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的遭遇、命運的多舛都使我被迫成熟,這一切的代價都當是日後活下去的力量。再說,世上有那麽多的苦難,我的這些挫折又算得了什麽呢?至於心中的落落寡歡,那已是沒有辦法的創傷,也不去多想它了。

——三毛《歸》

婚前,三毛對荷西非常坦白:我的心性並沒有多好,你也有著強烈的個性。婚後我們若是吵架或打架,該怎麽辦?荷西懂得她的憂慮,他說:雖然性情不好,我卻知道你心地是很好的。即便有可能吵架、打架,我們還是要結婚。

他那麽堅定地要娶這個女人,即便她婚後依舊我行我素,專心做她自己。喜歡你的本來麵目,才是真的喜歡,如果結婚的代價是失去個性和作風,我何必娶你呢?荷西的篤定,讓三毛更加肆無忌憚地享受著任性的快樂,沙漠裏的探險和拾荒成了她婚姻生活的日常。

盡管沙漠的生活非常精彩,三毛的閑暇時間也被各種活動占據得滿滿,可是這樣新奇的體驗如果不能與父母和朋友分享,那麽再大的喜悅也是不完美的。

三毛重新拿起筆,將婚後生活描述得趣味橫生,她揚揚自得地敘說如何成為沙漠裏的赤腳郎中,怎樣開起中國飯店、免費女子學堂,也不無遺憾地談起沙侖的愚蠢愛情,感慨著當地令人唏噓的傳統婚姻和習俗,還會介紹如何在茫茫沙海裏安下自己的小家,如何曆經艱難得到了沙漠駕駛執照……

不僅如此,她還與荷西一起翻譯了西班牙漫畫《娃娃看天下》。她在沙漠生活時期的文字風格與以前截然不同,字裏行間洋溢著熱情奔放與豪邁灑脫,從此,“三毛”這個筆名替代了“陳平”,她開始被讀者樹立為理想愛情與人生的楷模。然而,對三毛來說,寫作隻不過是她人生的點綴,她鍾愛的始終是對世界的感受,出書是為了讓父母放心罷了。

中國俗話說“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雖然三毛在荷西眼中是美麗的,但她仍舊擔心是否會被荷西的家人喜愛。荷西的哥哥、姐姐和妹妹且不必擔憂,三毛本就與他們是關係不錯的朋友,隻有原本就不太情願接受兩人婚姻的荷西父母,讓她十分焦慮。

婚後,三毛保持著殷勤的匯報頻率,每周都與荷西的父母通信。但令她忐忑不安的是,與她進行文字溝通的通常是荷西的父親以撒,而荷西母親瑪利亞的態度一直不甚明朗。

作為傳統的中國女性,三毛對婆媳關係深感擔憂。她一邊想象著婆婆聖潔如其名瑪利亞,一邊又擔心遇到一個《孔雀東南飛》中的惡婆婆。不過,即便她找出很多理由延遲與婆婆見麵,仍舊免不了半年後——聖誕前夕隨荷西回到西班牙,與公婆一起度過這個重要節日。

未曾見麵,三毛就把婆婆當作假想敵,她在家門口畏葸不前,一進門就主動表達“拐走荷西”的歉疚,聽見婆婆起床便不敢偷懶多睡,主動下廚幫忙,絕不敢在婆婆麵前獨占丈夫。三毛戰戰兢兢地等到聖誕節前,一個人滿腹委屈地去菜市場采購食材,為一家人欽點的中國菜預備原料,在兄姐的“關照”下不得不取消原定的朋友約會,趕赴一場又一場家宴。

她覺得自己“瘋了”,“我失去了自己,我也失去了你。我有的隻是一大群假想出來的敵人,我打來打去,我累也要累瘋了”。可是荷西卻覺得,“她們那麽愛你,愛得我出乎意料之外,你還要不滿意”,“簡直是個沒有良心的女人”(1)。

充滿戲謔的自我解嘲,讓三毛與婆婆之間的相處變得妙趣橫生,她開始依照對待自己親生父母的態度去對待公婆。這段在她看來頗為辛苦煎熬的日子,終於熬到了頭,他們迎來回歸沙漠的那一天,誰知道婆婆其實也在暗中觀察她。臨行時,婆婆緊緊地擁抱她,叮囑她快快回來,告訴她“這兒有你的家”,“媽媽以前誤會你,現在是愛你的了”。(2)

聽了這話,三毛如釋重負。其實直到現在,三毛也很難完全將荷西的父母與自己的父母等同起來。在她眼中,自己拖累了父母太多,讓他們嚐盡苦楚,還要保持慈愛寬容;相較而言,荷西的父母則沒有那麽疼愛這個最小的兒子,讓他吃了太多生活的苦頭。

或許,這就是中西方教育的不同。荷西自己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三毛反倒計較起得失來。抱著對西方親子關係的惻隱之情,三毛忍不住對荷西加倍關愛。同時,經此一遭,荷西的親人們也對他們兩人的婚姻更加放心了。

受到當地政治因素的影響,二人的沙漠生活很快就告一段落,時間不足三年。三毛用一句簡單的話概括這件轟動世界的政治大事:“西屬撒哈拉要被摩洛哥和南部的毛裏塔尼亞瓜分掉。”作為事件的親曆者,三毛對那個被鮮血染紅的日子永生難忘。

三毛原本以為見識過沙漠中最原始的奴隸與階級的存在,便已經大開眼界,誰知自己竟然與沙哈拉威遊擊隊領袖巴西裏及其妻子沙伊達做了朋友。如果給三毛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她一定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那幅被血紅色覆蓋的畫麵,成為三毛對撒哈拉最後的記憶。

1976年10月,三毛先行乘坐飛機離開撒哈拉沙漠,暫居一水之隔的大加納利群島。荷西沒有跟她一起走,因為他需要開車帶著他們的全部家當到海邊,晚些時候才能與她會麵。

三毛等了十五天,一直沒聽到荷西的消息,開始焦慮起來,每天三包煙,寢食難安。終於,荷西出現了,他還依靠自己的能力獲得官方的協助,將家中的財產一起帶來,三毛的喜悅無以言表。

當時他們幾乎已經將所有的積蓄,都用於不久將要在馬德裏入住的房子,戰亂的到來讓他們措手不及。沒想到,他們剛剛逃離戰亂,向雙方父母報了平安,又接到了荷西父母一家即將造訪的消息。三毛不由得怨懟起來:中國父母關心的是逃難的孩子是否受到驚嚇、錢夠不夠用,要不要回到媽媽身邊——可是西方人,或者說荷西的媽媽卻根本不在意他們有沒有精力接待親友。三毛的這種不滿,在荷西看來不可理喻。

在手忙腳亂的招待中,三毛漸漸迷茫起來:

為什麽沒有一個人問我沙漠逃難的情形,沒有一句話問我們那個被迫丟掉了的家。婆婆沒有問一聲兒子未來的職業,更沒有叫我們回馬德裏去,婆婆知道馬德裏付了一半錢的房子,而今荷西沒有了收入,分期付款要怎麽付,她不聞不問。她、姐姐、姐夫,來了一天了,所談的不過是他們的生活和需求,以及來度假的計劃。我們的愁煩,在他們眼裏,可能因為太明顯了,使得他們親如母子,也不過問,這是極聰明而有教養的舉動。比較之下,中國的父母是多麽的愚昧啊!中國父母隻會愁孩子凍餓,恨不能把自己賣了給孩子好處。

我自己媽媽在中國的日子跟我現在一色一樣,她做一個四代同堂的主婦,整天滿麵笑容。為什麽我才做了五天,就覺得人生沒有意義?我是一個沒有愛心的人,對荷西的家人尚且如此,對外人又會怎麽樣?我自責得很,我不快樂極了。(3)

然而,這場持續數日卻漫長如一個世紀的戰役結束後,三毛又坦然了。她不再去思考如何與親戚相處、處理接踵而至的家務,因為這裏又是她的家了——沒有其他需要煩惱的事情,她隻需讓自己愉悅。

經濟越發拮據,如果不工作,怎樣維持生活呢?荷西隻得回到撒哈拉去,在硝煙中搏命換取家用。三毛的恐懼與憂鬱一日多過一日,終於在某一天出了車禍,不得不臥床。荷西毅然丟下剛剛漲薪的工作,回到她身邊。

他太了解她,知道自己必須守護在她身邊,她方才安心,正如結婚前某一個普通的日子,她隻是嘔吐而已,他卻在床邊看護良久,直到她痊愈。

其實早在婚前,荷西就曾小心翼翼地詢問過三毛的心意:“你想要一個賺多少錢的丈夫?”

三毛自稱唯恐荷西不願娶她,忙不迭地表白心跡:“看得不順眼的話,千萬富翁也不嫁;看得中意,億萬富翁也嫁。”“(如果是你)那隻要吃得飽的錢也算了。”

然後一本正經地說自己吃得不多,“以後還可以少吃點”。(4)

但是貧賤夫妻百事哀,三毛沒有穩定的收入,荷西的工作又充滿危險,如同世上任何一對普通的夫妻,婚姻裏的兩個人都會因為各種瑣事發生爭吵。畢竟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個體,雙方的意誌、想法要完全重合,幾乎不可能,然而不管怎麽爭吵,感情是不會變的。因為三毛對荷西非常依賴,不願他離開,所以三毛與荷西發生了爭執。

失業的荷西依舊堅持著大男子主義的原則,不願靠妻子微薄的薪水供養。荷西向世界各地寄出求職信,盡管他的職業素養很高,工作能力很強,但仍舊沒有找到適合的工作。

“兩個人常常失眠,黑暗中拉著手躺著,彼此不說話。”三毛焦慮至極,甚至寫信給蔣經國,希望為荷西這位中國女婿謀得一份差事,卻得到了表達歉意的回複。

但他們對生活的熱情仍舊沒有消弭。在遠離城鎮的海濱社區“小瑞典”,他們居住在退休老人中間,覺得“日子跟大自然仍然脫不了關係”。他們在漁船到來時幫忙拉漁網,與朋友爬山露營,營造自己的小花園、小菜園,夏日裏每天都要在海灘上散步,到海裏潛水。不出門的時候就看看書,聽聽音樂,寫寫文稿,撿撿石頭。每天隻吃一餐,腹中饑腸轆轆,但見到推銷西班牙文百科全書的年輕人,仍會不惜高價買下一套來,算是幫他的忙。(5)

善良的傻子顧不上自己空空****的腸胃,還要拿出有限的錢財普度眾生,真是可敬又可憐。

三毛原本想要離群索居,不再重複沙漠裏被鄰居煩擾的生活,卻因為這份改不了的天生好心,又一次落了空。不過,三毛其實是享受的,她太需要愛和關注,即便遠離人群,她仍舊擁有人們的愛護,與沙漠裏一樣,“在此我的朋友很多,大家都對我好,所以我很受疼愛,精神上不覺孤獨”(6)。

(1) 引自《親愛的婆婆大人》,收錄於三毛作品集《稻草人手記》,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2) 引自《親愛的婆婆大人》,收錄於三毛作品集《稻草人手記》,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3) 引自《這種家庭生活》,收錄於三毛作品集《稻草人手記》,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4) 引自《大胡子與我》,收錄於三毛作品集《哭泣的駱駝》,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5) 引自《百科全書》,收錄於三毛作品集《我的寶貝》,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6) 引自三毛與父母的信劄,收錄於三毛作品集《我的靈魂騎在紙背上》,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