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是在動,世界是在動,人生是在動,教育怎能不動?並且是要動得不歇,一歇就滅!怎樣動?向著哪兒動?
我們要想尋得教育之動向,首先就要認識傳統教育與生活教育之對立。一方麵是生活教育向傳統教育進攻;又一方麵是傳統教育向生活教育應戰。在這空前的戰場上徘徊的、緩衝的、時左時右的是改良教育。教育的動向就在這戰場的前線上去找。
傳統教育者是為辦教育而辦教育,教育與生活分離。改良一下,我們就遇著“教育生活化”和“教育即生活”的口號。生活教育者承認“生活即教育”。好生活就是好教育,壞生活就是壞教育,前進的生活就是前進的教育,倒退的生活就是倒退的教育。生活裏起了變化,才算是起了教育的變化。我們主張以生活改造生活,真正的教育作用是使生活與生活摩擦。
為教育而辦教育,在組織方麵便是為學校而辦學校,學校與社會中間是造了一道高牆。改良者主張半開門,使“學校社會化”。他們把社會裏的東西,挑選幾樣,縮小一下搬進學校裏去,“學校即社會”就成了一句時髦的格言。這樣,一隻小鳥籠是擴大而成為兆豐花園裏的大鳥籠。但它總歸是一隻鳥籠,不是鳥世界。生活教育者主張把牆拆去。我們承認“社會即學校”。這種學校是以青天為頂,大地為底,二十八宿為圍牆,人人都是先生都是學生都是同學。不運用社會的力量,便是無能的教育;不了解社會的需求,便是盲目的教育。倘使我們認定社會就是一個偉大無比的學校;就會自然而然地去運用社會的力量,以應濟社會的需求。
為學校而辦學校,它的方法必是注重在教訓。給教訓的是先生,受教訓的是學生。改良一下,便成為教學——教學生學。先生教而不做,學生學而不做,有何用處?於是“教學做合一”之理論乃應運而起。事該怎樣做便該怎樣學,該怎樣學便該怎樣教。教而不做,不能算是教;學而不做,不能算是學。教與學都以做為中心,在做上教的是先生,在做上學的是學生。
教訓藏在書裏,先生是教死書,死教書,教書死;學生是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改良家覺得不對,提倡半工半讀,做的工與讀的書無關,又多了一個死;做死工,死做工,做工死。工學團乃被迫而興。工是做工,學是科學,團是集團。它的目的是“工以養生”,“學以明生”,“團以保生”。團不是一個機關,是力之凝結,力之集中,力之組織,力之共同發揮。
教死書、讀書死便不許發問,這時期是沒有問題。改良派嫌它呆板,便有討論問題之提議。課堂裏因為有了高談闊論,覺得有些生氣。但是坐而言不能起而行,有何益處?問題到了生活教育者的手裏是必須解決了才放手。問題是在生活裏發現,問題是在生活裏研究,問題是在生活裏解決。
沒有問題是心力都不勞。書呆子不但不勞力而且不勞心。進一步是:教人勞心。改良的生產教育者是在提倡教少爺小姐生產,他們掛的招牌是教勞心者勞力。費了許多工具玩了一會兒,得到一張文憑,少爺小姐們到底不去生產物品而去生產小孩。結果是加倍的消耗。生活教育者所主張的“在勞力上勞心”,是要貫徹到底,不得中途而廢。
心力都不勞,是必須接受現成知識方可。先在學校裏把現成的知識裝滿了,才進到社會裏去行動。王陽明先生所說的“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便是這種教育的寫照。他說的“即知即行”和“知行合一”是代表進一步的思想。生活教育者根本推翻這個理論。我們所提出的是:“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行動是老子,知識是兒子,創造是孫子。有行動之勇敢,才有真知的收獲。
傳授現成知識的結果是法古,黃金時代在已往。進一步是複興的信念,可是要“複”則不能“興”,要“興”則不可“複”。比如地球運行是永遠的前進,沒有回頭的可能。人隻見春夏秋冬,周而複始,不知道它是跟著太陽以很大的速率向織女星飛跑,今年地球所走的路絕不是它去年所走的路。我們隻能向前開辟創造,沒有什麽可複。時代的車輪是在我們手裏,黃金時代是在前麵,是在未來。努力創造啊!
現成的知識在最初是傳家寶,連對女兒都要守秘密。後來,普通的知識是當作商品買。有錢、有閑、有臉的乃能得到這知識。那有特殊利害的知識仍為有權益所獨占。生活教育者就要打破這知識的私有,天下為公是要建築在普及教育上。
知識既是傳家寶,最初得到這些寶貝的必是世家,必是士大夫。所以士之子常為士,士之子問了一問為農的道理便被罵為小人。在這種情形之下,教育知識為少數人所享受。改良者不滿意,要把教育獻給平民,便從士大夫的觀點幹起多數人的教育。近年來所舉辦的平民教育、民眾教育,很少能跳出這個圈套。生活教育者是要教大眾依著大眾自己的誌願去幹,不給知識分子玩把戲。真正覺悟的知識分子也不應該再耍這套猴子戲,教大眾聯合起來自己幹,才是真正的大眾教育。
知識既是傳家寶,那麽最初傳這法寶的必是長輩。大人教小人是天經地義。後來大孩子做了先生的助手,班長、導生都是大孩教小孩的例子。但小先生一出來,這些都天翻地覆了。我們親眼看見:小孩不但教小孩,而且教大孩,教青年,教老人,教一切知識落伍的前輩。教小孩聯合大眾起來自己幹,才是真正的兒童教育。小先生能解決普及女子初步教育的困難。小先生能叫中華民族返老還童。小先生實行“即知即傳人”是粉碎了知識私有,以樹起“天下為公”萬古不拔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