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巢古木千章秀,花吐芳池一鏡香——桃源人家西遞

故道旁滿目桃花,紛紛地開且紛紛地落,我踏著滿徑的落花,殷殷趕赴一場無法拒絕的重逢。輾轉經年,幾度夢裏枕上桃花飛,一場遙不可及的相思經過深綿的醞釀,帶著噬骨的痛,藤草一樣蔓延纏繞。沒有相聚的關切問候,一如平素般淡然安寧,隻是心這樣地靜不下來,我更不舍收回視線。於是,我獨撐一支時間的篙,穿行在厚厚的光陰裏,觸摸舊時光裏最真實的——西遞。

走進高牆巷陌深處,卻也走進曆史深處,散不盡的漫漫塵煙縈繞在眼簾前方,存在記憶裏的不能剝離的陳年風物不再遙遠。我分明看到,粉牆黛瓦之上的馬頭牆淩空翹首,我心隨飛;層疊典雅的古宅素麵朝天,飽含著底蘊濃厚的靜美,不設防地盈滿柔軟的方寸。我急切地放快步履,念了又念的避世桃源,生怕來不及歡喜,隨即消失不見。循著青石板路兜兜轉轉,才發現西遞被時光掩埋得太深太久,在萬千繁華中蜿蜒著厚重和輝煌,在一步一景間湧動出滲透骨髓的純粹詩意。總有某些舊物,熟稔而凝重的氣息讓我瞬息淚流滿腮,一任這樣的情愫生遍,而無從收拾。

一卷詩書入目來,書卷上的題跋讓今天的訪古者一覽無餘,疏簡古樸的作品附以飛簷翹角的裝飾,不同凡俗妥帖地存放在門楣之上。這題寫著宅名“東園”的石雕門額,留住多年前宅外宅內的一事一物,且上方置有扇形石窗,使門庭的風雅發揮得盡善盡美,讓人忍不住走進去細讀,品味百年前的模樣。入口穿過狹小幽暗的窄弄,仿佛徐徐拉開詞的序幕,轉過身,頓然的透亮讓我錯愕。明暗的轉換讓我發現,夢裏殘缺的詩行一角在這裏,一副楹聯、一扇漏窗、一塊碑刻、一方天井……鋪陳開來。獨屬於古徽州的印記符號,抵達內心的情感圖騰,竟這般毫無聲息地在生命裏潛滋暗長,不可磨滅。

隻要順著家居的擺設,或是裝飾的圖紋,便可窺見主人建宅時的追求和理想。東園的廳堂布局緊湊,兩廂門框上的木雕為冰裂圖和五蝠圖,主人意在教育子孫,經曆寒窗苦讀,才能求得幸福。據說東園建成後,宅主人將生意交托給下人,帶領其子回歸故裏,一起閉門苦讀。煞費苦心的妙思、獨具匠心的設計,追溯出西遞人崇尚讀書的風氣和傳統。我穿堂過戶,馥鬱的文風不需捕捉,每每迎麵撲來,浸染我一身的詞香雅韻,惹我不時曼聲吟哦。

西遞在迤邐的群山中遺世孤立,處處樓台亭園藏野色,原來塵間確有這樣一個鄉間田園,用遺存的文明告訴眾人,第一等好事隻是讀書。履福堂的金字楹聯以這種非同尋常的方式昭示著先民將讀書奉作立身處世的根本,在西遞人看來,讀書是件驕傲的事情。老舊而獨特的楹聯、賞心悅目的書法,使得整個廳堂盡顯古色古香的書香門第風貌。重儒重讀的文字雖透著曆史的陳舊,卻早已超越了時光、空間以及任何年代,被賦予深邃的內涵,植入世人的心扉。

不管是官宦人家還是徽商民宅,每個門堂都有楹聯,西遞先人將崇儒重教、人生修養、心靈獨白等感悟濃縮凝練成寥寥數語,鐫刻的文字後麵蘊藏的是曠世箴言,啟迪並指引後人。沒有繁贅的語言,無須喋喋的教誨,朝夕相見中被闡釋和演繹成睿智的哲理。後世終日耳濡目染,久而久之,得楹聯的教化,在瑣碎中保持一份通透,在精神上保持一份超脫。

依附於中堂門柱而存在的楹聯,與布置擺設相契合,讓人感受到格調高雅的傳統審美。每副楹聯都有所要表達的情感,仔細吟味,用得恰到好處。我的手指順著一筆一畫的脈絡,好似在與先賢比畫,彼此不言自明。字字情牽,句句典藏,伸出手就可以觸碰到的不是時間的涼薄,而是一段錦繡的記憶、一個家族的真實寫照。

看到“漫研竹露裁唐句,細嚼梅花讀漢書”“春雲夏雨秋月夜,唐詩晉字漢文章”這樣風情旖旎的楹聯時,歡喜之情不能自抑。一種纖細婉約的詩情蓄勢噴薄,讓我隻想付諸辭章,融情進曼妙的場景裏。很多年前,亦耕亦讀的西遞村人,雖遁世一隅,生活卻亦充滿怡然自適的雅興情趣。凝露的修竹、高潔的梅花,任四季循環不息,於天然清雋的桃源之地,寫詩作畫慢煮歲月,何等閑逸和清雅!我感慨彌深,怡悅著我的遇見,把一副楹聯采擷入懷,玩味無窮。

從唐宋遺風到明清三雕,西遞的磚、木、石雕繁複精彩,莊嚴華麗之景呈現在眼前,寄寓不盡之意於煩瑣的雕紋。每座宅院極盡精雕細刻,三雕都有所要傳遞的主題,一個明確的雕鑿傾向,不管是祈盼幸福安穩,還是彰顯壯觀華麗,都通過完美的內容形式進行雕飾。定格的戲文唱本、民俗故事、先賢事跡等片段,如同戲劇舞台樣地被細鏤出來,強烈地感染著每一個觀者,美輪美奐中又無不體現出儒家文化的特征。

日子不驚於尋常之間,傳統儒學彌漫在百姓日常生活的每一處,在這樣獨特的環境裏成長,儒家思想在每個人心中根深蒂固。西遞三雕在炫耀門庭的同時,雕不離儒,是儒學思想融入世俗的民間典範。歲月見證的圖紋以獨有的藝術語言再現悠久的華夏文明,二十四孝故事在上演,漢族古代神話傳說情節生動,名著裏人物活動的場景構圖逼真,暗喻福祿壽禧等各類民俗色彩的圖案紛呈……

徽州自古弦誦成風,鄉野民間人人皆飽學之士,西遞除明經學堂之外,還有家塾、私塾及蒙童館數十處。無論富窮、愚賢,浮生流年裏潛讀詩書才是飽滿殷實的人生。桃李園即是一處私塾人家,幽雅獨特的構築,讓封閉的空間采集到了更多的光線。遙想當年的學子,熏沐在學風盛濃的環境裏,在先生的諄諄施教下,手不釋卷地苦讀。偶爾會抬頭,透過天井觀旭日耀晴空;或者,來到正屋南側的庭院,賞花看魚,院子裏彌漫著桃李等果木的清潤和香氣;再或者,登上私塾廳的臨園小樓,倚欄遠眺,村舍屋瓦綿延逶迤,已有人家開始生火做飯,思緒隨一縷炊煙飄悠到很遠……

每每進入庭院,仿佛打開層層包裹,趨於封閉的空間蘊藏生機,曲折生姿處的美妙難以言說。利用緊鄰住宅的有限麵積營造而成的庭院,構思奇巧縝密,小巧玲瓏而不失氣度,靜謐淡雅而不媚世隨俗。獨自置身故園,花團錦簇,綠色樹木繁密茂盛,充滿生命的活力。假山盆景的設置巧妙運用空間結構,造化出獨具一格的審美意蘊,加之庭院門楣的題額,將古樸的房屋映襯得清新雅致。遙憶先人閑讀詩書,詩意餘韻不盡,遊覽小園景色,多少賞心樂事散落在深深庭院裏。此時此地此景,著其氣息便會沾染上無限歡愉,靜默怡情,生活不再寡味,一切可以這樣輕緩和閑適!

西園靜坐於時光深處,門亭如框,幽深的庭院被捕捉入視線內,如含蓄內斂的女子,顯中見隱,似遮未遮,讓人不由得內心悸動。西園的兩幢民居一字並排,形成狹長的庭院,宅主院內築牆,以磚雕漏窗及拱形門洞相隔。整個庭院介於隔與未隔之間,前院一覽無餘,中院和後院隱約可見,若隱若現間,惹人忍不住循景移步。它小巧、精致、嫻靜、委婉,給簡單直白的住宅添了一抹亮色。我無法抑製自己一探究竟的渴望,看盡每一處角落,追溯過往。有遠古的氣息漫溯過來,將我氤氳其中,是高雅細膩的鬆竹梅石雕漏窗,還是門罩上周文王訪賢的石雕,抑或是後院的門額上所刻“井花香處”四字,讓我如此錯亂了時光?

西園咫尺之地將平淡簡單的生活填充得頗有詩情畫意,是藝術的表現,是對待生活的態度,更是西遞私家園林極致的代表。在西遞古民居的庭院中,隨處可見古拙的題額和眉額,“枕石小住”“步蟾”“玉壺”“鶯春”“半閑”“亦園”“吟風”“清心”“浣月”……單是聽到這些名字,我已感受到意蘊悠長,昔日的鄉儒雅士,用最俊逸的文字來概括他們的性情,每個字都動人心魄,每個詞都沁入肺腑。傳達意境的題額,道出了先人的寓意,恰似有意觸動我的遐想,使我得到精神的愉悅和升華。

喜歡在西遞的巷子裏走來走去,直到難辨歸途,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念念不忘地打撈什麽。邊走邊尋覓,總會有某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在刹那之間,夢縈樣地將我牽繞。迪吉堂、膺福堂、尚德堂、篤敬堂……那些奢闊的門樓無不顯示著過去的煊赫,偶爾的一株瓦上草,又平添了一份落寞。斑駁的牆壁滋生出歲月的滄桑,引人感悟此間所經曆的榮辱興衰,曾經繁華舊夢多少事,盡落在市井巷弄。梁上偶有燕子築巢棲息,場景似曾相識,隻是那留不住的舊時舊事,早已湮沒在尋常百姓家。

路過大夫第,精巧富麗的臨街亭閣飽含風情,任何人來到這裏都會駐足,被其輕靈飄逸的神韻所折服。我顧盼生歡,踏著輕盈的腳步登臨,憑欄遠望。屋舍民居連甍接棟,和村外的樹木連成一體,一派鬱鬱蔥蔥的景象。白雲圍著古木飄繞,花香隨風熏染每一處,沒有渲染重彩,不施脂粉抹香,薄裝淺黛的模樣美得不可言說。風景依稀似夢裏築起無數次的桃源,如此真實地存在於麵前,讓我隻想靜靜獨處,不被打擾。晚年辭官回鄉的西遞文士胡文照,以“作退一步想”的姿態,展示他為人為官的素養。他放下該放下的塵念,坐在臨街的樓閣,沏一壺茶,捧一卷書,讓往事在壺中越飲越淡。在下雨的午後,淡泊超脫的他與三兩友人,輕談那些年的江湖,想來,如此這般才是不可多得的浮生快意。

重簷翹角有如淩空飛騰,整塊打磨的青石八字門樓、簷下門外的木柵欄門,以及兩隻碩大的石花瓶,讓追慕堂看起來威嚴而宏偉。在徽州,作為崇宗祀祖的場所,族必有祠,無村不祠,其考究和氣派也是一個家族向世人炫耀的資本。追慕堂的大門上繪著漢族民間流傳且信仰最多的武將門神尉遲恭與秦瓊,我穿儀門過廊廡,敞闊肅穆的正廳給人以不可侵犯的神聖感。腳下基地層層抬高,以突出最高一進寢堂的至尊地位。不曾想到,神龕供奉的居然是唐太宗李世民,聚居此地的明經胡氏竟是帝王裔!

《胡氏宗譜》記載,西遞始祖為唐昭宗李曄之子,因遭變亂,逃匿民間,改為胡姓。真李假胡的李唐後裔在西遞繁衍生息,不為世事糾纏,難怪村人雖居僻野山區,身為布衣百姓,卻擁有澄淡高潔的不俗情懷。作為簪纓世族,這裏的胡氏有著天生的超逸稟賦,傲睨俗世,在偏隅之地修得累世的儒雅,世人無不為之傾倒。

四周蓊蓊鬱鬱,西遞,淡妝素衣地翩然其間,水色花影裏,一襲招搖的桃紅驚動萬千過客,亦驚動了我。我和西遞仿佛隻隔著一場相遇,輕易便抵達遙不可及的夢裏桃源,把自己就此擱置,再沒有夢醒後的一枕孤寂。巷子深處吹來嫋嫋熏風,讓我的思緒混沌起來,一味沉浸在繾綣情深的氣氛裏。

一個悄然佇立在紅塵深處的村落,靜默而不張揚,用自己的方式傳承真實存在的古文明。西遞,如一闋明淨的小令,盡得純真的詞味,塵世的繁蕪不曾將它掩埋,散發著遺世清高的氣質;西遞,似一壺老酒,經過近千年日複一日的窖藏和蘊養,曆久彌香,醇馥四溢;西遞,是一本陳舊的古書,如實記錄著很多年前的民間寫照,扉頁開滿了桃花,曆經風雨洗刷,依然是最初的樣子,任由時間打磨,保存著最初的性情……

注:西遞,位於黃山市黟縣東南部,距縣城8公裏,始建於北宋皇祐年間,鼎盛於清朝初期。目前,全村仍有保存完好的明清民居124幢、祠堂3座、牌樓1座,從整體上保留了明清村落的麵貌和特征,被譽為“明清古民居博物館”和“桃花源裏人家”。西遞是徽州古文化的縮影,木、石、磚三雕以及彩繪、壁畫、楹聯等處處彰顯深厚的文化底蘊。全村現有古楹聯90副,內容涉及讀書、經商、為官、治國、齊家、修身、立業、和諧等諸多方麵,內涵豐富,意蘊深遠。西遞因其獨特的船形布局、悠久的傳統文化、精湛的徽派民居、淳樸的民俗風情,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價為“人類古老文明的見證,傳統特色建築的典型作品,人與自然結合的光輝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