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一直是山裏人向往的地方,南來北往的人都在這裏會聚、輾轉,一年四季,街麵上的人群都如蟻群般密密麻麻地湧動著。北市場則是奉天20世紀30年代最熱鬧的去處,客棧、商鋪、錢莊挨挨擠擠,叫賣聲此起彼伏。

喬群一路上走著,偶爾搭車,坐過順路的牛車、運菜的馬車,曆盡顛簸,幾經周折,這天終於到了奉天。其實就算他爹沒有暴揍他一頓,吳霜沒有拒絕他們的婚事,他也早就想到奉天看一看。早聽說這個神奇的奉天是滿洲的龍興之地,土裏埋著大清國太祖太宗兩朝皇帝,有好幾百年的曆史。喬群愛熱鬧、好奇,總想看看大清國的留都是個什麽樣子。再說,這裏還有張作霖的大帥府,他好奇這個大帥府到底有多氣派。他背著行李卷,到了奉天的大車店,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想了想,隨著人流走吧,去人最多的地方,準沒錯。一路走著,就到了人群最集中的地方,這就是北市場。喬群四下張望,眼神裏盡是鄉下人初進都市的好奇和亢奮。他打小在山裏河溝裏亂竄,柴河堡的山梁上樹林裏哪兒有蛇洞,哪兒有大雁蛋,哪兒能抓麅子,他清清楚楚。這個奉天城,嗯,他喬群早晚也要弄個明明白白。

在北市場東看看西逛逛,賣茶葉的、賣鍾表眼鏡的、賣瓜果梨桃的、牙行、錢莊子,喬群都不感興趣。看見綢緞店,喬群站了半天,他想起了吳霜。這樣炫目的綾羅綢緞要是披掛在吳霜的身上,該多俊!想起吳霜,心裏微微一緊。興許是餓了,喬群順著香味兒走到了一條大街上,這條大街上全是吃的,金黃色的吊爐餅、雞蛋糕、煸餡兒的餃子、熏肉大餅、蒜泥白肉、鴛鴦餡餅,各種叫賣聲夾雜著撲鼻的香氣,讓喬群直咽唾沫。他哪見過這麽多吃食啊。

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喬群張開嘴,讓雪花落進嘴裏。肚子是癟的,奉天的雪花讓喬群先解了解渴。喬群晃來晃去,終於踟躕在一家包子鋪外賣的櫥窗前。櫥窗裏麵,一個夥計端著一碟小籠蒸包來到窗前。喬群望著熱氣騰騰的蒸包子。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叫花子也扒著窗板,望著包子,饞得流口水。喬群趁著夥計沒注意,小聲問小叫花子:“饞嗎?”小孩說:“饞。你不饞嗎?”喬群咽了咽口水,點點頭,說:“饞。”他一把摘了男孩的狗皮帽子,放到男孩手裏說:“站到我身後去,我教你變戲法。”

喬群趁夥計不注意,從窗口迅疾出手,連續偷了四個包子和半隻燒雞,放到男孩的帽兜裏,而後踹了男孩一腳,說:“跑!”男孩會意,捧著帽兜跑了。喬群轉身要走時,聽到店裏有人喊:“我的燒雞呢?”喬群裝作沒聽見,慢悠悠地走著,一邊走一邊哼著小曲兒:“關二爺催動著坐騎往前走,遠遠望見古城關,這遠遠看城門啊三滴水欸,近看垛口數不全。”

發現燒雞丟了半隻,店老板和兩個夥計衝出來追上喬群,大聲喝道:“你給我站住!”喬群沒事似的站住,回過頭問:“是喊我站住啊?”一個夥計指著喬群說:“我剛才看見你在櫥窗待著來的,肯定是你!你小子手腳不幹淨。”喬群一臉無辜的表情,橫了吧唧地嚷:“埋汰誰呀?”兩個夥計不由分說,在喬群身上上上下下搜了一遍,一無所獲。店老板不甘心,搶過喬群背的行李卷和破兜子,扔在地上,想解開行李卷上的麻繩。喬群一腳踏上行李卷,虛張聲勢地怒喝:“我說你們過分了吧,兄弟!你們是警察還是日本人?敢隨便翻人行李!”

店老板一副誰都不在話下的地頭蛇模樣,開口罵道:“你個土鱉,裝什麽糊塗?我要是翻出包子燒雞,把你腦袋擰下來。”店老板拽著麻繩,喬群根本不怵他,腳上加了勁兒踩著麻繩,問:“你要是翻不著呢?咋算?”店主人哼了一聲,朝著兩個夥計一揮手,兩個夥計推搡著喬群,搶過喬群的行李,喬群裝作打不過他們的樣子,被他們推搡著,讓他們翻。

倆夥計先翻兜子,又打開長長的行李卷,結果,翻出了一把鋥亮的大砍刀。店老板嚇傻了,直了眼睛。他本是山東曹州人,隨著父老鄉親闖關東來到奉天落腳,開了包子鋪。他年幼時聽說過曹州大刀隊的人是怎麽殺的滿身洋毛的德國人。喬群的這把大刀,他掂量著,沒有一身蠻力,一般人即使拎動了,也舉不起來。店老板上上下下重新打量喬群,口氣軟下來,說:“兄弟是吃哪碗飯的?”喬群冷冷地說:“吃閑飯的。”店老板畢竟見多識廣,喬群一身鄉下土布短打扮,行李裏麵藏著把大砍刀,真說不好到底是幹什麽的,為了半隻燒雞、四個包子和這種人結下梁子,不值當。他衝喬群抱了抱拳,說:“這位爺,你光腳,我穿鞋,不和你扯。”倆夥計趕緊把喬群的行李卷包妥當,恭恭敬敬還給喬群。

喬群揖了禮,趨前小聲對店老板說道:“不瞞你說,兄弟我初到此地,沒什麽盤纏,所以我偷了你半隻燒雞和四個包子,改天我到廟裏替你燒炷香。”店老板說:“半隻燒雞而已,剛才魯莽,多有得罪。”二人言罷,喬群背著行李卷大步走去。

喬群走到一個街角,小叫花子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拽著喬群小聲說:“大哥,往這兒走!”喬群跟著他轉悠到一個沒人的胡同裏,他倆坐下來,牆角下的陽光十足,喬群吃了個包子,向男孩伸手問:“還有呢?”男孩說:“啥?”喬群說:“燒雞。”男孩指指一旁地上的雞骨頭,不好意思地說:“沒忍住饞,沒了。”喬群使勁拉低男孩的帽簷,拍拍屁股下的土,起身走了。男孩追上去央求說:“帶上我吧。再偷燒雞,我不要了,都給你。”喬群笑了,朝男孩屁股親昵地踢了一腳,問:“會敲鑼嗎?”男孩點點頭。奉天城裏打把勢賣藝的多,小叫花子看得多,會說不少開場詞兒。喬群從家裏出來之前就想好了,憑著一身武藝,不愁混不上飯吃。他揪了一下小叫花子的耳朵,說:“跟我混吧,我管你飯。”

柴河堡喬家的磨坊裏,喬日成無精打采地坐在木凳上抽煙,不時抽打一下拉磨的驢。磨坊的另一角,一鍋豆漿已經煮沸,滿屋都是蒸騰的熱氣。磨坊的木門吱嘎一聲,耀眼的雪色白光閃了進來,吳霜推門進屋了,她問道:“喬叔,我媽說你找我?”喬日成抽了口煙,愁眉苦臉地說:“小霜啊,我家那個孽種……蹽了。”

吳霜愣住,一時間沒聽明白什麽意思,她問道:“蹽啥啊?蹽哪兒去了?”喬日成觀察吳霜的表情,他想看看吳霜事先知不知道喬群要離家的主意,看見吳霜疑惑的樣子不像是撒謊,他問:“他沒對你說?”吳霜一臉失望,說:“沒。他那晚上淨說我倆小時候的事兒來著。”吳霜回憶著那個晚上,喬群提起他倆的婚事,自己說先放一放,慢慢懂了喬叔說“喬群蹽了”是什麽意思。刹那間,她有一種讓人不要了扔了的感覺,臉一下子失去了顏色。喬日成看著吳霜的臉色一下子煞白,知道吳霜真是事先什麽也不知道,明白自己的那個強眼子犢子是個狠東西,一聲不吭就把吳霜給扔家了。他可憐起淚光閃閃的吳霜來,歎了歎氣,說:“那個癟犢子說是要上奉天。”

吳霜想起自己在奉天念書的時候喬群很羨慕,可是他爹說隻能供他哥倆念私塾。也是,喬叔做豆腐雖說掙錢,可是架不住要養活倆兒子。兩個大小子,個頂個能吃,喬叔不易啊。喬群說過早晚要上奉天看看,這下子可就真走了。吳霜的心像是被掏空了,哽咽地說:“呀,奉天,那可是大地方,喝口水都要花錢,不好混的。喬群吃什麽?他得要怎麽養活自己啊?”說完,難過地掉下眼淚來。忍住哭,比忍住笑還難。吳霜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喬日成看見吳霜哭得傷心,反倒安慰起吳霜了,說:“別哭,那個癟犢子不值得你為他掉眼淚。奉天那麽好混嗎?他會幹啥?他要跟你叔似的,滿腹經綸,一筆好字,走哪兒也能混個飽。他就會耍個大刀片,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喬日成這麽一說,吳霜心裏一亮,她還真覺得喬群在奉天能混個飽飯。那天晚上,喬群耍起大刀,大刀片上下翻飛,龍騰虎躍一般,身手不比戲台上的武生差。喬群也不是淨耍花架子,那是有真功夫的。想到這兒,吳霜的心裏不那麽疼了。吳霜說:“喬叔找我來的意思,是想讓我進城找他嗎?”

喬日成拿笊籬撈豆腐渣,說:“不慣他的臭毛病。蹽上癮了,日後你們結婚怎麽辦?他兜裏鏰子兒皆無,讓他餓上幾天,自己就訕搭搭地回來了。”喬日成可不像吳霜那麽看好喬群耍大刀的本事,他是真覺得喬群在奉天沒活路。本來他一直愁眉苦臉的,看見吳霜來了,心裏就踏實了。吳霜水靈靈的,模樣好,唱得也好,勤快不說,還識文斷字,他喬日成就不信吳霜拴不住自己家的那個渾球癟犢子。

吳霜見喬日成提起自己和喬群過日子的事兒,笑著說:“叔,我和喬群的事,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我拗不過我媽。我媽就是覺得喬群不行。”吳霜不好說出她媽其實最嫌乎喬群命硬的事兒。不管怎麽說,喬群的媽和兩個哥哥都死了,都說是喬群給克死的,吳霜也打怵這件事。

喬日成不知道這些,隻顧到喬群不學做豆腐,讓鄉裏鄉親的都覺得他是個二流子,他相信隻要喬群成了家,要養活老婆孩子,自然就會鳥悄兒地跟著自己學做豆腐。他說:“小霜哪,我不是出歪道,你隻要兩頓不吃飯,你媽就抹眼淚了。你和喬群的事兒準成。”

吳霜心裏說我媽的兩隻眼睛都鬧過針眼,一直就沒好利索,大雪天一晃眼,我媽啥也看不清,我再一氣她,徹底看不見了可咋整,我可不舍得讓我媽上火。她說:“喬叔啊,都說喬群沒正事,我媽能不害怕嘛。”

喬日成不以為然,他對將來喬群和吳霜的小日子挺有信心。他輕鬆地笑笑,說:“都說喬群沒正事兒怎麽啦?都說張作霖是胡子,砸響窯綁花票,那才叫沒正事。可最後怎麽樣?當上了東北王,外妾不算,光老婆就娶五房,那日子讓他過的,皇帝都不如他滋潤。”

吳霜撇撇嘴,說:“哎呀媽呀,東北王娶了五個老婆,喬叔這是還惦記著喬群將來也出息了,整個三妻四妾啊。”喬日成趕忙道:“我沒別的意思……隻要你在他身邊,往好道上領,我家喬三兒差不了。你想啊,我是龍種,他能是跳蚤嗎?何況我家喬三兒比我多了一樣東西。”吳霜嚇一跳,說:“啥?”喬日成故作神秘地說:“懾人毛。別看他俊眉俊眼,逼急了,懾人毛一挓挲,鬼都怕。”吳霜捂著嘴笑,說:“懾人毛?喬叔你是聽書聽太多了,哪兒有人真長懾人毛啊!懾人毛是頭發還是眉毛啊?”吳霜好像又看見喬群跟在自己身邊嬉皮笑臉的樣子,也看見月光下喬群耍大刀時那個英姿勃發的樣子,漸漸笑不出來了,黯然神傷。

奉天北市場遊人如織。快過年了,南來北往的大小客商,置辦年貨的東家、夥計,放了寒假的學生,把北市場塞得滿滿的。喬群選了一個開闊的廣場,做一個騎馬蹲襠式,雙手合十,眼睛微閉。在他前麵一米處鋪著一塊墊布,上麵橫放著一柄大刀。小叫花子手提一個破鑼,當當敲著,在外場走圈,用童聲很有韻致地叫喊:“三老四少,爺們兒娘們兒,大哥小妹,三小二小,還有南來的北往的,背包的抗糠的,抽大煙拔豆稈的,都來看都來瞧,關公轉世耍大刀……”鑼聲鏗鏘。

過往的人群裏有不少閑人,都愛熱鬧,紛紛駐足,站成一個圈。東北軍講武堂的教官謝鐵驊、學員花駒正好路過,此時也鑽進人群看熱鬧。喬群朝眾人揖禮,振振有詞道:“在下喬群,給大家獻醜了!”言畢,喬群將一柄大刀舞將起來,嘴裏不時“啊呀吒咳”地叫著。精彩處,眾人紛紛報以喝彩。花駒不屑一顧地甩出一句:“花拳繡腿!”

小叫花子雙手捧著托盤吆喝:“各位官人,叔叔嬸嬸,給點兒賞錢吧。”他到了花駒麵前,看出花駒是個有錢的主,舉著托盤停在花駒麵前。花駒將一枚硬幣高高提起,對準托盤,卻不撒手,男孩隻好耐心地舉著托盤。謝鐵驊拍了下花駒的肩膀,示意他跟喬群過招。花駒收了硬幣,高聲叫道:“這位兄弟,敢不敢跟我比畫比畫?”喬群雙手揖禮,初出茅廬,內心稍有怯意,內斂地說:“不敢!”謝鐵驊操著一口南方口音說:“你要贏了他,我賞你兩塊大洋。”喬群一聽兩塊大洋,不由得眼睛一亮,蠢蠢欲動。花駒不像謝鐵驊那麽客氣,直接開罵:“你要輸了就滾開,以後別在東北軍地盤上現眼。”眾人一片哄笑。這一切,被人群中兩個穿和服的日本人看在眼裏,其一就是關東軍第二十九聯隊護旗官岩穀川。

喬群麵有不悅之色,心想對方一出手就要給兩塊大洋,不知道什麽來頭,初來乍到,還是不惹事兒吧,於是後退一步,把刀夾在腋窩裏,而後再揖禮說道:“我現在就滾。”

喬群背起行李卷要走的時候,岩穀川跳出人群,朝花駒鞠了一躬,操著生硬的漢語道:“我來比畫比畫怎麽樣?”這戲劇性的一幕,讓花駒一愣,扭頭看謝鐵驊。謝鐵驊問:“你是什麽人?”岩穀川答道:“大日本皇軍第二十九聯隊護旗官。”岩穀川話音剛落,花駒不待謝鐵驊回應,衝了出去,朝對方的麵門搗了一拳。岩穀川退後幾米,險些倒地,但很快就站穩了。他閉目,長舒一口氣,嘴角帶著蔑視的微笑朝花駒招手,並以奇異的冷靜應對花駒的進攻,很快挽回頹勢。進行了幾個回合,岩穀川找到花駒的破綻,隻一拳就把花駒掀翻在地。花駒翻身欲起,岩穀川又淩空一腳,踢在花駒下巴上,後者猶如麻袋包一般,咕咚倒地。沉寂的人群發出噓聲,有憾意也有嘲弄。

喬群心裏說原來你張狂半天就這兩下子啊,我還不信了,日本人就那麽難打。花駒搖晃著站起,掙紮向前,被喬群攔住,說:“讓我這個花拳繡腿來吧,要是打出人命來……”他看了看謝鐵驊,謝鐵驊說:“打出人命來,算我的。”喬群戲弄地朝岩穀川勾動食指,待對方撲上來,卻每每讓對方落空,如此三四次,激得岩穀川火起,奮力飛出一腳。喬群淩空抓住對方的腳踝,順勢一拋,岩穀川飛出三米之外倒地。眾人正要歡呼,岩穀川卻一個鷂子翻身,重又站起。

兩人重又投入火並,岩穀川在招架中感受到對方的打擊力量,自知論力氣,自己不是對手,佯作不支,賣一個破綻給對方,被喬群淩空摔倒。喬群上前踢一腳,見對方不動,未免生出憾意,蹲地看,嘲弄道:“這麽不經打,你是紙糊的嗎?”眾人發出一片歡呼。便在這時,岩穀川一個閃電般的勾拳,將喬群擊倒。不等喬群爬起,躍起的岩穀川頻繁出腳,將喬群踢得滿地滾,終於癱地不動。

眾人怯聲怯氣。花駒欲前往助戰,被謝鐵驊攔住了。謝鐵驊從口袋裏抓起一把花生米,扔進嘴裏一粒,又扔進一粒。這是一個他無法忍住的動作,每到關鍵的抉擇時刻,謝鐵驊總會去口袋裏掏花生米往嘴裏扔。謝鐵驊眼睛盯著地上的喬群,喬群忽然掙紮著爬起,但尚未站穩,被岩穀川狠命一擊,又直挺挺地倒地。此時的岩穀川露出了微笑,他按動指關節,充滿耐心地等待喬群站起。

喬群果然晃晃悠悠地爬起,帶著決不言敗的表情,一步步走向岩穀川。岩穀川並不著急,他用手臂量了一下自己和喬群的距離,閃出一步,之後擊出一拳。他打得不慌不忙,從容不迫,似乎擁有全世界的時間。他知道對方連遭重擊,疲憊不堪,獲勝已經毫無懸念,他要擊垮的是對方的信念。而喬群唯一不倒的隻是信念。他再一次跌倒時很快又爬起,迎去岩穀川。謝鐵驊和花駒進場,橫在了岩穀川麵前。另一個日本人雄井也帶著怯意進場,和岩穀川站到了一起。雙方彼此凝視,虎視眈眈。

這時一隊警察跑過來,驅散了看熱鬧的人群。岩穀川禮貌地一鞠躬,說:“我知道中國有以武會友的傳統,願意改日相會。”岩穀川和雄井走了。喬群呆愣地看著岩穀川遠去,實在沒明白自己輸在哪裏。他重新又背起行李卷。謝鐵驊走過去搖晃著喬群的肩膀問:“怎麽樣?還行嗎?”喬群情緒低落地回答道:“還行。我今天現眼了。”謝鐵驊說:“還不錯。你叫什麽?”喬群報上名字。謝鐵驊問:“識字嗎?”喬群回答:“念過四年私塾。”

謝鐵驊很滿意。不過喬群有個疑問,咱奉天咋有那麽多日本人呢?他想不明白,就問謝鐵驊。謝教官告訴他,經過甲午和日俄兩場戰爭,日本戰勝了滿清和沙俄,在中國東北部得到了主要有以下七條的“滿洲權益”:一、到1997年為止的包括旅順、大連在內的關東州租借權。二、到2002年為止的長春以南的“南滿洲鐵道”的經營權,包括附屬地的行政權和禁止鋪設平行線路及支線等“有害滿鐵的線路”。三、到2007年為止的安奉鐵道經營權。四、滿蒙五條鐵道的合資敷設權和兩條相關鐵道的受托經營權。五、礦山開采及森林采伐權。六、土地商租權、自由往來居住權以及工商營業權。七、鐵道守備兵駐屯權。1公裏鐵道15名士兵,總共16665名。目前在中國東北的日本僑民大約有20萬人,成分十分複雜。日本在國內大肆宣揚滿洲是塊福地,是能夠一獲千金的寶地,幾乎遊手好閑的日本二流子都來到了滿洲,有浪人,有鴉片販子,當然也有被騙來“開拓”的普通日本農民。謝鐵驊嘰裏咕嚕講了一大堆,喬群聽得雲山霧罩,不太懂,心說就是不光奉天有日本流氓和日本兵,整個東北加上蒙古都有日本人,這是啥道理?喬群鎖著眉頭,挺生氣。

謝鐵驊看得出喬群一身正氣,不服輸,是條漢子,讓喬群跟著他走。喬群問清楚了謝鐵驊他倆是幹啥的,原來他是東北軍講武堂的教官,花駒是學員,挺興奮。不過跟他倆走,喬群沒有信心。喬群問謝鐵驊:“我行嗎,謝教官?”花駒說:“他說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謝鐵驊拍一下腰間的手槍,說:“畢業了就是軍官,按月發餉銀,還有一把腰別子。”

喬群想起喬力的死,猶豫起來,家裏就剩自己一根獨苗了,真入東北軍吃糧當兵?爹能讓戧嗎?正拿不定主意,謝鐵驊背著手有點兒不耐煩了,說:“我不喜歡磨嘰,趕緊的,把行李卷扔了,大刀片帶上,跟我走!”喬群似乎舍不得,花駒上前一腳將行李卷踢飛了。謝鐵驊拔腳就走,喬群把兜裏唯一的一塊錢扔給小叫花子,拎著大刀片忐忑地跟在謝鐵驊和花駒的後麵。

岩穀川和雄井還在奉天市街閑逛。剛才岩穀川和“支那人”比武,雄井這會兒有點兒後怕,滿街都是“支那人”,隻有他和岩穀川兩個日本人,他怕真動起手來他倆吃虧。雄井站在岩穀川身邊的時候,身體微微發抖。岩穀川當時就看出來了,所以這會兒問他:“你今天害怕了?”雄井說:“對不起,我沒見過這樣的場麵,不知道怎麽應付。”岩穀川微微一笑,說:“你來滿洲已經三年了,算老兵了。可你還是不了解‘支那人’。我們日本人擅長冷兵器,也擅長徒手格鬥,借力打力。‘支那人’不行,他們有武術,但是沒有武士。賣藝的都是花拳繡腿,沒什麽可怕的。”雄井說:“我一直待在開拓團,那是個準軍事部隊,嚴格講,還算不上真正的軍人。而且,我隻學過畫畫,沒有學過柔之道。本來要退役了,今年初又被招回到關東軍。”

路過一間茶莊,岩穀川進去,撚一撮兒茶葉送到鼻下,深吸著欣賞綠茶的清香,心想“支那”好東西太多了,我們就應該來分享這些。他說:“我們國家需要擴大疆土,你又有了報效國家的機會,應該感到榮幸。”雄井表情十分憂鬱,心裏想我多想早點兒回家,我更想當一個畫家。

奉天市街上,謝鐵驊在前麵大步流星,花駒和喬群跟隨在後。花駒小聲對喬群道:“你小子走紅運了,進講武堂的人,都是篩了又篩選了又選的。”喬群倒是沒那麽高看東北軍的這個講武堂,他覺得講武堂是講武術的地方,武術是要練的,光是講,有什麽用。一個講武的地方,能有什麽高人?他現在隻關心能不能吃飽飯,忙問:“管飯嗎?我兜裏隻有一塊錢,還讓我給了小叫花子。”花駒蔑視地嘲笑說:“你可真是個土鱉,跟少帥混,還缺你吃的嗎?趕緊的,舔巴舔巴人家啊!”喬群一想是啊,再怎麽練武耍大刀,也還是少帥的槍子兒更厲害,趕緊問花駒:“怎麽說?”花駒說:“真笨!你最起碼說一聲‘謝長官提攜’。”說完,花駒踢了喬群一腳。喬群跑到前麵,朝謝鐵驊鞠了一躬,說:“謝長官提攜。”

謝鐵驊看見路上行人三三兩兩,有不少日本浪人,皺著眉頭。喬群謝他,他邊走邊說:“軍人不比百姓,犯了錯要吃鞭子、挨軍棍,怕嗎?”喬群說:“不怕!隻要是正事。”謝鐵驊看好喬群眉眼之間的正氣,還是說:“講武堂要為東北軍培養棟梁人才,嫖女人、吃大煙一概禁絕,你能做到嗎?”喬群想到了吳霜,心想哪兒有比吳霜更好的女人讓我動心,回答道:“這個好辦,我權當自己是和尚。”謝鐵驊笑了。

曙光初照,東北軍講武堂營區操場一片沉寂。哨音急促地響起,先是一處,繼而響成了片。一扇扇宿舍的門被撞開,近百個全副武裝的學員蜂擁而出,齊聚在操場上。喬群是最後一個跑出來的,邊跑邊係紐扣,樣子很狼狽。謝鐵驊早已佇立在操場上,高喝道:“立定!”喬群站住。謝鐵驊喝道:“按操典規定,演兵遲到者,負重跑五公裏。”謝鐵驊去隊伍裏取了五杆槍,一個個扔給喬群,嘴裏不停地發出口令:“右肩左斜,左肩右斜!”喬群按口令將五杆長槍套到身上。謝鐵驊命令道:“沿操場跑三十圈!”喬群不動。謝鐵驊怒喝:“聾了?”喬群回答道:“步兵操典我看了,一共九個條款二十六項規定,沒有這一條。”

隊伍嘩然。謝鐵驊神情稍顯窘迫,說:“你看的是講武堂第六期操典條例,現在是第七期,增加了懲治條款。”喬群不以為然,反駁道:“第七期條例我也看了,沒說三十圈……”謝鐵驊皺著眉頭,真的火了,言辭冷冰冰的,說:“解釋權歸術科教官,這是總則規定。”喬群好像剛從夢裏清醒,知道自己遲到,還當眾頂撞教官,罪責不小,啞巴了。謝鐵驊不由分說,責令道:“三十圈,到執法隊再領十鞭。”喬群大聲回答:“是!”然後跑去操場外圈。

謝鐵驊麵向隊伍,吩咐按甲、乙、丙、丁四個區隊,由各隊教官實施操練。隊伍散開,一時間口令聲四起,學員進入分組操練。其中一隊學員唱起中華民國陸軍軍歌。這首軍歌是由大清《頌龍旗》演變而來的:

千萬斯年/亞東大民國/山嶽縱橫獨立幟/江河蔓延文明波/四萬兆民神明胄/地大物廣博/揚我五色民國徽/唱我民國歌……

在歌聲中,喬群在操場外圍疲憊地奔跑著。一大早忽然被哨聲驚醒,連口水都沒喝,空著肚子,在家裏哪兒受過這種罪啊。再怎麽著,早上也有口鹹菜疙瘩吃,大碗兒熱子粥喝啊。沒粥沒鹹菜,哪兒有力氣啊。正想著家裏的熱炕熱粥,他腳下一軟,跌倒了,趴在地上,仿佛接了地氣,可以安逸一會兒,似乎再不想起來。一隊執法的士兵趕來,用腳踢,用鞭子抽,喬群掙紮著爬起來,倒沒什麽怨氣,就是不服,繼續奔跑。

東北講武堂營區外大街上,東北軍參謀長榮臻在十幾位軍官陪同下,策馬走進講武堂營區。一聲哨子響,操課的隊伍迅疾集合成幾百人的大隊。一名軍官走近隊伍,囑告學員:“聽著,榮參謀長訓話時,你們不管聽懂聽不懂,都要鼓掌叫好,明白嗎?”學員齊聲回答:“明白。”軍官厲聲喝道:“來,演習一遍,一、二——”學員們聲音洪亮,齊聲喊:“好!”軍官訓道:“再來一遍,一、二——”如此反複,訓練得差不多了,軍官滿意地表揚一番,囑咐道:“對,等一會兒榮參謀長訓話後,就這麽喊。”

榮臻一行人馬進前,翻身下馬,徒步到隊伍前。謝鐵驊跑步上前敬禮,大聲報告:“講武堂第七期學員正在操練,恭請參謀長訓示。”榮臻目光掃過講武堂的學員們,許久沒發聲,轉頭看一旁身背五把長槍正在奔跑的喬群,就問是怎麽回事。謝鐵驊解釋說剛收的一個新學員,遲到了,所以被罰。榮臻命令喊他過來。謝鐵驊跑過去喊喬群,小聲叮嚀道:“小心點,參謀長脾氣很酸,惹他不高興,會一槍斃了你。”喬群身背五杆槍跑步過來,給榮參謀長敬禮。榮臻命令道:“自報家門。”喬群回答:“姓喬名群,開原柴河人氏。”榮臻問:“為什麽來我講武堂?”喬群吭哧了一會兒,說:“報告長官,找飯吃。”榮臻有些惱怒,喝道:“東北軍不要飯桶,講武堂更不要。”喬群立正再答:“有人告訴我,從講武堂出來就是軍官。騎大馬,挎洋刀,跨哧跨哧往前蹽。”學員們哄堂大笑。榮臻也笑了,咳了一聲,斂了表情,隊伍肅穆無聲。

榮臻何許人也,喬群一無所知。喬群隻聽爹叨叨過中原大戰,不過爹的話他是不太相信的。喬群不知道眼前這位長官的赫赫戰績。榮臻是河北人,在北京清河陸軍中學畢業後,考進保定軍校。畢業後,分發到奉軍,曾任排長、隊官、連長、副官等。再後來考上北京陸軍大學。畢業後返回奉軍。從戰術教官一步一步升任師長、軍長,率部打過南口戰役。1930年,任東三省保安司令部軍事廳中將廳長。1931年初,任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公署中將參謀長。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喬群什麽也不知道,自然也就毫無畏懼可言。榮臻轉向隊伍說:“張學良將軍從北平打來電話,讓我代表他來看望一下你們這期學員。你們當中,有誰參加過第一次中原直奉大戰?”花駒傲然邁步出列,回答說:“報告參謀長,下官有幸參加。”

榮臻微微點頭,問:“我們的槍炮輜重比直軍遜色嗎?”花駒回答:“不遜色。”榮臻點了點頭,接著問:“給養比直軍差嗎?”花駒回答:“不差。要強過直軍。”榮臻命他入列。花駒回到隊伍。榮臻訓話說:“可5月長辛店一戰,我記得很清楚,那天的雨點比銅錢都大——我們的隊伍和直軍一挨上,還不到一個大煙泡的工夫,劈裏啪啦就敗下陣來了。堂堂奉軍,情何以堪?!”榮臻頓住,期待反應。

隊伍中有人蹦出一聲“好”,於是更多的人胡亂地附和:“好、好、好!”一旁的謝鐵驊和講武堂的教官們紛紛皺眉。氣氛緊張而尷尬。榮臻目光巡掃隊伍,繼續講話:“回到奉天,我陪張大帥一口氣喝了三壺酒,他罵了二十三個媽了個巴子,之後告訴我:‘烏合不教之兵不堪作戰,而無識之將校尤不足指揮。’於是,就有了這個東北陸軍講武堂。”一軍官在榮臻身後用手示意。隊伍中有人大聲喊“好”,於是泛起一片叫好聲。這次的好是叫對了,榮臻很滿意。

榮臻矜持地舉起戴白手套的手,止住掌聲,道:“你們是民國十年的新軍,不能光想著騎大馬挎洋刀……後一句是什麽?”榮臻是河北人,雖說在東北軍多年,他接觸到的下級軍官還是習慣說北平官話,所以東北的許多方言他並不太熟悉,他猜“蹽”是東北方言跑的意思。喬群說:“跨哧跨哧往前蹽。”榮臻問:“往哪兒蹽啊你?”喬群一時不知怎麽回答。榮臻說:“我給你們指個道,往小了說,你們要護境安民;往大了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後句話,是副總司令讓我捎給你們的。”隊伍中又亂糟糟泛起一片叫好聲。榮臻明白這些學員沒人真懂他的指示,本來想多作訓斥,這樣一來,有點兒掃興,一揮手,說:“今天就到這裏吧。”

又下了幾場雪,柴河堡越來越冷了。吳霜習慣了喬群整天纏著她,挑水、上山劈柴、打豬草、喂雞,不管幹什麽,總能看見喬群在一邊晃悠。現在喬群走了,吳霜才發現日子很單調、無聊,加上她媽的眼病越來越重了。喬日成送來石膏、梔子、黃芪,讓吳霜給她媽清一下脾胃積熱,吳霜給媽煎藥,吃了一些,稍有好轉。吳霜盼望媽的眼睛早點兒好起來,就去鎮上藥鋪抓藥,藥鋪的藥師讓病人親自來號脈,要看舌苔,望聞問切才肯出方子。吳霜知道媽出門不方便,而且不願意花錢,不會去鎮上看病。媽的固執讓吳霜很無奈,她越發無精打采。

吳霜進了自家的小院兒,吳霜媽因為眼神不好,側著腦袋,專注地聽外麵的腳步聲。吳霜媽聽腳步聲知道吳霜回來了,問:“你一天沒著家,去哪兒瘋了?”吳霜歎口氣,趴在炕上,不言語。吳霜媽說:“鍋裏有飯。”吳霜沒搭話,心裏想媽太苦了,這輩子最常說的話就是“鍋裏有飯”,隻要鍋裏有了飯,媽就知足了。吳霜媽聽出吳霜的情緒不高,問道:“聽說那小子蹽了?”吳霜本來不敢和媽說起喬群,她怕媽不高興,這會兒媽主動提起喬群,吳霜忍不住就哽咽了,說:“他已經走了六天了,一點兒消息沒有。”吳霜媽心裏想這傻閨女一天到晚跟沒了魂似的,就是為了這事兒。這可怎麽辦?吳霜幽怨地說:“媽,他這是讓大夥給攆走的!”

吳霜媽愣了一下:“大夥兒攆走的?不是他爹給打跑的嗎?”吳霜心裏說其實是你和他爹一起給攆跑的,一天到晚說人家沒正事,總嫌乎他,他是沒臉待在柴河堡才蹽的。吳霜媽說:“是不是你學給他聽我嫌乎他沒正事兒,不能把你給他?”吳霜說:“是啊,學了,不過你說他命硬,我沒學。”吳霜媽:“他就是沒正事。一個整天耍大刀的人,怎麽過日子?你爹走得早,媽一個人養活你,也就是能讓你吃上熱乎飽飯,一年能吃上幾頓肉,你哪兒見過什麽山珍海味!你在娘家窮,媽不想讓你嫁出去還受窮。他喬群就算學會做豆腐,嫁給他,你吃啥?總不能下半輩子見天兒吃豆腐啊!”吳霜媽心裏更顧忌的是喬群太強,怕吳霜將來受氣。話到嘴邊留一半,吳霜媽沒往下說,她怕孩子一股火變成熱毒攻上眼睛,落得和自己一樣的眼病,深深歎了口氣。

吳霜沉默了一會兒,坐起來說:“媽,這幾天,我反反複複地想,我想好了,不管他有沒有正事,我這輩子就認他了。實在不行,他耍大刀,我唱蹦子,也能過得挺好的。以前,我總怕他太強惹你生氣,後來仔細一想,他就是和他爹強眼子,路上有歲數大的人挑柴火,他都搶過來幫著挑,他是個好人。這幾天沒他,我幹什麽都沒意思。”吳霜媽歎道:“你這是認倒黴哩。有一種男人,生下來就過不了消停日子,總要惹點兒禍,他就是。”吳霜說:“惹禍就惹禍,我認倒黴。”吳霜媽說:“媽不在乎他和我強,惹我生氣,媽就怕你跟了他,等到他手了,不新鮮了,他拿你不高貴。”吳霜心裏說不會的,從小就在一起玩兒,吃什麽他都先盡著我,過河都背著我,怕我著涼。吳霜眼往窗外看,多希望喬群忽然出現在院子門前。吳霜和自己的媽也不瞞著,喃喃地說:“我也是才明白。他這一走,我心裏鬧得不行,我的心讓他偷走了,我還一點不知道。”吳霜媽摩挲著吳霜的頭發,憂心忡忡。

講武堂的學員宿舍內一排用木板搭就的大鋪,十幾個學員或躺或坐,散在四處。學長花駒洗完了腳,見喬群進屋,用腳濺了喬群一身洗腳水,訓道:“臭小子,把洗腳水倒了。”喬群扭頭看一眼,似乎沒聽見,徑直走過。花駒惱火,罵道:“我可是你的學長。”喬群懶洋洋的,沒在乎,怪腔怪調地說:“學長怎麽了?”花駒罵道:“學長就是你爹。來,給爹倒水。”喬群想罵滾你的蛋去,話到嘴邊,忍住了,去一旁擦槍。

眾目睽睽下,花駒麵子掛不住,來勁兒了,說:“喲嗬,你進營才一周,就敢撅老子?”喬群想起爹說過退一步海闊天空,盡量心平氣和地說:“我已經給你端了一周的洗腳水了,差不多行了,不帶這麽欺負人的。”花駒不依不饒,心說沒見過這麽不開眼的,惱怒了,說:“媽的,這就叫欺負人?”喬群還是沒有動怒,說:“也不帶這麽罵人的。”花駒仗著上前線打過不少硬仗,長官賞識,一向指誰打誰,說一不二,哪兒能忍受別人和他叫板,站起來拿手指著喬群罵道:“敢回嘴了?你以為謝教官賞識你,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裏是吧?來人哪!”鋪上地下呼啦啦站起四五個軍漢。花駒壞笑著說:“替我摸一下,看他毛長齊沒。”四五個軍漢蜂擁而上,扒喬群的褲子。喬群用肘用拳很快放倒了兩個,其他人露出怯意。

花駒趿拉著鞋過來,說:“哎呀,脾氣不小啊,敢在我眼皮底下逞能。立正——”喬群一愣,下意識立正。花駒托起喬群的下巴:“小子,想不想知道張大帥給講武堂立的什麽做派?放屁咣咣的,走道的,尿尿嘩嘩的,大嘴巴呱呱的。”言罷,花駒左右開弓,打了喬群兩個嘴巴,而後朝喬群心窩使勁搗了一拳,喬群搖晃兩下,周圍軍漢趁機狂打喬群,直到喬群倒地。

有人開門進來喊:“南蠻子來了!”軍漢們立即散去。東北軍裏,東北人居多,還有一些河北人、河南人,謝鐵驊是湖北人,所以大夥兒背地裏叫他“南蠻子”。講武堂宿舍走廊裏,謝鐵驊腳蹬皮靴,手握馬鞭,行色匆匆。不時推開宿舍的門,搜尋一眼又離去。花駒見謝鐵驊沒進屋,就跳下地,猶如抓小雞一樣將癱軟在地上的喬群拎起,而後用膝蓋頂著,讓對方貼牆立起。喬群沒站住,又順牆癱倒。花駒再一次把喬群拽起,立在牆上,把自己嘴裏的煙卷強行插到喬群嘴裏,說:“抽!”喬群弱聲地說:“我不會抽。”然後“噗”地把煙卷吐到地上。花駒撿起重又塞進喬群嘴裏,說:“你給我抽!說你會抽就會抽。”喬群被煙嗆了一下,說:“不會。”花駒命令道:“瞎抽!”沒有人預警,門突然開了,謝鐵驊進來,一眼發現了喬群。

喬群頭發蓬亂,一隻眼烏青,嘴裏叼著煙卷。謝鐵驊問:“怎麽回事?挨打了是吧?”沒人吭聲,都在沉默。一屋子人紛紛把視線投向喬群。喬群振作精神,使勁吸了口煙,說:“長官,我們鬧著玩兒呢。”花駒再有恃無恐,也是怵謝教官的,見喬群這麽一說,鬆了口氣。謝鐵驊問:“喬日成是你什麽人?”喬群一愣,回答道:“是我爹。”謝鐵驊說:“哦,你跟我來。”

沿著講武堂營區內的石板路,謝鐵驊和喬群走去營區大門。謝鐵驊看見喬群一瘸一拐,問他:“明明挨打了,怎麽不說實話?”喬群說:“老兵說了,新兵進營,頭一個科目是挨收拾,這事躲不過的。”謝鐵驊明白,不是每個新兵都會挨打,挨打的都是強嘴的。不過花駒一向愛欺負人。他告訴喬群說花駒十五歲就跟著張大帥,當過土匪,參加過直奉大戰,人不壞,就是手黑。如果喬群怕他,他可以把喬群調到別的區隊。喬群說:“謝謝教官,我不怕。”到了營區大門,謝鐵驊一努下巴,說:“你看那是誰。”

喬群抬頭,見老爹蹲在營區大門口的牆角,不由放慢腳步,躲在謝鐵驊身後說:“長官,我不想見。”謝鐵驊奇怪地問:“為什麽?”喬群回答說:“來講武堂的事,我沒跟家裏說。”謝鐵驊問:“說了又怎樣?”喬群說:“我哥原來就在東北軍,打仗死了,我成了獨苗。我爹說,喬家香火能不能續下去,就看我這個渾蛋了。”謝鐵驊沉吟了一會兒,回複道:“你真要是獨苗,我可以跟上司說說情,放你回去。”喬群急了,連忙說道:“不行,我就想在這兒混了。”謝鐵驊已經見過喬日成,說:“你爹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喬群想了想,靈機一動,盯著謝鐵驊腰間的手槍,說:“把你的腰別子借我用一下行不?”謝鐵驊看看不遠處的喬日成,心想當爹的不容易啊,這麽冷的天,那麽遠找來,不過奇怪的是兒子見爹,帶槍幹什麽。他問喬群:“你要手槍幹什麽?”喬群嬉皮笑臉的,有點兒不好意思了,說:“我顯擺顯擺,我爹一見這個準迷糊。”謝鐵驊將手槍連同腰帶一起摘了,給了喬群。喬群邊係腰帶邊問:“長官,什麽叫‘士不可以不弘毅’?”謝鐵驊想了想,回答道:“簡單說吧,身為軍人,要為國家興亡計,置生死於度外。”喬群問:“中原大戰剛打完,以後還有仗打嗎?”謝鐵驊歎息著說道:“內有軍閥混戰,外有日俄覬覦,要我看,東北軍打仗的日子還在後頭呢。”喬群“哦”了一聲,啥叫“覬覦”呢,沒明白。喬群告別謝鐵驊,拍一下腰間的手槍,挺胸朝營區大門走去。

講武堂營區門前,蹲在牆根下的喬日成正沮喪著,突然發現一個人站到了眼前。他從腳下往上看,嶄新的褲管,鋥亮的皮帶卡和手槍,晶亮的扣子,再往上是一張極為熟悉的臉,他愣了一下,幾乎不敢認識了。再定睛一看,喬日成撲騰站起來,驚呼:“我的媽呀……幾天的工夫,你腰別子都卡上了!”喬日成伸手摸摸槍,疑惑地問:“是真的嗎?”喬群趾高氣揚,派頭十足地嗬斥道:“別動!站遠點兒。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喬日成眯縫著眼睛,上下瞅一瞅喬群,得意揚揚地說:“小子,你爹誰啊!你爹長天眼,別說這兒,就是藏狗洞裏,我也能把你翻出來。”說罷,喬日成伸手又摸槍,“你要還認我這個爹,就把這玩意兒還給人家,跟爹回家。”

喬群挪開父親的手,說:“這個你說了不算,進了講武堂,我就是少帥的人了。”喬日成哭喪著臉罵道:“你個傻麅子,你當這是什麽好玩意兒嗎?卡上腰別子,就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了。”喬群滿不在乎,現在就是說說,也不打仗,有啥可怕的。他說:“反正……我不想回家了。”喬日成就不明白了,我怎麽你了?不就是打一頓嘛,誰家當爹的不打兒子?棍棒底下出孝子,老祖宗就這麽傳下來的。喬群說:“我就在講武堂待下了,省得你老說我沒正事。”喬日成這下真急了,說:“挎個腰別子就叫正事了?呸!知道老輩兒怎麽說嗎?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你就是在外麵混,也得找個正經的營生啊。”喬群納罕了,說:“哎呀,跟我哥,你一口一個貴為連副,輪到我,怎麽就‘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了’?”喬日成說:“傻麅子,你跟你哥能一樣嗎?你現在是獨苗唉!”喬群鐵了心了,拍拍腰間的手槍,回敬道:“你勸啥都沒用,我喜歡玩這個。”喬日成歎氣說:“你說你不是刀就是槍,正經的莊稼人,你看誰玩這個?”

喬群想了想,突然立正,蹦出一句:“士不可以不弘毅!”喬日成一聽耳熟,問:“啥?跩吧你就。你懂啥叫‘士’?聽誰忽悠的?”喬群說是少帥說的。喬日成心思不在這兒,說:“你就瞎掰吧你!這話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喬日成拉喬群到斜對麵露天粥棚,說:“先給我弄碗粥喝,我肚子都癟了。”