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上水心亭,任四序憑花事告——詩意檀幹園

(一)春桃露春濃

是誰輕叩三月的門楣,拉開了春的帷幔?我一路尋來,青翠夾道,枝葉扶疏,一種不請自來的歡暢情緒,如同檀幹溪水般自在地流淌。年已至末時,便期待著一場桃花開,春在桃花,總是開盡一季的繁華。於是,我迫不及待地拔開花開茶蔡的一場春事,眼前遮而未掩的風景依稀相識。

春草鋪地,湖邊柳樹悠揚地伸展枝條,年去複年來的新綠,給搖曳的心添上一份意濃情長。煙雨空蒙下的廊畔水榭,透著江南的嫻雅和婉約,亭台橋影倒映於湖心,輕煙在輕波之上繚繞。一朵朵桃紅點綴其中,施妝而不豔媚,相互融合得至靜至美,讓人頓時柔情深種。伊誰與妝?嫋嫋娜娜的秀靨嬌姿,一顰一笑間出落成江南的綺麗韻致。我驟然一驚,目光流連不歇——這世人皆識的西子竟出現在我麵前,獨傾天下的容貌,顧盼含情地對著我展顏,是我迷失了地點,還是夢裏難辨?

一樣的溫柔繾綣,一樣的纏綿悱惻,這個江南最完美的勝境,盡落世人的眉間。因了這樣的傾慕,富商許以誠將構築在其母親心中的夢圓在了唐模,亦讓村人詩意地棲居於此。無邊絲雨中的我收拾一段心情,撐起傘,踏進描摹西湖而建的徽州園林。穿過煙柳桃紅,在天光雲影裏走堤過橋,當推開鏡亭閉掩的門扉時,撲棱翻飛的春燕發出繞廊的聲響。我憑欄細細品味山水田園間的風雅野趣,被賦予了無限的遐思。春風駘**,聽一段小橋流水,賞花朵綻放的春濃,借著風吹絲竹的清音,再哼唱一曲陽春。

一枝枝橫斜的桃枝,與水中自己的倒影相望。當緋紅的花瓣墜落到湖麵時,別樣的情深,別樣的不舍,濺起的漣漪洇潤在我的心頭。曾經桃花下的新嫁娘,揮手與夫君依戀地告別。他抬頭望亭,沙堤亭上的“雲路”二字給予他莫大的希冀。他相信有一天,他會平步青雲,有一天,他會踩著亭前的一層黃沙,風光地榮歸故裏。而她,也記住了自己的承諾。一句承諾是多麽容易的一件事,容易到不假思索;執著地守著承諾才知道是一個漫長的等待,等待裏有過多少孤獨,可她願意,因為放棄比孤獨更痛苦。從此以後,她以一朵桃花的姿態,緘默,無悔,靜候故人歸。

這樣的情緣,成為徽州千年來流傳最廣的傳說。桃花,一如既往地開在村口道旁,貫穿著經久的記憶。我已感受到桃花派生出的融融愛意,以及累世的愛戀,且讓我在桃花灼灼的春意裏念他幾闋相思無涯,再記住一場永生永世的等候。

(二)荷雲夏淨

邁進檀幹園,兩叢修竹繁密壯實,濃蔭匝地。蒹葭楊柳,草木蔥蘢,隱映出遮天蔽日的清涼。偏處一隅,沒有盛夏的困慵,所有的心念靜止,隻想安然於這閑雅、悠然的日子。

竹徑通幽處,便看到半斂著的湖麵,水光透徹,似洗我風塵。孤高娉婷的清荷臨水自照,青衣素顏,如淨潔的女子展示自己的絕代風華。麵對這幅空靈美妙的畫屏,悠邈的情絲一瀉而來,我靜默不語,生怕隨口誦讀的一闋詞,都會把人吟醉。

空中氤氳著荷香,韻味清淡,隱約有幾許辭藻的餘香。許是邀約而來的文人名士在許氏文會館聚會,這些儒雅的讀書人句句綺麗,他們或雅集論道,或填詞作詩,或驅毫吮墨,文風之盛一如草木,在徽州蓬勃獨茂;許是山野布衣,即便身處鄉隅民間,依然儒風習習,自樂自閑地吟詠滿腹詩文。情到濃處,頓時來了看風景的興致,沽酒賞花,同上水心亭。

眾生歡娛於亭榭,手把酒樽,與荷對飲,身影掩映在荷雲夏淨的一個午後。杯酒未盡,倚水看花,思緒聯翩,乘興釀造的詩句別有風味;或淺斟慢酌,品讀四壁碑文,鑒賞飛動流暢的書法鐫刻。偶有幾聲雞鳴犬吠,倒影中的年華盡顯一份閑適和愜意。酣然於這樣的村舍陌上,拚,也要得到這難得的一醉,自此不辨仙鄉與水鄉。

亭台猶在,碑刻猶在,醉意亦猶在。隻是,我沒有男子的那份豪情,我不曾沽酒,不會長亭酣飲大醉而歸。可等閑生怕辜負這番美景,且以目迷神馳的姿態,煮上一壺不沾世味的茶,回首故園往事,發思古之幽情,一展光風霽月的襟懷。荷香縈繞,這茶亦沁染了香氣,淡品清歡,任茶香繚繞於唇齒,性情融合在通明流動的水中,絲絲縷縷,於安詳寧靜中領略持茶賞花的妙趣。

不須橫生太多的理由,一顆心已被擱置在荷畔,並暈滿了芬芳。我沒有飲酒,熏風中的我卻已微醺,就這樣,與傾盡醉,就這樣,枕水而眠,就這樣,真心地歡喜一場。

(三)桂風秋馥

月影為軒,倚欄望水,千秋明月撫過故園風物,月光在每一寸山水間流瀉,靜謐深邃的夜色安然如初。桂風吹過,一縷縷清香高潔的芬馥撩人心緒。原來,夢裏追逐著的一處小築在這裏,不管世事變幻,不管年華蒼老,所需的情感就是這麽簡單,在一方山水間有心靈歸屬的福天洞地。

一直覺得,對秋的了悟有如參禪,一聲秋蟲的鳴叫、一片隨風起舞的落葉、一株曆盡滄桑的古樟,都會讓人頓悟,滋生出種種對生活的詮釋,以及一種千帆過盡的了然和平常。帶著這樣的心境,我在潺潺水聲中小坐,用手搭起框架,憑倏來的寫意於一亭一榭、一堤一橋間怡然放縱,恰到好處地在月影蔽雲處開始著墨。不知是落筆不凡,還是潑灑飽滿,蔓延的畫簾與一湖秋水渾然一色,清風夜語,桂香彌散,好一個花香洞裏天!

循香逶迤而來,又是一年桂子開,樹影灑滿一地。在明潔的月色裏去找尋過往的記憶,當考試之年,應試者會折桂一枝,希望能蟾宮高中。崇讀尚儒的徽州人,有著卓然於世的雅士遺風,尊儒重教已成為村人的一種生活方式。檀幹園每一處的匾額楹聯,莫不蘊含著濃鬱的儒雅氣息,寓意點染了妙境,詩化添加了美感。和檀幹園一樣,取名亦源於《詩經》的鶴皋精舍,語出“鶴鳴於九皋”。清修的文人在此抒情述懷,那一樹一樹的桂子搖曳生香,那軒窗外的亭台水榭幾多旖旎,在如此風景間怡情悅性,想來必能生出細膩文思,寫下滿紙華麗辭章。清風明月下的“清聽軒”蒙童館,透著靜待時光的空寂,又好似是當年光景的一個注腳,標誌著唐模村一路走過的曆程。這裏曾是村中的義塾,日複一日的稚子書聲裏,走出一個個富賈大儒。他們功成名就後,建坊豎碑,以此來彰顯煊赫的榮耀,也成為勉勵下一代學子的典範。

矗立於檀幹古驛道上的同胞翰林坊,建於清康熙年間,是許氏兄弟一門風雅的印證。漫步古道,鋪築的茶源石板路麵再尋不到昔日的車轍馬跡,在時光麵前,遙遠的紛繁往事總是不知該如何提及。我駐足而望,同胞翰林坊在月光的映襯下竟流露出獨有的華麗,順著石坊精美的雕琢追憶著青史可鑒的輝煌。目觸所及的圖飾生動深刻,不難窺探出當初所要表達的思想主旨,科舉時代的功名榮耀就這樣盤踞於古柱之上,時至今日,不曾從徽州俗眾的心中淡去。

秋夜營造的意境太凝重,一切似都掩映在厚厚塵埃的曆史屏風中。隻是,我不願悄然退場離去。別在衣襟處的一枝桂子,浸染著幾許昨日的暗香,未盡的深意已被夜色覆蓋。還有什麽可說的?抑或如我料想,不言的夜月搖漾出太多的舊事,待我轉身,定要記清此時的場景。還有什麽該說的?抑或如我期許,循環往複間,豐厚的文化底蘊被月光研磨得正濃!

(四)梅雪冬妍

雪輕舞,落於花骨梅枝,落於亭台軒榭,落於沿途的風景。隻一著眼,無須任何的言語,就把心打動。此番景色宛如一卷古書裏的木版年畫,封存於字句的最深處,似乎很久遠了,能嗅到彌散在空中的陳香。我翻閱時,生怕時過境遷,和今朝不相連接。素潔的白雪緩緩鋪展開來,給平和安定的氛圍平添了幾分生氣,抹不去的依舊是獨屬於徽州的靈動和內涵。

入畫探尋,雖事隔經年,景色如故。寥落的鄉村不曾涼薄了一場花事,梅雪繾綣全枝頭,脂蓄粉凝的妍美之姿沒有在寒冬冷卻。我在梅香下邀雪同行,雪花飄灑在我的身畔,勾起無限感懷,又似離人再聚。一路,我用心聽著落雪無聲的傾訴。穿行在渺茫難覓的古老畫境,園子裏的一景一物迷離深綿,極盡溫婉。衍生而出的是一番超逸脫俗的情思和格調,做個優雅的詩意女子吧,踏雪尋梅煮禪心,如此這般,才能恰得其韻。

這樣的手筆太過讓人留戀。我獨立水榭,看漫天的雪花翩飛漫舞,看池亭花木粉雕素裝,慢慢體味一幀幀畫麵,冰雪浸涼而不知覺。直至將思緒過濾到無瑕,將素心悟透到明淨,泊在一派恬然安適中,徒生出一份坦然。尤其在嚐盡世味滄桑後,驀地發現沐在靜好的莊戶之中,淡定地觀梅雪爭妍,便是人生最大的滿足。

縷縷煙霧從忠烈廟繚繞開來,神龕內供奉著被民間視為平安象征的唐代名臣張巡、許遠,他們可貴的精神令徽州百姓真誠崇敬,唐模村人更是香火不絕地祭供。我知道這段典故,知道兩位忠烈固守著“矢誌保江淮半壁”的執著,知道他們難舍而能舍的驚天舉動後,頓生蟄伏許久的感動。他們為保江淮免遭戰亂,把民眾看得比自己重要,沒有親疏之別。自此以後,民眾以感恩的心來生活,不負不忘地對英靈誠敬膜拜,神亦同祀,祈保一份安定。

在香火的熏染下,在忠魂的庇佑下,風姿秀逸的檀幹園被世人入詩入畫地珍藏。不多時,白雪布滿了舊時路徑,盡數道來這些年靜守流年的過去;疏枝梅朵經天然的修飾,退去華靡,惹人顧盼流連。紛紛揚揚的落絮曆久縈漫在身邊,連同不曾消散的香煙,當我凝神屏息時,一種深切的眷念直抵心靈最深處。檀幹園,就是這樣一個緊緊地、緊緊地讓人牽纏的地方。

注:水口是徽州村落建設中的一項重要設施,徽州人熱衷於在村口建造水口,有兩個原因:一是“水口乃地之門戶”,需以優雅先聲奪人;二是對於崇尚風水的徽州人來說,水流象征著時間和財富,隨著流動將把一切都帶走,故修好水口加以鎮留。現屬黃山市徽州區的唐模村水口,建於村東,既有水口,又有園林,形成了徽州獨特的具有代表性的水口園林,名為“檀幹園”,其以橋、堰作為關鎖,以亭、廟、坊作為鎮物,以古樹、花草作為背景,依附穿村而過的檀幹溪,是由山、水、橋、堰、亭廟、坊、路、閣、廊、林、榭、園等元素構成的古徽州鄉村中的水口典型。又因是仿造杭州西湖而建,有“小西湖”之稱,石板道外的檀幹溪對應杭州的錢塘江,邊湖堤對應蘇堤,鏡亭對應湖心亭,到鏡亭的小橋和堤對應的是玉帶橋和白堤,園內的忠烈廟對應杭州西湖的嶽王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