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家的安全,解除了我一切對外及對己的防衛。有時候,人生不要那麽多情反倒沒有牽絆,沒有苦痛,可是對著我的親人,我卻是情不自禁啊!
——三毛《回娘家》
休息一天後,三毛前往小沙鎮陳家村的老宅祭祖。實際上,三毛哪裏懂得那麽多祭禮風俗?除了從書上看來一些傳統禮法,便是在台灣一些寺廟裏所學。盡管如此,當她跪在爺爺墳前痛哭時,圍觀的許多人也都流下了眼淚。
人們都說:“小沙女回來了!”他們要看看這個從未進過祖宅、不入家譜、從海峽對岸回來的女人怎樣祭奠她的先祖。三毛接過親人遞上的毛巾,擦去臉上的妝容和漂泊的風塵,本應更安心,卻忽然又暈了過去,過了一刻鍾才醒來。
盡管是進步鄉紳,為家鄉建設付出很多,但在那場浩劫中,爺爺陳宗緒的墓地卻被毀壞得很嚴重,老宅也未能幸免。時過境遷,也因為三毛即將回來探親,當地政府出資修繕了老宅,親戚在陳宗緒原墳墓處又修建了新墳,還建了一條通往墓地的水泥路。
了解到這些的三毛心中自是忿忿的,卻又無法表達什麽。她在家裏的舊書箱底翻出過家譜,也看過爺爺的自傳,認為陳宗緒受得起這樣的排場和待遇,這次上墳和祭祖,她要“衣錦還鄉”,要讓九泉之下的爺爺揚眉吐氣。
三毛舉著點燃的香,拜了拜天地,又跪倒在墳前早已預備好的紅毯上,在心裏與祖先對話,三跪九叩,情緒激動之下又暈了過去。醒來後,三毛便要求去爺爺的墳上看看。因為剛剛下過雨,到處都是泥濘。三毛煞有介事地看了墳地的風水,檢查了墓碑上的銘文雕花,這才撲向墓碑,痛哭著高呼:“阿爺——阿爺——,魂——兮——歸——來——”
圍觀的小孩子嘻嘻地笑起來,他們哪裏懂得三毛心裏的悲哀。在場的上了年紀、多少知道一點其中故事的人卻都紅了眼睛。
徐靜波一直陪在三毛身邊,早就按照她的要求準備好了裝墳頭土的盒子與裝水的瓶子。三毛裝了一把墳上的土,這是故土,也是爺爺的魂魄所在,需要給父母帶回去的。
倪竹青與親戚們陸陸續續上前跪拜,三毛跪在泥地裏答禮。有些老人流著淚感慨,若不是當年陳宗緒創辦免費小學,恐怕現在的自己也不會過上今天的好日子。三毛心裏暗暗地想,終於,陳家的人平了當年的冤屈,祖父在天有靈,應當安息了吧。
老宅有口水井,三毛並沒有忘記。親戚幫她打了一桶水上來,但三毛執意自己打水,不僅裝在瓶子裏,還喝了一口。臨走時還帶上了老宅的提籃和一隻當年陳家用來盛飯的粗碗——這都是家裏的東西啊。
一向迷信神秘力量的三毛,回到賓館後還是不放心,取出一點土,摻著一點井水,飲了下去,在心裏告訴自己,從今以後自己就是有了根的人,再不會水土不服。
在離別的船上,三毛再也忍不住,哭著伏倒在欄杆上,對自己說:“死也瞑目。”
喝了故鄉的水,沾染了故鄉的風塵,擁抱了故鄉的親人,人生從此有了來處,再不會有顛沛流離。
三毛第一次回到大陸,許多陪在她身邊的人不約而同地提到,她的身體狀況非常不好,有時候一天要暈倒三四次。三毛從不在自己的作品中寫自己患了什麽病,她的父母也一向低調,並不以三毛的身體狀況博人同情。在徐靜波的回憶文章中,或可側麵了解到一些情況。
在見麵之前,三毛就整理好自己的病曆單寄給了徐靜波,委托他在杭州幫自己尋訪名醫。徐靜波聯係到著名的內科醫生,並組織成立了專家小組,可三毛並不相信西醫能夠治好她。她的確早已病入膏肓,勉力支撐——西方醫學一直沒有讓她痊愈,病痛的魔鬼不時折磨著她。
在張樂平家裏的時候,三毛的肩頸痛和胃病就讓老人十分擔憂,可見情況之嚴重。三毛讓徐靜波找一些氣功大師為她治療,雖然自己並不相信氣功的療效,但徐靜波還是非常尊重三毛的訴求,為她找來了三位大師。三毛最後“拉下衣領,露出脖子上周圍紅紅點點,告訴我們她患有淋巴癌,一直沒有治好”(1)。
在去世前兩天給倪竹青的信中,三毛提到自己的“喉內、胸、子宮都有癌已查出來了”,還讓倪竹青夫婦不要擔心,是“腺癌”。但是這件事她的父母和媒體都不知道,治療耗資不菲,又耽誤工作,三毛感到極度痛苦,也隻能無奈地接受現狀。
關於三毛的真實病情,並沒有太多資料可供考證。早在撒哈拉沙漠時,因為當地衛生條件極差,她患有婦科病,久未得治;在大加納利島上,這病還沒有痊愈,又遭遇了車禍,回到台灣被中藥治好過,但是荷西去世後,她工作勞累,神經緊繃,是否積鬱成疾,亦未可知。
此番回到故土,三毛自覺今生無憾。人生百年,匆匆已過四十載,仿佛飄在半空中的風箏,終於知道線的那頭握在誰的手中。對於與三毛的見麵和離別,張樂平認為作家白樺的說法甚妙:“我不講歡迎,因為你本來就是這裏的人;我也不說再見,因為你還會再來……”(2)
大陸的第一次行程,其實十分匆忙。三毛並沒有回到南京,她的父親陳嗣慶也很奇怪,為什麽沒有去南京看看呢?對於出生於重慶但生活印象都是南京的三毛來說,那或許才應該是故土吧?
生在重慶,當時正趕上轟炸時期結束,常理來講,嬰兒能了解什麽、記得什麽呢?但三毛卻對父親說,一睜眼就看到了兵荒馬亂,向著巨大的鐵鳥行進。她和姐姐被帶進了窄窄的空間,在鐵盒子上緊張地坐好。四周充斥著尖銳的蜂鳴,頭頂上是網球一樣的吊袋。母親的臉色並不好,她也感到恐懼。
他們的確由重慶起飛,回到了祖父創業的城市——南京。離開大陸的時候,三毛還不到四歲,卻對很多事情記憶深刻。她知道,她的家在南京鼓樓頭條巷四號。沒有人教過她地址怎麽說,因為當時她實在太小,不被允許單獨出門。當哥哥姐姐們和別人談起自己的家庭地址時,一旁的三毛便記了下來。雖然並沒有什麽用處,但她還是記住了,記了四十年——那是她的家。
南京的這棟房子裏曾住著二十多口人,伯父一家、陳嗣慶一家、倪竹青以及一些幫傭。三毛以為這樣的大家庭,開支巨大,應該是承蒙祖上餘蔭才過得來那樣愜意的日子。但是父親告訴她,房子是租來的。陳嗣慶兄弟倆沒有分過家,一直在一起生活,祖父在三毛回到南京之前就回舟山養老去了,他幾乎將所有的積蓄都捐給了家鄉的慈善事業。
房子的一層是父親和伯父辦公的地方,他們在這裏開設了一家法律事務所,業務往來頻繁,因而收入尚可。倪竹青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人員,他那手好字在當時起到了打字機的作用,若是沒有他,很多事情都做不來。
房子是回字形的獨棟,四周是並不算高的圍牆。但是對於剛剛脫離嬰兒期、步入幼兒時代的三毛來說,攀越還是頗為困難。她經常爬上假山,偷著玩弄三堂哥飼養的蠶寶寶,或者望著院子外麵發呆——各種建築的屋頂和各種顏色式樣的國旗,沉澱著古舊,也飛揚著無奈。
前院種著梧桐樹,桑樹和花花草草,後院的籬笆有一麵牆的爬牆玫瑰。三毛實在太小,孩子們的遊戲總是與她無關,年輕人竊竊私語時也總是叫她走開。父母忙忙碌碌,沒有時間理會她,她便安靜地觀察著後院的生態:煙火彌漫的灶間,納鞋底、熨燙衣物的女傭,挨打的馬蹄子,垂死的門房婆婆。
三毛一直篤定地說自己看到門房婆婆死去之前,從口中飛出了一串白蛾,原來那就是人的靈魂,最後要告別軀體,回歸純粹自由。三毛在這裏第一次聽見英文,那來推銷地毯的可憐的流亡俄國人或者猶太人,拿到父親遞過去的錢,交給父親一塊地毯,握手的時候說上一句:“OK,you get it !”
這些都是非常新奇的事情,足夠讓她銘記一生。
對於院子外麵的世界,三毛熟悉的不過是信教的母親帶著孩子去做禮拜的場景罷了。三毛不懂神的意味,隻是單純地認為那是母親崇拜的大人物,於是便將“耶穌”掛在嘴邊。但是神好像也並不能帶來什麽。抗戰勝利後,在原本以為到來了的和平年代,他們還是去了台灣。
物是人非,故土不堪回首,月明依舊。通郵以後,三毛陸續得知了大陸親人的情況。兒時的回憶有多深刻、多美好,失去故人就有多令人心碎。
她想把那永恒的記憶都留在當年。
(1) 引自張樂平《我的“女兒”三毛》(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海峽兩岸情”征文)。
(2) 引自張樂平《我的“女兒”三毛》(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海峽兩岸情”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