睢陽,未為晚矣。”張巡曰:“我等饑人,走必不遠。古者,戰國諸侯尚自相救,何況密邇群帥乎?不如且守以待之。”言未絕,忽聽城外人馬一齊呐喊,震動天地。許遠疑救兵來,慌自持槍上城,各門點視,倒來見賊兵已人城中。引數騎下城死戰,正迎賊將尹子奇,交馬生擒過來,以索綁之。將士皆病不能戰,巡與諸將一時被執。子奇差人安慶恩處報捷。賊卒將巡解見子奇,子奇曰:“我聞將軍每戰必皆皆裂齒碎,今日何至於此邪?”巡罵曰:“我誌吞逆賊,恨力不及耳!”子奇笑曰:“村夫到此尚自口強!”遂喚押過許遠來,子奇曰:“汝協守此城,自為智謀有餘,今竟何如?”遠曰:“我為君死,你輔賊,徒乃大彘也,安能久哉?”子奇曰:“若肯同我以事新主,即免汝死,富貴可擬。”巡大罵曰:“天朝男子,死即死矣,安肯為不義屈節士乎!”子奇見巡罵不絕口,喚武士持刀抉去齒舌。巡西向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為厲鬼以殺賊!”子奇大怒,急命推出斬之。是歲十月中,張、許於睢陽而亡,其將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一時被害。史官有詩雲:一點孤忠死不休,江淮從此破咽喉。
孤鬆挺柏皆為棟,老鐵堅鋼不作鉤。
又有史官讚張許廟雲:烈烈唐朝將,嵬巍百世功。
風雲三百戰,天地一雙忠。
江淮多保障,綱紀賴豪雄。
睢陽天數盡,張許播英風。
巡初守睢陽時,卒僅萬人,城中居人亦且數萬。巡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前後大小四百餘戰,殺賊卒十二萬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戰陣令本將各以其意教之。人問其故,巡曰:“今與胡虜戰,雲合烏散,變態不常,數步之間,勢有同異,臨機應猝,在於呼吸之間,而動詢大將,事不相及,非知兵之變者也。故吾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役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為戰,不亦可乎。”自典兵以來,器械甲杖皆取之於敵,未嚐自修。每戰將士或退散,巡立於戰所,謂將士曰:“我不離此,汝為我還決之!”將士莫敢不還死戰,卒破敵。又推誠待人,無所疑隱。臨敵應變,出奇無窮,號令明,賞罰信,與眾共甘苦寒暑,故下爭效死力雲。自張巡歸天之後,尹子奇迎安慶恩入城,盡有睢陽之地。將二人首級招安各處人民,未及三日,河南節度使張鎬聞睢陽圍急,領兵三萬,星夜來救,及至睢陽,城已陷矣。至是,賊將遂又橫行諸郡,劫掠尤甚。忽報回鶻投降大唐,同大將郭子儀、李光弼領兵前來迎敵。慶恩聽知回鶻動兵,問眾將誰敢當此一軍,尹子奇、楊潮宗出曰:“某等願往。”慶恩曰:“雖然汝二人要去,終是路徑不熟。”慶恩喚令狐潮吩咐曰:“汝乃唐臣,素居此地,可作鄉導引路,撥五萬兵與二人同行。”先說尹子奇引兵前進,早與唐兵相遇。子奇引百餘騎上山坡看時,見回鶻之兵雜唐兵中,漫山塞野,隨處結寨,排著弓箭槍刀,便如城池一般。子奇心中無破敵之策,回寨與楊潮宗、令狐潮商議。子奇曰:“未知唐兵虛實,來日見陣,便可知也。”次早把軍分為三路,子奇在中,潮宗在左,令狐潮在右。三路兵隨時進發,但見皂雕旗遮天蔽日而來,當先盡是馬軍。去群馬口,回鶻一將名托天王,手執銅鈴,腰帶雙刀,騎象而來。子奇招三路軍兵競進,隻見唐兵分為兩開,托天王在中間,口中不知念甚咒語,搖動銅鈴,狂風大作,飛砂走石,於對陣中嗚嗚遠聞角聲,虎豹豺狼、毒蛇猛獸乘風而出,張牙舞爪,奔過陣來。賊兵大敗,楊潮宗、令狐潮兩軍先退,子奇在軍中被唐兵一裹,直圍入西北角上去了。子奇在唐兵陣中左衝右突,不能得出,虎豹豺狼湧並而來,賊兵你我不相顧,子奇望山穀內尋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見皂雕旗一簇猝風而來,當先那員將手輪寶刀大叫:“賊將休走!吾乃是托天王也。”子奇終是膽寒,架隔不住,縱馬望澗中而逃。走到前麵,正值斷河,隻得勒回馬,卻被托天王趕到,一刀斬來。子奇躲過自身,馬後著刀,那匹馬望澗中便倒。子奇落水,掙起看時,隻見岸上人馬,分明認得是張巡、許遠二人。首將踴躍而來,殺至麵前,子奇措手不及,被托天王趕上斬之,縱馬而出。唐兵看時,那隊人馬尚在前麵趕殺賊兵。托天王舉頭望見張巡以手望東南一指:“唐兵可往此去,吾當護汝剿滅群賊,為我報仇。”言訖,化風而去。唐兵隨後掩殺,大敗賊兵而歸本寨。未知後來如何?
第一一○回 駱悅殺賊史思明
安慶恩見折了尹子奇,大驚,心生一計,乃喚楊潮宗行詐降之計,內應外合,必擒李、郭矣。潮宗領計,帶親隨賊兵數千人,迤邐到唐寨。先使人報知,郭子儀笑曰:“彼來詐降,吾必將計就計問之。”遂喚潮宗人,問其降故,潮宗答曰:“吾主安慶恩醉酒殺人,又賞罰不明,將士怨叛,誠恐禍及,故來投降,別無異心。”子儀曰:“汝等別無異心,汝就在此候用。”卻叫李謖管待使人,大吹大擂,飲酒盡醉。酒中皆下藥,醉倒渾如泥人。其有醒者,但指口而笑。慶恩知是中計,急求救應,領諸將並一萬人卻待出寨,隻見四麵喊聲大起,火光衝天,賊兵各自逃竄。隻見回鶻托天王擋住去路,慶恩奔往左寨而走,火光齊起,撞著雷清殺將回來。再奔右寨,撞著李勃夾殺一陣,四下無路,慶恩棄軍土匹馬望平水而逃。見水上有舡,賊慌喚近岸,人馬下船,一聲號起,一齊拿住,卻是李光弼遣將扮作胡兵在此等候,擒了慶恩來到寨。子儀交盡招安賊兵,不許殺戮,降者無數。救滅餘火,李光弼擒安慶恩至,托天王擒揚潮宗至,其餘令狐潮、牛延蚧等皆被擒。子儀笑曰:“汝等詐降,如何瞞得我過。被吾以計擒之,今番有何理說?”慶恩曰:“圖王霸業,自古皆然,作事不成,惟求一死而已。”子儀欲令眾將降唐,表奏為用。李光弼曰:“不可。此等彼雖人麵,心如野獸,難以德懷,留之必為後害。”子儀低首而言曰:“斯言是也。”即命推出慶恩、楊潮宗、令狐潮等盡皆斬之。子儀安民已了,與李光弼移兵自河陽一路而來迎敵。卻說安慶緒自起兵以來,與史思明每不相合。思明驍勇強盛,慶緒謀欲圖之,猶豫不決。早有人報知思明,思明驚懼,遂舉所部十三州前來降唐。肅宗欲任之,張鎬進曰:“不可。思明為人凶險,因亂竊位,力強則眾附,勢奪則人離,禽獸之輩,反複無定。願勿假以威權。”帝意遂止。至是複領人馬思歸,與慶緒並不相聞,但自在軍中操兵練將。慶緒探聽知之大驚,不知所為,乃上表稱臣於思明,領三百騎敬詣思明營中,皆被思明殺之,慶緒先有州縣,及所領人馬皆歸於思明。思明勢大,遂自稱大燕皇帝。卻說史思明領兵二萬進攻河陽,正與李光弼相遇,各自安營下寨。思明計有良馬一千餘匹,每日出於河渚浴之,循環不休,以示多盛。光弼意欲取之,與諸將定計,命索軍中牝馬得五百匹,係於城內。其馬互相咆哮嘶鳴,候思明馬至水邊,使軍士盡驅出之。聞馬嘶不已,思明之馬悉浮渡過河來,皆被唐兵一齊驅之入城。思明大怒,乃屯兵於河清,欲絕光弼糧道。光弼聽知,遂移軍於野水渡,令諸將致死擊之。賊眾大敗,思明星夜逃去。行了二日,為其部將駱悅謀縊殺之。其子史朝義將輕騎數百走至莫州,副元帥仆固懷恩之子仆固碭追及圍之。朝義累累出戰皆敗,乃選精騎五十自北門犯圍而出。李懷仙遣兵又追及之,朝義兵勢窮蹙,乃自縊於林中。懷仙取其首級以獻。安慶緒與賊眾皆被殺,餘黨悉平。仆固懷恩與諸軍皆還。帝接風大喜,重加賞罰。麗泉有詩雲:三箭定天山,功成奏凱還。
撫餒新境土,隻在霎時間。
自收複群寇之後,朝廷無事,稱賀升平。
卻說帝自蜀歸長安,常欲居興慶宮,又多禦長慶樓。長安父老過者,往往瞻拜,聲呼萬歲。行軍司馬輔國進讒於肅宗曰:“上皇居興慶宮,日與外人交通。今陳玄禮、高力士共謀,欲不利於陛下;且興慶宮與閭辟相參,垣牆淺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內深嚴,奉迎居之,與彼何異;又得杜絕小人熒惑聖聽。”帝泣而不應。是時上元元年秋七月,適值蕭宗不豫,輔國遂自矯稱帝語,迎上皇往西內居甘露殿,所留侍衛之兵惟老弱者數十人。遂將高力士流於巫州,陳玄禮勒令致仕。上皇不悅,乃不茹葷,辟轂不食,構成一疾。帝初然猶往問安,因是帝亦有疾,但遣人以代問安。其後帝知是輔國背地行事,惡欲誅之,畏其握兵權重,竟猶豫不能決。是月中旬甲寅,上皇遂崩於神龍殿,年七十八歲。是時帝已沾疾,未得平複,又值上皇之喪,蹕踴哭泣,哀毀逾禮,因是其疾轉加沉重。群臣奏請帝別殿養病,設醮祈禱,帝歎曰:“死生有命,何以禱為。”遂不肯設醮。次日,覺氣上衝,目不睹物。帝喚大將軍郭子儀、李光弼二人。近臥損前囑咐後事。帝曰:“朕今病勢沉困,料已難逃,今以大事囑汝二人:太子篤厚恭謹,可任大事,汝等宜輔佐之,各懷忠義之心,以圖悠久之計,勿少忘篤。”言訖,長歎一聲,淚如雨下而崩。年五十二歲,寶應元年九月下旬也。史官有詩雲:唐室傾危數未終,明皇何事奔西東。
肅宗稱號賢明主,恢複神京萬載功。
史官評玄宗雲:玄宗開元之初,厲精政事,幾致太平,可謂盛矣。天寶以後,奸臣執權,豔妃亂政,至於竄身失國而不悔。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玄宗之謂也。肅宗既崩,百官發喪殯堿,停柩於偏殿。太子、百官掛孝痛哭,哀聲震地。忽一人挺身出曰:“請太子息哀,百官暫止,何不商議大事?”眾視之,乃李輔國也。當時厲聲曰:“聖上曼駕,天下振動,嗣君早即大位,以鎮萬國,何哭泣邪!”於是太子即日登位,稱號代宗皇帝,受大小官員拜舞起居,改寶應元年為廣德元年。加封程元振、魚朝恩二人同平章事,郭子儀為天下兵馬元帥,其餘文武官員盡皆升用。葬玄宗於泰陵,葬蕭宗於建陵。卻說細作飛報入北方,近臣奏知吐蕃可汗,聞知大喜曰:“明皇父子已亡,吾無憂矣。何不因其國中無主起兵伐之。”其臣韓爽諫曰:“明皇、肅宗雖亡,必托孤於郭子儀矣。文官武將,謀略極周,必傾心竭力以扶幼主代宗也。不可伐之。”忽一人於班部中走出大笑曰:“聽聞郭子儀閑居已久,不因此時進兵,更待何時?”乃吐蓄謀士,複姓耶律,名益,字仲材,現為校尉。可汗大喜,遂問耶律益曰:“吾欲入中國,當用何策?”益曰:“若隻起吐蕃之兵,急難取勝,須用內外攻擊,令唐兵首尾不能救應,雖有神機妙策,亦不能施展矣。欲成大事,必須要起三路之兵,可成大事。”可汗問曰:“何為三路?”益答曰:“可修書一封,差使命往契丹,見國王韓呼盧,獻送金帛,以賂其心,令起契丹番兵五萬,早取武邑,此第一路也。可又修書齎賞賜直入吐穀渾黨項,許以割地為鄰,令起兵五萬攻安平,此第二路也。然後命蕭粘罕親提大軍十萬,徑出並州取太原,此第三路也。起此三路大軍共計二十萬,分三路而入,郭子儀有諸葛孔明之才,何能當之。”可汗聞之大喜,乃使遣使二員,選能言快語之人前去約同起二道軍馬,然後命蕭粘罕為大元帥,總領提調各將,起兵十萬取並州。未知勝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