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七月,袁紹把自己的“方麵”學說付諸行動,逼死韓馥,奪得了冀州。

其實,有比冀州更好的“方麵”,那就是陝西的“關中”。

袁紹謀求的“方麵”是北麵,從河北居高臨下,可以俯衝中原。東邊不夠好,山東背靠大海,一旦遭到進攻,沒有回旋空間,很容易被打到海裏去。南邊(荊州揚州)雖然廣闊,但經濟文化相對落後,從先秦和秦漢的曆史看,以南邊做大本營進而奪取天下的實例還沒有。西邊則最好,中原以西的陝西這塊地方號稱四塞之固,被群山和黃河圍繞,中間是渭水東西流動衝出的幾百裏平原,表裏河山,易守難攻。因為其群山中四麵有關塞,比如函穀關,所以陝西這裏也叫“關中”。

總之不要在中間(中原),四戰之地,東西南北四邊的人會先打它。

初平二年(191年)四月以後,董卓就是逃遁到了陝西關中。董卓在關中營建自己的新窩,執行的還是一貫的恐怖政策。

董卓看了看,覺得從前的太尉張溫很討厭,一貫跟自己過不去,就把張溫用竹板活活笞殺了。太尉也是“三公”之一啊。至於長安地區原有的豪門望族,就給他們捏造一些叛逆的罪名,抄斬了若幹家,殺了數千人,自己方才覺得安樂了。他在長安西邊二百五十裏,修築了一個城堡叫作郿塢,高度和長安城一樣,城牆厚度七丈(十六米),把自己一家老小、親兵衛隊、金銀細軟,還有可以吃三十年的穀子,一起住進去。每當坐在珍寶堆前吃飽了穀子,他就摸著自己的肚子說:“我事成的話,就雄踞天下;事若不成,守在這裏也可以堅持到我老死啊!”

為了不讓內外的人造反,董卓就製造恐怖嚇唬大家。一次他在郿塢的城門外招待朝廷百官。是在大的帳子裏。當時的大官僚特別奢侈,覺得老百姓不配看見自己,不但設了帳子,還用長長的幔布把通向城門的大道都給遮封起來,叫作步障。順著步障走向宴飲的城外大帳。

喝著喝著,鬧哄哄來了數百人,一問,領頭的來報說:“從北麵招安了數百山賊。”於是董卓命都拉進來,當場就在座位中,把這幫人割掉舌頭。這樣可以避免待會疼的時候亂叫討厭。緊接著,先把他們斬掉手腳,再鑿穿眼睛,然後往大鍋裏扔進去煮。那些沒來得及被扔進鍋裏的,或者是從鍋裏跳出來的,瞎著眼輾轉反側在杯案間。百官各個戰栗蒼白,筷子都掉了,而董卓飲食自若。

百官從此更怕了董卓。

而董卓手下的諸將,有言語稍微差錯的,就被斬戮於麵前。

就這樣,董卓俘獲了人們臉上的敬畏,而沒有俘獲人們心中的景仰。

大約是怕人家來複仇吧,於是董卓就讓呂布當自己的保鏢。呂布作為保鏢,經常出入董卓的內臥。

這一天呂布又來,看見一個侍婢,身段嬌媚,顧盼間豔色四散。呂布說:“剛才我走過去的時候,對你很有印象啊,能不能留一個名字給我啊?”

侍婢說:“我叫房裏頭的。請問你是誰啊?”

“我嘛,你聽說過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嗎?我就是呂布啊!”

房裏頭的一下子就暈了,當即跟呂布好上了。兩人經常跑到青翠起伏的長安城郊外的秦始皇陵、周文王靈台這些景點去遊玩,玩累了就鑽進麥子地裏歡快地打滾。

不過,因為地位太低,所以這個女生叫什麽名字,我們就不知道。

呂布因為跟她愛得太專注了,就給董卓做事的時候,一件小事做得,沒有稱了董卓的意。董卓脾氣大極了,當下暴跳如雷:“哇呀呀!龜兒子為什麽把這事搞成這樣!”說完跳向兵器架,拔出一支手戟(就是短柄小戟,步兵可以用於投擲敵人的)朝著呂布就給發射過去了。

呂布輕舒猿臂,運著氣來了個燕子側傾旋,橫身飛出,以手撥著手戟的刺翅,貼身避開。

董卓還不解氣,這時候,呂布連忙撲身跪倒跟前,口中連喊:“太師饒命,太師饒命,以後我再不敢辦錯事了!向太師謝罪,謝罪!”反複告謝。

董卓啪啪捶了呂布兩拳:“狗才,你再敢藐視老夫,老夫就扒了你的狗皮!”旁邊一幹人趕緊過來勸慰。董卓方才慢慢消了氣。

當時(秦漢)的人都是很有骨氣的,呂布雖然口上說了這些奴才性十足的話,心中則暗生羞恥,陰私裏怨恨起了董卓。

而跟房裏頭的私通的事,呂布更是心中戰戰兢兢,老大因為那麽一點小事,就要拿手戟殺我,如果知道我跟他的使女私通的事,那就不是手戟來紮我了,非下我油鍋不可。

當時的司徒王允,最初是袁紹介紹給大將軍何進的,何進任命他做了河南尹,何進死後,他又被董卓拔為司徒,還錄尚書台事務,等於是朝裏最大的文官了。他跟呂布都是並州老鄉,見呂布是個知名的壯健家夥,就主動善待交結呂布,所以倆人關係很好。這一天呂布來見王允,倆人喝酒,王允望著呂布的眼睛,看見在那兩個孤獨的窗口,擠著重重疊疊的陰沉情緒,就問:“亭侯怎麽不太愉快,是不是對這個這新豐酒不感興趣?”

呂布歎了一口氣。王允再三催問,呂布就揚起玉臉說:“董太師因為一點小事,就扔手戟,差點殺了我。我怕再出些什麽事,小命說不定哪天就沒了。”

王允追問,呂布就把細節說了。王允就說道:“您是天下英才名將,卻被董太師像奴婢一樣廝罵捶打,當眾受了這樣的恥辱。古人貴使臣以禮,使士以誠,你的主子卻這樣無禮無誠。俗話說士可殺而不可辱,我若是你,不如一死了之。”

呂布又歎了口氣,天花板上的粉末就掉下來了,掉進紅漆木的耳杯裏,呂布一揚脖把它喝了。

王允說:“我聽到一些消息,一些大臣說董卓上欺天子,下虐生靈,人神共憤,如今罪惡已盈其貫,該當滅亡,那些大臣正在密謀殺董卓呢!”

呂布又竟不語。

王允見呂布眼中並無憤恨那些大臣的意思,就抖開膽子說道:“大臣們都講,如果呂布肯反正,殺了董卓,上報聖君,下紓國難,他們願意保奏呂布為將軍,封侯,秉持國政。”

呂布一貫是個誌向遠大的人,一見說是能位極人臣,秉持國政,而且匡扶天下正義,就覺得自己沒有理由拒絕這麽好的偉大提議了。

他對王允說:“確實有這樣的事嗎?”

王允說:“誰會拿這掉腦袋的事開玩笑啊,實話相告,正是我和仆射士孫瑞等人在策劃殺董卓的事。呂英雄若能轉為刀鋒,為國立功,我擔保從此我文你武,共掌國政。”

呂布說:“賤軀願意效勞。隻是董太師跟我好比父子,這將奈何?”

王允說:“你自姓呂,並非他的骨肉。現在你擔心自己死還忙不過來呢,還說什麽父子。他用手戟投你的時候,豈還有父子之情。”

呂布就再不遲疑了,答應下來。

這時已經是下一年,初平三年(192年)四月初夏,我還在黎陽縣這裏避亂住著,跟著大哥一起呢,而長安那裏鬧出了巨變。這一年長安的天氣相對熱得早,草和莊稼早就綠了,好像綠色的桌布一樣鋪在台子上,預備為人類變出又一年活命的筵席。漢獻帝一直因為季節變換而得了一場病,終於這時大愈了。按照古製的禮儀,朝臣們要大會未央殿慶賀皇上病愈。

董卓平時怕人算計自己,就叫百官到郿塢匯報工作,不去長安,此時收到詔書,覺得去長安吃頓飯也好,於是坐上金華皂蓋車,從郿塢出發而去了,同時帶了大隊人馬。到了長安城外,紮下營圍。參加朝拜這天,從營圍到長安城內的皇宮,他的步騎兵兩旁陳列一道,直排到宮門口。董卓坐著車行於其中,結果這些馬(大約六匹)的腦子有一種特殊的生物設備,感到了皇宮內的殺氣,走了一段路,就不好好走了,停步不前,扭著脖子老想往後倒。董卓覺得奇怪,對旁邊人說:“怎麽回事,要不我不去了,回去吧。”

呂布騎著馬在旁邊,趕緊勸他:“這麽遠都來了,去就去吧,有我保護呢,太師。”

董卓還是不放心。於是把大朝服脫了,裏邊穿上皮甲,然後再套上朝服,駕駛員使勁努力,催著這馬車繼續前進。

董卓的車開進皇宮門,騎都尉李肅帶著十幾個勇士,挺戟就從門後頭刺過來了。戟這東西有三四米長,最適合刺車上的人,戟尖的基部還有橫安裝的一個橫枝,可以鉤割車上的人的腰或脖子。李肅一戟正刺中董卓肚子,董卓一鼓氣,氣運丹田,喊一聲嗨!戟竟然刺不進去。

董卓朝服裏邊穿著高級皮甲,至少是犀牛皮的,堅韌難以穿透。

李肅把大戟一收,改以橫枝來鉤董卓的胳膊,那裏卻沒有甲,董卓失去平衡,竟被鉤下車來,胳膊也骨折了,趕緊大喊:“呂布何在?”

呂布大喝一聲:“有詔討賊臣!”說完長矛舉起。董卓大罵:“庸狗敢如是邪!”

不等話音落完,呂布催馬上前,一矛刺中董卓咽喉,催下麵的士兵:“快過去砍!”那士卒過去,砍掉董卓頭顱,抱在懷中,喜得好像得了大獎一樣。

旁邊主簿(秘書)田儀和董卓的大內主管(蒼頭)本能地跑往董卓屍體前去看,被呂布又刺殺之。呂布這裏用的是矛,而並不是戟。但是李肅是用戟。其實戟比較笨拙,不適合騎馬打仗的人用。矛適合穿刺,在馬上擎著正好借馬力穿別人。

呂布前後總計殺了三人,餘眾都不敢動。

呂布撥馬又往後麵的隊列裏奔走大呼,手舉一份赦書:“皇上赦書在此,董卓謀反伏誅,赦免將校無罪。”

董卓的士卒全都大喊萬歲——表示高興,類似“哇!太好了”,當時“萬歲”還不是拜見皇帝的專用讚語。

百姓們聞訊,都歌舞於道,如同節日一般。

長安中的士女,因為被董卓發行劣質錢而搞得米價騰貴,一斛(十鬥)穀子賣數十萬錢,合數十斤黃金,這時都賣了家藏的珍珠美玉,去買來酒肉互相奔走慶賀,擠得填滿銜肆。

從前平定黃巾的皇甫嵩,奉詔帶領皇宮宿衛兵去進攻郿塢。董卓的弟弟正在那裏守著呢,被皇甫嵩越城攻入,母妻兒男孫女,被殺得孑遺不剩,盡滅三族,收得了郿塢中黃金二三萬斤,銀八九萬斤,其餘金錦綺素奇玩,積如丘山。

董卓九十歲的老母,身體還硬朗,自己走到塢門口,說:“能不能商量一下,饒我老太太不死啊?”憤怒的士卒群眾還是把她殺了。朝廷中的董卓黨羽也被逮捕處死。

董卓的屍體被拖到了長安農貿市場裏,當時天已經熱了,董卓是個大胖子,一身的油脂都流淌到地上去了。守屍官吏就把一個大蠟燭芯,插在董卓肚臍裏,當作燈,光明徹夜達曙,如是積日。

袁紹家族從前被董卓害慘了,從前太傅袁隗、太仆袁基兩家數十口被董卓滅門,袁氏門生就跑到郿塢,把董卓家族的人的屍體全燒了,揚灰於路。

注:《三國演義》上對這段的描寫有眾所周知的不同,就是出來了一個美女貂禪,是王允家的使女,長得閉月羞花,名列中國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呂布到王允家來玩,立刻淹沒在她的美麗當中,好像溺水一樣窒息,從此愛的要命,王允答應嫁她給他(其實,溺水和戀愛原本差不多,難怪管戀愛叫泡妞呢)。不料,王允故意使壞,偏把貂禪又嫁給董卓,說是董卓硬搶去的。呂布就恨了董卓,暗中找貂禪私聊,被董卓在鳳儀亭發現,氣壞了,拿戟來投擲呂布。呂布因此終於產生殺機,加入革命團隊,充當了刺殺董卓的急先鋒。

這就是王允巧使連環計,董卓大鬧鳳儀亭的故事,雖然波瀾起伏,但是文學虛構。

實際上,曆史上也沒有名叫貂禪的人,倒是有人說貂蟬是指胡人的帽子。胡人奉金蟬為吉祥物,裝飾在帽子上,帽子可以是貂皮的,所以叫貂蟬——那麽,就是帽子罷了,怎麽是美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