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遠望,綿亙層巒的群山有如畫布天成,雲海靜靜地堆疊,好像一直泊在山巔不曾散去。白雲生處的人家似隨意揮毫勾勒而出,難以觸摸地坐落於雲端,與天空相齊眉。我恨不能煙波一棹而去,窺探翩然雲間的仙居是否沾有俗世的煙火,坐守年華當真不惹塵埃?那閉掩的門扉裏,住著怎樣的得道高人,在煙雲之湄靜靜垂釣人間的秋月春風?籬院旁,是不是有幾叢淡菊,僻世的隱者安然地於幕天席地間臥雲弄月,與菊對飲?這樣的心念生起便迅速滋長,再念,不容深思細想,已步履不停地行走於一座座深山。

踏進蔥鬱的綠色帷幔,生怕打擾一草一木,古木掩映下的幽深,更讓人有一種不可測的擔心。我循徑而上,枝葉間的光斑照在身上,我仿佛穿過遠古的時光縫隙,靜享一段如禪的光陰。清新的綠意讓我心靜氣爽,不再讓無序紛雜的瑣碎束縛自己,舒暢地呼吸著草木的香氣,輕快愉悅中卸掉難以遂心遂願的世事,獨守這份悠然清歡。

春意漸濃,路亦漸深,徑道隨著山間的坡度不斷伸展,蜿蜒著美好而縹緲的意境。因我的到來,雛燕迫不及待地撲動翅膀,放飛般地聚攏迎來,還有茂林邊的清溪一路奔流而伴。我這名獨行的塵世客,再無暇顧及其他,任雛燕上下翻飛地圍繞,聽燕語呢喃,任溪水潺潺汩汩地歡唱,讓心漪搖**。枝枝蔓蔓營造的空間不施藻飾,沒有絲毫的浮華世味,讓我的心方寸間安謐淡然。群峰阻隔了喧囂,走在一匝匝濃蔭下,大有脫俗通禪的味道,愜意非凡的感覺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入山唯恐不深,尋隱者唯恐不遇,時光已然在我的尋尋覓覓中過去。在重巒間越嶺翻山,忽見山塢的平地處,茶園一派繁盛景象,綠芽始發,清嫩的顏色透露出一縷鄉野氣息。抬頭,白雲漫過頭頂,隱約在林梢看到簷角的影,更顯梯雲人家的高遠。遠遠聽到林下樵唱,內斂著悠遠的聲調,我忍不住在溪邊漁歌,古書裏才有的玄妙詩境真實地再現。聲聲吟唱將我牽引,這隱遁於自然山水的樵夫,定是遺世的真人。有那麽一瞬,我分明看到前方的一抹浮光衣影,我不管不顧地找尋。穿過幽深的小道,蹚過清澈的溪流,衣衫被汗濕遍,怎奈四處青山環峙,我已雲深不知處。

遠山之中不時路過小小的路亭,每每在疲倦之際妥帖地出現,讓我略作小憩。路亭飽經流年的打磨,叢叢雜草生於瓦縫簷角,卻依舊純樸地敞開熱誠的襟懷。我在殘損的亭內打撈過往的痕跡,獨賞遺存風物的匠心,眺望不遠處的風光,眼中更添了幾分山野情趣。直白簡單的楹聯,內容如敘家常,吟讀後又如參禪偈,頃刻間被點撥。偶見褪色的壁畫掩於薪柴後,找尋不到任何的記載,我盡情收集沉澱的原始圖案,民間的文化色彩悄然在任何一個角落上演。

日光拂過山澗,拂過茂竹,在林間自在地來去,滿地的疏光碎影。我繼續拾階前行,視野頓覺開闊,阡陌層疊的通天梯田躍然眼前,綿延起伏間蘊含著語言和靈動,視覺的衝擊讓我對自然充滿了敬畏。

兩位婦人背著裝滿鮮筍的竹簍從我麵前走過,我緊緊尾隨,婦人們不驚不擾,安好的姿態讓我堅信,無論時光幾經偷換,這裏靜美如初。田埂籬笆旁,初生的青梅尚青,地麵散落幾枚被鳥兒啄下的果子,一方簡單而安閑的世外桃源。有雞犬之聲響起,我情切地順著疏籬曲徑,穿過青藤古樹,倏然而來的舒暢興致襲滿全身。

泊在悠悠白雲裏的深山村落不是茅舍陋室,而是獨具古徽州印記的粉牆黛瓦,黑白分明地掩映在碧綠青山之間。翦翦春風裏一座座有年代的老屋依山而建,重疊簡潔,錯落素雅地默守著流年。我一直站在那裏,觀牆頭青瓦之上流雲無涯,聽徽風韻語訴一段水墨往事,浮躁倦怠的心被安頓。

一幅平淡無爭的景象,超過了世上所有的美,卻也是最真實的尋常人家。有流水引路,夾溪而立的深宅是村落興廢盛衰的梗概,精致的門樓盡顯經年的奢華,屋角簷下的壁畫傳遞著先人的思想和對生活的期盼。打柴歸來的村人坐於臨溪長廊,端茶說著閑話兒。亦有溪畔洗衣的女子,澀然一笑的模樣就著千百年凝滯的背景,構築成不事雕飾的卷中景。

推開深閉的門扉,廳堂天井透進一縷強烈的白光,接天連地晴空朗日,不曾與外麵的山水隔絕開來。有對堂前燕殷勤地繞梁築巢,歡愉地盤旋在每一個轉角,絲毫不畏懼我的到來,許是已泰然於這波瀾不驚的日子。我不由得起心動念,欲歸隱深山,避離紅塵,安心此處,在重簷軒窗邊,捧一卷書,聽風聲鳥鳴。

一個家族千年百代地在此繁衍生息,暢快地呼吸,單純地生活,不受任何羈絆,在日常勞作中覓得一份真意和隨性。縱使世事變幻無常,深山裏的人家依然篤定從容,恬然自適地與雲同棲,過著不被現代文明打擾的山居生活。時間在這裏停滯,一切封存完好,隨即而來的是悠遠的古風,莫名勾起心中無數纏纏繞繞的牽念。

訪道求仙無果,卻沒有失落橫亙心頭,隻是返回走了很久,似有什麽東西遺落在那裏。回首白雲飛,原來一顆素心被收留寄存,不覺間卸去紅塵粉墨,沐在一片淡泊寧靜中。不用擔心這份安逸閑舒會受到打擾,隻因,山門無須鎖,已有雲來封。

注:徽州有很多村落位於群山之中,依山而築,隨山勢錯落分布,層層疊疊,與山泉古木、密林修竹等融為一體,形成詩畫般的山居村落。每每走進,頓覺再現唐代許宣平《庵壁題詩》中的山林隱遁生活,卻也展示出了古徽州人的生活方式和獨特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