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歲那年,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張角鬧起來了。

“執大象,天下往”,這是老子說的。如果你手拿的是一張餅,一塊糖,跑來的人吃一會兒,飽了、開心了,也就走了。如果你手拿的是符合他靈魂最需要的東西,那麽天下人都會來,來了也不走。

張角分析人們最需要的是什麽?那就是解除生老病死。那怎麽治病呢?給藥隻是給糖,治靈魂才有滋味,是“大象”。於是,他從東漢末期的一個方術士,家在河北省中部,當時叫冀州的巨鹿郡,進化成了早期道家太平道的大師。因為這個大師用心是好的,所以特稱大賢良師。他給人治病的方法是這樣的:確實不用吃藥,把病人領到外麵空曠處,也就是天地之間。然後叫病人跪下,朝著天地屢屢磕頭,同時讓病人把自己幹過的壞事全都對著天地說出來,具體要從小時候七歲說起。這叫做“首過”,就是說出自己的過錯。當然,如果病人得的是健忘症,這病就沒法治了。

這麽治療,是基於張角對疾病的解讀:不善就會得病,給上天給他的禍報。把自己的不善說出來,就是走向善的第一步。

然後,張角畫符,把畫好的符點著了放在水盆裏浸滅,叫病人把符水喝下去。他和病人都相信,符水有庇護的功用。他又開始念咒,也就是向上天求情,讓上天放過那個已經承認錯誤的人吧。

奇怪的是,經過首過、符水、咒說,病人隨後頗多痊愈了。

如果病人的病沒有好,張角就說:“那是因為你不信我的太平道。”

這話也非常對,如果病人不相信他這套,安慰效應也沒有了。這就是老子說的“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你信的不足,這件事按這麽辦辦成的可能性就小。

說出過錯和改過就能健康,行惡則會得病。於是張角也給他們又講很多“善道”,也就是為善之道。張角又收了一大幫弟子,後者也學著他的樣子,學會了畫符和咒語,用首過、符咒的方法在雲遊四方中收納更多的信奉者。

他給自己的組織起了個名字——太平道。

十幾年之後,太平道的信徒已經到了數十萬人規模。很多信奉者不遠千裏,帶著有病的家屬,跑去找張角及其分部去看病學善道。這種人如此之多,以至於填塞道路,水泄不通,半路累病而死的就有數萬。

當太平道的徒眾已經膨脹到數十萬人規模時,張角就露出自己的雄心了,他宣稱:“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這話體現的是末世論的恐慌,也就是末世之劫,就像世界末日的預言,既有的時代要結束,新的救世主要出現。

於是,張角改造太平道組織,在全國設立三十六方,大方萬餘人,小方幾千人,每方設置將帥,變成了一個軍事組織。

口號中說的甲子年很快到了,就是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這時候我五歲。

這年二月時,張角把荊州、揚州的大帥馬元義等人所將領的數萬徒眾調到河北冀州南部的鄴縣。又派馬元義多次跑到洛陽,跟漢靈帝下麵的宦官結交,說好三月五日裏應外合,全國一起發難。

不料,太平道濟南分部的唐周背叛太平道了,把這個情況寫信向皇帝做了揭發。

按理說,張角有數十萬人的追隨者,這麽大的規模,漢靈帝早應該知道並且事先加以扼製,但是地方官一直隱瞞不報,生怕顯得自己沒把地方管好,他們反倒說張角是好人,他給人治病,又用善道教化自己的徒眾,是幫著政府做好事。於是漢靈帝也就不在意了。在集權體係下,壞消息在向上傳遞的時候,會慢慢變成好消息。

得到揭發信,漢靈帝如夢大醒,當即發兵在洛陽城內抓了馬元義等人,把他們辦了車裂。然後下詔冀州官府抓捕張角。

張角一聽計劃泄露,為避免被各個擊破,於是還是堅持同時舉事,都頭戴黃巾,以為辨識,隻是把三月五日的日期做了提前,然後快馬向四方州郡的大帥們通告了這一命令。

到了約定這一天,張角殺人祭天,自稱天公將軍,他的弟弟張寶稱地公將軍,另一弟弟張梁稱人公將軍,遂率領三十多萬精壯徒眾,燃燒官府,劫掠城邑,打得各州郡的長官措施不及,紛紛帶著家屬逃亡,南陽太守、幽州刺史甚至掉了腦袋,十幾天之間天下遍及,京師震動。

漢靈帝趕緊想辦法保衛京師,又下命令給三公府和尚書台,叫他們推薦懂打仗的將帥。

我們漢朝的內州長官即州牧刺史,往往都是詩書背景出身,不是將才,指揮轄區的郡縣兵對付黃巾,束手無策。比如青州刺史焦和主要通過念咒的方式對付賊兵。所以,在行政區劃係統之外,建立一套軍事網格運作係統,三公就是司徒、司空、太尉,是我們漢朝級別最高的官,各自開府,故有三公府。三公府再加上大將軍府就是四府。大將軍府因為掌握天下軍隊,最有實權。但漢靈帝上崗以後,就關了大將軍府,隻有三府。太尉作為三公之一,確實能調度軍隊,但是司徒則是可以管軍隊裏的人的——從民變兵的過程需要他的來管,而軍隊物資和項目工程則是司空管。這樣三公就都不能手擅軍權,對皇帝的“由自己”來治事最為有利。

可是,這種模式也沒法有效地對付黃巾啊。漢靈帝於是命皇後的哥哥河南尹何進當了大將軍,開府。按我們東漢的習慣,大將軍都是外戚來擔任。外戚何進是何皇後的哥哥,因為黃巾起義,現在漢靈帝終於叫他做了大將軍。

大將軍何進是殺豬的人家出身,既然能殺豬,那也能打仗。於是,叫大將軍何進率禁軍五個營守護洛陽四圍關隘(洛陽是個小盆地,四周都有山如嵩山)。但大將軍何進是剛剛上崗,大將軍府中英才有限。所以需要三公府給推薦人。此外還有尚書台。尚書台則是內朝機構,是國家最高行政管理機構,負責人是尚書令,下設六個曹,每曹各有職能分工,每曹各設一個尚書統領。

實際上,尚書台和三公府職能上有重疊,這也是進一步削弱三公的獨治(而九卿是附屬於三公,分列在三公府下的,每府三個)。實際上,皇帝有時候會把身邊久經考驗的尚書派出去做三公。這樣交叉錯節的權力機構設計,再加上宦官作為皇權的延伸對各係統的幹預,都是為了皇帝一人能“由自己”的。

尚書台的六個尚書中,有一位尚書叫盧植,身高八尺二寸(一米八多),是個大個子,聲如洪鍾,是北方邊地郡縣人。他作為北方人,和齊魯人鄭玄一起在馬融那兒讀書。馬融老師是個大學閥,因為是外戚而特別有錢,講課的時候,把女倡和歌舞列在旁邊。盧植目不轉睛地看著——不是看著美女,是看著老師,數年不曾轉眼看美女,性格剛直。畢業之後,他就回家教書,在他的學生中,也有一個英雄,這人姓劉名備字玄德,暫不多說。漢朝選官的辦法之一是“征辟製”,就是政府直接把人從家裏喊來作官。三公府和州郡府喊人來本府裏作官吏叫辟,皇帝直接喊人來朝廷當官,叫征。皇帝聽說盧植是個大儒,於是征他為五經博士,他拒絕了幾次,終於被“征”服了,當了五經博士,又轉任尚書。

於是三公府和尚書台都推舉盧植,漢靈帝就拜盧植為北中郎將,帶著禁軍北軍的五個校,跑去河北,督河北諸郡兵,進攻冀州的黃巾軍本部。

盧植雖然是研究五經的人,但儒家、法家、道家、兵家其實觸類旁通,研究政治哲學的人領悟軍事哲學,不是難事。缺的隻是實戰經驗——而這通過犯幾次錯,消耗掉一些刨花之後,就能掌握了——實際上,盧植還一度擔任九江郡守,平掉那裏的叛亂,所以從前已經有人當過“刨花”了。他連戰擊破張角,斬獲萬餘人,張角走保廣宗城。盧植在城外修築壁壘,鑿出溝塹,製造雲梯,眼看就要把廣宗給打下來了。這時候,漢靈帝派宦官左豐前來觀看戰況。

盧植旁邊的人說:“明將軍,您應該趕緊賄賂一下這宦官,不然回去他尋你的不是。”

盧植是個很剛烈的人,不肯。實際上,他在尚書台工作,平時肯定沒少和宦官們因工作關係而生氣。

果然宦官回去,就捏造壞話說:“廣宗城裏的張角,是容易攻破的。盧中郎在外邊固壘息兵,等著上天來誅滅張角。”

漢靈帝氣壞了,你這是打得什麽仗,畏敵如虎,玩寇不攻。於是派出司法官吏,把盧植裝到檻車籠子裏,拉回洛陽問罪。最終定了個減死罪一等,去監獄裏呆著去了。

張角這才獲得喘息,繼續在冀州鬧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