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生命,大半朝生暮死,而蝴蝶也是朝生暮死的東西,可是依然為了它的色彩目眩神迷,覺著生命所有的神秘與極美已在蛻變中彰顯了全部的答案。
——三毛《蝴蝶的顏色》
自述六歲開始上小學(1)的三毛,其實並沒有準備好迎接她的學業生涯。
清晨六點出發,夜裏十一點返家,承擔著正常孩子的責任,重複著枯燥的求學生活。或許三毛不必想明白為何如此,畢竟生活中讓人想不通的事情太多,很多不理解的事卻會隨著時光的流逝逐漸釋然,即使那些謎永遠不會解開。
體罰是常態,從竹鞭到捏眼皮、撞頭、跑圈。小孩子被“教育”到昏倒,就去醫務室躺一會兒,然後回教室上課,有可能再次受到“教育”。周而複始,仿佛人間地獄,這種煎熬從未有盡頭。求學歲月裏,天空似乎一直是昏暗的,沒有光亮。每天早上,三毛都不願睜開眼睛看見這個世界,因為一旦“發覺又得麵對同樣的另一天,心裏想的就是但願自己死去”(2)。
上課也很無聊。學習主要是自學,除了教編課本便是老師出售的練習題,使得三毛對知識的渴求很快被消磨殆盡。母親為了孩子,會去學校給老師送禮,哀求老師少責打謾罵她弱小的孩子。三毛不理解母親為何可以這樣殘忍,用溫柔至極的語氣說著這麽令人絕望的話:“忍耐這幾年,等你長大了才會是一個有用的人……”仿佛學校就是唯一製造“有用的人”的通路,再難再苦再不願也必須去學校。
長大被賦予深刻的意義,想不明白的時候,發個呆都會被教訓一頭一臉的粉筆灰。深夜做完功課疲憊睡去,夢裏都是沒有方向的逃離,在這條看不見前景的路上,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不知台上人所雲,不知身邊人所謂,無力感彌漫全身,隻能被麵無表情的同行者擁著往前走。這樣的日子有什麽盼頭呢?
總要有希望的,這是活著的唯一指望。
“每天麵對著老師的口紅和絲襪,總使我對於成長這件事情充滿了巨大的渴想和悲傷,長大,在那種對於是囚禁苦役的童年裏代表了以後不必再受打而且永遠告別書本和學校的一種安全,長大是自由的象征,長大是一種光芒,一種極大的幸福和解脫,長大是一切的答案,長大是所有的詮釋……”(3)
三毛如是說,那段昏暗歲月裏,“能夠對於未來窺見一絲曙光的,就隻有在那個使我們永遠處在驚恐狀態下女老師的裝扮裏”(4),口紅和絲襪,是成長的象征,也是脫離悲苦學生時代的起點。
對於成長,三毛並不是以愉悅或充滿期待的心情去迎接,而是隻能用被動、無奈的態度抓住這唯一的生機。但這也是三毛被批評的緣由。她那麽急切地想要表達真實的自己,那麽渴望有人能夠幫助自己找到出口。然而,這世界終究沒有憐憫她。
三毛被老師要求替她鴻雁傳書,又被冤枉偷看老師的戀愛日記,被體罰。馴服是很快形成的習慣,不再掙紮也是一種自我保護。三毛偶爾也會生出幾分勇氣,想著如果不死,便可以長大,但那不是希冀,而是自我放棄。三毛說自己“從來沒有恨過小學老師”,隻不過是“怕”,那種對老師戀愛不順的“複雜的憐憫與茫然”,也抵不過比死還殘酷的“怕”(5)。
求學路上,大多數孩子都渾渾噩噩,督學偶爾一次的“開恩”,反倒更加令人無法容忍日常的苦痛——“整整十天不用夜間補習”,“有躲避球可打”,“有郊外美術寫生”,“可以隻提一個空便當盒在黃昏的時候一路玩回家”,雖然回家後的習題增加了,但是念中學的姐姐可以模仿她的字體幫忙做一半,這份忐忑會在睡前的禱告中得到平複,然後“微笑著放心入睡”,轉眼便恢複到了“帶兩個便當”上學,“水彩和粉蠟筆不用再帶”,“彤雲滿布”,“教室裏昏黃的燈光半明半暗”(6)的日子。
有別於其他,三毛讀書的欲望始終非常強烈,沒有什麽比書更吸引人,三毛稱自己讀書的方式是“吞”,畢竟隻有在更深更廣闊的世界裏才能獲得滿足感。盡管三毛十分不喜歡在課堂上看書,但是時間太緊迫了,好書太多了,她把《紅樓夢》藏在裙子下麵,讀到“白茫茫”的結尾處時,像入定似的,感悟到了不可名狀的東西,自此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三毛實在太難過了,她產生了兩種念頭。一個是追求:“最最愉快的時光,就是搬個小椅子,遠遠的離開家人,在院中牆角的大樹下,讓書帶我去另一個世界。它們真有這種魔力。”一個是逃避:“六年的小學教育終成為過去,許多同學唱歌痛哭,我卻沒有,我想,這倒也好,我終於自由了。”(7)
她感慨道:“做小孩子,有時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要怎麽過自己的一生,大人自然得問都不問你一聲。”(8)
在經曆完難熬又必須忍耐的日子之後,升學與長大之間似乎形成了一點關聯。
不知道經過多久的煎熬,三毛終於小學畢業,原以為聯考成績不甚理想,會去讀比較輕鬆的學校,但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弄錯的成績單打破了美夢。在父親的要求下,三毛在升入中學之前回到小學感謝老師,得到了“前途光明”的祝願,這四個字讀起來,三毛的心情是怎樣的複雜?
最開始,三毛也想好好上學。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整個宇宙仿佛是一個個迥異的故事拚湊的集合體,學校裏的每一門功課聽上去都蘊藏著神秘的過去,即便是最難理解的數學,應該也有著奇妙的推演過程。
她說,她是多麽“渴求新的知識”;她說,她是多麽想知道“一朵花為什麽會開”,“一個藝術家,為什麽會為了愛畫、愛音樂甘願終生潦倒”,“那些橫寫的英文字,到底在向我說些什麽秘密”(9)……然而,在學校裏,沒有人能滿足她的好奇心。
那些原本應該鮮活生動的東西,都被硬生生地扼殺掉,隻剩下一個看上去無比精致的皮囊,作為知識的標本,在課堂上展示罷了。背書,或者按照要求創造“藝術”,這是學習的本質嗎?當然不是。
中學生活也並不像期待的那樣新奇,仍舊是呆板的填鴨式教學,遠遠不能滿足三毛對世間真相的探求欲望。這一年的暑假,三毛不能同往常一樣去建國書店租書,因為搬家,她隻好退而求其次選擇其他書店。幸而父親晾曬木箱時顯露出家中的“寶藏”,那是一套又一套通俗小說,線裝本的精美舊書。三毛看到書本後,像是沙漠中饑渴的旅人,大喜過望。
為了閱讀,三毛一麵用盡零用錢租下書店的舊俄作家小說,一麵攬住了家中這些藝術珍品,滿懷的文墨書香。盡管父親一再申誡,三毛仍像瘋魔一般一頭紮進書中,成了不知寒暑冷暖的書蟲。
在上學路上,三毛抱著公共汽車上的柱子,旁若無人地讀書。書中自有一番天地,仿佛有一麵透明的障壁,將她與這個混亂無情的世界隔離開來。從《六祖壇經》到《閱微草堂筆記》,從芥川龍之介到托爾斯泰,她顧不上功課,隻想著讀書、讀書、讀書。
然而,“讀書”與“讀書”終究不同。在四門功課成績告急的情況下,三毛不得不開始發奮努力,但是很快,這種源自對父母愧疚的發奮動力,被數學老師的輕蔑和汙蔑擊垮。她努力背下課後題取得的滿分,老師卻判定為作弊,在全班及全校同學麵前,在她臉上畫滿了鴨蛋。(10)
墨汁流淌到唇邊,絕望蔓延到心底。那種羞辱,像是揮之不去的陰霾,長久地籠罩在她的世界。
三毛決定,不可以這樣繼續下去。無奈和迷惘令三毛一心求死。她才十三歲,就已經感到人生太過草率,找不到答案,便在一個台風之夜,穿著製服,狠狠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下了一刀——這是她與世界的告別。
被救活之後,她一定在想,如果自己追求的和逃避的都擺在麵前,而二者是可以兼得的,那麽,要不要勇敢一次,堅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陳田心說,三毛雖然是妹妹,但是常說姐姐“不夠勇敢,不敢真實地麵對自己,活在別人期望的角色,害怕別人怎麽看”(11)。這個世界上,按照設定“角色”活著的人太多太多,意識到自己不同於任何人,是獨立的完整的存在,是多麽可貴的事情!三毛沒有想特立獨行,她隻是坦然地看待自己,灑脫地對待世界;她並沒有過分自私、隻考慮自己的感受,而是堅守著這個世界最初的原則——做一個真實的、鮮活的、快樂的自己,“不在乎別人怎麽看”。
這樣的三毛,其實是很奇怪的。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也仿佛感受不到肉體的疼痛,卻會心疼一棵樹的死亡。三毛呆呆地看著人們鋸倒它之後歡呼起來,仿佛一個生命的結束值得慶祝。她鼓起勇氣,向主人請求帶走樹根,以悲憫的心情,一路上將樹根拖著、拉著、扛著,走走停停,在眾人的注目之下,穿過大街,將那段樹根帶回了家。
父母並沒有責怪她,也沒有嘲笑她的怪癖,而是幫忙反複清洗、曬幹,然後將這段樹根搬到了三毛的臥室裏(12)。
在三毛眼中,這棵樹的生命是不是悲哀的呢?人生大抵是由各種無可奈何的悲哀拚湊而成,這些無可奈何的悲哀之間的不同,僅在於它們出現的時機。三毛並不是在刻意放大或者矯情,隻是輕描淡寫地講了一個故事,像一陣風將那些被掩埋在歲月的塵埃吹拂起來,露出泛黃的作業本上那一片幹透了水跡的印痕罷了。
(1) 引自《約會》,收錄於三毛作品集《傾城》,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2) 引自《蝴蝶的顏色》,收錄於三毛作品集《傾城》,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3) 引自《蝴蝶的顏色》,收錄於三毛作品集《傾城》,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4) 引自《蝴蝶的顏色》,收錄於三毛作品集《傾城》,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5) 引自《蝴蝶的顏色》,收錄於三毛作品集《傾城》,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6) 引自《蝴蝶的顏色》,收錄於三毛作品集《傾城》,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7) 引自《逃學為讀書(代序)》,收錄於三毛作品集《背影》,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8) 引自《逃學為讀書(代序)》,收錄於三毛作品集《背影》,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9) 引自《逃學為讀書(代序)》,收錄於三毛作品集《背影》,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10) 引自《逃學為讀書(代序)》,收錄於三毛作品集《背影》,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11) 引自《三毛1943—1991》,師永剛、陳文芬、沙林編著,北京: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
(12) 引自《癡心石》,收錄於三毛作品集《我的寶貝》,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