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要講的是“生活即教育”。中國從前有一個很流行的名詞,我們也用得很多而且很熟的,就是“教育即生活”(Education of Life),教育即生活這句話,是從杜威先生那裏來的,我們過去是常常用它,但是,從來沒有問過這裏邊有什麽用意。現在,我把它翻了半個筋鬥,改為“生活即教育”。在這裏,我們就要問:“什麽是生活?”有生命的東西,在一個環境裏生生不已的就是生活。譬如一粒種子一樣,它能在不見不聞的地方發芽、開花。從動的方麵看起來,好像曉莊劇社在舞台演戲一樣。“生活即教育”這個演講,從前我已經講了兩套,現在重提我們的老套。

第一套就是:

是生活就是教育;不是生活的就不是教育;

是好生活就是好教育,是壞生活就是壞教育;

是認真的生活,就是認真的教育,是馬虎的生活。就是馬虎的教育;

是合理的生活,就是合理的教育,是不合理的生活,就是不合理的教育;

不是生活就不是教育;

所謂之“生活”,未必是生活,就未必是教育。

第二套是第二次講的時候包括進去的,是按著我們此地的五個目標加進去的,那是:

是康健的生活,就是康健的教育,是不康健的生活,就是不康健的教育;

是勞動的生活,就是勞動的教育,是不勞動的生活,就是不勞動的教育;

是科學的生活,就是科學的教育,是不科學的生活,就是不科學的教育;

是藝術的生活,就是藝術的教育,是不藝術的生活,就是不藝術的教育;

是改造社會的生活,就是改造社會的教育,是不改造社會的生活,就是不改造社會的教育。

近來,我們有一個主張是,每一個機關,每一個人在十九年(即民國十九年)度裏都要有一個計劃。這樣,在十九年度裏我們所過的生活,就是有計劃的生活,也就是有計劃的教育。於是,又加了這麽一套:

是有計劃的生活,就是有計劃的教育,是沒有計劃的生活,就是沒有計劃的教育。

我今天所要說的,就是我們此地的教育,是生活教育,是供給人生需要的教育,不是作假的教育。人生需要什麽,我們就教什麽。人生需要麵包,我們就得過麵包生活,受麵包的教育;人生需要戀愛,我們就得過戀愛生活,也受戀愛的教育。準此類推,照加上去:是哪樣的生活,就是哪樣的教育。

與“生活即教育”有連帶關係的就是“社會即學校”。“學校即社會”也就是跟著“教育即生活”而來的,現在我也把它翻了半個筋鬥,變成“社會即學校”。整個的社會活動,就是我們教育的範圍,不消談什麽聯絡,而他的血脈是自然流通的。不要說“學校社會化”。譬如說現在要某人革命化,就是某人本來不革命的;假使某人本來是革命的,還要他“化”什麽呢?講“學校社會化”,也是犯同樣的毛病。“學校即社會”,我們的學校就是社會,還要什麽社會化呢?現在我還有一個比方:學校即社會,就好像把一隻活潑潑的小鳥從天空裏捉來關在籠裏一樣。它要以一個小的學校去把社會上所有的一切東西都吸收進來,所以容易弄假。社會即學校則不然,它是要把籠中的小鳥放到天空中,使他能任意翱翔,是要把學校的一切伸張到大自然裏去。要先能做到“社會即學校”,然後才能講“學校即社會”;要先能做到“生活即教育”,然後才能講到“教育即生活”。要這樣的學校才是學校,這樣的教育才是教育。

杜威先生在美國為什麽要主張教育即生活呢?我最近見到他的著作,他從俄國回來,他的主張又變了,已經不是教育即生活了。美國是一個資本主義的國家,他們是零零碎碎的實驗,有好多教育家想達到的目的不能達到,想實現的不能實現。然而在俄國已經有人達到了,實現了。假使杜威先生是在曉莊,我想他也必主張“生活即教育”的。

杜威先生是沒有到過曉莊來的,克伯屈先生是到過曉莊來的。克伯屈先生離了俄國而來中國,他說:“離莫斯科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名叫夏弗斯基的,他在那裏辦了一所學校,主張有許多與曉莊相同的地方。”我見了杜威先生的書,他說現在俄國的教育,很受這個地方的影響,很注重這個地方。他們也主張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克伯屈先生問我們在文字上通過消息沒有?我說沒有。我又問他:“夏弗斯基這個人是不是共產黨?”他說不是。我又問他:“他不是共產黨,又怎麽能在共產黨政府之下辦教育呢?”他說:“因為他是要實現一種教育的理想,要想用教育的力量來解決民生問題,所以俄政府許可他試驗,他在俄政府之下也能生存。”我又對他說:“這一點倒又和我相合,我在國民黨政府之下辦教育,而我也不是一個國民黨黨員。”這是克伯屈先生參觀曉莊後與我所談的話。

現在我們這裏的主張,終於已經到了實現的時期了,問題是在怎樣實現。這一點可以分作三個時期:

第一個時期,是生活是生活,教育是教育,兩者是分離而沒有關係的。

第二個時期,是教育即生活,兩者溝通了,而學校社會化的議論也產生了。

第三個時期,是生活即教育,就是社會即學校了。這一期也可以說是開倒車,而且一直開到最古時代去。因為太古的時代,社會就是學校,是無所謂社會自社會、學校自學校的。這一時期也就是教育進步到最高度的時期。

其次,要講生活即教育與社會即學校,有幾方麵是要開仗的,而且是不痛快的,是很煩惱的,而與我們有極大的衝突的。

第一,在這個時期,是各種思潮在中國謀實現的時期,中國幾千年來傳統教育所支配的許多傳統思想都要在此時期謀取得它的地位。第二,是外來的各種文化,如德國的文化中心的教育,英國的紳士的教育,美國的拜金教育。第三,是外國的都在中國傾銷,從各國回來的留學生便是推銷外國文化的買辦。

現在先說中國遺留下來的舊文化與我們的生活即教育是有衝突的。中國從前的舊文化,是上了腳鐐手銬的。分析起來,就是天理與人欲,以天理壓迫人欲,做的事無論怎樣,總要以天理為第一要件。

它是以天理為一件事,人欲為一件事。人欲是不對的,是沒有地位的。在生活即教育的原則之下,人欲是有地位的,我們不主張以天理來壓迫人欲的。這裏,我們還得與戴東原先生的哲學打一打通。他說,理不是欲外之理,不是高高地掛在天空的,欲並不是很壞的東西,而是要有條有理的。我們這裏主張生活即教育,就是要用教育的力量,來達民之情,遂民之欲,把天理與人欲打成一片,並且要和戴東原先生的哲學聯合起來。

與此有連帶關係的就是“禮教”。現在有許多人唱“禮教吃人”的論調,的確,禮教吃的人,骨可以堆成一個泰山,血可以合成一個鄱陽湖。我們曉得,禮是什麽?以前有人說,禮是養生的,那是與生活即教育相通的。這種禮,我們不惟不打倒,並且表示歡迎。假若是害生之禮,那就是要把人加上腳鐐手銬,那是與我們有衝突的,我們非打倒不可。因為生活即教育是要解放人類的。

再次,中國從前有一個很不好的觀念,就是看不起小孩子。把小孩子看成小大人,以為大人能做的事小孩也能做,所以五六歲的小孩,就要他讀《大學》《中庸》。換句話說,就是小孩子沒有地位。我們主張生活即教育,要是兒童的生活才是兒童的教育,要從成人的殘酷裏把兒童解放出來。

還有一點要補充進去的,就是書本教育。從前的書本教育,就是以書本為教育,學生隻是讀書,教師隻是教書。在生活即教育的原則之下,書是有地位的,過什麽生活就用什麽書。書不過是一種工具罷了。書是不可以死讀的,但是不能不用。從前有許多像這樣的東西,非推翻不可的,否則不能實現生活即教育。

現在外國傳進來的思潮,也有許多與我們是衝突的。以文化做一個例吧,以文化做中心的教育,它的結果是造成洋八股。文化是人類創造出來的,固然是非常的寶貴,但它也不過是一種工具而已,不能拿做我們教育的中心。人為什麽要用文化?是要滿足我們人生的欲望,滿足我們生活的需要。電燈是文化,我們用了它,可以把一切看得更明白。無線電是文化,我們用了它,可以更便利。千裏鏡是文化,我們用了它,可以鑽進土星、木星裏去。……所以文化是生活的工具,它是有它的地位的。我們不惟不反對,而且表示歡迎。歡迎它來做什麽呢?就是滿足我們生活的需要。有些人把它弄錯了,認它做一種送人的禮物,這是不對的。文化要以參加做基礎,有了這參加的最低限度的基礎,才能了解,才能加上去。生活即教育與文化為中心的教育不同,就是如此。

還有訓育與生活即教育的理論怎麽樣?生活即教育與訓育把訓與教分家的關係怎麽樣?生活即教育與社會即學校如何實現?小學裏如何把它實現出來?假使諸位以為是行得通的,最好是每一個人擬一個方案來交我,哪一部分可以實現,我們就拿那個地方當一個社會實現出來。

現在我舉一個例說:去年因為天幹,和平學園因為急於要水吃,就開了一個井。井是學校開的,但是獻給全村公用,不久就發現了兩大問題:

(一)每天出水二百擔,不敷全村之用。於是大家都起早取水,後到的取不到水。明天又比別人早,甚至於一夜到天亮,都有取夜水的。到天亮時,井裏的水已將幹了。群聚在井邊候水,一勺一勺地取,費盡了力氣才打出一桶水。

(二)大家圍著取水,爭先恐後,有時甚至用武力解決。

這種現象,假使是學校即社會,就可以用學校的權力來解決,由學校出個命令,叫大家照著執行。社會即學校的辦法就不然,他覺得這是與全村人的生活有關係的,要全村的人來設法解決,於是就開了一個村民大會,一共到了六七十個人,共同來做一個吃水問題的教學做。到會的人,有老太婆,也有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公推了一位十幾歲的小學生做主席。我和許多師範生,就組織了一個諸葛亮團,插在群眾當中,保護這位阿鬥皇帝。老太婆說的話頂多,但同時有許多人說話,大家聽不清楚,而阿鬥皇帝又對付不過來。這回,諸葛亮用得著了,他就起來指導。結果,共同議決了幾件事:

(1)水井每天休息十小時,下午七時至上午五時不許取水。違者罰洋一元,充修井之用。

(2)每天取水,先到先取,後到後取。違者罰小洋六角,充修井之用。

(3)公推劉君世厚為監察員,負執行處分之責。

(4)公推雷老先生為開井委員長,籌款加開一井,茶館、豆腐店應多出款,富戶勸其多出,於最短期內,由村民團結的力量,將井開成。

這幾個議案是由村民大會通過的。這就是社會即學校的辦法。由此,我有幾個感觸:

(一)民眾運動,要以對於民眾有切身關係的問題為中心,否則不能召集。

(二)社會運動,非以社會即學校,則不能徹底實行。而社會即學校,是有實現的可能的。

(三)不要以為老太婆、小孩不可訓練,隻要有法子,隻要能從他們迫切的問題著手。

(四)公眾的力量比學校發生的大,假使由學校發命令解決,則社會上了解的人少,而且感情將由此分離。

(五)阿鬥離了諸葛亮是不行的,和平門吃水問題,倘無相當指導,可能再過四五千年也不會解決。

(六)做民眾運動是要陪著民眾幹,不是替民眾幹。訓政工作要想訓練中華國民,非此不可。

這就是以小學所在地做學校的一個例子,其餘的例子很多,不必多舉。社會即學校要如何的實現,請大家一樣一樣地做個方案,二次開會的時候再談。

這是證明“生活即教育”與“社會即學校”是相連的,是一個學理。

關於“生活即教育”,我現在再來補充一套。我們是現代的人,要過現代的生活,就是要受現代的教育。不要過從前的生活。也不要過未來的生活。若是過從前的生活,就是落伍;若要過未來的生活,就要與人群隔離。以前有一部書叫《明日之學校》,大家以為很時髦的,講得很熟的。我希望鄉村教師,要辦今日之學校,不要辦明日之學校。辦今日之學校,使小學生過今日之生活,受今日之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