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的街邊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樹。櫻花早已經開敗了,現在是紫薇花盛開的季節。本莊繁來中國已經多年,他先後任職於北平、上海、奉天,又作為張作霖的軍事顧問隨著奉軍打過直奉大戰,輾轉中國各地。比較起來,旅順是他最喜歡的地方,夏天不炎熱,冬天沒有嚴寒,一年四季海風清鮮,花團錦簇。

此刻,本莊繁在他的寓所裏等待著石原莞爾的出現,一旁的板垣征四郎見他麵有不悅,小心翼翼地沒有說話。剛洗過澡的石原莞爾戎裝一新,腰裏挎一把長長的軍刀出現在走廊,整個人變得精神抖擻。進門之前,他看看表,晚上七點四十五分,比本莊繁約定的晚上八點匯報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鍾。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輕輕叩門,道:“下官石原求見。”本莊繁的聲音嗡嗡地回複說:“進來。”

石原莞爾進入房間,敬了禮,說:“長官,我來早了十五分鍾,希望您不介意。”本莊繁有意怠慢石原,視線好半天才從桌子上的地圖移開,看一眼旁側的板垣征四郎,對石原道:“有人告訴我,你是當年帝國陸大最頑劣的畢業生,我甚至想不好,是你來適應我呢,還是我來適應你?”石原莞爾說:“真實的情況是,我是當年陸大第三十期的首席畢業生。”本莊繁“哦”了一聲,愛答不理。一旁的板垣征四郎也是陸大的,比石原早兩期,而且在武漢做間諜期間,他是石原的上司。但是他非常欽佩石原,可以說,他是石原的忠實崇拜者。見本莊繁因為石原洗澡而被怠慢的事兒動怒了,忙解釋說:“石原莞爾的首席畢業生確實是有檔案記錄的,隻是,在畢業典禮那天,石原君突然被校方降為次席生。”

對於這件事,石原莞爾至今都覺得莫名其妙,他想不起來到底幹過什麽事讓他的首席突然被降級。其實,起因是他畢業的前一年,即1918年,陸大特命檢閱的時候他做過的一件事。所謂特命檢閱就是每年由陸軍元帥或大將代表天皇到各地去檢閱部隊。和平時期,特命檢閱是日本陸軍最重要的事情。那年到陸軍大學來檢閱的是元帥梨本宮守正親王,梨本宮老遠就看著石原莞爾不對勁,石原穿的軍裝實在太寒酸了。日軍軍官有兩種軍服,一種是黃呢料子的,一種是卡其布的。卡其布的軍裝是平時的著裝,在這種正式的場合,應該穿黃呢料子的軍裝,掛出所有的勳章,顯示出尊重。所有其他人也都是這麽做的,就石原莞爾一個人穿的是卡其布軍裝,在人群中就顯得格外紮眼。

守正親王特地走到了石原麵前問他:“這就是你最好的軍裝嗎?”石原莞爾立正敬禮回答:“這就是下官最好的軍裝。”日本人在穿著上麵非常講究,甚至可以說煩瑣。這種場合下穿著普通的卡其布軍裝是一種失禮的行為。別人都有黃呢料子的軍裝,為什麽石原莞爾沒有?不可能的,他明顯是在撒謊。可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守正親王想不出來,但是明白他是故意的。守正親王不好發作,隻好皺著眉頭不高興地走了。邊上的陸大校長河合操少將知道石原莞爾是故意找別扭,是在對他表示抗議,故意讓他難堪。石原為什麽和校長過不去呢?原來石原有個同鄉叫齋藤元宏,在陸軍士官學校高他一期,在陸軍大學還是高他一期,兩人關係相當好,在陸大也住在一起。齋藤和石原的性格也一樣,不喜歡在學校讀死書,喜歡到外麵去亂逛,關心的也都是中國問題。但齋藤不像石原那麽有天賦,一亂逛,就落下了許多功課。在討論要不要對齋藤實行退學處分的會議上,同意和反對的票數一樣多,結果,校長河合操一票定勝負,齋藤被退回了原聯隊。石原對河合校長的這一票表示不滿,於是就找了這個特命檢閱的機會來找碴兒發泄。

作為陸大首席生是要接受天皇的接見的,校方上次特命檢閱的時候被石原捉弄過一回,這下不敢再冒險讓石原出現在天皇麵前,怕他惹什麽禍丟了陸大的人,幹脆就把他降為次席。石原自己一直幹著各種各樣荒唐的事情,但他是不記得這些了。

見石原疑惑,本莊繁說:“我來告訴你謎底吧。天皇要出席那天的典禮,校方認為你桀驁不馴,很可能冒犯天皇,所以把你降為次席。”石原莞爾“哦”了一聲,說:“不少事情我都該反省。我此前的經曆中,包括去德國留學,很多同事都說我是異類。”本莊繁說:“你是異類啊!異類好啊,據說世上所有的天才,大都屬於異類。”

石原莞爾沾沾自喜。本莊繁表情突地變了,說道:“但是這不等於說,凡是異類都是天才。”石原莞爾一下子有點兒尷尬。本莊繁比石原年長十幾歲,又是陸軍大學的前輩、關東軍的總司令,自然要好好教訓一下眼前這個自命不凡的家夥。他說:“我欣賞你的才華,可是隻要有我在,關東軍就不需要另一個‘大腦’。”

石原莞爾沉默了。見本莊繁如此嚴厲,板垣征四郎想緩和一下氣氛,於是小心翼翼地解釋說:“這個‘關東軍大腦’的稱呼,是外界的傳說,來源於下層軍官的阿諛奉承,石原君本人並沒有這樣炫耀過自己。而且,洗澡的事情,請司令官體諒,石原君一路上實在太過艱苦了,四十七天沒有洗過澡了。”板垣征四郎是深得本莊繁賞識的,所以他的話,本莊繁一般不會給予駁斥。本莊繁本人酷愛泡澡,聽到石原幾十天沒有洗過澡,覺得非常可怕,沉吟一會兒,不那麽生氣了,對石原說:“說說你那個《滿蒙生命線》吧,聽說日本正在熱銷這本書。”

不管外麵的風雲如何變幻,柴河堡喬日成家的磨坊一如既往。石磨轟響著,驢在前麵拉,喬日成在後麵推,一邊推磨一邊哼著小曲兒,其樂融融。吳霜在一旁端著盆往石磨上添泡好的豆子。圓形的磨道帶來平穩過日子的指望,是一種安全感,因為它看上去似乎永無盡頭。

吳霜說:“叔,驢都走不動了,你讓它歇一歇吧。”喬日成說:“也是啊。”他把驢卸了,把繩子套兒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說:“驢能歇,我不能歇。”吳霜笑了,由衷地說:“叔,你可真勤快。”吳霜特別喜歡喬叔的勤勞勁兒。鄉下人可不是誰都勤儉,哪個地方都有懶漢,懶得都能出花兒,花樣百出。柴河堡的蔣大鼻涕就是。那懶得,連鼻涕都不常擦,所以得了這麽個外號。他不光是懶,還虛頭巴腦的。一到了飯口就挨家串門兒,看人家的飯桌上有點兒葷腥就挪不動腿兒,能蹭一頓就蹭一頓。

喬日成見沒過門兒的兒媳婦兒誇自己,美滋滋的,心想自己的那個癟犢子兒子從生下來就鬧人,到現在和爹還一見麵就拔強眼子尥蹶子,兒媳婦兒多會來事兒,多會說話,自己這個老公公當的,嗯,美!一高興,他樂嗬嗬地就吹上了:“哎呀,你知道叔的能耐,學問倒是有,南朝北國,唐詩宋詞,天上的事兒知道一半,地下的事兒全知道。”

吳霜有意哄喬日成高興,說:“那是那是。喬叔說書說得好,咱溝裏鎮上都有一號。話說‘說書唱戲勸人方’,那得有多大學問呢,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行的。”喬日成雖說聽吳霜讚美自己,還是歎口氣,說:“可要說真能換倆錢的,還得靠做豆腐。有詩為證:‘夜思千條路,早晨還得做豆腐。’”吳霜一聽就是喬叔臨時胡謅的,還是假裝驚奇地問:“這是誰的詩?”

喬日成說:“你叔的。”吳霜嗬嗬直樂。喬日成心說那個癟犢子命好,攤上吳霜這麽個好孩子,自己這個爹也跟著借光。要是兒媳婦兒也跟他一樣成天急赤白臉的,我喬大先生後半輩子可就褶子嘍。

吳霜說:“咱錢湊夠了嗎?”喬日成撇撇嘴,說:“不夠啊,還得再賣個十板八板吧。”吳霜擔心那個姓李的典獄長收了錢不辦事兒,那可咋整。喬日成心裏有數,好歹一趟溝住著,也托人接上撚了,七論八論,還能沾點親。吳霜心裏暗暗著急,琢磨著能掙錢的辦法,不過想也是白想,這眼下不年不節的,也沒人找她唱蹦子,哪兒來的錢呢。看著自己油亮烏黑的大辮子,盼著有收頭發的販子來,可是,看樣兒一時半會兒是指望不上了。吳霜感歎喬叔的能耐,不過擔心,說:“喬叔,咱和人家典獄長攀親戚,人家能認親嗎?”喬日成才不較這個真兒,他說:“我不指望他認親,他認錢就行。他隻要是嘎巴溜脆把錢收了,事兒指定能辦,要是拿錢不辦事兒,整得禿嚕翻掌的,他不怕老家的鄉親笑話啊?”

本莊繁寓所裏,石原莞爾從內衣口袋掏出裝訂成冊的《滿蒙問題結果案》,呈遞給本莊繁。他這次對滿洲的調查,已經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是1929年7月“北滿參謀旅行”,由板垣征四郎和石原莞爾帶隊,隨員有五人,主要課題是研究日軍在哈爾濱附近地區進行攻防戰的問題,並且提出了就“有關統治占領地區問題研究”的研究課題。第二次是1929年10月組織的“南滿遼西參謀旅行”,也是他二人率隊。這次旅行的主要課題是,研究日軍在錦州地區進行作戰的問題。第三次是1931年7月進行的“北滿參謀旅行”,仍由板垣、石原二人帶隊。研究課題表麵定為《對蘇作戰結局之研究》,實是為了對北滿地形進行實地軍事探測。

這次的第四次參謀“旅行”,他們對長春、哈爾濱、海拉爾、洮南、山海關、錦州等地的地形和中國軍隊的軍情進行了刺探,以此為基礎,製訂了侵略中國東北的作戰計劃。據他們估計,張學良的東北軍約有25萬,其中奉天附近有兩萬精銳部隊,擁有飛機、坦克、大炮等武器裝備,其實當時奉天附近的關東軍隻有1.09萬人,從數量上處於絕對劣勢。由於中東路事件東北軍戰敗,石原莞爾對戰勝東北軍是有足夠的把握的。這個《滿蒙問題結果案》寫下了所有重要的結論。

本莊繁隻粗略地翻了翻,神情驚愕而亢奮,突然站起,麵朝窗外,久不發聲。沉浸在夜色中的旅順燈火幽明,海風徐徐襲來,讓石原莞爾感到很美妙。他靜靜地嗅著清鮮的大海的氣息,享受著即將到來的成功喜悅。板垣征四郎則默默地等待司令官的決定,鍾表滴答,四周安靜得可以隱約聽到哨兵換崗的聲音。

本莊繁算一算,今年是哪一年,板垣征四郎搶著回答道:“今年是昭和六年,也可以說是民國二十年。”本莊繁心說這個急性子,我當然知道。本莊繁其實問的是公曆。石原莞爾說:“公曆是1931年。”本莊繁沉吟半晌,說:“還是不敢想象,也看不出任何征兆,人類會在這一年發生石破天驚的事件。‘支那’有一句古話,叫作‘冒天下之大不韙’。”聽聞此言,石原和板垣互相交換一下眼色,暗自擔憂。

在滿蒙問題上,此二人的意見高度一致。近些年來,從日本政府人員開始,包括關東軍和大陸浪人都有一個共同的說法,要放棄所謂“滿蒙權益”。這個主意不是他們的良心發現,要把從中國掠奪來的東西還給中國。放棄“滿蒙權益”的含義在於“滿蒙權益”這個詞的存在就是在提醒著世人:不管是什麽來曆,日本也隻不過是在滿洲擁有一些“特殊的權益”而已,滿洲,不是日本人的。所以對於日本來說,進入20世紀30年代以後,已經是到了要消滅“滿蒙權益”這個詞的時候了,他們要直接占領滿洲和內蒙古,石原和板垣就是這群人的代表。

本莊繁重又翻開石原的小冊子,沉吟道:“怎麽才能讓我相信,你這個東西不是輕率的呢?”石原莞爾答:“說來慚愧,還是十三年前,我在士官學校念書的時候,就發出了這個宏願。”本莊繁暗自吃驚,冷笑道:“你是說,你在乳臭未幹的時候,就開始思考滿蒙問題?”本莊繁知道石原莞爾可能真是在少年時候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他的博學,是公認的。

板垣征四郎也是陸軍大學畢業的,他第一次來中國是在士官學校畢業後,當時他直接參加了日俄戰爭,戰爭中負傷,差點兒丟了性命。日俄之戰結束後,板垣回國讀了陸軍大學。他見本莊繁不太信任石原,說:“我這個校友可以替石原君做個證明。石原君是這麽說的:‘為我帝國之正義而出師,我雖無才,但終得報國之誌。’”石原莞爾聽罷,朝板垣鞠躬致謝,說:“以我當年十六歲的年齡,我對出師的目標隻能說有個輪廓,但這回清晰了。”

石原莞爾抓起教鞭在地圖上瀟灑地畫了個半圓,說:“無論對日本還是‘支那’,這都是宿命。浩瀚的太平洋阻斷了我們,日本要開疆拓土,隻能轉過頭來,向西向南向北。這個時候你會發現,‘支那’的滿洲簡直是上蒼為我們預留的,不是嗎?從日俄交戰開始,滿洲就成了日不落帝國嘴邊的肉,咽下它是遲早的事。”

本莊繁問他:“你想過嗎,隻要戰端一起,美國人、蘇聯人、英國人乃至法國人,都會卷進來,參與分肥倒沒什麽不好,怕就怕他們聯合起來,共同對付我們。”石原莞爾說:“這些我都替您想過了,您隻要看到第十五頁,就會相信我的判斷。當今世界尊奉的是海盜哲學,沒有誰願意因為‘支那’而惹火上身。”

本莊繁心事沉沉,心想這是一場豪賭啊,賭注太大了,再說日本內閣不會任由軍部蠻幹。石原莞爾看出他的心思,他覺得那是內閣那幫文官的愚蠢,不過技術上完全可以牽著他們的鼻子走。板垣征四郎則在一旁暗自慶幸內閣隻有募兵權,沒有統帥權,統帥權在軍部。本莊繁陷入沉思之中,久久沒有發話。

石原莞爾躬身道:“長官,為了這一宏願,我等了十幾年了。眼下是最好時機,如果不一舉解決滿蒙問題,我們將遺恨百年。”牆角的座鍾叮當報時。石原渴盼地看著本莊繁。本莊繁隻是說了句:“我該入睡了。”石原和板垣答是,躬身退出。

板垣征四郎回自己的寓所了,石原莞爾此刻倒不想歇息,他要去街上走走。岩穀川被安排在一間旅館裏,見石原心事重重,就去陪他。石原莞爾默默走著,岩穀川寸步不離地陪著。旅順的市街上除了他倆空無一人。石原和岩穀川在灑滿月光的馬路上慢慢走著,想著心事。夜晚的路麵,月光如水銀瀉地,馬路一麵傍山,一麵臨海,空氣清新,令人神清氣爽。

岩穀川見石原眉頭緊鎖,看出來石原和司令官的會晤不是太愉快,小心地說:“您看上去心情很糟糕。”石原莞爾憤憤不平地說:“本莊的官僚氣味甚至比東京那些文官還濃,我非常厭惡!”岩穀川嚇了一跳,他知道石原一向隨心所欲無所顧忌,但是沒想到如此大膽。岩穀川小心翼翼地勸道:“恕我直言,即使在背後,您也該喊他長官,畢恭畢敬是陸大的傳統。”石原莞爾一愣,說:“陸大的傳統?這麽說你也是陸大的?”

岩穀川說:“陸大第三十八期,算您的小學友。”石原莞爾不以為然,說道:“聽著,陸大最好的不是這個畢恭畢敬,陸大的精華是使命感!是開疆拓土!”岩穀川一個立正,道:“是!”夜深了,四周很沉靜。石原莞爾憑欄眺望,遠山如黛,而他的心中卻是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岩穀川心裏倒是波瀾不驚,他已經聽說了花穀正酒後泄密說出的計劃,石原莞爾、板垣征四郎、花穀正、今田新太郎四個人密謀要炸掉東北軍大營和機場的設想。他相信有這四個人在,無論上方怎樣,事變一定會成功,所以他並不像石原那樣憂心。石原許久不說話,岩穀川問:“學長,您在想什麽?”石原莞爾說:“風光誘人哦……旅順這個地方,我們先人灑了太多的血,從19世紀末的中日海戰,到20世紀初的日俄海戰。我知道先人想的是什麽,作為後來者,我們不該辜負他們。”

岩穀川問:“那麽你想過‘支那人’的感受嗎?”石原莞爾不屑地回答:“‘支那人’渾渾噩噩,我用最好的詞形容他們,也隻是一群羊,而且是散羊。我們不必有罪惡感,提攜這個病夫走進東亞共榮圈是我們的責任。”石原撿起一個石子,使勁拋去海麵。海麵**起漣漪。

柴河堡,日子平靜。殘陽夕照,四圍漸有暮色。喬日成樂嗬嗬地哼著小曲兒,擔著挑子經過吳霜家。吳霜正在院兒裏喂雞。喬日成吆喝道:“小霜——”吳霜看見喬叔,從院子裏跑出來,一看挑子,知道豆腐賣光了,怪不得喬叔樂嗬嗬的。喬日成心裏藏不住事兒,喜滋滋地說:“你瞅瞅,四板豆腐,全賣光了。”喬日成端起挑子上的瓦盆遞給吳霜,說:“這兩塊是留的,給你媽端家去!”

吳霜欲掏錢,喬日成一撇嘴,不樂意了,說:“你喬叔我豆腐賣不出去了咋的?”吳霜說:“那也不能總白吃啊!”喬日成一瞪眼說:“少廢話!拿走拿走。自己家的豆腐,啥錢不錢的,提錢都嫌砢磣。”吳霜心裏一熱,就算以前沒和喬力定親,喬叔家的豆腐也沒少白吃。喬叔是個好心人,吳霜家隻有娘倆,她媽眼睛不好,吳霜又是個女孩子,太重的活幹得吃力,喬叔沒少讓喬群來幫著出力。吳霜就接了瓦盆進家。

喬日成到家卸了挑子,把兩扇門合上,覺得不放心,又開門探頭看了看,確信院子裏沒人,才把木門咣地劃死,叫道:“渴呀!”喊了一嗓子,喬日成就仿佛站在了戲台上,萬眾矚目一般。他去水缸裏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而後把兜裏的散碎錢票放到鍋台上,又去屋裏取了個布袋出來,把裏麵的散錢傾囊倒在鍋台上。他坐在板凳上,在鍋台上將散錢分開,紙幣放左邊,硬幣放右邊,然後用指頭戳點著數錢。

外麵有人敲門。喬日成一驚,躡足到門前扒門縫看,見是吳霜。吳霜說:“叔,是我,還你瓦盆。”喬日成把門開了,嗬嗬笑了:“嚇我一跳,還以為讓胡子給瞄上了。”吳霜進屋,看見灶間鍋台上的錢,問:“這是幹啥?”喬日成說:“你叔打小就坐下個毛病,沒事就愛數錢。”喬日成說著給錢扒堆:“這一堆呢,就是天塌了也不動,留著,把西屋侍弄了,給你們當新房。這一堆,給那個該死的典獄長,讓他吃了坐病。剩下這一堆……孩子,叔不好意思,少了點兒,你拿去置兩套新衣服,當一回新娘子,別讓人家笑話咱。”喬日成往吳霜口袋裏裝錢,吳霜死活不要。

喬日成動情地說:“小霜啊,這錢是少了點兒,好歹是我的心意,你要瞧得起你叔就收下。”吳霜擺擺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媽說……”喬日成到底還是覺得喬群押在大牢裏,確實配不上人家吳霜,沒等吳霜把話說完,連忙說:“明白明白……啥也不說了,我知道。你是鮮花,我家喬三本來就是大糞,這會兒又關進大牢,連大糞都不如。我要是你媽,我也犯合計。”

吳霜心說這不擰了嗎,我媽哪是這個意思啊,趕緊解釋說:“不是,我媽說,你掙點錢不容易,怎麽也得給你留個過河錢,萬一有個病了災了,日子也能挨下去。”喬日成一拍大腿,說:“這話嘮散了,等你倆結了婚,就算病了災了,還能不管我嗎?告訴你媽,我喬日成不敢稱鴻鵠之誌,養家糊口的本事還是有的。就算有一天不能賣豆腐了,我還可以賣字。”

吳霜心說哎呀媽呀,字還能賣?喬日成見吳霜有點兒不信,就開始吹上了:“我每年過春節寫對聯,都能換回仨倆豬頭。豬頭不是錢嗎?不過這是我的看家本領,我輕易不能用它。”吳霜想樂,喬叔的字也就是幫誰家寫個對聯,幾乎每年都一樣。“吉星高照旺丁旺財家富貴,老少平安添福添壽宅榮華。”也就是幾句吉利話,就能換回仨倆豬頭?怎麽可能呢,頂多換一把帶殼兒的炒花生罷了。不過真樂出來就不好了。吳霜忍住笑意,轉了個話題,向喬叔請教治眼病的秘方。

這日喬日成覺得攢夠了錢,就去了奉天。在一個隻有四張桌子的小酒館裏,他坐了下來,要了一碟花生米。酒館裏生意冷清,最後隻剩下喬日成一個人。喬日成端著小碗,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酒,目光迷離,自言自語地歎息:“喬日成啊喬日成,人家武鬆三碗酒能打死老虎,你這是第四碗了,怎麽腿還哆嗦?不就一個小小的典獄長嗎?別忘了,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

喬日成心虛,想到這兒猶豫了一下,心想一個自己編的玩意兒,怎麽自己都信了?轉念又一想,不對,還真得讓自己先信,自己信了,說出來的話才像真話,才有分量。喬日成挺胸,繼續道:“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是前朝的禦前行走,官拜從四品,典獄長算個球啊!來來來,再碰一個……”他舉著酒碗,和對麵想象中的喬日成碰杯,嘴裏砰然作聲。

小夥計見他自言自語說話,走過來,納悶地問:“沒喝多吧?你這是和誰呀?”喬日成擺擺手說:“你不懂,別打岔。”小夥計退到一邊,和另一個夥計耳語說:“這人魔障了。”喬日成舉著酒碗,壓低聲音道:“喬大先生,再敬你一杯。別怕,你兜裏不是揣著錢嘛。自古以來,官不打送禮的,你沒殺人沒放火,再怎麽,他也不能把你關起來,信不信,反正我信。”他一仰脖,喝了滿杯酒,之後把一枚“袁大頭”拍在桌子上。小夥計趕忙說:“這位爺,‘袁大頭’不靈了,我們隻認‘孫小頭’。”喬日成掏兜,把印有孫中山頭像的十元紙幣拍在桌子上。小夥計故意為難地說:“沒零的嗎?”喬日成的酒喝到時候了,誰都不怵了,甩出一副財大氣粗的氣派,嚷道:“全是大票,找錢!”小夥計連忙稱是。小夥計勢利眼慣了,一看喬日成挺有錢,馬上恭敬地去櫃台上找錢。

奉天監獄的典獄長李延慶家是一幢老式的宅院。喬日成早認過門了,借著酒勁兒,壯著膽子拍門。李延慶叼著牙簽出來,見是陌生人,沒好氣兒地問:“誰呀你?”喬日成擠著笑臉,彎腰躬身,說:“典獄長吧?我是柴河堡的喬日成,咱們一趟溝的。”李延慶用鼻子“嗯”了一聲,說:“別套近乎,有事啊?”喬日成豎起無名指,說:“不是套近乎,真是不大點兒事……前幾天有沒有人到你家來過,說起過喬大先生?”

李延慶漠然晃頭,想了想,說倒是有人提起過喬豆腐。喬日成趕緊接話說他有倆名,‘喬大先生’是說書時候叫的,‘喬豆腐’是平時大夥叫的。李延慶又重新打量一眼喬日成,漠然地讓喬日成進門。李延慶倒不是和喬日成客氣,他知道喬日成既然有求於自己,那自然是要送錢的,他總不能在大門口收錢讓別人看見吧。

喬日成進了門廊,繞過石板屏牆,看見裏麵是個整齊的小院。酒勁兒沒過,喬日成壯了膽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說:“我就不進屋了,你給大舅倒杯水。”李延慶奇怪地說:“啥?我哪來你這麽個大舅?”喬日成說:“別急啊,”他蹲到地上,撿起一根樹棍在地上給李延慶畫著,說,“一聽你就明白了。你大姐嫁給了平門老馬家,馬家三個兄弟,老二娶了柴河堡蔣大鼻涕的老丫頭……”李延慶打斷他讓他別說些沒用的。喬日成的狡猾勁兒上來了,問他有沒有這麽回事,李延慶不覺得這跟他喬豆腐有什麽關係。喬日成一撇嘴說:“關係大了。”

喬日成繼續在地上邊畫邊說:“這個是蔣大鼻涕。蔣大鼻涕下麵有三支,其中一支是我們喬家的女婿,這麽一來,我就成了……你大舅。哎,正兒八經的大舅!”李延慶看看,是有點兒能沾上邊兒。喬日成見對方稍有笑意,又回到石凳上坐下,挺了腰板叫喚道:“哎呀,大冷天,水不要了,要不還是進屋說吧。大老遠的,給大舅燙壺酒,炒兩個雞子,大舅和你細掰扯。”李延慶這下可變了臉色,倒背兩隻手,不耐煩地說:“起來起來,別跟我扯犢子!”

喬日成立馬變得忐忑,站起,躬身跟在李延慶後麵。李延慶正麵前行,喬日成側麵跟進,在院子裏兜著圈子。李延慶看著是耗不過喬豆腐了,問他是不是為他兒子的事來的。喬日成趕緊稱是,說:“不大點兒事,對典獄長來說是舉手之勞。”李延慶說:“你應該有耳聞,我李延慶向來秉公辦事,你兒子獲罪服刑,理當遵守獄規……”

喬日成從腰間掏出錢口袋,故意晃出硬幣的響動。李延慶欲躲不躲,說:“你別扯這個,我奉廉潔為圭臬。”喬日成趕緊客氣地說:“別呀,頭一回認親,大舅能空手嗎?”喬日成把錢口袋揣進李延慶的口袋裏。錢入了口袋,李延慶的表情和口氣就有了改變,假惺惺地感歎道:“都說鄉情難卻,畢竟是一趟溝的……”喬日成接上去說:“再說還有大舅這一層……”李延慶心說你老眉哢哧眼的還真能扯犢子,八竿子打不著的啥大舅啊,不耐煩地說:“大舅就免了。”喬日成附和:“是是,免了免了。”

李延慶說:“山不親水親,水不親人親,我怎麽也得罩著點,是吧?”喬日成跟著點頭哈腰說:“那是那是。”李延慶擺手送客道:“這樣吧,你回去聽信。”喬日成連忙躬身說:“大舅謝了。”說完就後悔了,這一聲大舅可別把典獄長惹惱了,那錢可就白花了。

奉天監獄放風哨子響了,犯人們蜂擁而動,喬群坐在一角一動不動。一個犯人給了喬群一腳,讓他痛快點倒屎盆子去。喬群回頭瞪了一眼。疤瘌此時已經戴上了手銬,在一旁偷看張之勇。張之勇發話了,說:“喊什麽喊?從今兒個起,屎尿歸你。”那個犯人換了笑臉,痛痛快快地答應說:“好嘞,老大。”喬群和張之勇眼神瞬間交會,又躲閃了。喬群無言地走出監舍大門。張之勇隨之跟出,沉聲說:“站住!你連舔巴我一句都不會嗎?”

喬群冷著臉揖禮道:“謝了,老大。”喬群轉身剛走,張之勇打了個響指,幾個犯人立刻來到他身邊。張之勇邊走邊壓低聲音道:“那小子眼裏沒我這個老大,給他來點兒陰的。”幾個犯人心領神會。

奉天監獄院內有幾百個犯人散在院子裏,亂哄哄一片。有的曬太陽,有的排隊上廁所,有的在院子裏跑步,有的聚堆私語。喬群一個人在人群裏發呆。疤瘌經過喬群身邊時,沒頭沒腦地小聲說了一句:“加點小心!”喬群愣了一下,轉身四望,這時背後有人突然躥上來,用破兜子套住他的頭,接著迎麵一個犯人朝他心窩處使勁搗了一拳,喬群倒地**。一幫犯人撲上來,一個人踩住他的脖子,其他人發狠地連踢帶踹。張之勇麵無表情,在一邊看熱鬧。

哨音長鳴,放風時間結束了。在獄警們的吆喝下,犯人們紛紛回牢房。喬群掙紮著爬起來,正打算回牢房,見典獄長李延慶走過來。李延慶厲喝:“79!”喬群站住,緩緩轉身。李延慶說:“到了這種地方,你要懂規矩。要是當不了大爺,就要學會當孫子。”喬群挺直了身子,回答說:“明白。”李延慶打量著喬群,見喬群雖然臉上有傷,但是眉眼之間有一股過人的英氣,再回想喬豆腐那個臊眉耷眼的德行,不禁羨慕起喬豆腐,他怎麽養了這麽個頂天立地的大小子!吩咐道:“從明天起,你就是半個自由人了。這個院子歸你打掃,還有走廊、茅房、我的辦公室。”喬群鞠個躬,說:“謝典獄長恩典。”

奉天郊外,蔥綠的曠野上,數百日軍正在進行軍事演習。煙塵滾滾,呐喊如嘶,炮聲如鼓,子彈如螢。日軍某聯隊中佐軍官廣瀨植人立在稍遠一點的廢墟上,手持望遠鏡在觀看著演習。在他的周圍,是四五個年輕的日軍少壯派軍官,其中有護旗官岩穀川。岩穀川提醒廣瀨植人說:“隊長,前方的大壩是不可逾越的。”廣瀨植人心裏知道,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麽?”岩穀川回答:“按約定,大壩是我們演習的邊界,越過了大壩,會引起東北軍的過激反應。”

廣瀨植人居心叵測地一笑,他就是想知道,東北軍到底會有什麽反應。他命令用軍旗發令。軍旗手登高,大幅度擺動軍旗。看到軍旗的日軍山呼海嘯般撲向曠野中的大壩。奉天郊外演習場很安靜。岩穀川覺得奇怪,對方什麽反應都沒有。廣瀨植人有點兒沮喪,五分鍾之前,他以為東北軍會鳴槍示警。三分鍾之前,他判斷對方會緊急出動,設圍堵截,可是什麽都沒發生。岩穀川也奇怪,仿佛日軍打出了一記空拳,對方沒有接招。廣瀨植人重又舉起望遠鏡觀察著,喃喃自語道:“那我太失望了。”

廣瀨植人話音剛落,奉天郊外演習場大壩的西邊有三騎兵飛奔而來,為首的是軍需官畢老六,他揮手一鞭,將已經衝上大壩的雄井的帽子抽飛了。接著又連揮幾鞭,日本兵哇哇叫,紛紛滾下坡底。另外兩個東北軍士兵從馬上滾下,一個舉槍朝天射擊,以示警告;另一個揮動三角小旗,用旗語示意,並高聲喊話:“小日本,這是第七旅的防區,你們不得越界!”

衝到大壩底下的日軍紛紛駐足。日軍軍官朝身邊的翻譯嘟囔了一句。日軍翻譯喊話道:“我們是例行軍事演習,你們不得阻攔!”畢老六罵道:“聽著,我們為你們劃定了演習邊界,越界就等於進犯中國領土。”日軍軍官揮舉軍刀大嚷:“滾開!大日本皇軍在滿洲不想受到任何限製。”數十日軍衝向壩頂。

畢老六在馬上單手揮槍,直指日軍:“你們別逼我,再逼就玩真的!”此時從大壩北方衝來一支隊伍,如汪洋洪水,另一支騎兵從壩西卷地而來,煙塵滾滾。日軍軍官哇啦叫了幾聲,日軍隊伍迅疾後撤。大壩後麵觀戰的廣瀨植人一直盯著望遠鏡裏的一切,他默默計算著東北軍的反應速度,陷入沉思。

奉天監獄的院子裏殘留一抹夕陽。喬群掃完了院子,發了會兒呆,懶散地走去典獄長辦公室。這是一個獨棟的二層小樓,典獄長辦公室在二樓的一側。喬群提著掃帚拾級而上,樓梯是鐵板焊接的,發出空響。喬群挨個屋子探頭探腦。一個房門緊閉,裏麵傳來犯人被毆打時發出的慘叫。另一個房門大開,幾個獄警在打撲克。喬群最後在典獄長辦公室門前站定,大聲說:“79號報告!”

李延慶正在看報紙,喬群一聲報告嚇了他一跳。他從報紙後麵伸出腦袋,問:“來這兒幹什麽?”喬群回答:“你說了,你的辦公室也歸我打掃。”李延慶忽然想起似的“嗯”了一聲,看見喬群拎著掃帚,問:“用掃帚掃嗎?”喬群換了一把笤帚,開始默聲打掃。李延慶的視線一直在報紙上,顯然被報紙上的什麽消息吸引住了。他問喬群:“你見過少帥嗎?”喬群答:“見過。”

李延慶斜視著喬群,半信半疑,說:“你小子別跟我扔大個,你一個小兵崽子能見著張學良?”喬群說:“還真見過,他去講武堂視察,還問過我話。”李延慶“哦”了一聲,放下報紙,踱步去窗前,似自言自語:“哎呀,咱們這個少帥也是走鴻運了。在中原幫老蔣打了一仗,就封了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喬群沒接話,開始抹桌子。桌子後麵是一排鐵櫃,櫃門半開著,喬群瞥見櫃壁上掛著的一串串鑰匙,鑰匙上麵有文字標注:彈藥庫、軍械庫、給養庫、監舍……喬群有一種莫名的緊張和亢奮,視線移開,倏忽間又瞥去一眼。

李延慶麵對著窗外,掏出一盒煙,手去兜裏找火。喬群迅疾抓起桌子上的火柴,走過去給李延慶點煙。李延慶顯然滿意喬群的這個動作,誇道:“你小子還挺有眼神兒。”喬群回答說:“您教導過我。”李延慶抽了口煙,說:“你想明白了?記著,咱們中國人,都得從孫子當起。”喬群胡亂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